一
从刑警一中队出来,我在车上给赖晓静打了个电话。电话打通了,她却没接,响了两声挂断了。又等了一会儿,也没给我回过来。以前还从来没这样过。我知道,她这是怕我问她李义明被杀的事,故意躲着我。我知道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办公室,于是径直开车去了九洲集团。
到了九洲集团,赖晓静果然在,但却不想见我。她的女秘书挡住了我,问我和赖总有没有预约。我认识这个女孩,她曾经告诉我,赖总吩咐过,我来不用预约,随时可以进她的办公室;我以前来的时候,这个女孩很热情,又是倒茶又是请我坐,今天却有些冷冰冰的。我有点生气,随口说“有预约”。女秘书拿起电话,给里间的赖晓静打了过去,然后告诉我说,很抱歉,赖总说现在没时间,请改个时间预约了再来。赖晓静在里间里说话,我都能隐约听见。
我很气愤,走到赖晓静的门口,一脚把门踹开,闯了进去。我以为她自己在办公室里忙着,没想到还有一个人——张婷。张婷是赖晓静的“女友”,她在这里我并不感到太奇怪;让我感到奇怪的是,赖晓静坐在老板椅上,张婷坐在赖晓静的腿上。两人的脸都红扑扑的。谁能想到,一个上万人的大集团公司的董事长,大白天在办公室里干了些什么!
赖晓静瞪大眼睛望着我。张婷急忙从她腿上下来。那位女秘书也急忙跟进来。赖晓静向女秘书和张婷摆了摆手,她们两个马上出去了。
赖晓静挑衅地望着我:“怎么着,你要吃了我吗?”
一
看赖晓静这个样,我更生气了。我站在她的老板台前,指着她的鼻子大声说:“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你这是预谋杀人!”
赖晓静的脸马上变得很阴沉,我第一次觉得她有些丑陋。她鼻子里“哼”了一声,傲慢地说:“俞警官,请你说话注意点,不要血口喷人。”
我也狠狠地瞪着她:“别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我就不知道。告诉你,如果你把警察都当傻子,这恰恰说明你的智商太低了。”
我没说李杰已经被我控制,我要看看赖晓静到底有什么底牌。她不说话,从抽屉里找出一包烟,很老道地点了一支。那种烟细得像一支圆珠笔芯,有一种清凉的薄荷味。和我在一起的时候没见过她抽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
一
开始我就知道,赖晓静让哥哥当总经理,从她的主观动机上说,绝不是为哥哥好,而是为了利用哥哥。但我没想到的是,她居然会借哥哥的手杀掉李义明,这种利用也太过分了。她也许认为,她做得天衣无缝,哥哥顶多坐几年牢,其间她还每年给嫂子五十万元,已经够仗义的了。可是她应该能够预知,事情是有可能败露的,一旦败露,就是让哥哥去送死。也就是说,并不能排除她在主观上有打算害哥哥的故意。哥哥对她忠心耿耿,俯首帖耳,她却忍心害哥哥,用心何其险恶、歹毒。
我毫不客气地向赖晓静指出了这一点。她的眼睛大概被烟熏了,眯成了细细的一条线,只能看见一溜眼白。她用嘲讽的语调,不急不缓地说:“我说过,你会后悔的。”
这么说,她是要报复我。昨天晚上,我不顾她的极力挽留,狠心地从她的住处离开了,离开时她说“你会后悔的”。得知哥哥杀了李义明,我才知道她让我后悔的是这件事。现在我又知道,她预谋杀死李义明,其中也有借此事报复我的主观动机;她煞费苦心,却得不到我,认为我辜负了她,于是害哥哥,间接报复我。
我冲她大吼:“你要报复我,尽管冲我来,为什么要害周麒?”
她慢慢地吐着烟圈,诡谲地一笑,说:“我是爱你的,舍不得伤害你。我就是要让你心疼,就是想让你知道失去最亲近的人是什么滋味。”
失去?我失去的还少吗?我觉得又可气又可笑,一拳砸在茶几上,怒视着赖晓静:“高三那年你捅伤了康大军,我失去你六年多;黄莹莹,几个月了没有她半点消息,也许永远失去了她;十二年前那个案子,哥哥失踪,我失去他十二年,我和妈妈甚至都认为他已经死了。现在他终于回来了,你又要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你觉得我失去的还不够多吗?”
赖晓静抽完了那支烟,皱了皱眉头,两手揉着两边的太阳穴,有些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说吧,你今天来找我,有什么事?”
我说,第一件事,我想知道为什么要杀李义明。赖晓静说,这个问题要问周麒,周麒要教训李义明,她只不过顺手帮了帮忙;而且,她只知道周麒要教训李义明,并没想到会把李义明给杀了,听说李义明死了,她也觉得很意外。
正如我的预料,赖晓静不愿和我说实话。我说,我已经知道李义明被杀是谁在背后操纵,但现在还不想追究。现在,我想要李义明手里的那段录像,这也是我今天来的第二件事。
赖晓静愣了一下:“录像?”又短促地笑了笑,“你想要?”
赖晓静的这五个字,让我捕捉到了如下信息:一、她没有想到我会知道录像的事情。二、“你想要”中的三个字,“你”字她加重了语气,潜台词是“哪能给你”。这似乎可以说明,那段录像真的在她手里。
我说:“是的,那段录像是救哥哥的唯一的证据,我求你把它给我。”
说这话的时候我有些心虚,因为我知道,向赖晓静要那段录像,无异于与虎谋皮,她是不会给我的。果然,赖晓静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也没听说过什么录像的事儿。”
赖晓静说完,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装模作样地看起来。看了一会文件,又打起电话来,应该是给下属打的,叫对方“老李”。她严厉地批评“老李”管理公司车队不到位,致使出现“软懒散”现象,要写一份深刻的检查,下午下班前交上来。她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我觉得很丑恶,很陌生。我起身离开。
我生了一肚子气,空着手离开了九洲集团。当然,这一趟也没有白跑,起码更加确信那段录像在她手里。我还要继续想办法,尽快把那段录像拿到手。
二
哥哥的DNA与十二年前杀死四眼的嫌疑人的DNA比中了。
这天下午快下班时,负责DNA鉴定的法医小郑来到我办公室,兴奋地告诉了我这个消息。我之前叮嘱过他,DNA鉴定结果出来后,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告诉我。小郑说,鉴定结果刚出来不到五分钟。我冲小郑摆了摆手,意思是我知道了,小郑马上离开了。小郑一脸的兴奋,我面无表情;他哪里知道这个周麒是我的哥哥。
DNA鉴定结论表明,哥哥是“鬼枪悬案”和李义明被杀案两起案件的犯罪嫌疑人。按照程序,这两起案子很快就要串并审理了。我目前是李义明被杀一案的主要负责人,但两个案子串并后,我作为当事人亲属和利害关系人要回避,将不能再参与这个案子的审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受审、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为了救哥哥,我必须在两个案子串并之前再次见到他,让他告诉我他所知道的“鬼枪悬案”的所有真相。
两个案子串并,也就是最近两三天的事。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法医小郑离开我的办公室后,我发了一会呆,决定去提审哥哥。可是一看表,已快过五点了,看守所已经下班了,只能等明天了。
按照规定,去看守所提审犯罪嫌疑人需要两名办案民警。第二天早晨七点多,我给大嘴打电话,让他八点准时到我办公室,一起去看守所提审周麒。大嘴见了我,嘟嘟囔囔地说我当了官就不信任他了,就脱离群众了,真让他“桑心”。我当然明白他的意思,他已经提审过了,事实已经弄清楚了,足以认定周麒就是防卫过当、过失杀人,而且证据链完整,再提审就是多此一举。
我没和大嘴耍贫。大嘴看我表情严肃,也不再多说什么。大嘴不知道周麒是我的哥哥,我暂时也不愿告诉他。两个案子串并后,主要负责人就是大嘴了。虽然“鬼枪悬案”的案卷丢失了,但凶器还在,当年的办案人员还在,补充案卷材料并不困难,大嘴很快就能“侦查终结”,移送检察机关提起公诉。我必须在此之前,最晚也要在法院终审判决之前,找到能为哥哥洗清罪责的证据。这次我故意叫上大嘴一起提审周麒,就是暗示他,这个案子没那么简单,不要太早结案。大嘴很聪明,会明白我的意思的。
我和大嘴办了手续进入监区后,大嘴得意地说,惠警房交了钥匙后,有好几个女孩都想嫁给他,他已经初步选定了一个。他说了句“哥,我在隔壁等你”,就去了隔壁的提审室,还关上了门。大嘴就是这么聪明,这也是我一有事就找他的原因。
在提审室里,我和哥哥隔着铁栅栏,面对面坐着。他被剃了光头;从小到大,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他剃光头的模样,觉得有些陌生。见到我,他咧嘴笑了笑。显然,他还不知道自己的处境多么危险。现在,我必须向他摊牌了。我告诉他,十二年前缴获的毒品是有记录的,两公斤海洛因和巨额的毒资,足以认定他贩毒的事实是板上钉钉的,仅仅这一条罪名,就足够他一辈子待在监狱里了。
果然,听了我的话,哥哥的脸变成了土灰色,眼神也黯淡无光起来。他叹了一口气,低声说:“我没贩毒,我不是毒贩。我并不知道那是毒品,我只是给李义明帮忙,替他去送点东西。”
我说:“只有李义明能证明你的清白,可是你却把他杀了。”
哥哥仰着脸盯着洁白的天花板,眼珠子一动不动,嘴唇微微地翕动着,看起来有些呆傻。我告诉他说,现在他必须把所知道的所有真相都告诉我,我今天有可能是最后一次见到他,一旦两个案子串并,我将自动回避,到时候就爱莫能助了。我不想让大嫂当寡妇,不想让小乖失去爸爸,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大概因为提到了嫂子和小乖,哥哥眼睛一红,一下子泪流满面。他有些迟疑地问我:“爸爸直到去世都没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现在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呢?”
我能做什么,目前我自己都不知道。因为我不了解“鬼枪悬案”的真相,不知道从何下手。但我必须让哥哥对我有信心,于是我说,我一定会有办法的。并不是我比爸爸高明,但我比爸爸掌握的情况多,所以,爸爸想不出来的办法,我有可能想出来。
这时,我听见大嘴在走廊里接电话,声音比较大。我听见他叫“李大”了,还听见他说“好的,我尽快回去”。“李大”是我们的大队长李超。我听明白了,李超找大嘴有事,让他尽快回去。大嘴不好意思直接催我,而是故意让我听见他接电话,用这种方式催我快点。
我对哥哥说,时间很紧,赶快说。哥哥擦了擦眼泪,说:“好吧,我说,我说。”
哥哥说,李义明是他的初中同学,上学的时候两人关系不错。李义明初中毕业就混社会了,等哥哥高中毕业的时候,李义明就买上了一辆雅马哈摩托车,让哥哥和其他同学都很羡慕。当时,爸爸想让哥哥去当兵,可是他不想去,想跟李义明混社会。爸爸不同意,安排他到了五交化商场当营业员。这份工作很枯燥乏味,哥哥每天都盼着早点下班。一下班,他就去找李义明,一起喝酒、唱卡拉OK、打台球等等。李义明还经常骑着摩托车驮着他在大街上兜风。爸爸曾经看见他坐在一个小青年的摩托车上大呼小叫,很严厉地批评了他。那个小青年就是李义明。就是那一次,哥哥负气离家出走,还带走了我的破书包。
哥哥那次离家出走,是住在李义明家里了。我记得妈妈四处找他,还去派出所报了警。在李义明家住了大概四天,冬至那天,哥哥本打算回家过节的,可是李义明突然跟他说,他肚子疼,让他帮个忙,去天桥那里帮他送点东西。哥哥想都没想,就去了天桥。李义明让他送的东西是一个黑色人造革提包,他没说里面是什么东西,哥哥也没问。当时哥哥不会想到,提包里是两公斤海洛因;更不会想到,这是个陷害他和爸爸的阴谋。
那天早晨下了雨,天有些冷。哥哥戴着口罩,围着围巾。在华联桥上取东西的那个人也戴着大口罩。哥哥问他“你是韩先生吗”,——这是李义明让他这么问的,后来他才知道这是接头暗号。——那个人说“是”,哥哥就把那个提包递给了那个人,那个人给了哥哥一个帆布包,让他交给李义明。哥哥转身要走的时候,那个人叫住了他,定定地打量着他。哥哥觉得很奇怪,想把口罩摘下来和那个人说几句话,没想到那个人上前按住了他的手,示意他不要摘口罩。这时,哥哥认出那个人居然是周四福,也就是四眼。
这个周四福原来在客车厂上班,和爸爸认识,到我们家喝过几次酒,我和哥哥都叫他四叔。周四福很生气地说:“你怎么能干这个!”哥哥很纳闷,问:“四叔,我干什么了?”这时,华联桥两边有几个人向他们围过来。周四福说了句“快跑”,拉着哥哥从华联桥上跳了下去。哥哥的鼻子摔破了,流了不少血。哥哥不想跑,因为他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周四福焦急地告诉他,提包里是毒品,抓住就得判刑。哥哥一听吓坏了,就跟着周四福一起跑。这时他看见爸爸朝他们追过来了,他心想要是爸爸知道了这事,还不打死他,于是跟着周四福没命地跑。
两人跑到客车厂的时候,哥哥不小心摔倒了,并带倒了周四福,周四福趴到了他身上。哥哥有一把蒙古刀,是李义明给他的,平时每天都带在身上,装在上衣口袋里。这时候,那把蒙古刀刺进了周四福的胸腔。
听到这里,我大吃一惊:“这么说,是你杀死了四眼?”
哥哥说,当时周四福没有死,但流了很多血,衣服都湿透了,估计伤得很重。大概因为疼痛,他脸色煞白,额头上的汗珠子像豆粒那么大,滚来滚去的。哥哥要送周四福去医院,周四福不让,他有气无力地说,如果去医院,公安局的会找到他,他就没命了。的确,两公斤海洛因,够他死好几回了。
周四福躺在地上爬不起来,哥哥想把他拉起来。这时,爸爸追过来了。他是一个人追上来的,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哥哥吓得浑身哆嗦,怕爸爸揍他。爸爸狠狠地瞪了哥哥一眼,在周四福身边蹲下来,和他说了几句话。说的什么,哥哥没听清。接着,爸爸从哥哥手里拿过那把蒙古刀,让他先躲起来,三天以后的下午五点,在客车厂三车间见面,不见不散。
哥哥在郊区一个村庄的家庭旅馆里住了三天,三天后准时来到客车厂的三车间和爸爸见了面。爸爸给了他一些钱和一个写在纸上的地址,让他去沈阳投奔他的一个战友。
哥哥说的这个情节,我是知道的,因为当时我在场,看得清清楚楚。那天我去客车厂偷废铁,躲在三车间的房梁上不敢下来。
后来,爸爸去沈阳找过哥哥几次,告诉他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要回迦城,也不要把这些事情告诉任何人。
我问再后来呢?哥哥说再后来他还是偷偷地回迦城了,知道爸爸已经去世了。我让哥哥想一想,还有哪些知道的情况没有说。哥哥说,他知道的都说了,别的就不知道了。
多少年来,我一直想知道在案发现场打伤爸爸、杀死四眼的人是谁,希望能从哥哥的话里找到答案。可是哥哥没有提供这方面的任何相关信息。案发现场只有哥哥、四眼和爸爸三个人,也只有三个人的脚印,如果凶手另有他人,为什么没有留下脚印呢?更让我感到疑惑的是,哥哥告诉我的这些情况,我认为是没有必要向我隐瞒的,他又为什么隐瞒?我感觉哥哥并没有把他所知道的情况全部告诉我;其中,关于四眼的死,他应该是知情的。
哥哥向我要烟抽,我点着一支递给他。他低下头去,不愿再说什么。我问了他最后一个问题:杀死李义明,是不是赖晓静的主意?哥哥点了点头。
这时大嘴走进来,脸上有焦急的神色。我知道,李超大队长找他有事,他已经拖延了半个多小时,现在必须回去了。我马上说,现在就走,让他先去开车。我还有最后几句话要向哥哥交代:“记住,李义明的死就是正当防卫,背后的事情,在任何情况下一句都不要说。在任何情况下,都不能供出赖晓静。你明白吗?”
哥哥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我告诉哥哥,我会想尽一切办法去救他,不到最后一刻决不放弃,也希望他打起精神,咬着牙撑下去。如果他自暴自弃,我所有的努力都将白费。哥哥隔着铁窗和我握手,因他戴着手铐,两手都举起来。我抓着他的右手使劲握了握。
回单位的路上,大嘴说,刚才李超大队长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说,这个案子和十二年前的一个案子串并了,李超大队长负责,一中队主办。这是我预料之中的,只是没想到这么快。我“嗯”了一声。
大嘴问我:“据说十二年前的那个案子跟老爹有关,跟你家失踪的哥哥有关。这个周麒,就是你家哥哥对吗?”
我点了点头。
大嘴也点了点头,说:“我明白了哥,我知道该怎么做。”
我需要大嘴办案的时候尽量拖延时间,但我也知道很多事情他说了不算,也拖延不了多少时间。
三
能救哥哥的,只有赖晓静手里的那段录像。我敢肯定那段录像在赖晓静手里。按照常理推断,如果她没有拿到那段录像,是不会贸然杀死李义明的。可是,我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才能从她手里拿到那段录像。我曾经想过,带一把刀去她的办公室,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逼着她把录像给我,说不定她一害怕,就真的给我了。可是,我是一名执法者,不能通过这种不正当的、犯罪的手段获取那份证据。
目前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给哥哥请一位好律师。因工作关系,我认识了迦城知名女律师、法学博士陈燕。她大约四十五岁,长得很娇小,白白净净的,看上去温文尔雅,但特别擅长代理疑难刑事大案,调查取证很下功夫,在法庭上表述精准到位,词锋犀利泼辣。案件代理费当然也不含糊。我请她代理哥哥的案子,她虽然很忙,却还是接下了这个活儿。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哥哥被刑拘后,我骗妈妈和嫂子说他出差了。妈妈和嫂子半信半疑,因为哥哥出差也会给她们打电话的。我又骗她们说,哥哥是和赖晓静以及公司的几个头头一起去南方考察,赖晓静给我打过电话,说哥哥因为走的时候太匆忙,手机忘在办公室里了,有什么话要对哥哥说,我可以给赖晓静打电话,请她转告。妈妈和嫂子这才打消了疑虑。
可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在哥哥被刑拘的第三天,妈妈和嫂子一起出门买菜,遇到了哥哥的一个老工友,那个老工友是建筑工地上的炊事员,他也去买菜,就向嫂子说起了哥哥的事。他说哥哥被抓起来了,有可能被判死刑。妈妈和嫂子菜也没买,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回了家。妈妈鞋都没脱,和衣躺在床上,蒙着被子长吁短叹。嫂子在另一个屋里,也和衣躺在床上抹眼泪。两人都没吃午饭。下午妈妈拄着一根拖把,佝偻着身子,去幼儿园接了小乖。小乖跑到嫂子的卧室里,抓着嫂子的手拉她起床,却怎么拉都拉不动,这才去厨房里告诉奶奶说,妈妈的手真凉。妈妈去了嫂子的卧室,发现嫂子的身子直挺挺的,已经凉透了……
嫂子应该是因突发心脏病去世的。我请了假,料理嫂子的后事,还要照顾妈妈、接送小乖。我在迦城没有亲戚,也不愿麻烦朋友和同学帮忙,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忙活。刑警大队,尤其是一中队的兄弟听说情况后,纷纷给我打电话,表示如果需要帮忙就说一声,我婉言谢绝了。这几天我脸也不洗,衣服也不换,篷头垢面,烟一支没抽完又接上一支。意识也经常停顿,脑子里不断出现大片大片的空白。
嫂子火化前,向遗体告别的只有我和大嘴。大嘴很忙,但每天中午和晚上都从快餐店买了饭带过来,陪我和妈妈、小乖吃。晚上他还陪我聊天到很晚,东拉西扯的。当然,关于哥哥的案子,他一句都不说,我和妈妈也一句都不问。这是纪律,我和妈妈都懂。大嘴每天晚上哈欠连天地离开的时候,我送他到楼梯口,望着他下楼时的背影,总是禁不住泪流满面。真是个好兄弟,好得让我连感谢的话都不会说一句。
哥哥的案子,不知道为什么被从速处理,不到一个星期就侦查终结,移送到检察机关提起公诉了。检察院是以贩卖毒品罪对哥哥提起公诉的。法院一审以贩卖毒品罪判处周麒死刑,剥夺政治权力终身。至于杀死李义明,属另一个法律关系,本案没有涉及,将另行公诉和审判。也就是说,仅贩卖毒品一项罪名,哥哥就是死刑。
陈燕律师无能为力。她说,公诉方向法庭提交的证据,除了我们所知道的,还有暗证。所谓暗证,就是公诉方只出示给法庭,而不给被告律师看的证据。
我想象不出陈燕律师所说的暗证具体包括哪些证据。后来从大嘴那里了解到,这份暗证居然是十二年前“鬼枪悬案”的卷宗,是康东升提交给公诉方的。局档案室里保存的那本卷宗不是丢了吗?没错,那本卷宗丢了。那么,康东升手里的那本卷宗是哪儿来的呢?是他从局档案室偷走的吗?不是。谁都不会想到,那本卷宗竟然是有备份的,这本备份的卷宗和那本丢失的卷宗完全一样,一页纸都不少,也一页纸都不多。这本备份的卷宗里,有在暗中拍摄的周麒与四眼及其他毒贩多次进行毒品交易的照片。法院采信了这些证据,因此认定周麒多次参与贩卖毒品,且数量极大。
我一下子明白了:四眼当时是康东升监控了很久的毒贩,康东升等人有他多次贩毒的证据,案发那天的毒品交易也是康东升等人暗中跟了很久的大案。康东升等人做了大量周密细致的工作,从他的主观动机看,一开始就是想坐实周麒贩毒的罪名,明摆着就是要置周麒于死地。
我要救哥哥,我需要帮助,可是谁能帮助我呢?我想了一圈,想到了张瑞山局长。我相信,看在和爸爸是战友的情分上,他是愿意帮我的;至于他能帮到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去了张局长的办公室,说明了我的来意。这次张局长对我很和蔼,热情地招呼我坐下,还亲自给我倒了茶。我还是第一次享受这样的礼遇。张局长告诉我,上级领导很重视这个案子,专门作子批示,要求从重从快。
张局长背着手,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说到我爸爸,他情不自禁地说爸爸这个人太了不起了。他说,当年他在警卫连当排长的时候,爸爸是连长,是他的上级。爸爸人品好,有文化,营、团首长都很喜欢他,有意培养他。可是,后来爸爸却突然放弃了不错的前途转业了。当时所有的人都不理解。直到最近,张局长总算明白了,原来周麒是刘团长的儿子,爸爸那么做是为刘团长“托孤”。十二年前,在“鬼枪悬案”中,爸爸不惜牺牲自己的政治前途,后来还差点丢了性命,都是为了让周麒摆脱毒贩的嫌疑,保住刘团长的骨血。刘团长如果在天有灵,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说到这里,张局长眼睛红了红。这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动情。我说,周麒是冤枉的,当年何久洲和康东升为了陷害爸爸,拿周麒动了手。有一段录像记录了当年何久洲和康东升密谋的场景。
张局长脸上露出了惊讶和欣喜的表情。他说,他也很想帮周麒,也算是为刘团长做点事情。如果真有这段录像,他有信心为周麒翻案。我把赖玉生和何久洲年轻时贩毒、何久洲陷害赖玉生、赖玉生入狱遇到李义明、赖玉生出狱后杀死康大军、赖玉生临死前告诉我那份录像的秘密、李义明当年如何利用胡向东诱杀袁志平、赖晓静利用周麒杀死李义明的事情,还有何久洲、康大军与王若林的那些勾当,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局长。
张局长也在我旁边的沙发里坐下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微微侧着耳朵,聚精会神地听我说。他还不时打断我,把我说过的关键的话重复一遍,问我对不对。等我说完,他仰在沙发里,很久没有说话,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一会儿又皱起眉头。
我还告诉张局长,参加工作这几年,我心里一天都没有放下“鬼枪悬案”,一直在为查清真相而努力,我要扳倒警队里的害群之马,为哥哥洗清罪名,为爸爸正名。
张局长使劲握了握我的手,说了句“好样的”。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目前他唯一能帮我的,就是想方设法延缓周麒终审判决的时间。能不能替周麒洗清罪名,还要看能不能在最短的时间里找到新的证据。如果把那段录像拿到手,事情就好办了。
张局长问我那段录像在哪里,我说应该在赖晓静手里。张局长沉吟了一会儿,问我:“这个赖晓静,有没有问题?”赖晓静是李义明被杀案的主谋,但我暂时不能说,我说,目前还没有发现她有什么问题。我还告诉张局长,我要尽快再去找赖晓静,争取想办法把那段录像搞到手。
四
赖晓静有问题,而且问题很复杂。她不光是李义明被杀案的主谋,还是康大军被杀案的主谋;王若林应该也是被她逼死的。这是我的判断,或者说是猜测。
我从张局长办公室回到自己办公室后,张局长的那句话“这个赖晓静,有没有问题?”让我心里咯噔了一阵子。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我和赖晓静的关系十分特殊,因为受情感的支配,我对她做的很多事情的看法可能不够客观。而张局长作为旁观者,应该比我更清醒;张局长对赖晓静是怀疑的,他的怀疑也应该是有道理的。我决定暗中调查赖晓静。
我委托市局出入境管理处的同学查了赖晓静的出入境记录,果然发现里面有猫腻。她第一次回国的时间,她告诉我的是去年12月份,实际是去年10月17日。而赖玉生出狱的日子是去年10月18日。赖晓静为什么赶在赖玉生出狱的前一天回国?难道是去监狱接赖玉生?我又去了赖玉生服刑的南野监狱,狱警向我证实,赖玉生出狱当天,有一个衣着很时髦的女孩来接她。我让狱警看我存在手机里的赖晓静的照片,狱警说,没错,就是这个女孩。赖晓静曾告诉我,她对赖玉生何时出狱、为何杀死康大军都一无所知。这显然是在撒谎。
赖晓静还有一件事也向我撒了谎。她跟我说她在美国经营一家模特工作室,可是我请一位在美国当律师的朋友查了查,结果那家所谓的模特工作室根本就不存在。在这两件事上,她为什么撒谎?肯定是背后做了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我假定赖晓静有问题,以此作为逻辑前提,分析近期发生的一个个事件,忽然有了一个重要发现:赖玉生出狱后杀死康大军并跳楼自杀、王若林跳楼自杀、莹莹破产、李义明被杀,这些事情的背后,都站着一个人的影子——赖晓静。这些人的死有一个共同点——最终的受益者都是赖晓静。我忽然明白过来了,所有这些,应该都是赖晓静的阴谋。
赖晓静的阴谋从举报王若林开始。为了搞清楚王若林和莹莹的关系,她主动接近莹莹。她和康大军一样,以为莹莹是王若林的小三儿。她先是举报王若林包养小三儿,一计不成,又授意康大军实名举报王若林受贿,这才导致王若林被查处并跳楼自杀。
举报王若林的同时,赖晓静还授意康大军逼得莹莹破产。我和莹莹相爱,赖晓静很嫉妒,认为莹莹把我从她身边抢过去了,所以她要报复莹莹。我为帮莹莹还债四处奔走的时候,她一直在背后冷眼旁观。她知道康大军对莹莹垂涎已久,故意让康大军引诱莹莹去找他,拿回可以证明王若林受贿的录像。康大军不光不把录像给她,还在九洲会所侮辱了她。这是1月4号发生的事情。
康大军没想到,最后赖晓静居然对他下了毒手。他被杀,可以肯定是赖晓静预谋的,目的就是独吞整个九洲集团,作为何久洲的亲生女儿继承几十亿的全部财产。1月4号,也就是康大军被杀的那天晚上,他开着路虎回龙湖别墅区的时候,后面有一辆保时捷尾随他,一直跟着进了别墅区。当时我也看见了那辆保时捷,但没有多想。后来调取了卡口抓拍照片,发现那辆车是赖晓静的。我判断,这辆车里坐着的,应该还有赖玉生,是赖晓静把赖玉生送进别墅区,杀死康大军。
说到这里,还要顺便说一句,那就是康大军被赖玉生杀死,赖晓静却让我背黑锅。康大军被杀的当天晚上,我因为他侮辱莹莹和他发生了剧烈冲突,并扬言要杀了他,使我具备了杀人的动机。赖晓静利用这个机会让赖玉生出手,让我成了杀死康大军的嫌疑人。她这样做,从主观上是故意伤害我;起码是利用我,转移警方的视线。她很聪明,为了洗脱嫌疑,再次去了美国,并说不再回来了,要在美国经营模特工作室。一开始连我都信以为真,可是她没想到,我查到了她所谓的工作室是子虚乌有。
杀死康大军,是赖晓静整个阴谋的第一步。第二步就是寻找合适的机会,让赖玉生杀死何久洲。没想到,赖玉生跳楼自杀了,赖晓静杀死何久洲的计划也随之落空了。可是不久,何久洲中风了,成了半个废人。她就从美国回来,顺理成章、名正言顺地接手了九洲集团。一个二十多岁的黄毛丫头,担任这么大一个集团公司的董事长,自然很难服众。她需要培植自己的亲信,就选中了周麒,并委任他为九洲集团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等她渐渐掌控九洲集团以后,李义明又出现了,以那段录像要挟她。于是,她借哥哥的手将李义明杀掉,并将那段录像搞到手。
凭直觉,我相信我以上这些判断是准确的。我要尽快再去找赖晓静,向她摊牌,并把那段录像搞到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