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预谋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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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惠警苑终于要交钥匙了。这是分局从来没有过的大事。在走廊里,在电梯里,在办公室里,每个人都喜滋滋的,像捡了大便宜一样——其实也真是捡了大便宜,房子一出手就能赚几十万。

这天上午,九洲集团在碧涵楼大酒店举行了一个简短的交接仪式。九洲集团出席仪式的是赖晓静和周麒,我们分局出席仪式的是政委和政治处主任,规格算是很高的。我们分局去了二十多位民警,九洲集团去了二十多名员工。还邀请了本地报纸、电视、电台、网站等十几家新闻媒体的记者前去采访。在交接仪式上,赖晓静把一把一米多长的具有象征意义的塑料“钥匙”交给了政委,周麒代表九洲集团讲了话,政治处主任代表分局表示感谢。我没参加这个仪式,仪式的情况是同事告诉我的。同事们说,赖晓静穿着紫色的羊绒外套,化了浓妆,就像从天上掉下来的仙女似的,简直惊艳了全场。那个周麒也是西装革履,派头十足,像个大明星似的,普通话字正腔圆、抑扬顿挫。

当天晚上,也是在碧涵楼大酒店的宴会厅,九洲集团还举办了一个庆祝酒会,邀请我们局主要领导和当地房地产界的一些名流参加。局政治处领导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参加。这是我意料之中的,因为谁都知道我是赖晓静的男友,局里不让我去会让赖晓静觉得没面子;少去一位副局长可以,我不去不可以。我向政治处领导推脱说,最近案子比较多,我脱不开身。政治处领导说,这是政治任务,必须端正思想,必须参加。领导以“政治任务”来压我,我就没有理由拒绝了,只好硬着头皮去。这天下午,赖晓静也给我打电话,邀请我出席酒会,说是让我给她捧场。我说,出席酒会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一个小卒去了给你丢人。她说了句“去你的,别装逼了”。

参加酒会的大概四十多人,六桌没坐满。六张桌子摆了两排,赖晓静和哥哥以及局领导、业界名流等一些重要人物在里面那一排的最里面那个桌。赖晓静是主陪,哥哥是副陪。我坐在外面那一排的最外面的一桌,这一桌只坐了五个人,另外四个我都不认识,可能是九洲集团的中层管理人员。我坐的这个座位朝着赖晓静和哥哥的那个桌,也没人遮挡视线,能清楚地观察他们两个人。我发现,晓静脸上一直带着笑容,和那些重要人物有说有笑,看起来大方、得体。哥哥大部分时候低着头,很少说话,显得心事重重。

哥哥去卫生间的时候路过我这个桌,在我身边的椅子里坐下来。他悄声告诉我,李义明认出他来了,去公司里找过他,在他办公室里坐着不走,东拉西扯,嬉皮笑脸的,不叫他“周总”,而是叫他“俞总”。还说,他刚从监狱里放出来,想做点小买卖,需要一百万元做本钱,可又没地方弄钱去,愁得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觉。李义明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威胁哥哥,如果不给他一百万,他就举报哥哥。

我就知道,这事早晚是要发生的。哥哥问我怎么办,我说最好的办法就是出去躲一段时间,三十六计——走为上。可是,哥哥却不想躲出去。他说,他已经在外面逃亡了十二年,一天都不愿再离开迦城,也不能再让老婆孩子跟着自己过居无定所的日子。现在他当着九洲房地产公司的总经理,赖总给了他这么好的平台,他浑身有使不完的劲,要实现自我价值。

哥哥不愿躲出去,能帮他的只有我了。我告诉他,必须把他所知道的关于“鬼枪悬案”的所有真相都告诉我,我要把这个悬案破了,这样才能还他清白,不然我爱莫能助。哥哥说,他答应过爸爸,不能告诉任何人,当然也包括我。他自己的事情自己解决,不用我管。说完,他回了他那个桌。

晓静端着酒杯过来敬酒,敬完了酒,她在我身边坐下来。她说今天晚上哥哥有点蔫巴,精神状态不好,不知道怎么回事。我敷衍她说,女人每月都有几天不舒服,男人也有这个周期,你就当他来“大姨妈”了吧。晓静在桌子底下拧了我的大腿一把,悄声骂了我一句“不要脸”。我问哥哥在公司里表现怎么样,晓静说“很棒”,正逐渐全面掌控房地产这一块业务,是个很称职的总经理。公司里有个副总,是个元老,比较强势,对哥哥的地位有威胁,她已强制那个副总休假了,过几天就把他调到别的部门去。

调整一个副总,这样重要的人事安排,晓静都敢独断,看来她在九洲集团的地位已经稳固了。我想起了外界的一个说法,说赖晓静现在实际上已经掌控了九洲集团,集团高层和中层的重要管理人员都被她笼络了,唯她马首是瞻;何久洲病情越来越重,记忆力大减,有一些老年痴呆的症状。我问何久洲的健康状况怎么样,晓静鼻子里“哼”了一声,摇了摇头,说,她雇了家庭医生给他做康复,但效果不是太好,她准备送他去美国接受治疗,那边的医疗条件比国内好一些。她用“他”来指称何久洲,既不称“何总”,更不称“爸爸”。我问“幽兰别院”的别墅装修得怎么样了,晓静说已经装修好了,家具还没买,等我什么时候有空,陪她去买。晓静在我这儿不能坐太久,我提醒她去照顾客人。她叮嘱我,今天晚上不能早走,要和她一起走。说着,她站起来,嘴凑在我耳边,不动声色地说:“九洲集团早晚有一天是咱俩的,亲爱的麻雀。”

不知不觉已晚上九点了,酒会已进行了两个半小时。晓静作为东道主,每个桌都要敬酒。平时她喜欢喝红酒,今天为表诚意,喝的是茅台。酒会结束的时候,她走路都有些摇晃了。这时,一个很漂亮的女孩赶紧过来,把她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架着她往外走。这个女孩就是我上次约晓静在咖啡厅见面时陪她的那个“女友”,她背对着我坐在边上的一个桌,一个晚上我都没有注意她,这时才看见。我听见晓静叫她“张婷”。张婷架着晓静,我跟在她们身后。张婷扶着晓静坐到车的后排座位,然后也上了车。晓静一坐稳,就搂住了张婷的脖子,亲吻她的脸。我皱了皱眉头,扭过脸去。张婷叫我“哥”,请我开车去“英伦花园”晓静的住处。

到了英伦花园,张婷从自己坤包里拿出钥匙开了门,扶着晓静进去,伺候晓静换上拖鞋和家居服,还去厨房调制了可以解酒的蜂蜜水,端给晓静喝。屋里暖气很足,进来不一会儿就出汗了,但我没脱外套。我自己在饮水机里接了一杯纯净水,在晓静旁边的沙发上坐下来,准备喝完水就拍拍屁股走人。晓静斜躺在沙发里,端着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眼睛迷迷离离地望着我,用脚蹬我的屁股,咧着嘴冲我傻笑。张婷站在她身后,替她揉肩膀,面无表情。

我喝完了那杯水,看了看表,准备站起来走。晓静瞪了我一眼,示意我老老实实坐着。她喝完了蜂蜜水,让张婷去洗澡。张婷去了趟卧室,穿着睡衣去了卫生间。

我朝卫生间努努嘴,疑惑地问晓静:“她不回家吗?”

晓静点了点头,诡谲地一笑,语气很暧昧地问:“她怎么样?”

说良心话,我觉得这个名叫张婷的女孩确实不错。鸭蛋型的脸,皮肤也像鸭蛋一样光洁;眉毛细细的长长的,大眼睛,双眼皮;鼻梁高挺;樱桃小口,嘴唇鲜红,牙齿洁白如玉;高矮适中,前突后撅,屁股有些上翘;看起来也很文静。这么说吧,如果我同时认识了她和晓静,如果让我选一个做女朋友,我肯定会选她,而不是晓静。当然,现在我并不喜欢她,因为我觉得她也是个“拉拉”。

晓静问得含糊,我也含糊地说:“她挺好的。”

晓静“咯咯”笑了两声,盯着我的眼睛,挑衅地问:“今晚我们俩一起陪你,怎么样?”

晓静的话让我心惊肉跳,也有些生气。我承认自己比较好色,但也不至于如此“淫|乱”,居然让两个女孩同时陪自己。况且,她们两个都是“拉拉”,一个我都接受不了,更别说两个了。我板着脸说:“晓静你喝醉了,别胡说八道!”

赖晓静斜着眼睛看了我一会,胸脯一起一伏的,咬牙切齿地说:“我胡说八道?不是我胡说八道,是你心里还放不下那个贱人!”

赖晓静所说的贱人,当然指的是莹莹。她这么侮辱莹莹,是因为得不到我,嫉妒吃醋。我知道我对她来说很重要,知道她在意我。可莹莹是无辜的,我不能允许她这么伤害莹莹。我气得呼哧呼哧地急喘,真想上去扇她两个耳光。但我忍住了。我想告诉她,我主观上愿意为她改变自己,愿意克服心理障碍接受她。可是我努力了,还是无法改变自己,还是无法克服心理障碍,我很抱歉。

我正琢磨着如何表述,这时,张婷洗完了澡,赤|裸着身体从卫生间走出来。她洁白的胴体晃得我眼前一黑,差点晕过去。我急忙站起来往外走。赖晓静大声说:“成麟,你不能走!”

我头也不回,仍往外走。快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听见赖晓静“啊”地一声大叫,同时听见了杯子摔碎的声音。我急忙回过头,看见赖晓静倒在地上,龇牙咧嘴的,表情很痛苦;她刚才喝蜂蜜水的玻璃杯在地上摔碎了;张婷急忙过去搀扶她。她可能是要从沙发里站起来,把我拉住,却不小心摔倒了。晓静可能摔疼了,这让我很心疼。我定定地站在门口,不知如何是好。如果张婷不在,我会马上过去把赖晓静扶起来,还会留下来陪她、照顾她。可是张婷一|丝|不|挂,我不知如何面对她,我必须走。

看着张婷吃力地把晓静扶进沙发里,我愣了愣神,转身打开了房门向外走。我刚迈出一只脚的时候,赖晓静歇斯底里地大叫:“不,不,麻雀,你不能走!你会后悔的!”

我迈出了第二只脚,咣当一声带上了门,两腿软了软,跌跌撞撞地跑出去了。

二

从英伦花园出来,我打上了一辆车。司机问我去哪儿,我说回家。司机笑了笑,问我家在哪儿,我这才说出了住址。到了小区门口,车停下来了,司机说到家了。我又对司机说,去迦南公安分局。司机又在小区的院子里调了头,拉我去了单位。

没错,我有些愣愣怔怔的,脑子就像不转圈了一样。赖晓静的那句“你会后悔的”吓住我了,这句话显然是威胁,是要报复我。我心里发慌,总有一种预感,那就是今晚上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至于是什么事情,我想象不出。我不想回家住了,决定住在办公室里,以便及时应对。

躺在办公室的沙发里,回想着和赖晓静的“坎坷情路”,我觉得很遗憾,但并没有对不起她。我知道,她是真心喜欢我,是真心想和在一起。高考前她捅伤康大军,部分原因是为了给我报仇;她煞费苦心地掌控九洲集团,部分原因也是为了让我成为人上人。可是,我实在无法接受她是个拉拉。这种心理上的障碍,并不是通过主观努力就能克服的;我相信,大部分男人也都和我一样。即使我能克服那种心理障碍,考虑到警察身份,也不能娶她为妻。不然,会给警察这个职业抹黑。这样说也许有些唱高调,那就退一步说:我丢不起那人,不想被人耻笑。没皮没脸的人往往能活得浑然忘我,全世界的人都烦他,他照样高兴得屁颠屁颠的;很遗憾我不是那种人。在感情上,我觉得不是我欠晓静什么,而是她对我要求过高,我无法满足她。

在物质利益上,我觉得也不欠她什么。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她汇给过我一百万元,但后来还给她了。我没住她一间房,没要她一分钱。如果说欠她什么,也是哥哥被她任命为九洲房地产的总经理,跟着她发了些财。但在这件事情上,她未必觉得我欠她的。因为从主观动机上说,她是需要哥哥。她在九洲集团要站稳脚根,必须培植自己的亲信,关键时刻能头拱地为她效劳,而哥哥就是她培植的亲信。事实上,哥哥对她也够忠心的,服服帖帖,恭恭敬敬,张口闭口都是“赖总”;哪怕是在我面前,也从没叫过她的名字。另外,哥哥也是靠自己的本事吃饭,并没有仰她鼻息;她多次在我面前说过,哥哥是个称职的总经理。我巴不得她把哥哥辞退,因为李义明威胁到了哥哥,哥哥需要躲出去一段时间。可是我知道,她是不会辞退哥哥的。

我还有什么欠赖晓静的?没有。那么,她又会做下什么让我后悔的事情,又会怎样报复我呢?我想象不出。我唯一能想到的事情,是她伤害莹莹。这天晚上她骂莹莹是贱人,用心十分恶毒。她把我不能接受她的原因归究为我心里放不下莹莹,是莹莹间接伤害了她,因此对莹莹恨之入骨。这让她有了伤害莹莹的主观动机。现在她有些丧心病狂,难道会对莹莹下手吗?想到这里,我惊出了一身冷汗,从沙发里坐起来,打开灯,点了一支烟,在屋里走来走去。

不过,等抽完了这支烟,我就不担心莹莹了。莹莹躲起来了,不好找。我下那么大力气找莹莹都没找到,她也不会轻易找到的。

尽管如此,我心里仍有一种十分强烈的不安,躺在沙发里不断地辗转翻侧。隔一会儿我就打开手机看一次时间,越看越着急,越着急越睡不着。直到凌晨两点多——我最后一次看手机的时间是02:09——我才马马虎虎地睡去。可是还没睡死,手机忽然响了。是大嘴打给我的,他告诉我说,李义明死了,是哥哥把他杀死的,案发现场在大家乐夜总会。

接完电话我看了一眼时间,是02:43,我只睡了半个小时。我本来被手机吵醒就头疼,听到这样的消息,脑袋更是嗡嗡的,像开进去一列火车。我立即开车赶往大家乐夜总会;这家夜总会在一中队的辖区,我在一中队当中队长时经常路过那里,距离局机关不到五公里。

案发现场在夜总会二楼的走廊里。我赶到时,110民警已经将现场围起来了,大嘴和刑警一中队的几位民警、技术科两位民警也在。我看到,哥哥戴着手铐,耷拉着脑袋蹲在墙角。技术科的两个兄弟正打着强光手电在勘查现场、拍照。走廊里红色的地毯上有一片黑色的污迹,显然是一摊血。在一个包间里,一中队的几个兄弟正在让几位目击证人做笔录。

我向大嘴简单询问了案情。大嘴告诉我,按照我的指示,这几天他一直派人轮流盯着李义明,今天是自己亲自盯。案发时,他就在夜总会门口的车里。有人神色慌张地从夜总会里跑出来,他上前一问,这才知道里面杀人了。他急忙打电话通知一中队的几名民警和技术科的民警赶过来,一边跑进夜总会。他赶到现场时,李义明已经死了,颈动脉被割断,当场毙命。夜总会的工作人员打了110,李义明已经被送往医院。

昨天晚上,九洲集团的酒会结束后,哥哥并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大家乐夜总会。据目击者说,在走廊里,哥哥“巧遇”已经喝得烂醉的李义明,两人言语不合,起了冲突。李义明先动手殴打哥哥,哥哥被迫防卫,最后失手杀人。

忙活完现场已是凌晨五点多,天还没亮,我安排大嘴将哥哥和部分目击证人带回中队做笔录。大嘴调取了案发时间段案发现场的监控录像,我复制了一份,带回自己办公室仔细看。

摄像探头在走廊顶部,距离案发现场大约七八米,只有画面,没有声音。监控录像记录的案发时的情景是这样的:李义明和哥哥在走廊里相向而行,迎面相遇。李义明走路有些不稳,不时扶一下墙。看见哥哥后,二人都停下来,站在走廊里交谈。交谈不到十秒钟,李义明忽然指着哥哥的脸,从表情看,像在骂哥哥。哥哥的嘴在动,但表情很平静。忽然,李义明举起手里的啤酒瓶子,砸向哥哥的脑袋,啤酒瓶子碎了。哥哥捂住了脑袋,身子趔趄了一下,靠在了墙上。接着,李义明薅着哥哥的衣领,不断把他的脑袋往墙上撞。哥哥头上的血流到了脸上,整个脸都变成红的了。但哥哥一直没有还手。走廊里不断有人走动,但没有人拉架。

又过了大约十秒钟,一个端着果盘的服务生——一个看起来很文弱的二十岁左右的男孩——进入了画面。可以看见,果盘里有一把水果刀。哥哥挣脱了李义明,跌跌撞撞的,像要离开,李义明却拉着他的衣服,不让他走。哥哥不小心撞到了服务生,果盘里的水果撒了一地,水果刀也掉在地上。忽然,哥哥捡起水果刀向李义明挥动起来,李义明愣了愣神。在这个瞬间,哥哥手里的水果刀两次划过李义明的咽喉。划过第二刀之后,李义明的颈动脉被划断,鲜血喷涌,他趔趄了一下,倒在地上。那个服务生脸上是惊恐的表情,他愣了片刻,跑掉了。

这段监控录像只有五分钟多一点,但案发时的情景记录得很清楚。走廊里光线较亮,画质较清晰。如果是别人看这段录像,大概都会认为哥哥的行为是正当防卫,顶多算是防卫过当致对方死亡。监控录像记录的事实非常清楚;监控录像本身也是证据,还有几位出现在现场的目击者是证人,可以说证据确凿充分。

根据这些事实和证据,法院可能会认定哥哥的行为属正当防卫,可以不承担刑事责任;也有可能会认定为“防卫过当致对方死亡”。我国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规定,对于防卫过当构成犯罪的,“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在司法实践中,确定何种情况下减轻、减轻多少,何种情况下免除处罚,一般应当综合考虑防卫的具体目的、过当的程度、罪过形式以及防卫行为所保护权益的性质等方面的因素。在本案中,对哥哥有利的是,死者李义明是刚假释出狱不久的有犯罪前科的人员,法院在量刑的时候,会因此减轻对哥哥的处罚。单纯这个案子,哥哥有可能判不了实刑,即使判刑也判不了几年。

但是,我看完了监控录像后马上就断定,哥哥不是正当防卫,也不是防卫过当,而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是他和赖晓静共同策划的一场阴谋。我这么判断是因为我了解哥哥、赖晓静和李义明过往的恩怨和“前史”。这个案子好比海里的一座冰山,别人只能看到露出海面的部分,而我却能看到海面以下的部分。

这个杀人的计谋非常缜密,可以说天衣无缝。在监控录像里,一开始只有李义明殴打哥哥的镜头,哥哥头都被打破了,却一直没有还手。后来,哥哥“不小心”撞到了那个服务生,这才捡起水果刀划破了李义明的脖子。哥哥挥动水果刀的动作,看似随意,似乎是为了逼退李义明,而实际上发力十足,就是想要李义明的命。哥哥是泥瓦匠出身,手臂非常有劲。

其实,不管本案法院怎么判,哥哥都死定了,他活不了了。他即使不会因为杀了李义明被判死刑,也会因为十二年前杀了四眼被判死刑。按照惯例,他只要被抓,就会被采集DNA,而他的DNA早在十二年前就已经入库了,这次的DNA和十二年前的DNA一旦比中,就能证明他是四眼被杀一案中的在逃凶手。他既是毒贩,又是杀人凶手,铁定会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我知道他不是毒贩,也不是杀人凶手,但目前没有证据能够为他洗清嫌疑。

我要救哥哥,必须赶在法院判决之前揭开“鬼枪悬案”的真相,不然哥哥就真的死定了。

三

那个出现在监控录像里的端果盘的服务生,没有引起别人的怀疑,却引起了我的怀疑。我认为,那个服务生的适时出现,是这个杀人计谋中的一个重要环节,是赖晓静和哥哥事先安排好的。如果没有那把水果刀,这个杀人计谋就无法实施。只要我查一下这个服务生,李义明被杀一案是不是有预谋的杀人,就水落石出了。如果查实了,那么哥哥就是预谋杀人,他的同谋赖晓静也必将受到株连,这是我不愿看到的。可是,要救哥哥,必须查清“鬼枪悬案”的真相;而我判断,李义明被杀,应该和“鬼枪悬案”有关,查清李义明被杀一案的真相,有助于查清“鬼枪悬案”的真相。我决定悄悄地去查那个服务生。

这天午饭后,我开车去了那家夜总会。夜总会的经理告诉我,那个服务生名字叫李杰,山东人,刚来夜总会工作不到一个半个月,工资还没领过一次。根据经理提供的地址,我很快就在夜总会附近一个老旧的小区找到了李杰的住处。李杰住的是简陋的一室一厅。我敲开房门时,他正满头大汗地收拾行李,一看就是准备开溜。他惶恐地看着我,问我是谁。我堵在门口,把警察证掏出来亮了亮。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说:“打开你的行李箱。”

他呆愣愣地站着不动,两腿有些哆嗦。

“打开!”我厉声喝道。

他这才乖乖地蹲下来,打开了行李箱,然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我把门反锁上,走近行李箱看。我看到,除了几件衣服,行李箱里有一大捆崭新的百元现金。我蹲下数了一下,是二十小捆。我问李杰这是多少钱,他说是二十万元。我问这钱是哪儿来的,他说是一个名叫张婷的姐姐给他的。

张婷,也就是赖晓静的那个“女友”。也就是说,李杰适时地出现在案发现场,目的是为哥哥送那把水果刀,他这么做是受赖晓静指使。果然,李义明被杀就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

我从包里拿出讯问用的纸、笔和印泥,和李杰面对面坐在一张折叠桌旁,录他的口供。据李杰供述,大概一个星期前,有两个漂亮姐姐去夜总会唱歌,要了些水果和几罐啤酒,是他给她们服务。年龄稍大一点的姐姐让他陪她唱了两首歌,还夸他聪明什么的。她们离开的时候,年龄稍大的姐姐让那个年轻的姐姐要了他的手机号码。他听见那个年龄大的姐姐叫那个年轻的姐姐“张婷”。

过了两三天,是个中午,张婷打电话约他吃饭,用一个方便袋提了一只鞋盒子给他。张婷让他打开鞋盒子看看,一开始他还以为是送给他一双休闲鞋,打开盒子一看,居然那么多钱,他吓坏了。那些钱他有些不敢要,但想到找女朋友、结婚要花很多钱,又有些不舍得还给张婷。他问张婷需要他做什么,张婷打开手机,让他看一张照片,就是昨天晚上杀人的那个人,告诉他说,下周五(也就是昨天)晚上,如果看到这个人和别人打架,就端着一个果盘从他们身边经过,剩下的事情就不用管了。张婷专门叮嘱他,果盘里要放一把水果刀。他不明白张婷为什么让他这么做,张婷让他不要多问,说知道得越少越好,并让他做完这事后马上回山东老家,“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没想到那个人会杀人,如果能想到,给他一百万他都不干。

做完笔录后,我又打开手机的录像功能,让李杰对着手机把事情经过又详细说了一遍。

赖晓静为什么要杀李义明?我想起了袁志平在何久洲办公室里无意中录下的那段何久洲和康东升密谋陷害爸爸和哥哥的录像。那段录像足以让何久洲进监狱,而何久洲一落网,就会“拔出萝卜带出泥”,他干过的很多坏事都会被查出来,包括贩毒等等。那样的话,整个九洲集团将不可收拾,甚至会倒闭。那样的话,赖晓静就什么都没有了。她是不会眼睁睁地看着这个局面发生的。

据大嘴提供的情报,李义明去九洲集团找过赖晓静几次,每次都是怒气冲冲地离开。我推测,李义明应该是用那段录像威胁赖晓静,狮子大开口,向她要很多钱。赖晓静也许不在乎那些钱,但以她的性格,绝不愿被威胁,于是决定设计除掉李义明。而李义明知道哥哥的秘密,也威胁到了哥哥的安全,哥哥也愿意除掉他。于是,赖晓静利用了哥哥,借哥哥的手杀了李义明。哥哥也许不知道,李义明一死,最大的得益者并不是他,而是赖晓静。

李杰是赖晓静和哥哥预谋杀死李义明一案的重要证人,在必要的时候,我用得着他。既然赖晓静让他事后消失得干干净净,那我就把他藏起来。我开车拉着他,带着他的行车箱,到了我们分局附近的海泰商务宾馆。这家宾馆和我们分局是关系单位,我们分局的很多接待都是安排在这里。我暂扣了李杰的手机、身份证和那二十万元钱,让宾馆经理安排他住在保安的宿舍里,并安排保安盯着他,不允许他离开宾馆,不允许他打电话。宾馆有餐厅,李杰的一日三餐先记账。

安排完这些,我马上开车去了一中队。有了李杰的证人证言,我已确认李义明被杀是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我要和哥哥谈谈,看他有什么说的。到了一中队,我直接进了审讯室。这时,哥哥的笔录刚做完,是大嘴亲自讯问的。

大嘴见到我,咧嘴笑了笑,脸上有一种掩饰不住的兴奋。我知道,这个案子从发案到抓获嫌疑人,前后不到二十分钟,破案这么快,大嘴会受到局领导的表扬,这次真是露了脸了。大概因为我脸色不好,大嘴这次没和我耍贫。他问我有什么指示,我说,把审讯室的监控都关了,出去,带上门,不要让人进来。大嘴悄声说了句“好滴,我亲哥”。临出门时,他又问我:“哥,我看你嘴唇有点干,给你送瓶水来?”我说“不用了”,他说“好吧”,关上门走了。

四

我在审讯桌前坐下,铁栅栏里坐着的是我的哥哥周麒。他头上的伤口经过简单的包扎,已没什么大碍。他的表情很淡定,没有了一段时间以来经常看到的焦躁不安。我知道,李义明一死,就没有人咬出他是十二年前杀死四眼的凶手了,他终于可以心安了。

哥哥向我要一支烟。我把烟递给他,又把胳膊伸过去,用打火机给他点着。我问他知不知道李义明死了,他说刚才听陈队长说了;陈队长还告诉他,他属于正当防卫。法律方面的书他也看过,即使判刑也判不了几年。他使劲吸了一口烟,慢慢地吐了几个烟圈,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板着脸,瞪着哥哥说:“你闯大祸了,你知道吗?”

哥哥咧嘴一笑,满脸不在乎,有些得意地说:“这还用你告诉我吗?杀了个人,又不是杀了只小鸡儿,当然不是小事。不过,你不要吓唬我,我大不了蹲几年牢,出去之后还是一条好汉。”

我鼻子里哼了一声,摇了摇头。哥哥哪里知道,他的DNA将会被采集,一旦和十二年前的DNA相比对,他就会被认定为杀死四眼的凶手。这些,我是不能告诉他的,不然,他会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我说,我已经知道,李义明被杀,是一起有预谋的故意杀人案件,主谋就是赖晓静。哥哥愣了愣神,点了点头。他说,自从李义明在何久洲的别墅里认出他的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想办法除掉他。当初就是李义明把他害得那么惨,如今还要举报他,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他当年的情况赖总知道一些,赖总看他愁眉苦脸的,就问他怎么回事,他就把李义明威胁他的事说了。赖总就帮他想了这个主意,并让他约李义明昨天晚上在夜总会见面。杀了李义明,他就是周麒了,和俞成麒就彻底划清了界限,他也可以安心地当他的总经理了。赖总答应他,如果他进了监狱,她每年给嫂子五十万元,一直到他出狱。

说这些的时候,哥哥一脸的得意。而我心里,只为他感到悲哀;他被赖晓静当枪使了,还对她心存感激。他不知道李义明用那段录像威胁赖晓静的事,自然也就不明白其中的道理。他只知道自己的行为是正当防卫,不知道因此要付出多大的代价。我也懒得和他多说,只是让他把他所知道的“鬼枪悬案”的所有真相都告诉我,不然我帮不了他。可是哥哥说,杀死李义明和“鬼枪悬案”没有关系,他是不会告诉我的。我实在忍无可忍,把审讯桌拍得咣咣响。哥哥低下头去,看都不再看我。

我不能眼看着哥哥被判处死刑立即执行。我能做的,就是在法院下达终审判决之前,查清“鬼枪悬案”的真相。可是,又从何查起呢?我只能找赖晓静,想方设法从她那里拿到那段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