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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

全一卷

五月份刚过了十几天,为生活而奔波的人们,每天一睁开眼,都在为自己的人生打拼着。无聊昏庸的官员们,照样按步就班的,混着日子,一天天在酒宴和无聊的会议、文件中,打发着自己的时光,大家都以为,这样的日子周而复始,不会有尽头。大家都不知道,一个巨大的灾难,就要降临在中国人的头上,这个多灾多难的民族,从来就是这样不长记性,要靠大自然的报复,才知道自己做过的孽,有多么的严重。整个民族的良知和道义,在这个时候,才能从一片灯红酒绿中,唤醒片刻。

灾难来临,巨大的震动,也传到了滨海省。随后发布的新闻,让所有的人都震惊了。汶川地震,数十万同胞丧生,所造成的破坏,规模超过一场核子战争。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滨海省各级党政机关,迅速行动起来,掀起了为大地震同胞捐款捐物的活动。

省委、省政府带头,举行了全体人员参加的捐款仪式。省委常委们,个个神情凝重,拿了一个大大的信封,里面放着几千块钱,对着摄像机的镜头,投进了大红的箱子里。省委书记张运来拿着的牛皮信封上,写着6000元的字样。当天的滨海新闻里,一遍又一遍的播放着这个镜头。其他的省委常委,都是五千元。省委机关里那些处级干部,有捐二千的,有捐一千的,大家看各人的经济情况。

省政府这边,省长范小兵,也如法炮制,捐出6000元,其他的副省长们,也是5000元。秘书长赵民权,捐了四千元,比副省长们少一千。在中国,什么都是论级别来的,就是捐款,你在一个单位里,也不能不守规矩。省长才捐6000,你一个小处长怎么着也不能超过省长吧,要不然让省长的脸往哪搁。

在新闻媒体的宣传下,全省人民,都发动起来了,擦皮鞋的,扫垃圾的,这些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一个月辛辛苦苦,还挣不到千把块钱,连吃一份十块钱的快餐,都要思忖半天的人,也毫不犹豫的捐出了几十块钱,上百块钱。甚至有黑社会的打手,靠在江湖上打打杀杀混日子的人,也良心发现,都捐出了自己搏命换来的钱。那一瞬间,整个民族,开始短暂的焕发良知,在昏昏噩噩中,偶然抬起头来,打量着这污泥浊水般的世界。

像刘胜那样多年退休的老干部,也自发的组织起来,从自己多年的积蓄中,拿出一部分,以缴大额党费的名义,为大地震捐款。

刘胜亲自去了一趟储蓄所,取了一万块钱,到省老干部局举行的捐款仪式上,把一万钱,投进了捐款箱。

省电视台的记者们看这个老干部捐款的数目比别人多得多,其他的省级老干部,捐三千两千的居多,捐五千的都很少,于是就围过来,把话筒对着刘胜,采访他。摄像机对着他,也开始拍镜头。

女记者问:“老领导,你捐了一万块钱,说说你此刻的心情吧!”

刘胜好久没有上电视了,摄像机的镜头一旦对准他,他就像吃了兴奋剂,特别来精神,他挺了挺腰板,顿了一口气,说:“一方有难八方支援,是我们中华民族优良的传统,我们的同胞遭难了,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力所能及的,为同胞们做些事情。今天我去储蓄所取钱时,让我看到了这样的一幕场景,我深受感动。一个在街边乞讨的流浪汉,蓬头垢面,一看就知道,他几个月没有洗澡了,说不定还是傻子,但是,他看到别人捐款,自己也从兜里,掏出两块硬币,投到捐款箱里去了。两块钱,可能掉在地上,有些人都不一定弯腰去拣,但是,对于那个流浪汉,他要翻找多少个垃圾箱,才能找到几十个矿泉水瓶,卖够两块钱啊。这就是我们的人民!作为一个老党员,看到这一幕,我实在是无话可说。我们入党时,都发过誓,要为党和人民的事业,贡献终生,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现在捐了几个钱,真是不值一提,比着人民,我们还是太渺小了,做的还远远不够!”

后来,这条新闻在电视上一播出,引起了很大轰动。赵民权兄妹,只能一边肯定老爷子的做法,说他讲的好,显得高风亮节,非常有觉悟,另一方面,善意的提醒他,说:“爸爸,你举的这个例子,是挺有代表性的,但是,就怕有人看了,说你是没事找事,为我们今天的大好局面抹黑。”

刘胜一听就生气了,瞪着眼,说:“他妈的,这都是事实嘛!省城里虽然到处是灯红酒绿,这不假,但哪一条街道上没有流浪汉?没有小偷?流浪汉怎么了?小偷怎么了?不都是中国人吗!他们不都是这大好局面的组成部分吗!他们这帮王八蛋,不能把成绩全算自己的,缺点不足都算别人的,或者干脆忽视不问。这是活生生的现实,一个领导干部,连这个都可以忽视掉,还怎么做到实事求是,不都是屁话吗!”

每当老爷子生气的时候,两个闺女就是他最贴心的小棉袄。民英和民爽一边一个,用拳头轻轻地擂着他的后背,安慰他说:“爸爸,你就消消气,你什么也不要顾忌,想怎么说,就怎么说,怎么痛快,就怎么说,谁也没办法怎么着你,反正你已经退休了。但是,你要考虑大哥,大哥还是有希望升副省长的,你这样讲多了,让人家不高兴,事情就被动了。”

听到自己的一时兴起,或许会影响到儿子的前途,老爷子才缓过神来,问了一句:“那你们说怎么办?”

民英说:“过去的已经过去了,今后再碰到这样的事情,你就不要过多讲话了,你是德高望重的老领导,你一讲话,别的在任的领导,就会以为,你对他们的工作有意见。现在的社会,不是你年轻时的那个时代了,当官的都喜欢听好听的话,大家一级骗一级,没听民间的顺口溜吗,村骗乡,乡骗县,一级一级往上骗,一直骗到国务院。”

说的刘胜唉声叹气,说:“这么会堕落到这个样子?这到底是为什么?”

民英好歹还是副厅长,懂得不少社会上的真实情况,她安慰自己的父亲说:“爸爸,一句话概况吧,这是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也是一个最坏的时代。你这一代人所经历的,是一个天翻地覆的时代,我们生活在这个时代,看不清它的真实面目,只能感受到这是一个价值观空前混乱的时代,是礼崩乐坏的时代,也是一个取得巨大繁荣进步时代,是各种势力搏杀最为激烈的时代,用大领导的话说,就是挑战与机遇并存,极其复杂。我们每一个人,都是被时代所裹挟的泥沙,身处其中,却无能为力,只能随波逐流,苟延残喘。”

刘胜听了女儿一番解释,对民英投来欣赏关注的目光,点了点头,说:“你讲的好,非常有见地。但爸爸相信,乌云终究遮不住太阳,还是那句话,总会有云将收、雾将散的一天。”

为了对口支援汶川地震灾区的恢复建设工作,按照党中央、国务院的部署,滨海省对口帮扶灾区的一个市,滨海省这边,要有一个副省级干部牵头,省委书记张运来和省长范小兵一合计,初步定下来就由分管农业的副省长高必胜担任领导小组的组长。

文件都印刷好了,就等开大会宣布,整个工作就要开始启动了。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高必胜出事了。

全省对口支援汶川地震灾区的会议召开那天,整个省委大礼堂,座无虚席,出席会议的有各个地市的党政一把手,分管具体工作的副市长,各厅局机关的厅局长们,省委、省政府办公厅各部门的工作人员,各人民团体人员,还有省属各高校的领导、师生,总共有一千多人,出席了会议。

整个会场红旗招展,彩旗飘飘,气氛非常热烈凝重。会议开始前,主持会议的省长范小兵提议,全体人员起立,为汶川地震的遇难同胞默哀三分钟。

今天坐在主席台上的所有副省级以上干部,不约而同,每个人的领带都是黑色的,脸上的表情都是庄重的。默哀之后,是唱国歌。在雄壮的音乐声中,大家在省委书记张运来和省长范小兵的带领下,高唱:“起来,各民族英雄的人民,用我们的血肉铸成我们新的长城,中华民族到了最危急的时候……”

国歌刚唱完,范小兵说:“请坐下!”

话音刚落,就见主席台上,突然出现了两个穿检察人员制服的工作人员,大步流星的走上来,直接走到副省长高必胜面前,一边一个,拿出一张纸,让高必胜看了看,说:“高必胜,请你跟我们走一趟。”说着,一个人拿出手铐,为高必胜戴着,在众目睽睽之下,一左一右,把他押出了会场。

高必胜脸色蜡黄,耷拉着头,两条腿像灌铅了一样,几乎是挪着,走出了会场。全体人员,都被这一幕惊呆了,大家先是鸦雀无声,然后会场立即像炸了窝一样,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主席台上的各位领导,很快醒悟过来,这个高必胜,看来是出事了,大家面面相觑,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

这个时候,旁边一个穿便装的工作人员,五十岁的样子,个子中等,头秃秃的,他直接走到省委书记张运来面前,旁边陪同他来的还有滨海省纪委书记包三运。

包三运连忙弯腰向张运来介绍说:“张书记,这是中纪委的蒙远同志,他负责办理高必胜的案子,事情紧急,我也是今天早上,刚刚接到抓捕通知。因为中纪委要求严格保密,直到五分钟前,我才知道此次任务是抓捕高必胜。”

中纪委办案子,为了怕走漏风声,现在越来越神出鬼没,作为省委书记,张运来对此竟然是一无所知,他也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搞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在他见多识广,很快就稳定了情绪,站起来和蒙远同志握了握手,说:“好,好,辛苦你们了。”

蒙远说:“张书记,对不住了,纪律要求这样,我们也是奉命从事。”

蒙远又和省长范小兵握了握手,就在包三运的陪同下,走下了主席台。

突发变故,高必胜被中纪委双规,打破了整个会议的议程。在主席台上,张运来和范小兵小声的商量了一下,看谁出任这个对口援建灾区领导小组组长的职务合适,来不及多思考,因为会议马上就要开始了,范小兵点名,由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孙家万临时担任。以后找到合适的人选,再换。

张运来没有提出什么不同意见,范小兵又扭回头,征求了一下旁边坐着的孙家万的意见,这个时候,十万火急,孙家万只好一口应允下来,然后会议继续开始。

此后的十几天,关于副省长高必胜被中纪委双规的消息,各种小道消息漫天飞,说什么的都有。

老百姓没有消息来源,都只能是瞎谣传,添油加醋,按照自己的判断,演绎推理。而当官的,都有自己的渠道,他们很快就知晓了高必胜落网的真实原因。

原来高必胜东窗事发,纯属偶然。

北京警方最近破获了一桩入室抢劫杀人案,被杀的这个人,叫蒙露露,是个年仅二十四岁的女子,相貌靓丽,是一所着名的艺术学院的毕业生,暂住北京,无固定职业,在几家着名的夜总会和娱乐场所,兼职陪聊小姐和桑拿小姐。令人惊奇的是,警方发现,这个叫蒙露露的姑娘名下,竟然有两套房产,一套位于京城着名的CBD商务区,面积220个平方,按目前的价格,值八百多万。这一套现在用于出租。蒙露露本人自住一套三房一厅,一百二十个平方,豪华装修,也价值三百多万。她的名下,各种信用卡里活期存款和定期存款,加在一起,还有一千三百多万。一个二十四岁的女孩子,竟然有这么多财产,连办案的民警,都目瞪口呆了。

更让人不可思议的是,她的几部高级手机里,存满了一些大人物的电话,光是副部长一级的干部,就有几十个。各个省的副省长、厅局长级的干部,有上百人。更多的是那些大老板的电话号码,个个都是身家几个亿,十几个亿。有几个大老板和她来往非常频繁,隔三差五,就有电话联系。警方判断,她是这些大老板物色的暗娼,这些大老板把她作为礼物,送给那些他们需要刻意巴结的官员玩弄。

顺藤摸瓜,以那些大老板为突破口,警方果然收获颇丰,但整个案子的发展,牵涉了那么多官员,都是北京警方凭借自己的能力,没法办下去的。于是,案子就被移交到中纪委和最高人民检察院反贪污贿赂总局联合办理。

中纪委利用这张大网,一网打捞了十几个有严重违纪行为的副部级干部。通过调查,有的领导干部,确实承认,和这个叫蒙露露的姑娘,曾经发生过不正当的两性关系,也出了钱,承认自己这是嫖娼行为,严重违纪,但是否认和那些大老板,有权钱交易,官商勾结。

他们相信,只要没有确凿的证据,单是玩女人一个问题,就是中纪委,也对他们这些副部级干部,没有多少办法,最多是党内严重警告处分,乌纱帽没有掉,今后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老百姓又不知道,基本上是毫发未伤。

但高必胜就是倒霉孩子了,被抓的梁姓老板,是个稀松货,他一进去,就竹筒倒豆子,把怎么样结识高必胜的,怎么样为他牵线搭桥,让他嫖宿蒙露露的。通过送女人,送钱送物,让高必胜在土地出让、人员提拔、企业拍卖重组方面,给予关照的事实,一五一十,都告诉了中纪委调查组。

这个梁姓老板,原来在高必胜做东城市委书记的时候,通过朋友介绍,认识了高必胜。梁老板手里有几个亿的资金,苦于没有投资渠道,现在结识了高必胜,自然是知道这些当官的,手里有的是资源、信息,随便给你做个项目,就能发大财。他费尽心机,到东城市考察,不住的请高必胜吃饭,送礼。高必胜到北京出差时,他也坐飞机跟过来,带领高必胜出入各种娱乐场所,一掷千金,花天酒地,让高必胜打消了对他的怀疑,彻底下水,成了同吃同喝同嫖的好朋友。

老板和官员相处到这个程度,下面的事情,就顺理成章了。在高必胜的点拨下,梁老板拿出上亿的资金,一口气注册了几个公司,什么东城市博大房地产开发有限公司,东城市博大矿业公司,博大商贸城开发有限公司,整个博大集团公司,在东城市,成了家喻户晓的企业。许多本地人都不知道,这个一瞬间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企业,到底是何方神圣在操作,抱上了谁的粗腿。

时间一长,大家就逐渐明白了,原来这个打着招商引资的旗号,在东城市呼风唤雨的博大集团,个子矮矮的梁老板背后,站着的是市委书记高必胜。作为从东部引进的大集团、大投资,高必胜在一些公开的会议上,要求党政机关各个部门,一定要顾全大局,配合好市委、市政府的工作部署,对于博大集团投资的项目,特事特办,加快推进各项工作的开展。

此后的几年,博大集团光是在东城市的项目,就铺展到下面的五六个县,在房地产、矿业开发、商贸流通等方面,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集团的资产,迅速膨胀到几十个亿,梁老板现在是名副其实的大老板,个人资产,去除银行贷款,估计十几个亿是有的。

有了钱,就会有别的,在高必胜的安排下,梁老板还成了东城市推荐的省政协常委,后来还成了全国政协委员。矮矮胖胖的梁老板,摇身一变,成了这个社会的精英人物,每年都有机会,光顾人民大会堂,亲耳聆听国家领导人的声音,甚至有机会和他们合影留念,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

高必胜在官场上,利用和梁老板的合作捞到的大笔金钱,不住的送礼,在北京城里上下打点,在江城市里向那些能够为自己说得上话的老领导,不住的献殷勤。这真是上面有人,下面也有人,在北京、滨海省里各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促成下,高必胜终于官升一级,成了省政府的副省长。

就那高必胜还不满足,他原来以为,自己会一步到位,成为省委常委呢!究其原因,就是考察的时候,整个东城市市直机关的那些局长们,对他评价不高,因为他干的事情,大家都心知肚明,现在是无记名投票,你也不知道谁投的是反对票,反正组织部门拿到的结果是,赞成他提拔的票不高。

但这些局长们的意见,所谓的民意测验,只是官意测验而已,哪里有什么民?有资格投票的,都是正处级以上干部,不是这局长,就是那区长的,和民根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虽然得票不高,但只要工作做到家了,照样能够上,这就是现实。这一次高必胜小河沟里翻了船,纯属意外,究其原因,就是因为贪色,他的一个姘头出事了,于是就引出了这一连串的事情来。所谓红颜祸水,真是名不虚传啊!

此后的一个多月,消息逐渐被证实了。高必胜收受的贿赂,竟然高达三千多万,还有一千多万的存款,说不清楚来源。家中的高档消费品,什么烟酒、茶叶、补品,高档西服,相机,家具,黄金首饰,名人字画,价值更是无法估计,用汽车可以拉几个卡车。搞一个腐败展览,光是他自己贪污受贿的东西,绰绰有余。

办案人员还搜查了他的办公室,和在江城大酒店的住处,大把的现金,美元、欧元、港币,随时都有几十万。更为稀奇的是,搜出来他和许多女人合影的视频资料,有的是穿衣服的,更多的是不|穿衣服的,里面的女主角,干什么工作的都有,有社会上的无业人员,有三陪小姐,有做生意的女老板,有大学教师,有歌舞厅的演员,更多的是各级妇女干部,有的就是赤|裸裸的私密镜头,在办事的时候,堂而皇之的拍摄的,画面相当清晰。

办案人员问高必胜,拍摄那些东西干什么。

高必胜老实交代说,他就是好奇,觉得好玩,等老了的时候,玩不动了,好好回忆回忆,也算是个留念吧。

消息传开了,闹得那些和他曾经亲密过的女人,人心惶惶,生怕自己的老公知道了,不原谅自己,和自己闹离婚。

好在这些都属于个人隐私,扩散的范围不大,知道内情的人,毕竟没有多少。所以那些女人们,也就虚惊一场,她们的老公,多年前就被她们悄悄的戴了绿帽子,只有她们自己心知肚明而已。

高必胜的案子,已经清楚了,按照他受贿的数额,虽然他的认罪态度很好,可以获得宽大处理,死是死不了了,但判个二十年,或者无期徒刑,都是有可能的,所以,他在滨海省的政坛上,已经成为永远的过去时了。

在官场上,一个人的不幸,立马可以转变成别人的幸运。省政府突然空出来一个副省长的位子,围绕这个位子,各方有实力的人物,眼看着又要展开一场新的争夺了。

滨海省有熟悉内情的人士,或者是民间的政治分析家,初步估计了一下,认为最有资格升任副省长的,在全省的正厅级干部中比较下来,一个是江城市市长桑国华,听说最近省委书记张运来比较欣赏他。一个是省政府秘书长赵民权,省长范小兵最信任的小兄弟。一个是西城市委书记白一舟,资格最老。

原来呼声很高的省发改委主任胡民,这一次受高必胜和蒙露露案件的牵连,虽然经中纪委查实,他仅仅是和蒙露露嫖宿了两个晚上,属于是严重违纪,受到党内记过处分,行政上没有变,还是省发改委主任,但在中纪委那里,属于是有污点的干部了。可以这样说,胡民今后,能够在正厅级的位子上干到退休,就是不错的结局了。

有的同僚私下里拿他开玩笑,说他是:“管不住自己的小头,结果差一点大头出事。乌纱帽差点保不住,还是党的怀抱温暖啊,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毕竟是多年培养的高级干部,不能一棍子打死,还是要给人留条出路的。”

胡民自己,原来走路是趾高气扬的,一般的人,他都不拿正眼看你,现在为人处世,低调多了。一个科级干部和他打招呼,他都还人家一个笑脸。他老婆知道自己老公在北京嫖娼的事情后,老夫老妻的了,闹了一段情绪,就原谅他了,只是不顺心的时候,拿他损几句,说:“你可倒好,老了老了,还老牛爱吃嫩草,你们这些男人啊,就是肮脏,越骚的女人,你们越有劲。都什么玩意!”

胡民知道自己有把柄,和自己的老婆较劲不得,只好忍气吞声,要是搁在从前,他一拍桌子,早把离婚的话,脱口而出了。现在,他怕自己的老婆,再后院起火,到各个省委领导那里告状,说他喜新厌旧,换老婆,道德败坏,顺便说他行贿受贿,就更说不清了。这个节骨眼上,什么事情都不能再出了,再出就彻底完了。大丈夫能屈能伸,胡民在官场上历练了那么多年,这个道理他懂。

高必胜被双规了,胡民受了党内记过处分,省政府秘书长赵民权的心里,陡然掀起一片波澜。省政府缺一个管农业的副省长,这是明摆着的事。谁能上,这个时候,已经可以开始运作了,再晚了,黄花菜都凉了。

星期三上午,在范小兵办公室里汇报工作时,赵民权看范小兵心情不错,于是就把话题绕到了自己的事情上,他说:“老板,高必胜的空缺,省委常委会有什么考虑没有?”

范小兵一听,就知道赵民权有想法了,他故意卖关子,笑着看了赵民权一眼,说:“张书记和我曾沟通了一下,他目前还没有具体的意见,只是说让我先考虑考虑,有什么合适的人选,一并上常委会讨论。你有什么看法?我倒想听听。”

赵民权看范小兵故意不把主题点破,逼迫自己不得不跳出来,这是当官的一个惯用的伎俩,他明明白白的知道你想得到什么,但就是要让你先说,你不求他,他就不开口,这样以静制动,他们完全掌控着主动权,帮你,是给你的恩情,你得投桃报李,知道自己能够得到这一切,都是他们运作的结果,这样你的一生,就和他建立了永远的依附关系,你是他的奴才,他是你的主子。

不帮你,他也有冠冕堂皇的理由,说他已经努力了,但你的条件不够,或者他说了不完全算,他已经尽力了,你什么事情也没有办成,还得平白无故,欠他一个人情。

赵民权在官场上沉浮多年,自然知道这里面的弯弯绕,这个时候你再不主动跳出来,摆明自己的观点,领导一旦生气了,故意装糊涂,你就彻底丧失机会了。

赵民权干脆单刀直入,亮明观点说:“老板,你看我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跟你鞍前马后,也服务了这么多年,我的为人和品格,老板心里,是一清二楚的。这个我不用过多解释了吧。我年纪也渐渐大了,如果这一次不抓住机会,弄个副省级,这一辈子,可能就只能以正厅级的身份,混到退休了。我还是请老板,看在我多年服务的份上,帮我最后一把,我知道,没有老板,我不会有今天。同样,没有老板的帮助,我也不会升上副省级。我赵民权今生今世,就是你永远的追随者了,你让我向东,我绝不向西,为老板的马首是瞻,绝不另立山头,永远忠诚到底!”

赵民权表了这一番决心,对于一个五十五岁的大男人来说,确实不容易,在外人看来,都有些下贱了,但是,在官场上混,不管你当着多大的官,在上级面前,你都要表现出下贱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让上级觉得,你是他的人,他才会帮你。只有建立这种人身依附关系,你才算是有了自己的后台老板,没有后台,在官场上,你是混不下去的,更别想做大做强。

听了赵民权的一番表白,范小兵心里,无论如何,还是非常受用的,他笑的更灿烂了,终于敞开心扉说:“好了,好了,对于你这个人,我还是心里有数的,你是我多年的好兄弟,不帮你,我帮谁啊!只是我告诉你,在这个问题上,我只有一半的发言权,甚至一半都没有。最后谁上谁下,还是运来书记说了算。他毕竟是一把手,他的意见,在省委常委会上,很重要。省政府这边,我现在可以明确告诉你,我准备提名你,但是,你自己也要做些工作,比如到张书记家里坐坐,听一听他的意见,到那些副省级老干部家里看看,给自己聚聚人气,到时候,运来书记还要和这些老干部座谈,组织部门还要这些省级老干部投票呢。”

赵民权看范小兵明确表示支持自己了,这样自己就有了起码的希望了,至于最后得不得,那是天意,至少该做的工作,自己都提前想到了。所谓的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该做的都做了,没有结果,自己也就不怨天尤人了。

赵民权说:“那就多谢老板了。”

范小兵说:“这次就是没有上,你还是有其他机会的,明年郑树人就要退休了,你还有上副省长的机会。我推测,你这一次就是练练兵,能进入考察的视野,就是成功。在中组部那里先挂上号,这一次他张书记说了算,那明年,就得让我说了算一次,要不然大家都不好混了。所以,放宽心,这个副省长,早晚是你的。”

赵民权看范小兵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等于是明确表态,誓死支持他赵民权了,碰上这样讲义气的老板,你当部下的,能不感激涕零吗,赵民权激动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他强忍着眼泪,哽咽着说:“老板,我太激动了,跟上你,是我一生最大的幸运。什么都不用说了,一句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我赵民权,今生今世,跟定你了!”

范小兵摆了摆手,说:“好了,你去吧,准备准备,该活动的自己去活动活动,尤其张书记那里,一定要当面汇报一次,让他加深对你的印象。”

赵民权用纸巾擦了擦眼泪,说:“好,那我就告辞了。”

退出范小兵办公室的时候,龚和平看到秘书长赵民权眼圈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一样,他很奇怪,一个五十多岁的大男人,怎么在省长办公室里,会像女人一样,止不住自己的眼泪呢。到底其中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得而知。

龚和平这几天,正春风得意,三十六岁,上了副厅级,当上了办公厅最年轻的副主任,前途远大啊,他现在想的,就是在办公厅里,尽快混上正厅级,到时候在范小兵退休前,到下面的市里,随便都能当上市长,最差了,也能安排个厅局长,到时候才四十岁出头,就成了正厅级的市长或者厅局长,那到五十岁左右,怎么着都能上副省级了,那和现在任沧海市委书记的黄贵胄,就有一拼了。大家都是省长秘书出身的,谁也不比谁差多少了。

此后的几天,赵民权开始运作起来。

整个事件中最难的,是求见省委书记张运来。

在赵民权的印象中,他和张运来,直接接触的次数不多。他顺利的当选省政府秘书长时,是从兼任省人大主任的张运来手中,接的聘书。

那天晚上,张运来和每一个新当选的省政府组成人员,合影留念。因为人多,乱哄哄的,相信张运来对他赵民权,印象不够深刻。

第二次就是春节前,张运来曾经以看望省级老干部的名义,到他父亲赵胜家里,看望过。当时为了迎接张运来,赵民权亲自在家里,等待了两个小时。

在省委组织部长林百泉的介绍下,张运来才又一次认真打量了这位叫赵民权的省政府秘书长,并把他和他老子,曾经担任过滨海省委副书记的赵胜,联系在一起。

张运来和赵胜,象征性的聊了十几分钟的天,张运来向赵胜送了鲜花、礼金,让电视台的记者,拍了几个镜头,就撤退了,因为那天张运来要看望十几个老干部,实在是忙得很,只能是走马观花,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双方根本没办法交心,你说虚的,我也说虚的,应付而已。

为了慎重起见,当天晚上,赵民权就回到父亲家,和父亲商量,看自己这个事情,该怎么办。

赵胜沉吟了一下,说:“是个机会,但我们和张运来,毕竟没有任何渊源,他来看望我,也是出于礼节,是省委多年的惯例,并不代表他多看重我。我们父子,和他从根本上,不是一条线上的人。你这个问题,还是范小兵起作用,他是省长,在省委常委会上的发言非常关键。但范小兵毕竟是省长,在干部选拔问题上,其他的省委常委,还是要看张运来的脸色。所以,我看了,你就活马当死马医吧!硬着头皮,见见张运来,探一探他的底,如果他心里有你,就好办了;有省长说话,又有省委书记说话,这个问题,就板上钉钉了。但如果他心里另有别的人选,你也就接受现实吧!等下一次机会得了。现在的官场上,是谁的孩子谁疼!你就不是他的铁杆,他凭什么为你说话,所以,得与不得,都很正常,听天由命吧。你这个时候求他,他帮忙也好,不帮忙也罢,都是正常的,毕竟我们是临阵抱佛脚,来不及的。你站的队就是范小兵这边,这就是命。”

听了老子一番解释,赵民权心里,也顿时释然了。是啊,官场上的事情,谁又能够解释的清呢!谁是谁的人,谁讨谁的欣赏,都是命,你自己只能是随波逐流,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见省委书记,到他家里看看,这对于谁,都是一件非常头痛的事情。省委书记的家,是一个人随随便便,可以进的吗?!虽然你是省政府秘书长,但要在私下场合,见省委书记,却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这都要看你平常里做过这样的工作没有,和省委书记的身边人,比如他的司机、秘书,关系怎么样。

赵民权思忖了一下,自己和张运来的秘书洪发树,只是在公开场合,握过几次手,私下里一次饭也没有吃过。甚至两个人连电话,也没有通过一次。

省委书记张运来的司机田万通,他根本就不认识。他一个省政府秘书长,正厅级干部,用不着像别的厅局长那样,低三下四的,巴结省委书记的秘书和司机,他是省长范小兵的人,要是那样,就太掉价了。让范小兵知道了,也会不高兴。在官场上,主子只能有一个,你两边讨好,做骑墙派,是最危险的,也最犯忌。

赵民权不熟悉,但联系洪发树,他的秘书覃邵华是有办法的。在官场上,做秘书的,就是领导的千里眼,顺风耳。领导忽视的工作,你要随时随地的弥补。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的专职秘书,相互之间,都是经常联系的。每隔几个月,这些秘书,都要举行大规模的聚会。虽然他们各自伺候的老板,是面和心不合,但做秘书的,都知道,在官场上,也是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

他们自己担负的领导秘书工作,对于他们,都是跳板,领导们之间虽然为了权力,勾心斗角,但做秘书的,大家都知道,现在这个工作,就是过度,等混上个一官半职,当了副厅长或者副市长,大家曾经认识,都为大领导服务过,在秘书这个圈子里呆过,都是自己人,彼此之间,都是兄弟,还是要相互照应的。毕竟在官场上,多一个朋友就多一条路。大家都是实用主义者,犯不着为了领导,把自己孤立起来,平白无故,树立那么多潜在的对手。那样就太傻了,等你伺候的大领导退休了,无法照应你了,你就彻底完蛋了。

所以赵民权就把覃邵华喊过来,问:“小覃,你和洪发树,关系怎么样?”

覃邵华说:“喝过几次酒,唱过几次歌,也到洗脚城里洗过脚,大家见面,都是以兄弟相称,我们秘书帮里,都叫他滨海第一秘。龚和平叫第二秘。”

赵民权笑着说:“好,做秘书的,就是要平常里多联系,都是为领导服务吗!”

覃邵华说:“本来我不够资格,都是龚和平带我去,我才长了不少见识。”

赵民权知道,覃邵华的意思是,别人都是副省级干部的秘书,只有他,是正厅级干部的秘书,在这样的场合出现,是勉强了点。好在省政府秘书长的秘书,比着其他的厅级干部,还是不一样。

赵民权说:“你和他联系联系,说我晚上想到张书记家里看看,让他问一问张书记,看有没有时间。”

覃邵华说:“好,我这就去落实。”

打通洪发树的电话,说明意思,洪发树犹豫了一下,说:“请你让赵秘书长先等一等,张书记现在正在会见客人,等得空闲了,我去问一问。再回你电话。”

覃邵华放下电话,连忙向赵民权做了汇报。两个人只好等下去,等待洪发树的回话。

过了一个多小时,洪发树的电话才回来,说:“已经向张书记汇报了,张书记没有拒绝,看晚上有没有时间,再联系。”

覃邵华向赵民权汇报后,赵民权才心里一块石头,落到了地上。张运来愿意见自己,这就是一个机会,不管事情成不成,到张运来家里看一看,总是少不了的,连范小兵都交待自己这样做了,这在官场上,叫踢门槛,你连领导的家门都进不去,说明你根本就没有把领导放在心上,你自己就不积极,领导怎么能帮你。领导就是再善解人意,也不会主动为你做事啊!

和领导的秘书沟通好了,下一步,就是准备带什么东西了,这是另一个最犯愁的事情。在官场上混,为上级领导送礼,是挺伤脑筋的一件事情。因为送什么,是一个巧妙的心里博弈,反映了双方的关系。等你和领导的关系,发展到想送什么东西他都敢收下,并且没有任何心理负担,这个时候,你想办什么事情,就非常简单了。

而赵民权和张运来的关系,根本就没到那个程度,赵民权思忖再三,送钱吧,准备个三五十万的现金,他怕张运来不敢收,到时候自己尴尬,还得屁颠屁颠的拿走。就像鱼饵,你晃来晃去,对方就是不敢吃钩,也看见了,被你勾引的口水直流,就是不敢吞下去,还得装模作样的退给你,那多难受啊!你的事情,说不定本来有希望,被你这样搞,就完全没有任何希望了。

再说了,送钱,对于赵民权本人,也不安全。送多少,都是个问题。送个三五十万,他有。送上百万,就要靠弟弟民建赞助了。这些钱一旦送了出去,性质就变了,那就是堂而皇之的买官卖官,是行贿受贿。属于是犯罪行为。一旦东窗事发,送礼的和收礼的,有一个出事了,都可以把对方牵连进去。赵民权确实没把握,保证张运来一辈子不出事。他也不能保证,自己一辈子不出事。所以,送钱,是一件特别麻烦,风险非常不可控的事情。为了双方的安全,最好是不送钱。

既然不能送钱,那只好选些高档的礼物了。这个赵民权家里不缺,晚上回家,他精心挑选了几件,四瓶三十年的茅台酒,二十条“滨海至尊”的高级香烟,国内名牌的冬虫夏草四包,每包的价格,都是上万。整个礼物加在一起,也价值六七万了,也算是拿得出手了。

晚上七点半钟,赵民权让覃邵华又打了洪发树的电话。

洪发树说:“张书记刚用完晚餐,正在看电视,家里没有其他的客人,可以过来了。”

赵民权马上下楼,司机徐庆春和秘书覃邵华掂着东西,放在后备箱里,马上发动汽车,加快速度,到了省委常委家属院。

到了大门口,把门的武警战士铁面无私,面无表情的拨通了省委张书记家的电话,问:“门口有个叫赵民权的,想要拜见张书记,让不让他进来。”

这个刚入伍不久的武警战士平常里是不关心政治的,他们关心的,只是住在这个大院子里的省级领导,不知道这个赵民权,在滨海省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洪发树接的电话,他交待说:“立即放他进来吧,和张书记约好的。”

武警战士马上换了一个笑脸,冲着赵民权的汽车,敬了一个礼,一挥手,就放行了。

车子又拐了几道弯,就到了一栋别墅前。

远远望去,就看见门口站着两个人,在那里等候。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覃邵华对赵民权说:“老板,洪秘书已经等在那里了。”

车子缓缓的开到门口,停稳,覃邵华下来,先冲洪发树点了点头,说:“洪秘书好!”

洪发树伸出手,和他握了握,又拍了拍覃邵华的肩膀,说:“兄弟,大家都是兄弟。”

覃邵华为赵民权开了车门,赵民权下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才满面笑容的弯下腰,和洪发树握手说:“洪秘书,辛苦了,多谢老弟了!”

洪发树连忙客气的说:“赵秘书长好。”

旁边站着的是张运来的司机田万通,徐庆春认识,连忙介绍说:“这个是田师傅。”

赵民权也忙伸出手,和田万通握了握,说:“田师傅好,幸会,幸会!”

一个做司机的,被隆重推出,也是一件非常光彩的事,田万通握着赵民权的手说:“赵秘书长,我和你妹夫况鸿钧,喝过酒呢。”

赵民权没想到,他会这样熟悉自己的家庭关系,看来这些当司机的,也是不简单,于是对他应酬说:“好,好,等闲下来,我约个时间,让鸿钧出来,大家再坐一坐。”

做秘书长的这样对一个司机说话,已经非常低调了,田万通心里也非常受用,对赵民权说:“感谢秘书长,感谢秘书长。”

赵民权又故意加重了语气说:“一定,一定,你田师傅,是大忙人,一般的人,请不动你啊!”

大家胡乱说着应酬的话,覃邵华、徐庆春和张运来的司机田万通,帮着从车上搬东西。洪发树陪着赵民权,就进了大厅里。

一进大厅,赵民权就看到,在宽敞的客厅里,坐着两个人,一个是张运来,一个是五六十岁的妇女,估计是张运来的老婆。

张运来两口子都客客气气的站起来,和赵民权握了手,张运来向自己的老伴介绍说:“这是赵民权,省政府的秘书长。”

然后又向赵民权介绍说:“这是我老伴,姓滕,你就叫滕老师吧!”

赵民权连忙说:“滕老师好。”

这个时候,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保姆,为赵民权倒上水,端来水果。覃邵华和徐庆春把带的礼物放到客厅的角落里,就在洪发树和田万通的招呼下,退了出去,到了大门的外边,大家吸烟,聊天。

覃邵华从后备箱里,又拿出两个纸袋,送给洪发树和田万通一人一个,里面是一人一件高档体恤衫,一条名牌皮带,此外里面还有两条软中华的香烟,两瓶茅台酒。

这是赵民权亲自交代,让覃邵华准备的。对于省委书记的司机和秘书,一般的领导干部,都要给他们准备些礼物,下一次也好求他们通融吗!

张运来的老伴,很有眼色,知道自己的老公和客人要谈事情,就亲手把一块苹果送到赵民权手里,说:“赵秘书长,你们聊吧。”说着径自上楼,到卧室里看电视去了。

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赵民权看张运来,穿着一套蓝色带花的丝绸睡衣睡裤,比平常里开会西装革履的样子,和蔼了许多。原来私下里,见这些大领导,他们也都是普通人,都有热情好客、善解人意的一面。

赵民权顿时放松了许多,他看着张运来说:“张书记,身体还好吧?”

张运来笑了笑说:“没什么大毛病,就是有三高,医生说要管住嘴,多锻炼。”

张运来回头问了一句:“你父亲还好吧?”

张运来没想到,张运来堂堂一个省委书记,还会问候一个下属的父亲,说明他对赵民权的父亲赵胜,还是非常有印象,于是就说:“谢谢张书记的关心了,我父亲经常念叨,你春节的时候,亲自去看望他。他现在身体不太好,前一段发了一次病,幸亏抢救及时,才没有落下什么大的后遗症。”

张运来惊讶的说:“是吗?等有时间了,我再去看他,他们这些老领导,都是我们党的宝贝啊!我们有一天,也很快会老的吗!关心老同志,就是关心我们自己吗。”

两个人聊了这一番话,心理上的距离,很快就感到陡然缩短了不少。赵民权看火候差不多了,于是就开门见山的说:“张书记,我这次来,是想有事情托你办的。”

张运来明知道他要说的事情,故意装糊涂说:“你说吧,什么事情?”

赵民权说:“张书记,我当正厅级干部,已经快六年了,市长做过一届,今年已经五十五岁了,如果再没有上一个台阶的机会,这一辈子就只能这样了。所以我还是请求张书记,帮帮我,给我一个机会,我会一辈子记住你的恩情的。”

张运来看赵民权把话挑明了,于是沉吟了一下,说:“这个事情啊,我自己说了还不算,对于副省级以上干部,省委常委会只是有一个建议权,最终还是中组部说了算。当然,还要结合民意测验的结果。不可否认,在省委常委里,我的意见是具有决定性的,中组部会认真对待我的意见,但是,这并不表明,我说让谁上,谁就能上。这要看各种因素的叠加。所以,我只能坦率的对你说,民权同志,要做好两手思想准备,得之不喜,失之不忧,我们都是组织上培养多年的高级领导干部了,不管在哪个岗位上,都是为人民服务吗。能够上,是组织上信任我们,给我们的肩膀上压了更大的担子;不能上,也不能说组织上看不起我们,是我们自己在某些方面,做得还不够,和组织上对我们的要求,还有一定差距。我们高级干部,一定要有这样的觉悟。”

赵民权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知道,自己这一次竞争副省长,基本上是没戏了。人家张运来,心里根本就没有下你的米。这不明摆着都是冠冕堂皇的官话吗!你找上级领导办事情,十万火急,人家不急不燥,轻描淡写的就把你提的事情,说的根本不值一提,甚至是小题大做,还显得你觉悟不高,这说明人家心里根本没有你,就没把你当成自己的小兄弟。把你的事情,当成他自己的事情。关系没到那个份上,你说什么,都是白搭。就是报再大的决心,人家也不会相信你。升官靠站队,你和人家没有任何渊源,平白无故,就让人家帮你,你说这可能吗!

你看省长范小兵怎么说话,一是一,二是二,这才是兄弟,直奔主题,不饶弯子,能帮到什么程度,就说到什么程度,一点官话也不讲,什么组织上的信任,挑选,压担子,那不都是糊弄那些没有关系的人吗。谁不知道,现在的干部提拔,是任人唯亲,你什么人也没有,想也不要想。平白无故,天上不会掉下馅饼来。

心里虽然凉了半截,但脸上却不能有丝毫的表示,你还得压住自己的性子,心平气和的回答领导的问题,这都是官场上必须具备的基本功。要不然更显得你没有城府,没有度量,你连现在的位子,也保不住。

赵民权只能是带着笑脸,不住的点头,说:“张书记说的是,我一定牢记在心底,回去认真体会。我一定要以平常心,对待组织上的考察,不管最终的结果是什么,我都会把这作为组织上对我的鼓励和鞭策。以更加努力的工作,回报我们的党,回报张书记对我的关心。”

张运来看赵民权这么会说话,也笑了,他喝了一口水,说:“民权同志,即使这一次没有机会,那以后还会有机会吗,一定要相信组织,会认真对待每一个干部的。”说着张运来就把脑袋往沙发的后背上,重重的一靠,闭目养神起来。

赵民权一看他这个动作,就知道自己该离开了,该说的话说完了,人家虽然没有明确表示送客,但这个动作,已经表明,张书记和他,没有多少话好讲了。

于是赵民权连忙站起来,说:“好,我就不打扰张书记休息了。”

张运来才又睁开眼睛,说:“好,好,你去吧,我累了,休息一会儿。”

说着做出从沙发上站起来送客的样子,赵民权连忙摆手,说:“张书记,你坐,你坐。”说着连忙退出了客厅门口。

张运来说:“好,就让洪秘书送送你吧,有时间了常来啊。我就不亲自送了。”说着坐在沙发上,摆了摆手,算是打了招呼,脑袋靠在沙发后背上,马上就闭上了眼睛。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要时不时的打个盹才行。

前后也就是十几分钟,赵民权就退出来了。门一响,洪发树就知道,赵民权会见的时间已经结束了,连忙打住了和覃邵华的聊天,迎上前去,和赵民权打招呼。

赵民权和他重新握了手说:“多谢老弟了。”

洪发树说:“不客气,今后有什么需要向张书记当面汇报的,请随时与我联系。”

张运来的司机田万通也上来,和赵民权握了握手,说:“赵秘书长,今后我有什么事情,找到你,你可得网开一面啊!”

赵民权笑了笑说:“田师傅的事情,就是我自己的事情,有什么,千万不要客气。你和鸿钧是朋友,大家就都是一家人了,一家人还用得着客气吗!”

说着话,徐庆春已经发动汽车,覃邵华为赵民权开了车门,赵民权一屁股坐上去,立即放下车窗,冲洪发树和田万通不住的摆手。汽车缓缓启动,逐渐加速,就离开了张书记家的别墅。

汽车拐出了大门口,徐庆春问:“老板,现在去哪里?”

赵民权看了看手腕上的表,时间刚过八点,这个时候,去见范小兵,汇报见张运来的事情,显然是太仓促了。

范小兵今天晚上,有个宴请,国际着名的造纸集团GLK的董事长,正在滨海省考察,重点是商讨前几年和滨海省达成的林浆纸一体化项目,在推进中存在的分歧问题。

GLK集团,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纸张供应商之一。在高级铜版纸和新闻纸方面,拥有20%的市场份额,每年的营业额,有两千多亿美元,在全世界几十个国家和地区,都有自己的人工林基地和造纸基地。五年前他们开始进入中国,把业务拓展到几个省份,滨海省,也有他们重点合作的人工林基地。他们和滨海省政府合作,在整个滨海省,种植了两千多万亩的速生桉,作为他们的原料基地。还计划投资三百多个亿人民币,建成亚洲最大的林浆纸项目。

在钱华元和秦英海那一届省委领导班子里,这是当时招商引资的最大项目,是他们对外宣传的最大亮点之一。

但随着合作的推进,整个滨海省上层,才觉得这些洋鬼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的多,老谋深算的多。他们在圈地方面,动作非常迅速,三下五除二,就把原来属于国有林场的林地,以非常低廉的价格,办到他们公司名下,给工人的补偿都是低的可怜,三十年工龄的老工人,给你三万多块钱的补偿,就和林场没有任何关系了,生老病死,都是自己管了。每棵林木的补偿标准,还不到一元钱。上千万亩的林地,光是这一项,就造成国家几十个亿的资产流失。

但由于是省委书记钱华元极力推进的项目,各级干部,都只能是敢怒不敢言,但六万多林场工人和他们的家属,就没那么好对付了,他们此后展开了一轮又一轮的上访之路,到省城,到北京,是不是几百人,上千人,就把省委、省政府的大门口,给堵死了。甚至国家信访局,都被他们堵了一次,成为滨海省这些年,一个令人头痛久拖不决的老大难问题。

前任领导拍屁股走了,问题就遗留给了后任。中国的官场就这样,不管你愿不愿意,后任的领导干部,你都得给前任擦屁股。到了张运来和范小兵这一届省委领导,他们不管愿不愿意,都得面对这个遗留的老大难问题。

因为有分歧,群众上访,破坏施工,原来计划的林浆纸工业项目,根本没办法实施,现在连选址都出现了问题,原来是准备放沧海市,但沧海市的群众意见很大,说这个大项目,污染大,耗水量大,而沧海市是个淡水供应紧张的城市,要上这样的大项目,第一要考虑的,是从外面引水。于是当地群众就表示抗议。

而GLK集团似乎另有打算,他们拿下林地后,坐等林木增值,光是市场林木涨价的因素,他们这五年,就能赚几十亿人民币。听说他们又想把这个项目,放到南美的一个国家,这就让滨海省非常不爽,那样滨海省就输的血本无归了。林地没了,成了别人的原材料基地,工业项目没有换过来,省里的GDP没有从这个项目上得到任何增长,这不是当了冤大头吗!再和这样的跨国公司打交道,真是丢脸!

到了张运来和范小兵这一届省委领导班子执政滨海了,他们再不想办法,挽回颓势,那整个滨海省,吃亏就大了,不仅中央不答应,老百姓也不会答应啊,于是滨海省一改原来的策略,现在选择的是主动进攻,如果GLK集团不积极推进在滨海省的项目,那就诉诸法律,收回原来低价出让的二千万亩林地,重新评估,挽回滨海省的损失。

那样做,等于GLK集团已经到嘴的肥肉,又要吐出去了,他们无论如何是不甘心的,于是集团的高级领导人,董事长,总经理,一轮又一轮的,飞抵江城市,和滨海省的党政领导人,举行了一次次会谈。目的是保住他们最大的利益。

这些跨国公司,就是看中了我们地方上的党政领导人,为了政绩,急功近利,不惜牺牲自己国家的利益,向跨国公司出让本民族的利益。他们用很少的一点钱,就能在发展中国家,攫取极大的胜利果实。这种经济上的侵略,在今天的中国,是屡见不鲜了。

洋鬼子们来了,本来已经赚够了便宜,我们的地方政府,出于面子,还要为他们举行盛大的宴请,招待他们,让他们在新闻媒体上,出尽风头。不知道内情的老百姓,还真以为,这些洋鬼子,都是为了支持我们的改革开放事业的,岂不知,他们是混水摸鱼来了,利用我们国家法律和制度上的漏洞,还有腐败官员,内外勾结,大发横财。在这个问题上,中国官员们的表现是,没有最傻,只有更傻!

本来这样的宴请,赵民权也是要参加的,但是因为他已经约了去张运来家拜访,只好向范小兵提出请假。

拜访归来,得到的竟是这样的结果,张运来什么明确的表示都没有,让赵民权觉得,一头雾水。等于什么都没说,什么保证都没有,让赵民权的心里,很是泄气。

想到回到家里,肯定是没有睡意,这个时候,还不如散步锻炼锻炼身体,他对司机说:“去江城宾馆,散步去。”

江城宾馆,靠近江边的地方,有一块林地,足有几十亩,是个大草坪。滨海省里有头有脸的大人物,把这个地方,当成自己锻炼身体的场所了,因为一般的老百姓,你也进不来。在这里锻炼的身体的,都是省级干部,厅级干部很少,因为你见了那些老家伙,还得打招呼。

赵民权是省政府秘书长,和一般的厅级干部,还是不一样,他在这里散步,就是见了那些副省长、省人大的副主任什么的,也不丢份。

散步了一个多小时,他情绪低落,不说话,搞得陪同他散步的秘书和司机,大气也不敢出。覃邵华和徐庆春都看出来了,自己的老板心事重重,可能是在升官这个问题上,碰到了瓶颈。大家都是人,说是要以一颗平淡的心,对待自己的提拔,说的好听,漂亮话谁不会说啊,只是没有轮到你头上,到了你自己头上,我看你能超脱得了?!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的,没有睡意,弄得他老婆闽丽霞,睡觉也受了干扰。问他到底有什么心事。

赵民权干叹气,说:“说了也没有用,你不懂的。”

闽丽霞撇了一下嘴,说:“得了吧你,不就是那个高必胜被抓留下的副省长空缺吗,咱不做,能死人不能!要我看,你做到秘书长,已经不错了,早点退休,养好身体,就行了,你看你,现在头发都没有几根了。再做下去,恐怕连性|欲都没有了,你说你多久没有和我做了?”

赵民权被她这句话,还真是问住了,想了想,说:“有二十多天了吧?”

闽丽霞说:“一个月零七天了。我都记着呢!”

赵民权不好意思的揽了她的腰一下,在屁股上揉了揉,说:“都是我不好,身体累,心更累,都没有那个心思了!”

闽丽霞说:“这个也没有什么,我是你老婆,我就担心你的身体啊!你可不能学那些官瘾大的人,一退休,没有官做了,就不行了,六十多岁,就见马克思去了,留下我,你说守活寡,我这一辈子,不是被你害惨了。老了老了,连个伴都没有。到时候我万不得已,还会找一个老伴,你可不能埋怨,我给你戴绿帽子!谁让你自己短命的!”

赵民权想了想,老婆说的极是,什么官啊,权啊,钱啊,都是过眼云烟罢了!等见了马克思,什么都不是你的,连老婆都不是你的。还得让别的男人上。活在这个世界上,还是身体健康第一。

第二天早上,在范小兵办公室,他汇报了去张运来家里拜访的事。范小兵听了,笑了笑说:“我估计你这一次是没戏了,等明年吧,明年我一定极力保你。”

赵民权说:“还是老板痛快,有什么就说什么,我们当部下的,心里也明明白白。没机会,你直接说不就可以了吗。让我们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猜来猜去,吃饭不香,睡觉不着,真是活受罪!”

范小兵说:“他能给你交代清楚吗,他不是不知道,你是我的人,当初为了让你当省政府秘书长,我和他差点撕破脸皮。这一次你就死了心吧,不会有太大希望了。我估计,明年那个机会,你胜算大,这一次关键的是要进入考察范围,得票率不能低,只要进入前三,你明年就有希望。”

赵民权看范小兵说的这么果断,真是自己的铁杆老板,碰上这样的领导,你就是为他赴汤蹈火,也心甘情愿了。

几天后,中组部果然派来了考察组,到滨海省里,召开了由全省正厅级以上干部参加的会议,包括那些已经退休、离休的副省级以上干部。大家在省委大礼堂里,每人发了几张表格,要求在全省符合提拔要求的正厅级干部里面,选出三个人,作为拟提拔的副省级干部后备人选。

赵民权看了自己的名字,排在第二位。第一位果然是桑国华,第三位是白一舟。其他的都是各个地市的担任正厅级职务三年以上的市长或者市委书记。各厅局的厅局长几十个,名单一大串。

投票是无记名,所以赵民权在自己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在白一舟的名字后面,他也打了一个勾。他偏偏没有打桑国华的,这是对手,让他能少一票就少一票吧,虽然明知道自己斗不过他,但是,赵民权还是不想让他大胜。他在胡民的名字后面,打了一个勾。他明知道,胡民已经没有任何提拔的希望了,这一票,没有任何意义,就算是对胡民的一点安慰吧!

结果很快就出来了,江城市市长桑国华得票第一,赵民权得票第二,西城市委书记白一舟得票第三。参加投票的都是久经考验的领导干部,他们从排名中,就已经知道了省委常委会的倾向性,人家是领导看上的人,你支持还是反对,人家都能上。

几天后就开始考察了,考察组逐个找那些退了休的省级老干部和在职的正厅级干部、省级干部谈话,听取他们对于提拔桑国华、赵民权、白一舟这三个人,有什么意见。

当然,省委书记张运来的谈话,考察组是最重视的。毕竟他是省里的一把手,中组部领导,在选配副省级干部时,主要看他张运来的意见。

半个月后结果就出来了,桑国华同志被提名为滨海省副省长的候选人。只等省里的人代会一开,履行一下程序,他就是名正言顺的滨海省副省长了。

赵民权和白一舟都没了下文。

回到父亲那里,父亲赵胜已经知道了结果,他安慰自己的儿子说:“权儿,是你的就是你的,别人争也争不去。不是你的,不能强求,你争也争不来。我相信你明年还会有机会,那些退休的老干部,你见了都喊伯伯、叔叔、阿姨的,见了我,都说他们投的是你的票。说你不错,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早该升了。我相信他们说的不是假话,我们父子,在滨海省里经营了几十年,人脉关系,还是有一些的。这一次你排名第二,到明年,不就是第一了吗!我凭直觉,认为你明年能行。再说了,还有范小兵呢,他这个省长,说话还是有份量的,他不会让张运来,把家当完。”

赵民权现在也只能是听天由命了,官场上就是这样,时候没到,急死你也不行。李白不是说过吗,“好风凭借力,送往上青天。”你的运气没来,只能等,在官场上,耐心等待,以静制动,有时候就是最好的办法。

作为省政府的大总管,每天还有无数的事情,等着他办呢!忙于俗事,他渐渐忘记了自己的失意。

一切都交给命运去安排吧,太阳每一天,都是新的。在官场混,最关键的,是要有一个好的心态,得之不骄,失之不馁。养出一个好身体,才是最大的本钱。像姜太公,他要是活不到八十岁,就没有机会遇到周文王了。再大的本事,都是白搭。还是老婆说的好,没有一个好身体,什么都不是你的。

想开了的赵民权一天一天在日常的工作中消磨着自己,他在等待,自己终有一天会达到人生的巅峰。

那个副省长的位子迟早还是他的。

(全书完)

本文纯属虚构,请勿对号入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