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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全一卷

如今的中国,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从上到下,掀起了一股为老百姓办实事的风潮。每个省,每个市,甚至每个县,每个乡,都互相效仿。新的一年开始,都煞有介事的,拼凑出当年要办的几件大事,官员们大会讲,小会说,做出一副为老百姓鞠躬尽瘁的样子,其实,一年一年,老百姓的地位,从根本上并没有什么改变。下岗的下岗,生活困难的照样生活困难,官员们在这些形象工程上,随便花几个小钱,就可以为自己赢得名声。其实,那些他们从来不大肆宣传的,才是花钱的重点,就拿滨海省来说吧,每年的固定资产投资,都是六七千亿元,随便建一座城市的地标性建筑,就是几个亿,十几个亿,在这些高楼大厦,面子工程上,领导们从来是不惜血本的,反正可以贷款,有省财政担保,至于有没有必要花那么多的钱,修那么豪华的建筑,利用率有多高,是没有人认真考虑的。反正官员们觉得,只要能够尽快显示自己的政绩,让自己的官位越升越高,他的目的就达到了。至于老百姓,糊弄着就行了,就是干得再好,他们也没有权力提拔你,要想升官,还是得靠上面更大的领导。

张运来和范小兵这一届领导班子,也不例外。为了升官,他们也借鉴别的省市的做法,也炮制了要为老百姓干实事的项目。中国人干什么事情,喜欢凑个整数,于是“十件实事”,成了滨海省各个厅局的一把手最头痛最重要的一件工作,其它的你可以拖一拖,放一放,但这十件实事,却是要求每月有进度,每季度有检查,到了年底,要整体验收的。

在省政府常务会上,范小兵郑重其事的指出:“同志们,新的一届省委领导班子,郑重向全省人民承诺,要踏踏实实,分清轻重缓急,争取每年为全省人民办好十件实事。我和运来书记已经沟通过了,并且达成了初步意见,要把为老百姓办实事,作为考核我们的干部的一个重要载体。我现在明确告诉大家,对于那些工作不力,不能按时完成省委、省政府交给的任务的部门,省委、省政府这一次一定会严惩不贷。各牵头部门的一把手,就是第一责任人,到年底你还完不成,那就只好对你采取措施了,还是那句话,在其位谋其政,干不好活,你就卷铺盖走人!给有能力的人让位。”

那些厅局长们,论年龄,都是五十多岁的人了,在官场上也混了几十年了,大多已经习惯了按步就班的日子。他们平常里,也不需要干什么具体的活,手下有一大帮人可用,他们作为厅局长的,也就是开开会,传达传达文件,到办公室里,在各种各样的文件上画画圈,其他的,就是出席各种各样的应酬活动了,吃饭,唱歌,打牌,成了他们的生活中最重要的内容。

这个时候,他们听了范小兵这样一席话,思想上立即振作了起来,他们知道,省委、省政府这一次看起来是要动真格的了,到时候如果真是自己的部门完不成任务,被杀一儆百,那就太没面子了,于是会议一结束,他们立即回到自己的地盘上,开会落实,马上制定了工作方案,成立了专门的工作小组,层层分解任务,每一个小处长,小科员,都有自己的具体任务,大家成了一条线上的蚂蚱。

这就是中国特色的机关的干活方式,大官领任务,大官压小官,小官压老百姓,其实真正干活的,还是那些生活在最底层的科级、副处级的公务员。他们为了有一碗饭吃,不得不满负荷运转,透支自己的健康。因为当官的只是动动嘴就可以了,他们是要真干。有的时候,为了起草一个文件,制定一个方案,都要连续加班,而当领导的,就是吃饱了喝足了,在他们呕心沥血、绞尽脑汁的文件上,挑毛病,说这个不行,那个得修改,让你有无穷无尽的挫折感,充分认识到,官大就是水平高,当领导的都是爷。

所以,现在好多人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想钻进公务员队伍里,混口饭吃,其实真正在里面做一个小百姓,你就会明白了,现在这碗饭也不好吃了。压力太大,受不够的气。

在范小兵办公室,赵民权摊开自己的笔记本,一五一十的在上面记着,这么多年,只要是见范小兵的时候,他都会带着自己的笔记本,范小兵交代什么事情,他都会一条一条的记好,生怕凭脑子,漏掉了哪一条。回去以后,立即贯彻落实。事情办完了,还会专门汇报一次,确保了每件事有反馈。

范小兵就是看他办事严谨,才一直提携他。

交待完了,范小兵就摆了摆手,说:“你去忙吧,我批阅会儿文件。”每天早上,范小兵的老板台上,都是一摞摞的文件,红色的夹子里,是特急件,都是需要省长立即给出明确意见,刻不容缓的。蓝色的夹子里,是一般的,可以拖个三五天再批;绿色的夹子里,是圈阅件,都是一些需要他知道的文件,不需要批示,只要在上面画个圈,表示自己已经看过了,就可以了。

没办法,中国的体制就这样,到处是文山会海,作为一省之长,需要他插手的事情,简直是太多了。每天就是不会见任何人,不接一个电话,就是光批阅桌子上的几十上百份文件,已经是非常大的劳动量了。

但是,做省长的,只要不出差,每天在他的办公室门前等着见他的人,都会排起了长队。你要是不狠狠心,什么人都见,那简直是没有任何看文件的时间。所以,范小兵要求自己的秘书龚和平,十点钟以前,没有特别紧急的事情,一般不会客。从八点到十点,这段时间拿来批阅各种文件。

那些需要见省长的人,都必须和龚和平打招呼,由他安排时间,一个上午,见几个人,多少分钟,龚和平都会提前交待好。所以每天上午十点钟,三楼省长会客室里,都坐满了那些等着范小兵接见的人。在整个省长办公楼上,只有赵民权这个省政府秘书长,不需要预约,有什么事情了,直接就可以推开范小兵的套间里的门,有什么事情,就说什么事情。其他的副省长,想见范小兵,也得在接待室里等着,范小兵喊了,才能进去。范小兵不高兴了,想煞一煞你的威风,明知道你等在外面了,他故意拖时间,就是不见你,也有可能。让你心里七上八下的,反思自己到底办错了哪一件事情,让省长对你有意见了,这就是正职对付副职的小把戏,他随时随地,都可以让你感到低人一等。你这个副省长,没什么了不起,得罪了省长,照样有小鞋等着你。

赵民权回到对面的办公室,马上对自己的秘书覃邵华说:“你马上打电话,通知省发改委、财政厅、水利厅、民政厅、建设厅、卫生厅、农业厅、林业厅、扶贫办等各有关厅局的一把手,一把手不在家的话,二把手来,还要带着财务部门的人,九点钟到会议楼第一会议室开会,研究十件实事的进展情况。”

覃邵华用笔飞快的记着,记完后又读了一遍,看没有遗漏了,才问赵民权:“老板,办公厅各个处都要参加吧?还有发展研究中心,他们做的方案。”

赵民权说:“都参加吧,这样好落实。”说完踱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办公桌上,还有更多的文件在等着他呢。赵民权一天下来,最多的时候,曾经批过二百份文件,一天下来,累得头晕脑胀,走路都有些虚脱了。他这个秘书长,也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省政府大院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需要他拿主意,过问,你说累不累啊。

上午九点,赵民权准时走进了第一会议室,他在前面走着,秘书覃邵华帮他提着包,端着保温杯,跟在后面。今天的会议没有任何副省长参加,他这个省政府的秘书长,就是最大的官。

走进会议室,他看到,里面已经密密麻麻的坐了几十个人。在圆桌上,坐的是几个老资格的厅局长。赵民权看到他们,连忙热情的走上前去,和大家握了握手,他感到会场里有不少眼睛在注视着自己,于是又冲所有的人点了点了头,才坐到中间的位子上,打开保温杯的盖子,喝了一口水,把话筒的按钮打开,喂了一声,试了试声音,才说:“各位,情况紧急,召集大家来,开个短会,根据范省长的指示,省政府要在下周一上午,召开常务会,具体研究今年为全省人民办十件实事的方案。今天是星期二,离会议召开,还有几天时间,我们大家在这里最后协调一下,看还有什么问题,大家抓紧时间,争取把方案完善好,有什么意见,大家都可以提,可以畅所欲言。这次不说,等上了常务会,就没有机会了。到时候事情办不下来,挨板子的事情,就只好自己承担了。”说着,他扫视了一下几个老资格的厅长,希望他们先发言,毕竟他们是第一线的,有什么问题,心里最清楚。

省民政厅的厅长余胜利五十七岁了,是这一帮子厅长里资格最老的,头发都掉光了,光光秃秃的脑袋上,没有一根毛。脸上的皱纹,也是沟壑纵横,老年斑一块一块的,看着真像是一个衰老的老头了。前几年赵民权没发现,余胜利老得这么快。余胜利在下面一个市当市长时,也是显得很意气风发的样子,开会时见了赵民权,也会开两句玩笑,整个人很开朗,但自从回了省城,干了四年多的厅长,估计自己的仕途也就那样了,混到死也只能是个正厅级,于是就泄了气。当官的一旦泄了气,就老得快,这半年多,赵民权每次见了他,就觉得他一天不如一天。走路腰也开始弯了,尤其是脸色,非常不好,好像有什么病似的。

领导人的身体,都是机密,不是非常亲密的关系,大家都不会问。赵民权本来和余胜利就没有什么私交,只是一般的同事关系,于是就只好打消关心关心他身体的话,怕他误会。万一有人传了出去,说余胜利身体不行了,怀疑到他赵民权头上,倒不好解释。有的时候,就是少管闲事,少招惹是非好。

余胜利左右看了一下,拿起话筒,说:“那我就先说说吧。我们省民政厅,最初报的方案是,为全省农村100万特困人口,每人每年解决五百块钱的救济。但省财政厅回复的意见是,没有那么多的钱,最多只能安排一亿五千万的资金。同志们,大家想一想,全省有100万特困群众啊,一人一年才一百五十块,一百五十块钱,现在的社会,能干什么吧!买包烟多少钱?你看你们抽的烟,都是软中华,一包多少钱?据我了解,有的高级干部,一包烟几百块的都有,你们哪一个,没抽过这样档次的烟!我们是为老百姓干实事,还是羞辱他们的。他们再缺钱,会少了你那一百五十块钱,就活不了。简直是杯水车薪吗!我们为什么这么小气呢!整个省里,去年一年,光是固定资产,就投资了七千亿,上一个大项目,就是几十上百亿,有的甚至要几百亿,怎么没见缺钱。修一条高速路多少钱?几十亿吧。我们少修一条路,也没什么了不起吗?这些农村的贫困人口,一辈子住在大山里,也没有出去过,修不修高速公路,跟他们没关系。还有那些展览中心,体育中心,哪一个下来,都是几个亿,一年下来,用几次啊,不都放在那里闲着吗,光是维护费用,就要上千万,这不都是形象工程吗?跟这些老百姓有什么关系,他们一辈子也不会有机会进去一趟,看一次演出或者比赛。和老百姓没有关系的这些东西,为什么在这些项目上花钱那么大方?真正给老百姓发点钱,却这么抠门?”

余胜利的话,像是一石激起千层浪,把整个沉闷的会议室,搞得顿时紧张起来。

平常里开会,都有省长、副省长的出席,大家都是按步就班的,说些冠冕堂皇的话,谁也不敢这样放肆,把问题问的这么直接。也只有这样的场合,大家都是厅级干部,还有一部分是处级干部,都是研究问题的,没有明显的上下级的界限。像余胜利这种人,该退休回家抱孙子了,反正官也升不上去了,他们也就没有多少怕的人了。除了省长和省委书记,可以随时把他的乌纱帽摘了,他说话还顾忌一些,其他的副省长,他想不给你面子,照样可以装糊涂,或者软底硬抗。像赵民权这种资历比他浅的省政府秘书长,平常里都是老弟老弟的叫着,现在这个场合,更拿他没有办法。

赵民权听了余胜利的发言,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他生气,也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想为全省的100万最困难的群体,多争取些资金,又不是装进他的腰部,这有错吗?他倒觉得,这个老余,挺有正义感的,现在官场上,像他这样有血性的官员,已经不多了。谁还像他那样傻?人家谁不是为了自己的乌纱帽活着,一天到晚,看大官的眼色,人家怎样说就怎样办,丝毫没有自己的主见。敢有自己的主见吗,太有主见了,你就完了。

作为会议的主持者,赵民权还得把气氛缓和下来,把整个议程进行下去。于是他接过余胜利的话茬,说:“余厅长的发言,讲的非常好吗!为老百姓办好事,就是要有这种披肝沥胆的精神,但是,我们滨海省穷啊,到处是花钱的地方,总得有先有后,我们办什么事情,还是要量力而行,要不然省财政捉襟见肘,也过不下去日子啊。我看大家再商量商量,能不能折衷一下?”说着,他看着坐在旁边,脸色铁青的财政厅长梁庆鑫一眼,说:“梁厅长,你看呢?”

梁庆鑫知道,今天这个会,肯定一开始,大家都会对着他不断的开火,这样的会,他本来不想来,想派个副手应付一下就算了。别人说什么,反正自己听不见,眼不见心不烦。

妈的,你们说起来是轻松的很,谁都想为自己的部门,多争取些资金,这样容易出成果,到年终写总结时,也有了东西。但是,整个财政的盘子就那么大,谁都想多切些蛋糕,我这个大总管,只能扮演得罪人的角色了。反正在整个省里,梁庆鑫知道,只要不是省委书记张运来和省长范小兵亲自安排的,其他的人都可以得罪。

梁庆鑫今年五十六岁了,他算了算,干完这一届厅长,如果没有升上一级,坐上省政协副主席或者省人大副主任的位子,到六十岁的时候,他就该老老实实,回家抱孙子了。他这个厅长,完全是凭运气得来的。原来的省财政厅长是秦英海的人,秦英海调走了,他就去了省政协,连副省级也没有得到,平级调动,做了财政经济委员会的主任。

梁庆鑫虽然是省财政厅排名第一的副厅长,做副厅长也已经有七八年了,但对于自己能当上厅长,他想也没敢想。因为省委书记张运来和省长范小兵,都和他本人没有私人关系。现在的社会,别说财政厅长这样关键的位置,就是提拔一个小处长,小科长,没有关键的领导为你说话,你也弄不成。

所以一开始,他明知道省财政厅长这个位置肯定会争夺激烈,自己一点把握也没有,索性放弃竞争,一个人在家里看电视、散步。

结果张运来和范小兵,在提拔谁当新的财政厅长上,各人有各人中意的人选,互不相让,在省委常委会上,眼看着两个人谁提的人选,对方都不满意。你想啊,张运来本来就想派一个自己信得过的人,控制着整个省里的钱袋子。他这个省委书记,管住了权,再看住了钱,那多带劲啊!

而范小兵,也不是吃素的,他根本就不想让张运来的手伸得那么长,在范小兵看来,其他的岗位可以退让,但省政府秘书长和省财政厅长的位子,一定要用自己的人。要不然自己这个省长,处处被别人掣肘,你说活着窝囊不窝囊。实在用不了,也绝不用你张运来的人,要不然干脆找一个不相干的人,不用你张运来的人,也不用我范小兵的人,大家各退一步,各打五十大板,大家心里都放心。

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梁庆鑫才知道,一夜之间,自己成了省财政厅长的热门人选。

在省委常委会上,看书记张运来和省长范小兵在由谁出任省财政厅长的问题上,达不成协议,省委组织部长林百泉建议说:“干脆把梁庆鑫提起来吧,他副厅长干了七八年了,学历资历都到了,也是一个老财政了,属于技术干部,没什么派别,各方都容易接受。”

张运来和范小兵,谁也不想让对方占去上风,只好沉默一下,点头表示同意。其他的省委常委也没有谁提出反对意见,于是,就这样定了下来。

世上根本就没有不透风的墙。省委组织部的那些处长们,早就有人第一时间得知这个消息了,他们有的人曾经和梁庆鑫吃过饭,于是就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梁庆鑫得到这个消息,意外得如五雷轰顶。这样的结果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自己压根就没有想过,还有当上财政厅长的命。短暂的激动过后,他冷静了下来,于是就问为自己报信的组织部的朋友说,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办?

朋友说,现在这个时候,你就是老老实实,静观其变。出来过于张扬了反而不好,让人抓住了把柄,到时候公示期内告你的状,事情反而会非常被动。你一定心里要有数,你这个厅长,说白了,是捡了一个大便宜,要不是当时林部长为你说句话,谁也不会想起你,所以,要说感激,你第一个应该感激的,就是林部长。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让他记住了你,反正他对你,印象是非常不错的。

梁庆鑫想了想,自己和省委组织部长林百泉,真是没有直接接触过。林百泉不是滨海本地人,他是从外省交流过来的,原来在外省,已经当上了组织部长,两年前刚交流到滨海任职,和本地的干部,以前根本没有来往。

梁庆鑫偶尔见到他的时候,也是省里开重要的会议,林百泉都是坐在主席台上,作为副厅级干部,梁庆鑫的位子,却是排在后面几排的,两个人连对个眼光的机会也没有。平常里业务上也没有交叉,所以林百泉当组织部长的两年多,两个人根本没有打交道的机会。

逢年过节,梁庆鑫也想到林百泉家里看看,拜访拜访,拉拉关系,但想到人家可能连自己长什么样都没有印象,自己一大把年纪了,还屁颠屁颠的跑着送礼,似乎很掉价,于是就打消了和林百泉接触的念头。这一次陡然得到省财政厅长的美差,这样的大恩大德,是无论如何,也要表示一下的。

等省委组织部的考核结束,省里的人代会一开,作为新一届的省政府成员,梁庆鑫名正言顺的当上了省财政厅长,从省委书记、省人大主任张运来手里,接过大红的任命书,当天晚上,省里的新闻节目里,就播发了他当上省财政厅长的新闻。一晚上,他的手机,就几乎没有消停过,电话不断,祝贺的短信足有几百条。原来那些多年不联系的同乡、同学、亲戚、朋友,都用最热烈最肉麻的话语,对他的提拔升职,表示了热烈的祝贺。这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使梁庆鑫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但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才感到,自己这个财政厅长的位子,确实是不好做。自己谁的人都不是,这在当今的官场上,非常危险。省委书记张运来见了他,都是一副不阴不阳的样子,说话的声音,一听就没把你当自己人,让你很有挫折感。每一次见张运来,梁庆鑫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砰砰跳,这样下去,早晚非吓出病不可。

省长范小兵见了他,倒是会偶尔表示的很亲热,拍拍他的肩膀,说:“庆鑫老弟,好好干,好好干。”虽然表情是假假的,一看就是官场上的应酬话,但对于梁庆鑫这样,没有任何后台的人,一个省长,能这样对待他,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所以,从心底里,他还是愿意听范小兵的,这样的领导有人情味,让你心里,起码没有很深的挫折感。

当然,省委书记张运来的话,他也不敢不听,梁庆鑫觉得,自己现在就是那在高空走钢丝的演员,一不小心,就会摔下来,弄个粉身碎骨。

为了不出事,省财政的钱,只能是一看张运来的安排,二看范小兵的交待,其他的人,你就是发的牢骚再多,也完全可以不用理睬。因为不在其位,不谋其政,你哪知道,现在是八个茶壶七个盖,花钱的地方多的是,根本兼顾不过来,只能是遍地撒胡椒面,有那个意思就行了。你还以为真能从根本上解决问题,这些都是糊弄老百姓的,花钱不多,图个好名声,真正的大钱,是要花到那些大项目上的。那样才能出政绩,领导的脸上才有光,向中央领导汇报的时候,才有东西。政绩出来了,中央领导满意了,张运来的官,说不定还有升一级的可能。这是目前滨海省最大的大局。看不到这个大局,你就不要在官场混了。

坐在那里,听了余胜利一通牢骚,梁庆鑫早就憋了一肚子的闷气,这个时候,看赵民权问自己,于是就想借机发泄一下,要不然后面的几个厅长,都全向着自己开炮,那多没有面子啊!于是就喝了一口水,干咳了一下说:“各位,秘书长让我说话,我就借机说几句吧!大家的心情都可以理解,都是为了群众,为了踏踏实实为老百姓多办些事情,想千方百计,多争取些资金,但是,我们还是要看到大局,以大局为重。什么是大局?目前在我们滨海省,就是我们已经形成的经济迅速发展的势头。我们是个穷省,基础设施不完善,经济总量小,产业规模小,没有拿得出手的大企业,省委张书记和省政府范省长,一再强调,在今后几年,一定要集中全省的财力物力,上一些大项目,迅速改变我们省经济发展后劲不足,缺乏支柱产业,在全国的经济规模偏小的问题。这一切靠什么?都要看我们的投入。没有投资,就没有产业,没有新增加的GDP,所以,我们现在省财政的钱,每一分都要用在刀刃上。优先保证大项目,其他的,大家就体谅一下吧。都花在老百姓的消费上,让他们看得起病了,上得起学了,山区的路也修好了,吃水问题也全部解决了,那我们也就没有什么钱搞发展了,搞投资了,什么大项目,也搞不成了,这样张书记和范省长会同意吗?大家还是要好好想一想,什么叫讲政治,有大局观,大家要为自己的部门考虑,也要设身处地的为全省的大局考虑。是不是这个道理啊!”

梁庆鑫的话讲完后,几个厅长互相都对了一下眼光,嘴角不由自主的撇了一下,心说:“你这个老梁,他妈的不是敲打我们几个吗!你知道大家都要对你开炮了,提前打我们的预防针来了,好,我们偏不吃你这一套,这时候不说,等开了省政府常务会,什么都定死了,想说都没有机会了。到时候活要是干不好,还得打老子的屁股。”

民政厅长余胜利听了梁庆鑫一番敲打,心里更是不舒服,这个场合,又不能拍桌子吵架,那样也就太没有涵养了,于是紧紧的绷住嘴,喝了一口水,掏出一包软中华,点燃一支烟,长长的吸进去一口,憋在嘴里老半天,才吐出去,眼睛闭起了,向上翻着白眼,表示自己的心里,非常不满。

平常里这些厅长们,相互之间,也没有来往,各人有各人的地盘,有各人耍威风的场所,每个人在自己的厅局,都是说一不二的老大,自我感觉良好的很,他们是谁也不服谁的气。不是你拆我的台,就是我拆你的台,这样的场合,自然没有人会忍气吞声,有什么话就撂,反正这个时候不说,等错过这个村,就没有那个店了。

省扶贫办主任牛振东早就憋不住了,他看了赵民权一眼,说:“秘书长,我也说两句吧,我们报的计划,是为吃水困难地区的群众,今年一年,修建五千座水窖。原来报的,是每座水窖补贴三万块钱,现在建筑材料都涨价了,人工成本也涨了,修一座水窖,三万五千块钱都不够,而到了财政上,他们大笔一挥,就给砍了一半,每个水窖只能补贴一万五,要是还按这个标准拨下去,我们修的水窖,只能是想办法压缩标准了。原来一个水窖,可以供十几户村民用,现在这个价钱,能够几家用,就不错了,工程质量问题,能不能保证,我们也说不了,本来对全省吃水困难的群众,是件大好事,现在修的水窖,马上就变成水缸了,只是不知道,群众知道了,会怎么说?”

接着他的话茬,其他的厅长,也开始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教育厅长嫌给的钱太少,每个贫困地区的学生,每天才补贴五块钱,让孩子们在学校吃什么。

建设厅长说,实施农村特困人口危房改造工程,平均每户才补助5000元,这样的标准还是太低了,能不能提高到八千元,因为全省上万户贫困户,现在住的还是茅草屋,尤其是山区的居民,刮一场大风,就成了无家可归的居民了。

反正一句话,都是嫌给的钱太少,要干的活太多。听他们议论了一个多小时,该表达的也都充分表达了,赵民权看了看手表,马上就到十一点半了,一上午的时间,就这样在各方的扯皮中,混了过去,根本没有解决什么具体问题,看来对付这帮老厅长们,除了高压,也没有办法,你要是全按照他们的意思来,什么也不用干了。

于是赵民权把自己面前话筒的开关摁开,说:“各位,时间也差不多了,大家该说的,也都说过了,对于大家的心情,我都可以理解,但是,我们滨海省的省情,就是这个样子的,大家都要面对现实,钱就是多给一些,也不会多到哪里去了,大家千万不要抱太大的幻想。钱就这么多,事情还得干好,那就要看各位的水平了。我相信,大家会把各自的任务完成好的,你们都是多年的老领导,都有办法的,至于多筹措一部分资金,可以向中央对口的部门争取一部分,也可以让地方上的县市政府,配套一部分,反正一句话,要千方百计,把事情完成,如果到时候完不成,是要处分人的。张书记和范省长都一再表示,要把这次为民办实事,作为在全省考察干部的一个重要载体。范省长说的更直接,说钱就这么多,你愿意干,就保质保量的完成任务。不愿意干,可以提前写辞职报告走人,我们换有本事的人,来干这件事。所以,各位都听好了,我们都没有退路。要么干事,要么走人,现在就想清楚,到时候完不成任务,是要丢人的。这一次是要动真格的。不是开玩笑。”

赵民权的一番话,把整个会场,弄得鸦雀无声,刚才还群情激奋的那帮厅局长,个个都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都没有脾气了。拿他们的乌纱帽说事,他们马上都清醒了过来,知道自己就是再死乞白赖,也多要不了几个钱了,要想继续干下去,一屁股坐在厅长的宝座上,混到退休,继续发号施令,吃香的喝辣的,那只好千方百计的完成任务了,反正他们手下都有人,每个厅局,加上二层机构,都是几百上千人,可以供他呼来喝去。许多活,又不用他们具体干,他们只是发号施令就行了,一声令下,下面自然有无数的人,为他们跑断腿。反正现在这个时候,谁也不会主动写一个辞职报告,交到省政府,说我不干了,让我回家抱孙子吧。

能当上大厅长的,全省才几十个人哪!有这个厅长的位子,在省城里,你就是大人物,可以办无数的事情,可以为别人安排工作,提拔干部。逢年过节,到你家里送礼的,能排成了长队。平常里想请你吃饭的人,更是多的不得了。你想要什么就有什么。什么金钱、女色,根本不用你主动要,随时随地都有人,往你怀抱里送。为什么?因为你有权,可以为他们办各种棘手的事情。你大笔一挥,就是几十万上百万的资金,谁不想千方百计巴结你啊!

你要是辞了职,你看看,还有人巴结你吗?那些平常里不住拍马的人,见你就像是见了鬼,躲闪唯恐不及。他们早就另攀高枝了,见了你这个如今没有用的人,显得晦气,反正你现在也没有任何用了,连话都懒得跟你说去。

这就是权力的魅力,如今的官员一旦失去了权力,就成了灰溜溜的丧家犬,可怜的很。所以,谁也不愿意自己过早失去这个万分宝贵的东西,能多混一天,就混一天,就是自己能力再差,也绝不主动辞职,死乞白赖的也要干下去,混到退休。因为权力带来的利益,实在是无法计算清楚的。有的是物质的,有的是精神上的。

看自己的话起了效果,大家都被镇住了,赵民权扫视了一下会场,看到每个人的脸上,都很庄重,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这个省政府秘书长,就是可以扯虎皮,做大旗,拿起鸡毛当令箭,可以假传圣旨,用领导的话压人,要不然还有一点权威吗!这些老油条,根本就不服你的气。

赵民权于是缓和了一下语气说:“当然,困难是有,但并不是不能克服的,大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相信,一定会按时保质保量完成自己的任务的,等到了年底,省政府还会给大家庆功,我对此充满信心。好了,时间差不多了,大家回去好好准备吧,如果没有其他的事情,大家就散会吧!”

开会就这样,该安排的都安排了,该表示的意思都表示清楚了,就可以了,不能无休止的扯淡下去,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瞎浪费时间。

赵民权主持办公厅的工作,所有的工作人员都能体会到,他效率挺高的,处理事情很果断,不拖泥带水。不像有些领导主持的会议,一开一上午,下午接着议,到了晚上了,还要加班开,不断的扯皮,都是务虚,什么问题也解决不了。

回到办公室,看看还有二十分钟的时间,赵民权就叫覃邵华,通知办公厅的人事处长姜健康到自己办公室里来一趟。

姜健康接到覃邵华的电话,知道秘书长找他,连忙关上门,带着一个笔记本,就到了省长楼。从办公厅的办公楼,到省长楼,也就是三分钟的时间。走到门口,把门的武警都认识他,他一天到晚,都要在省长楼里窜来窜去,都二十多年了,对于这里的环境,熟悉的很。

姜健康也是大学一毕业,就进了省政府办公厅,从一个小科员做起,十五六年,终于熬成了正处长。现在已经在正处长的位子上,呆了五六年了,换了几个岗位了,位置也是越来越关键,从第一秘书处的副处长,到第三秘书处的处长,石顺利做省政府秘书长的时候,把他交流到人事处长的位子上,说是这个岗位关键,和组织部门要打交道,容易提拔。

结果等石顺利都退二线了,去了省政协,做副主席了,他这个人事处长,还是没有提拔成。

做了三年的人事处长了,经他的手,省政府办公厅已经先后提拔了十几个副厅级干部,有的到了下面的市,当了副市长。有的到了厅局里,做了副厅长,副局长。最差的,还留在办公厅里,也做了副巡视员。级别解决了,成了副厅级。而他这个人事处长,却成了屡屡给别人做嫁衣的人了。

在省政府办公厅呆了二十多年,他早已经就明白了一个最浅显的道理,在这个大院子里混,你要想活得风光,提拔的快,最关键的,是要和一把手搞好关系。谁是一把手?就是省长。省长就是这个大院子里的总导演。他说谁上,谁就能上。

但是,省长换的很勤,五六年一个,这个来了,那个又走了,你一般的人,根本没有机会,和省长建立什么特别亲密的私人关系。像他这样当处长的,大院子里几十个,一般的人,省长根本就不认识你,对你没有深刻的印象,自然就是有提拔升职的机会,也不会想到你。

这些年提拔快的人,说白了都是省长的铁杆。像是省长的秘书,或者和省长有特殊关系的人,三两年,人家就上去了。而一般的人,没有关系的,也只能是碰运气,在办公厅,就是论资排辈。那些年纪大的处长,熬到四十六七岁,也都有提拔的机会了,只不过安排的位置差了些,不是去有关厅局,做纪检书记什么的,就是还留在办公厅里,做副巡视员,管个督察什么的,混到退休,也算是级别上去了,弄个副厅级。

姜健康思忖,像自己这样的,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办公厅的,完全是凭能力,凭资历,不管省长怎么换,张三当了李四来当,但这帮做具体工作的人,是谁来当省长,都要用的,只要不提拔,就只能是憋在省政府办公厅里,一辈子出不去,从这个意义上来说,这基本上就属于职业官僚了。等待这帮人的命运是,好歹混到四五十岁的年纪,领导们看着他们辛辛苦苦一辈子了,临到退休之前,解决一个副厅级的待遇,他们就千恩万谢,心满意足了。他们没有派别,没有强硬的后台,和省长八竿子打不着,能有这样的结局,就不错了。

这帮人共同的心理特征是,谁当主子,我都没怨言,我真心伺候你。伺候到你不好意思收拾我,我能力不强,但很听话,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开口就笑,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抬手不打笑脸人。所以,每个大机关,都有一帮子这样的人,他们一天到晚,脸上带着职业性的微笑,见了比自己官大的,就不住的点头哈腰,领导交代什么事情,他们保证屁颠屁颠的,按时完成任务。他们是最好的奴才,是保证这个庞大的行政机器顺利运转的不可或缺的零件。

姜健康到了赵民权的办公室门口,轻轻的敲了一下门,里面的覃邵华知道是他来了,连忙站起来,替他拉开门,说:“姜处,秘书长正等你的,请进去吧!”说着一边把姜健康往套间里让,一边用一次性纸杯,为姜健康泡了一杯茶叶水,毕恭毕敬的放在茶几上。

姜健康连忙欠了欠身,说:“老弟,多谢你了!”

覃邵华连忙摆了摆手,说:“姜处,你坐,你坐。这是我应该做的。”

刚到办公厅上班几个月,覃邵华就搞明白了,对于这帮资历很老的处长们,要给以足够的尊重。他们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油条,伺候了一任又一任的主子了,他们走过的桥,比你走过的路还多,虽然你后面有大领导撑腰,但你毕竟初来乍到,两眼一抹黑,没有任何资历,完全是凭着领导一句话,就给安排到了非常关键的位子,这个时候,你要是不表现的低调些,就显得轻浮,让这些老油条们,内心里有挫折感,他们就会群起而攻之。这样就是领导帮你,也非常被动,倒连累了为你撑腰的领导,认为你没有城府,没有素质,连这样的小事情都处理不好,今后怎么敢大胆用你。

所以,自从跟着赵民权,到省政府办公厅上班以来,覃邵华就表现的非常低调,到处夹着尾巴做人,表现出一副谦虚谨慎的样子。见了这些老资格的处长们,都是满脸带笑,热情的不得了。

覃邵华走了出去,把身后的门轻轻关上,他知道,秘书长一定有事情,要和姜处长单独谈。

赵民权这个时候,把眼睛从堆积如山的文件里收回来,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姜健康,说:“小姜,这一次找你来,是想交代你办一件事。”

姜健康看着赵民权的眼睛,点了点头,他一时间还搞不清楚赵民权要让他干什么事,只好微笑着洗耳恭听。

赵民权站了起来,在屋子里来回晃了一下,问:“小姜,你在办公厅工作多少年了?”

姜健康说:“报告秘书长,我从大学一毕业,就进了办公厅,到现在二十二年了。”

赵民权听后,做出一副惊讶的样子,说:“喔,那么长时间了。”又问:“你当正处多少年了?”

姜健康说:“前后算起来,有五年多了。”

赵民权沉吟了一下说:“喔,也该提拔了,论资历,你也到了。”

姜健康听了,心里顿时一喜,心说,难到这一次,我提拔的机会到了。但这个时候,赵民权没有明确表态,他又不能首先问,要不然那显得多没有城府。

赵民权又问:“像你这个资历,年纪在四十五六岁左右,当处长三年以上的,全办公厅还有谁?”

姜健康想了想,说:“还有五六个吧,像第二秘书处的处长肖铭传,第六秘书处的处长汪海天,纪检监察室的副主任马学武等。马学武是我们中间,年纪最大的,五十出头了,算是资历最老的一个。”

赵民权微微点了一下头,说:“原来这样啊,都该提拔了,到时候,都有机会,不过这一次,还得等。名额有限啊,我们还是要讲政治,按照领导的意思办。”

姜健康一听,心里顿时凉了半截,知道这一次,自己这样的老人物,又错失了一次机会,领导们压根就没有下这些人的米,他赵民权刚来,是想表现出亲民的样子,宽慰宽慰他,让他这样的老处长,继续为他拉套,配合他工作。

工作了二十多年,姜健康也算是彻底明白了,你是个小人物,和这些大人物,较劲不得,人家语气缓和,和你拉拉家常,谈谈心,是给你面子,免得弯子拐的陡了,你有情绪。当大官的都会这一手,空头支票他们不断的开,就是为了让你给他拉套,等他们调走了,提拔了,或者退休了,他们开的空头支票,就不用兑现了,反正这个时候,你也不会再见到他了。

他们对于小人物,只是不断的利用。你高兴不高兴,都要配合,要不然你就完蛋了,你现在这个处长的位子,根本保不住。他们一句话,就把你撤换了,你不想干,想干人可是有的是。

虽然内心里有一丝不快,但姜健康还是聪明的压抑住自己的情绪,堆出一副灿烂的笑容,看着赵民权的眼睛说:“秘书长,有什么事情,请你吩咐,我保证完成任务。”

赵民权继续不紧不慢的晃着说:“是这样啊,小姜,我们办公厅里,马上要向省委组织部报三个副厅级后备干部,范省长的意思是,报肖铭传、龚和平、何冬梅三个人。这三个人,我看都问题不大,小肖年龄比你都大,再不提拔,就没有机会了。小龚这几年,为范省长服务,鞍前马后的,大家也都可以理解。能力也强,文字功底好,尤其是讲话稿写得好,省长几次在办公厅的会议上,都表扬过他。何冬梅做接待工作,也有一套,兢兢业业,尤其是出国访问的几次,整个代表团,有条不紊,也受到大家的高度评价。老省长秦英海的时候,就说要重点培养她,现在范省长对她也很满意,这样的同志,不容易啊!她资历有,在江城大酒店当副总经理时,就是正处级了吗!相对而言,只是文凭有些低,才是一个大专文凭,当然,我们提拔干部,不能光看文凭,最重要的,是要看水平。要我看,何冬梅不错,是个有能力的干部,这样的同志,我们要早推荐给组织,我们办公厅多出去几个干部,对大家都有好处吗!空缺的岗位多了,下面的同志,才有升职的机会。一个处级干部升了副厅,那下面至少就会有三个同志得到提拔,要重新选一个处级干部吧,原来的副处,就会有一个人升了正处。原来的主任科员,就会有一个人升副处,以此类推,一大串的人都升了一级,所以,大家一定要都明白这个道理,谁也升不上去,大家你拆我的台,我拆你的台,到头来,吃亏的还是我们每一个人。到了五十岁,还是一个处长,到时候升也升不上去了,给你个非领导的职务,做个调研员什么的,这样的结果,对大家都没有好处。所以,我找你来,是想让你出面,做做各个处长的工作,在省委组织部来搞民意测验的时候,让他们在投票的时候,相对集中些,认真贯彻好领导的意图。让小肖、小龚、小何这三位同志,顺利过关。一定要让大家知道一个道理,我们办公厅,是为各位省长服务的,说白了,主要是为范省长服务的。副厅级后备干部不管报的是谁,在省委常委会上开会研究的时候,只要我们范省长不同意,无论是谁,都通不过的。在省委常委会上,我们省政府有关键的两票,一票是范省长的,一票是孙副省长的。这是我们办公厅干部最宝贵的财富。每年我们都可以提拔三两个人,凭什么?就凭我们有这两票。你看其它的厅局,几年还不能够提拔一个副厅级干部,我们办公厅,每年都有机会,有的同志,才三十多岁,就提拔了,这只有在我们省政府办公厅才做得到。当然,省委办公厅,也不错,但他们人数毕竟比我们少一些。我的意思是,你一定要做通大家的思想工作,把领导的意图贯彻好,不出任何差错。要让大家相信,机会今后还多的是,大家都有机会,不要自行其是,要服从命令听指挥。你看你还有什么困难吗?”

姜健康听了赵民权这一番话,已经完全了解了他的意思,看来这一次,办公厅就是要全力以赴,把这三个人送到副厅级干部的领导岗位上,如果中间出了什么差错,他姜健康,将难辞其咎。

虽然心里不痛快,但既然领导已经这样安排了,你就是再有情绪,也得硬着头皮干下去,这就是机关的规矩。于是姜健康说:“好的,秘书长,我下午就逐个落实,找各个处室的处长们聊天,让他们切实组织好自己的人员,保证不出差错。”

赵民权抬手看了看表,时间已经到十二点了,整个上午,就安排了这两件事情,文件还有一大堆,没有批示,看起来又得加班了,于是挥了挥手,说:“好,你去落实吧,有什么情况,随时向我汇报。”

姜健康合上笔记本,小心翼翼的走出了赵民权的办公室,到了外面,看到覃邵华还坐在那里,看文件,于是走过去,拍了拍覃邵华的肩膀,说:“老弟,你忙,我先告辞了。”

覃邵华连忙站起来,说:“好,好,老哥,等有时间了,我约你出去坐一坐。”

姜健康说:“我来约,我找地方,咱们弟兄,早就该好好聊一聊了。”

这些都是这种人整天挂在嘴边上的应酬话,每天不知道要说多少次,大家都是随便说一说,为了迅速拉近关系而已,当不得真的。在这样的单位混,每个人几乎都有自己的圈子,大家心照不宣,谁和谁关系亲近,一清二楚。一般圈外的人,想要进入一个圈子,就是请别人吃的再多,喝的再多,也根本进不了这个圈子的核心。

在中国的官场上,这叫渊源,比如现在的这个覃邵华,本来和省政府什么关系也没有,但赵民权进来了,他就可以进来,并且一进来,就进入了一个圈子的核心地带。现在这个圈子的核心就是范小兵。围着范小兵转的,就是他的几个铁杆,像秘书长赵民权,秘书龚和平,司机艾明达,情妇何冬梅,而覃邵华这样的人,属于核心成员的铁杆部下,所以说,他也属于在这个圈子里的人。只有到了这个圈子里,你才会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活得潇洒自在的很。而一般的人,就只有眼馋的份了。

回到自己的办公室,整个办公楼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下班时间已经到了,但姜健康却没有立即走的意思,他要好好稳定一下情绪,于是就一屁股坐进自己的老板椅里,闭上眼睛,考虑下午怎么贯彻执行领导的指示。

他在心里暗暗的骂了几句,他妈的,像他这样的人,真是成了没娘的孩子,舅舅不疼,姥姥不爱,换了一任又一任的秘书长,对他只是忽悠,干工作的时候,想到你了;提拔的时候,就把你往后面排了。这世界真他妈的不公平。太不公平了。凭什么他们得提拔?不就是领导的人吗?都是为领导服务的,大家水平都差不多,但是,有些人运气好,他们伺候的领导上去了,做马仔的,就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了,像肖铭传,有什么啊!要德没德,要才没才,每天只是喝酒打牌,现在领导讲话他都不写,都推给下面的几个小兄弟,就那是不是,还把人家熊哭。横挑鼻子竖挑眼的,说这个写的不好,那个写的没水平,在他手下当兵,憋屈死了。优化组合的时候,没有人愿意到他手下当兵,还是秘书长做工作,才安排了四位同志,到他那个处干活。那些有关厅局部门,也怕和他打交道,他不断拿人家的文件说事,说你这不合格,那不合格,你要是请他的客,送些烟酒礼物,或者送些购物卡,就什么都合格了。这样的人,素质差的不得了,还能受到领导的认可,明确要求提拔他,你说这个社会,还有天理没有吧!

他又想起何冬梅,想起何冬梅走起来一摇三晃的身子。这样好看的性感女人,做男人的,你是没办法比的。那些省长副省长的,大多数都是男人,男人见了这样的女人,会不动心吗?人家身上有你没有的东西,你就是干一辈子,也比不上人家服务一晚上的功劳大。因为人家可以让男人欲|仙|欲|死,你能吗?你身上也没有那些零件啊!姜健康想,要是自己做了省长,也一定要把何冬梅这样的女人,弄到手,那显得多有成就感啊!他想到自己的老婆,那长相,简直是和何冬梅没办法比,人家的皮肤,细嫩的像是鸡蛋清,而自己的老婆,黄巴巴的,整个一个苦瓜脸。真是看着恶心,放在家里放心的类型。谁让你没地位,没权力,有个女人跟你,就算不错了。这个社会,女人也现实的很。

有一点他就搞不明白了,是何冬梅先勾搭的范小兵,还是范小兵先勾搭的何冬梅。看起来何冬梅这个小妖精,真是了不得,秦英海被她拿下了,现在这个范小兵,也被她拿下了,一个人可以拿下两任省长,这在整个滨海省的历史上,也算是绝无仅有的例子吧。

龚和平他就更不能比了,在滨海省的历史上,能够当上省长秘书的,还没有一个不被提拔的,最少了,都是副厅级。有的运气好的,在省长退休之前,都弄到了正厅级。像秦英海的秘书黄贵胄,从北京来时,才是正处级。秦英海刚当上省长,就给他提拔了副厅级,到了下面的一个市,当了市委常委、宣传部长,干了两年,就到了另一市,当了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又过了一年多,沧海市的市长升了市委书记,秦英海干脆把他黄贵胄调过去,提拔成市长。当时像他这样四十岁刚过,就当上地级市市长的,全省他是第一个。现在即使秦英海调走了,他也接了沧海市的市委书记了,正厅级干部都当了三年多了,现在已经是中组部重点培养的副省级后备干部了,全省的干部都清楚,像他这样起步早的,在当今的官场上,最占优势了,三混两混,就升上去了,五十岁怎么着都能升到副省级,运气好的,正省级也不是没有可能,就是有一天进了中央,成了国家领导人,也没有什么稀奇的。

现在的省长和省委书记,都会拼命创造条件,栽培自己的秘书,他们知道,秘书是自己政治生命的延续,自己就是退休了,但秘书的官位上去了,他们照样可以发号施令。所以,在这一点上,他们是不惜一切代价的。像现在省委书记张运来的秘书洪发树,来滨海省时,是副厅级,职务是省委办公厅的副主任,大家都知道,等时间一到,他就会升正厅级,说不定到时候一下派,不是市长就是市委书记,人家摆明了要走的,仍然是黄贵胄那样的路。

这个没办法,谁让人家运气好,能够给省委书记和省长当秘书的,全国也就是几十人,这样的运气,一般人是没有的。

气了一会儿,他一下子就想通了,在官场上混,作为小人物,你是没办法和那些当大官的较劲的。你是个微不足道的小蚂蚱,这个集体,有你不多,没你不少,你忍气吞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还有你一碗饭吃。你要是凭自己的性子来,不接受现实,不服输,不自量力的向权势人物提起挑战,那等待你的,就是凄惨的命运。要么是被洗牌,灰溜溜的滚出这个大院子。要么是被上级领导抓住你一个明显的把柄,送进监狱都未可知。所以,当小官的,最重要的是识时务,谁有权力,我就听谁的,你们都是我的爷,我配合的很。这样提拔升职的机会虽然不多,但至少,目前的位子是安全的,能在省政府办公厅,当个处长,也是相当不错了,出去应酬,也有面子。

想通了,就有吃饭的胃口了。姜健康又恢复了以往的常态,他拿起自己的饭盒,到机关食堂里打了一份饭菜,到办公室里吃完,然后就在自己办公室里的长沙发上,抓紧时间,睡了一个午觉。

下午,他就分别打电话,把各个处室的处长,叫到自己办公室,逐个安排。让他们回头也逐个和自己的同志谈话,都是两个人,不能有第三人在场。这样万一出了事,也好解释,死无对证吗。当然,他没有说,这是秘书长赵民权的交待。有许多事情,是不用说的这么明白的,万一有人告到省委组织部,说秘书长操纵群众投票,就难看了。这样,赵民权可以一推三六九,说自己根本就不知道这件事,都是他姜健康一个人的主意。

姜健康知道,自己做这件事情,有一定的风险。万一出事了,自己就是赵民权的替罪羊。他可以把一切都推到我姜健康身上,自己却毫发未伤。到时候,他姜健康只有一条路,就是咬紧牙关,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心甘情愿,当领导的替死鬼。这样看似是做了牺牲,其实是非常划算的。一来保住了赵民权,只要他不出事,他就有实际的权力,有他在后面运筹帷幄,你这点事情,马上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后落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处分什么的,根本是毫发未伤。二来你这样的表现,肯定让办公厅上上下下的人,觉得赵民权欠了你一个很大的人情,他要是不弥补弥补,就太不够意思了。你提拔升职的机会,就会陡然增加。就是省长副省长的,也会觉得,你这个人,靠得住,可堪大用,在你的提拔任用上,他们就会为你说话。

这样,看似是为领导背了一个黑锅,但从长远来看,却是非常划算的。

如果你政治上不成熟,碰到这样的问题,妄图把领导抛出去,当你的挡箭牌,自己全身而退,那你就完全错了。到时候不仅自己的错误没有人为你洗清,反而会置自己于非常被动的境地,没有人可怜你,没有帮助你,你多年积累的政治资源,一瞬间灰飞烟灭,你就成了孤家寡人。

到时候领导受不受处分,那是他的事情,但你的政治前途,已经彻底交代了。在这个大院子里,已经没办法混下去了。谁都不待见你,谁都可以看你的笑话。

当然,碰到大的事情,犯死罪的事情,要替领导顶缸,那是需要仔细盘算的。要是碰到黑心肠的领导,他来个杀人灭口,把所有的罪责,都往你身上推,那你就成了比窦娥还冤的人,想拍马屁,出卖自己的灵魂,但结果,把小命也送进去了。那就是自作孽了。

一个星期后,省委组织部果然派了几个人,到办公厅做民主推荐副厅级后备干部的工作。省政府办公厅一百多号人,集中在大会议室里,赵民权陪着组织部的部务委员涂正田,在主席台上落座,讲了几句话,两个人说的话都差不多,大致内容是,要大家本着实事求是的精神,把那些政治素质好,业务能力强,工作踏实肯干,具有奉献精神,德才兼备的同志,推荐出来。

说完话,工作人员开始为每一个人发了一张有资格提名的人员名单,还有一张空白的推荐表,要求大家从够资格的正处级干部中,选三个人,填写到推荐表里。大家拿到推荐表,前后看了一下,就掏出笔,把自己想推荐的人,填到推荐表里。有许多人,根本没有按自己处长的意思办,他们有逆反心理,你让我选的人,我偏不选,我自己喜欢谁,就推荐谁。反正都是无记名投票,我选谁不选谁,你也不知道。

那些当处长的,还是比一般同志有觉悟些,他们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人家是省长看上的人,你推荐不推荐,人家都能上,这一次上不去,下一次还是要推荐他们。他们提拔不了,你其他的人,根本没有提拔的机会。这样一个人憋死一大群,到最后吃亏的,还是这些当处长的。省长喜欢的人,都安排完了,大家才都有机会,所以,他们还是不折不扣的执行了赵民权的指示。

结果最后出来了,推荐的三个人,肖铭传得票最高,办公厅参加投票的,总共有一百二十位。肖铭传得了九十六票,龚和平得了八十三票,何冬梅得票最低,只有七十六票,但这样毕竟过半数了,也算是顺利过关了。

所以,他们的名字就被报到了省委组织部,等省委常委会一开研究干部的会议,他们就会如愿以偿的成为副厅级干部。

事情基本上算是办成了,以后的事情,就和他赵民权没有任何关系了。省委常委会通过不通过,他赵民权都干预不了,就看省长范小兵的了。他看上的人,有人故意和他做对,那就是他自己的事情了。

赵民权抽出时间,专门向范小兵汇报了一下这个问题,范小兵点了点头,说:“好,不错,我觉得没问题,我们省政府办公厅,就是要多提拔些人,多出干部,这样大家的士气才高昂。看准的人,一定要大胆的用,要不然就耽误了。”

且说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孙家万,陪着国家发改委的调研组,在海城、沧海、湾海三个市,马不停蹄的看了五六个地方。

按照滨海省和国家核电总公司达成的初步意向,核电站的选址,是准备放在湾海市沿海的几个半岛上,其中鲨鱼湾和大浪湾,是最佳的选址地方。尤其是鲨鱼湾,这里地处南中国海,气候温暖,降水丰富,远处是一望无际蔚蓝色的大海,背靠连绵不绝的沿海丘陵、山脉,上面是郁郁葱葱的原始森林。这里人烟稀少,半岛上的居民,只有几千人,拆迁成本也不大。

大炼油项目,是滨海省和中国石油化工集团共同投资的项目,项目的初步选址是在沧海市。沧海市的市委书记黄贵胄,知道这个项目上马后,自己的政绩,就有了充分的证明,所以,他对这个项目,是志在必得。为了顺利的通过多种验收,沧海市的有关部门,在一年前已经组成了专门的工作小组,做好了项目前期的工作。往北京国家部委,就不知道跑了多少趟。前面的工作做的很细致,等调研组来的时候,就是走一走过场了。

调研组到了哪个市,都受到最高档次的规格接待。住的是五星级饭店,吃的是最好的海鲜。每一餐的标准,都是非常讲究的。当地的党政军主要领导,都出来接待了。

吃了喝了还不算,还要有礼物送。湾海市的市委书记杜时伦,特意安排接待办的主任,为每个调研组的成员,都送了上好的海产品,都是干货,每个人装了一大箱子。就那还觉得不过瘾,每个人又送了一个最新款的名牌笔记本电脑。一个一万两千多块,都是从市里的接待经费里出。

到了沧海市,市委书记黄贵胄在安排调研组吃好喝好玩好的基础上,就为送什么礼物,犯了愁。

湾海市连笔记本电脑都送了,你再送个新款的手机,就显得有些掉价了。无论如何,要出其不意,不能输给湾海市。送什么呢?他叫来市委秘书长白志华,共同商量。

白志华想了一下,说:“要送就送有本地特色的,我们沧海,是陶瓷工艺品的重要产地,现在有几个全国有名的工艺大师,他们手上的工艺品,都是非常值钱、有品位的东西,送这些,有档次,也显得我们品位高,出手也大方。我们出面买,一件也就是七八千,到了外面,增值多少,就看运气了,碰到大方的主,一件就是十万八万的。这些都是非常难碰到的宝贝,送这个,人家肯定满意,就是有什么问题,还好打掩护,不就是个瓷瓶子吗,说是几百块钱买的,也可以应付过去。”

黄贵胄想了想,说:“好,就这样办吧。只要调研组满意,不挑刺,让我们这个项目顺利上马,就是最大的胜利。现在花几个小钱,十万八万的,算什么?等项目一动工,就是几十上百亿的工程。整个项目建成后,要投资六百多亿,我们沧海市,建国以来,都没有这样大的项目啊,没想到在我这一届市委班子里,做成了这么大的项目,我也算是对得起沧海五百万老百姓了。几年后,我们市的年财政收入,马上会增收几十亿,到时候有了钱,就事情都好办了。”

白志华说:“黄书记,到时候你说不定,就又升了一级,成了省委领导了。”

黄贵胄笑了笑,说:“但愿如此吧!”在心里,黄贵胄对自己的前途,还是充满信心的。全省十五个地级市,年龄在五十岁以下的市委书记,只有他一个人。别人都是五十四五岁,才混上市委书记的位子,只有他,市长刚当了不到两年,就接任市委书记。要说感谢,只能是感谢自己的老板秦英海了。

他知道,为了能让他顺利接任沧海市的市委书记,当时还当省长的秦英海,不惜在省委常委会上,大发雷霆,和省委书记钱华元吵了起来。

钱华元一开始不同意,他认为黄贵胄资历尚浅,市长还没有干满一届,就提拔成市委书记了,太快了,别的同志有看法。

秦英海一听就火了,说:“有什么啊!你我当年当副省级干部时,才多大?我四十七岁当副省长,你钱书记,当年提副部长时,据我所知,还不到四十岁。小黄今年都四十二了,难道还没有当市委书记的资格?!中央一再要求,要大力选拔年轻干部,我们怎么能思想这样不解放呢!总是嫌人家年龄太小,不够成熟,当年我们自己,谁能说已经很成熟了,我们不是在实践中逐步锻炼,才逐渐成熟起来的吗!我一再讲,要不拘一格用人才。当年我们党初创的时候,许多人不是才二十多岁,就成为主要领导人了吗?还有那些将军们,二十多岁,就指挥了千军万马。谁敢说他不行?”

其他的省委常委,看秦英海今天特别激动,就没敢吭声。因为大家都明白,秦英海在工作能力上,确实比钱华元强很多。那些市长、市委书记和各个厅局的一把手,大都非常佩服秦英海,愿意听他的使唤。

秦英海自从当了省长后,先是掀起大交通战略,从中央要了很多钱,当然一部分是各个银行的贷款,把滨海省的高速公路,修了一遍。全省十五个市,在他的头三年任期内,就全部打通了,全省九十五个县市,也有一小半,通了高速公路,他这个前所未有的大手笔,是滨海省历史上,多少年都没有见过的。所以退休的老干部们都纷纷议论说,在滨海省的历史上,光是这一条,秦英海就足以超过所有的人,成为政绩最突出的一位省长。

在他的后两年任期内,他又掀起了铁路、水路建设的高潮,联合铁道部、交通部,规划了几条高速铁路,水路畅通后,滨海省的内河航运,也将进入中国最发达的一个省区之一。

一时间,滨海省成了交通设施完善,投资环境良好,西部吸引外资最多的省市之一。滨海省经济初步起飞的大框架,已经基本在他这一任省长的任期内,初步完成。

民间纷纷议论,要是秦英海接任了省委书记,滨海省的发展,两三年过后,将不可限量。

秦英海自知自己有能力,政绩突出,在全省干部中有崇高的威望,相比钱华元,他明显的占优势,所以,在有些事情上,就非常强势,搞得钱华元,就是在省委常委会上,也不得不处处让着他。

其他的省委常委生怕战火烧到自己身上,书记和省长,他们哪一个也不敢得罪,钱华元脾气没有秦英海大,但人家后台硬,喜欢玩阴的。好歹还在省委书记的位子上坐着,他和秦英海斗,你要是帮秦英海说话,肯定是不明智。

而秦英海,谁也不敢得罪,人家今天还是省长,靠他的政绩和能力,谁又能保证,哪一天中央一纸令下,说不定他秦英海,就会坐上省委书记的宝座,到那个时候,你说你被动不被动。

所以,省长和省委书记闹不团结,其他的省委常委,就只好装糊涂,有的借机上厕所,有的咳嗽的越来越厉害,站起来躲到走廊上去。有的看走了不好看,就埋头吸烟。反正都是坐山观虎斗,谁也不说话。

钱华元看他们都是这个样子,知道要是硬拧下去,这省委常委会,就没办法开下去了,只好语气缓和了一下,说:“好吧,秦省长,这一次我就按你的意思办,下不为例啊,不能动不动就发脾气,都是高级干部了,要有涵养。”

他这句话,不温不火的,既给自己找了个下台阶,又话中有话的批评了秦英海的态度问题,同时又敲打了别的省委常委,没有政治素养。可谓是一棍子打了一群人。

秦英海看他毕竟是妥协了,虽然是话中有话,但也不好僵持下去了,更不能反驳,那样就完全撕破了脸皮,事情就更不好办了,于是只好退了一步,说了一句软话:“钱书记,我承认,我态度不好,我先做自我批评,希望大家原谅。”

其他的人,这个时候,也忙出来圆场,于是省委常委会,才能继续开下去,完成了下面的议程。

晚上回到家里,秦英海让司机打通了黄贵胄的电话,说:“小黄啊,为了你小子的前途,我这一次,可是豁出去了,在省委常委会上,差一点和钱华元撕破了脸皮,他一开始不同意你接市委书记,我和他就差拍桌子了,最后他同意了。这一辈子,我帮你算是倾尽全力了,今后怎么样,就靠你自己了。估计今后,我也帮不上你什么了。我估计,我要是接不上省委书记,就只能是回北京了,能以正部级干部的身份,熬到退休,就算是不错了。我一切都看淡了,宦海沉浮几十年,自己问心无愧,做了不少对人民有益的事情,我自忖,在滨海省的历史上,我这个省长,还是合格的吧!”

黄贵胄接着电话,心潮澎湃,他说:“老板,太感谢你了,我知道,我的一切,都是你给的,我一定会记得你的大恩大德,在我的心目中,你永远是我崇拜的偶像。我相信,滨海五千万人民,一定会记得你的政绩的。大家都议论说,你是滨海建国以来最能干最有作为的省长,你一定会名垂青史的。”

秦英海听了,心里还是有一丝宽慰。虽然话出自自己的秘书,但从政的人,还是需要大家对他有一个认同感。他说:“好了,不多说了,你好好干吧!希望有一天,你能够超过我。”

在中国当今的官场上,为大领导做秘书,是最容易得到提拔的一个群体。当初黄贵胄之所以选择放弃在北京部委机关的工作,甘心情愿到偏僻的滨海省,忍受着几年两地分居的非人道生活,就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这样的付出,是值得的。秦英海这样的领导,有能力,对人又好,给他做秘书,是自己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不是每个当秘书的,都有运气碰到好的老板的。

有的秘书,碰到不好的老板,老板为人刻薄,爱吹毛求疵,那你这个当秘书的,就倒了血霉了。不管你怎么做,老板就是看不上。你不竭力讨好他吧,他说你迂腐,不识时务;你放弃尊严,没有原则的讨好他吧,他又嫌你没有档次,没有骨气。你太有能力了吧,他认为你锋芒毕露,倒显得他没有水平,还不如你这个秘书,心里更是有不尽的醋意。于是就千方百计,为你设绊子,把你弄得焦头烂额,顾此失彼,他在旁边就可以讽刺你,挖苦你,贬损你了;你要是能力差点吧,他又觉得你不适宜在那么重要的位置上,为他服务。

反正你要是碰到差的老板,给他当秘书,那你就是使出浑身的本事,也没有用,因为你是被动的,领导是主动的,你是小媳妇,他是恶婆婆。你是孙悟空,他是如来佛。再怎么折腾,你都是在人家手心里捏着的。所以,当秘书的,都希望自己伺候的老板,是个宽宏大量的人,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是个能够体谅下属、既看到下属的长处又理解下属的短处的人,如果碰到这样的领导,给他当秘书,那就是当秘书的人,一辈子最大的福分了。

而秦英海,就是这样的领导,为了自己秘书的前途,他可以不顾一切,能够提拔多快,就提拔多快,他才不管别人怎么看,反正他觉得,自己看上的人,就要抓紧时间用,权力这东西,就是势利的很,现在你还在台上,说话还有人听,等你下台了,调走了,想再办什么事情,都不可能了,真正是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他还是真没想到,自己力排众议,把小黄三五年就提拔成市委书记了,许多人都觉得,有些过了,但是,事情的发展,却出乎所有人的预料,他和钱华元,会同时调出滨海。调令下来后,大家才明白,秦英海稍微迟疑一点,就没有黄贵胄的今天了。

现在即使秦英海调走了,但黄贵胄位子已经占住了,资历已经熬出来了,最关键的是,符合省部级后备干部的标准了。况且接任省委书记的张运来,在北京当部长时,就和当省长的秦英海,有过多次交往,双方关系还不错。所有,现在的黄贵胄,在滨海省里,并没有随着他老板的离职,而陡然陨落,倒是越来越显示出飞黄腾达的迹象。

中组部曾要求滨海省里,报两位年纪在四十岁左右,担任正厅级领导职务在三年以上的,作为副省级年轻干部的后备人选。省委组织部的林百泉部长,在滨海省里所有的现职正厅级干部中,扒拉了一遍,看符合条件的,只有黄贵胄和团省委书记夏小云。

两个人年纪都是四十三岁,黄贵胄的优势是,市长、市委书记都做过了,属于省里的方面大员了,有地方任职的经历,而夏小云,经历明显的差多了,滨海大学团委书记,团省委副书记,再到团省委书记,基本上没有脱离过共青团系统。按照惯例,夏小云要是想得到提拔重用,还必须补齐到地方上的工作经历,再干一任市长、市委书记什么的,才有提拔的希望。

而黄贵胄就不同了,有中央国家机关任职的经历,有地方党政部门任职的经历,文化上有优势,本科、硕士都是国内的名校,还搞了一个在职的经济学博士,要文凭有文凭,要经历有经历,年富力强,正是我们的组织部门,踏破铁鞋要寻找的有潜力的干部。所以,他这个档案材料一到中组部,人家一下子就挑中他了,立即把他安排进中央党校的中青年干部培训班,下半年就要去北京,进行为期一年的脱产学习。

按照中国官场上约定俗成的规矩,黄贵胄培训结束后的一两年之内,完全有可能,再上一个台阶,成为副省级干部。运气好了,说不定一下子就成了省委常委。现在在整个滨海省里,对于黄贵胄的前途,大家都看得很清楚了。他只要按步就班的混下去,不出大的事情,三两年就上去了。不是副省长,就是宣传部长、组织部长这样的岗位。

当然,黄贵胄是不甘平凡的,他好不容易有了这个舞台,沧海市五百多万的人口,三万多平方公里的土地,就是他的舞台。他少年得志,雄心万丈,还是想为沧海的老百姓,踏踏实实做些事情的。现在的这个大炼油项目,就是他最大的政绩。他相信,此后好多年,沧海市也不可能遇到这么大的投资项目了。他这一任市委书记,只要把这个项目完成后,就是对沧海人民,最大的贡献。到时候,沧海市的财政,比着现在,那可是宽裕多了,每年多了四五十个亿的收入,能办多少事情啊。在老百姓的衣食住行方面,市委、市政府都会大方许多,那么多的民生工程,也可以加大些力度了,不像现在,都是毛毛雨,百姓们看似救济了,但一个月就那几十块钱,聊胜于无。

调研组在沧海市看了一天,对沧海市各方面的工作,都非常满意。特别是对于他们吹沙造地,在南沙半岛最南端,生生从大海里,要回三千多亩土地的思路,非常看好。

南沙半岛,位于沧海市的最南端,属于大陆向海洋的突出部分,运输条件优越,旁边有几个地方,可以建设万吨远洋货轮的停靠码头。铁路的线路,也已经规划完毕。附近十几公里以外,还有一个大型水库,可以提供淡水供应。公路、水电等配套设施,已经施工完毕。这样的选址,早已经经过多轮的专家考察论证了,说实话,发改委这次来,只不过是例行检查,他们是最后一道关口,其实前期的工作,发改委的一些司局,早已经参与了。这只是临审批之前,象征性的一次检查和走过场而已。

每一次检查,都是这样的,一辆辆的中巴车、越野车,拉了一车车的官员,到了一个地方,当地的工作人员展开地图,向官员们解释着。官员们看看地图,抬头再看看现场,感受一下气氛,点了点头,回头再回到宾馆的会议室,开一上午的务虚会,大家随便提几条意见,都是些不痛不痒的问题,要求当地整改。

当地的官员,自然高度重视,马上布置下面的人立即落实。下面的活动,就是吃饭、喝酒、唱歌、泡温泉之类的休闲项目了。吃饱了喝足了玩好了,各个地方,都会送上当地有特色的礼物,所以这样的出差,都是美差。到了地方上,该享受的享受了,自己一分钱不用花,临走的时候,还有一大堆礼物。

调研组临离开沧海市的时候,沧海市接待办的工作人员,把准备好的礼物送上来,调研组每一个司局长以上的官员,都有一个层层包裹好的瓷瓶。不大,也就是一尺多长的样子。

黄贵胄特意把国家发改委的副主任毛志强拉到一边,说:“毛主任,这些瓷瓶,在国内,是非常稀缺的,市场上根本买不到,这些都是我们通过私人关系,从几个工艺美术大师那里,费尽心机,收集来的。这些东西,放在家里的客厅里,往架子上一摆,就非常的上档次了。你们在省城江城国际大酒店的会见大厅里,见到的那些大一些的瓷瓶,也出自这几个工艺大师之手。只不过那些尺寸大一些而已。论艺术价值,这些小的,并不比那些大的差。过个几年,都是宝贝。”

毛志强前几次到滨海省里来,都没有得到过这样的宝贝,这一次收获这样丰,忙忍不住的拍着黄贵胄的肩膀说:“黄老弟,让你费心了,你实在是太够意思了。你放心,沧海大炼油的项目,我们调研组,一定会鼎力支持。你老弟,去北京千万要和我联系,我喜欢和你这样的痛快人交往。我们回头见,回头见。”

等大家陆续坐进中巴车里,黄贵胄看到整个调研组成员,都是喜气洋洋的,车子启动了,大家还推开窗户,和下面送行的人,不住的摆手。

孙家万的绿色丰田越野车,紧跟着中巴车,也开始启动了。黄贵胄连忙走了几步,走到孙家万的车子旁。

司机苏宏宇一看他这个样子,知道他是想和孙副省长临时再套几句近乎,于是就把车子停了下来。孙家万把车窗的玻璃放下来,看着黄贵胄,问:“怎么,小黄,还有事?”

黄贵胄在省政府当秘书时,孙家万就是副省长了,所以,以他的资格,叫黄贵胄小黄,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黄贵胄把身子贴近车窗,小声对孙家万说:“省长,你那个瓶子,已经放你车上了,是我专门为你挑的,是董老的作品,仅此一件,现在是相当珍贵了。”

董老,叫董元化,是全国闻名的工艺美术大师,在滨海省里,已经属于国宝级的人物了,他的作品,在市场上现在已经很少见得到。他的年纪,也已经七十多岁了,不是有特殊关系,一般的人,你根本见不到他的作品。省里的领导想得到他一件作品,也是不容易的。像董老这样的人,都有个臭脾气,他们也不爱和官场上的人交往,他们凭手艺吃饭,也不缺钱,随便鼓捣一件出来,就是十几二十万的。所以,他们从来不主动巴结谁,讨好谁。相反,越是这样,那些当官的,越是尊敬他,给他面子。每去一趟省城,想请他吃饭的省里的官员,都能排起长队。

对于董老作品的价值,孙家万是清楚的知道的。只是孙家万对于艺术品收藏,没有太多兴趣,所以,也就没有过多往这个方面想。不就是个瓶子吗,他根本就没有在意。现在听黄贵胄一说,他倒留意了,说:“多谢你了小黄,我回头好好欣赏欣赏。”

黄贵胄说:“发现了好的,我再给你送去。”

孙家万说:“好,让你费心了。”说着就冲黄贵胄摆了摆手,车窗玻璃自动升起,司机苏宏宇轻轻的一踩油门,汽车就启动了。

车子启动,车窗玻璃关紧了,车子内就成了一个封闭的世界。前排的副驾驶位子上,坐着秘书曾帅才。孙家万有感而发,看了一眼自己的秘书曾帅才说:“小曾啊,你看到没有,黄贵胄这小子,可是不简单啊!”

曾帅才不知道自己的老板是什么意思,于是只好随声附和着说:“是,他很会来事的。”

孙家万说:“这小子,在省政府当秘书时我没看懂,为什么秦英海那么看重他,现在才明白了,这小子,会往人心里做事情啊!你看今天,他这件事,做的滴水不漏。发改委的那帮人,都被他打发的服服帖帖。我这里,他还特意交代清楚,生怕我们不知道底细,辜负了他一片心意。这小子大事不糊涂,小事情也安排的这样井井有条,怪不得秦英海当年力挺他,为了他,差一点和钱华元撕破脸皮。这小子是个人才,可堪大用啊!”

曾帅才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心说:“老板啊,你说得挺好的,在我们整个滨海省里,当秘书的,谁敢跟人家黄贵胄比啊!人家没用五年,就从正处级秘书,做到了正厅级的市委书记,现在已经是副省级后备干部了,用不了三年,说不定就能赶上你。运气好了,不到五十岁,就能升正省级了。人家也是做秘书一场,只是跟的老板对头了,才这样飞黄腾达。我呢,都跟了你六年了,还是在省政府,正处级才刚解决一年,今年我都三十七岁了,按照这个速度,猴年马月,才轮得到我提拔啊!现在真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升职的机会。老板你多大了,五十六了,再干几年,就去人大或者政协了,现在还是省委常委,还能说上一句话,等到了人大或者政协,当了一个副主任或者副主席什么的,在省里说话,就没有多少份量了。老板没份量,做秘书的,就更没有份量了。我这当秘书的,到时候就成了没娘的孩子,想赶上人家黄贵胄,压根就不要想,根本就没有那个可能。人家跟的是省长,况且是敢作敢为的省长,而我跟的,是副省长,常务副省长,省长和副省长,虽然只差了一级,但是在权力上,却是有天壤之别的。省长的秘书,都上了副厅级,而许多副省长的秘书,终其一生,以正处级干部退休的,多了去了。所以,当秘书的,跟对人很关键。其他的都是次要的,大家的能力都差不多,曾帅才相信,如果自己有足够的资源可以利用,照样可以像黄贵胄那样,呼风唤雨。打发的上上下下都满意。都是花公家的钱,又不用自己掏腰包,建立的都是私人关系,何乐而不为呢!”

他这样想了,可千万不会这样说出去,那样就是个大傻瓜了,想自己毁自己的前程啊。

孙家万一听,就会不高兴,回去一句话,就把你换掉了。你一个小秘书,就是伺候人家大领导的,老老实实的当奴才,才有出路。

虽然内心里有情绪,曾帅才也不敢带出来,只好顺着孙家万的话说:“黄贵胄这个人,是不简单,你看秦英海省长在的时候,他得混的很。现在秦省长调走了,大家都以为,他不行了。但是你看,省委张书记,对他还是那么器重。范省长对他,也很不错。我和龚和平聊天,龚和平说,整个省政府办公厅出去的干部,像黄贵胄那样处理人际关系滴水不漏的,极其少有。每个月他都会主动打范省长的电话,一个月绝对会到家里去一趟。此外省委庞副书记家,组织部长林百泉家,他都按时拜访。人家特别会做,也拿得了小架。所以,省委的几个主要领导,都对他印象非常好,你说这样的人,什么条件都被他利用完了,他能不飞黄腾达吗!”

孙家万把目光投向窗外翠绿的山峦,车子这个时候,行驶在沿海的高速公路上,远处是蓝天白云,水天一色,风景非常宜人。注视了一会儿,他说:“是啊,这小子,太精明了,一般的人,没有这个灵性,也没有那个运气啊!”

曾帅才说:“对,老板,有些事情,是学不来的。就像我,只知道埋头干活,你让我去和别的领导搞关系,我就有心理障碍。你说人家也不认识我,我一个小处级干部,到人家家里送礼,真是拉不下这个脸。连秘书长家里,我都懒得去。石顺利当秘书长时,把我的副处提拔成了正处,任命通知下来时,我思前想后,想到他家里去看看,但一想到要提着礼物,敲他家的门,走到楼道里,被别的邻居看见了,真是不好意思,于是就一天天拖下去,直到他去了省政协,赵秘书长来了,也没有去过他家。”

孙家万说:“你这个正处,还是我给你要的。你不知道啊?”

曾帅才说:“我哪能不知道啊?没有老板一句话,他会给我解决这个正处啊!听说在办公厅,有些人为了升个正处,光是送礼,就送了几万块钱的。我这个脾气,遇到老板,是天大的运气了,老板要是不说话,我就是干到退休,也不会升到正处的。我不送礼,不拉关系,谁会提拔我啊!”

孙家万说:“是啊,小曾,你这小子,有才是不假,就是太有个性,你说我当初要是不点你的名,让你给我做秘书,你还在办公厅文电处,做个收发文件的秘书,估计你这一辈子,做个副处长,就到顶了。”

曾帅才想起当初自己在办公厅,认识孙家万的经历。曾帅才乒乓球打得好,下班的时候,经常在健身房,打上一个多小时的乒乓球。

那个时候,孙家万刚从河东市的市委书记,提拔成副省长。他也爱打乒乓球,晚上没有事情的时候,就想找一个人,陪自己练练球。当时经常陪他练的是省政府办公厅的副秘书长魏志斌,魏志斌的球技一般,不是孙家万的对手,所以孙家万,就感觉到不过瘾。

魏志斌于是就为他推荐了曾帅才。当时曾帅才三十出头,是办公厅文电处的主任科员,他大学毕业就进了办公厅,属于典型的草根阶层,父母都是乡下的农民,他因为考分高,在全省的公务员考试中,考得了总分第一的好成绩,他报考的又是省政府办公厅,所以,当时他虽然谁也没找,但那些当官的,怕不录取他,社会上会有意见,只好把他这个第一名的,录进了省政府办公厅。他上班后才发现,能够进到这里来的,像他这样一点关系没有的人,简直是凤毛麟角。在这里就是端茶递水的服务员,都有关系。像他这样没有任何后台的人,想在这个环境里出人头地,几乎是不可能。本来按他的文凭,水平,他应该进更关键的部门,像省长办,或者各个秘书处,但是,那些地方,都让有关系的人占住了,像他这样的人,只能放到不起眼的地方,像文电处,后勤处,干些打杂的活。

虽然内心里不满意,但在省政府办公厅上班,说出去很有面子,尤其是回了老家,十里八村的乡亲见了他,都是羡慕的不得了。老百姓也不知道,你干的是什么具体的工作,反正在他们眼里,你是在省政府上班,每天接触的都是省长副省长的,这些都是大人物,这些人,大家只能在电视上看到他们。

父母脸上也有面子,在乡亲们面前,说起话来,也有底气了。一说都是:“我儿子是为省长送文件的。”

曾帅才上班六七年,级别从科员,变成副主任科员,再变成主任科员,从此以后,就不见再动过。那些有背景的,和他差不多前后上班的,都提拔成副处长了,最差的,也弄了个副调研员的级别,只有他,没有进步。

他老婆蔡小玉埋怨他,说:“你看你这个死脑筋,人家有关系的托关系,没有关系的自己去拉关系,你什么人也不来往,你要是在别的单位这样混,也可以,但是,你是在这个大机关里,你不送礼拉关系,就永远没有出头之日啊!你总不能到了五十岁,还是一个大头兵,到头来,被那些比你小得多的人呼来喝去吧,到时候人家都叫你老曾老曾的,你连一个处级干部都没有混上,丢脸不丢脸呐!”

曾帅才看了自己的老婆一眼,说:“有什么办法呢?反正那些当官的,我认识他们,他们却不认识我,你让我卑躬屈膝拍他们的马屁,我就是想拍,也找不到机会啊!算了,我还是按步就班的混吧,每天打打球,得个好身体,混到退休,有个基本工资,就行了,反正比农民、工人强。好歹我每月有几千块钱的。”

他老婆蔡小玉是省人民医院里的护士,一天到晚,也是忙得团团转,还经常加夜班,休息不好,年纪轻轻的,脸上都有黄褐斑了。编制问题还没有解决,是合同制工人。曾帅才在家里,是名副其实的顶梁柱。他有着稳定的工作和收入,女人就是再生气,知道自己的男人比自己强多了,于是只好忍气吞声,不敢多埋怨。

谁知道时来运转,孙家万和曾帅才打了几次球,就喜欢上了这个小伙子,于是就退掉了办公厅为他安排的一个秘书,点名要了曾帅才,给自己当秘书。

当时的秘书长石顺利不敢怠慢,马上为曾帅才升了一级。为省长、副省长当秘书,最低了,都是副处级。于是,曾帅才就一夜之间,成了副省长孙家万的秘书。

等几年后孙家万成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曾帅才的任职时间也到了,在孙家万的关照下,就又升了一级,成了正处级秘书。

如今的官场上,有了人关照和没有人关照,简直是天壤之别。当了副省长孙家万的秘书,曾帅才想办什么事情,就方便多了。说什么话,也有人听了。他一个电话,有时候能办不少事情。当时,孙家万分管文教卫等部门,曾帅才给省人民医院的院长樊凤鸣打了一个电话,他老婆的编制问题,就解决了。樊凤鸣还为蔡小玉调换了工作,提拔为内科的副护士长。有了编制,还在省人民医院,分了一套三房一厅的新房子。

现在在省城里,曾帅才有两套自己的房子了。一套是省政府办公厅分给他的,当时他是副处级干部,要的是四房两厅,150个平方。一套是省人民医院分给自己老婆的,一百一十个平方。两套房子的价值加起来,都值二百多万元人民币了。他一个农村的穷孩子,能过上今天这样的日子,已经非常满足了。

他知道,要是自己没有当上孙家万的秘书,现在还是小科员,那这一切,都不属于自己。自己的老婆,还是一个合同制工人,随时有下岗失业的危险。更不会平白无故,分上一套房子。

这都是权力带来的隐形好处。至于像黄贵胄那样,飞黄腾达,那就不是一般人想的了。你想了也是白想,那是命,谁叫人家命好,碰到了好的老板。要是你的老板成了国家主要的领导人,那做秘书的,说不定还可以进中央呢!

调研组的最后一个项目,是到海城市看一看。说是考察,其实也就是变相的旅游。海城市是有名的滨海旅游城市,有山有水,有大海,有沙滩,旅游资源非常丰富。外地的客人来滨海省,如果不安排他们来海城看一看,就好像不够意思似的。当然,调研组的这些司长、局长们,许多人来海城不是一次了,但是,这样游山玩水的机会,谁都不会嫌多。因为这比一般人自费的旅游,风光多了。

到了哪里,都有当地最主要的领导陪着,吃不用你操心,住不用你操心,到哪里都有专车,当地的旅游部门,一定派的是最好的导游解说。着名的景点你都可以免费参观,当地一些有特点的产业,平常里一般人是没机会见识的,你也可以在当地的官员安排下,不费劲的看个够。所以,每逢中央有特别重要的调研组到滨海考察,临走时,滨海省里的有关部门,都会把海城安排为最后一站。在这里,吃吃海鲜,看看大海,到沙滩上散散步,有情绪的话,如果天气合适,大家还会下海游水,感受一下大海的波涛汹涌。临走时再带些当地出产的土特产品,整个行程就非常圆满了。

省政府办公厅早已经把调研组的行程,发给海城市政府办公室了。

听说孙家万要带着国家发改委调研组到海城视察,海城市的市长贵智勇和市委书记方大光都非常重视,这些天哪里也不去,就留在市里,等着接待孙家万和毛志强了。

方大光和孙家万,是多年前的老同事,他们都是团派干部,先后担任过滨海省的团省委书记。孙家万是一把手,方大光是二把手。孙家万做一把手的时候,和做副书记的方大光,关系处得还不错,因为团省委,本身就是个没有多少油水的单位,在这里任职,只是个过度,目的是为了培养锻炼年轻干部。两个人都是四十岁刚出头,是省里非常有潜力的厅级干部。

孙家万做了一届的团省委书记,就被下派到河东市,当了市长。接任他的方大光,也是干了一届,就下派到海城市,做了市长。

河东市是滨海省最大的工业城市,经济实力雄厚,财政收入,每年都占全省的三分之一,在这样的一个地方任职,如果不出意外,接任了市委书记,以孙家万的年龄优势,就非常有可能做到省级干部了。

当时的河东市委书记叫武聚义,是滨海省里一个非常有声望的老领导,他“文革”中从北京一所着名的高校,被分配到河东市机械厂,从一个小技术员干起,做到了厂长。八十年代初,知识分子吃香,他这样的技术干部,一步登天,就成了河东市主抓工业的副市长。后来又做市长,市委书记,最后还升了省委常委,兼任市委书记。河东市的工业规模,就是在他的任期内,迅速做大的,成了滨海省最大的工业城市。由于政绩特别突出,老家伙在整个滨海省里,就非常有威望,每一任省委书记和省长,都对他高看一眼,给足了面子。

而孙家万到河东市当市长时,才四十五岁,比着武聚义这个五十六七岁的老家伙,显然在资历上、能力上,都稍逊一筹。武聚义是个出身农村的贫寒子弟,祖祖辈辈都是农民,他是完全凭着自己的本事,考上了北京的名牌大学,在企业里摸爬滚打,凭自己的技术和管理经验,混到今天这一步。所以在他的眼里,他根本就看不起孙家万这样的公子哥,团派出身的干部,有什么啊,不就是靠你老子的关系,年纪轻轻,就混上了厅级干部。你们这些搞政工出身的,都是练嘴皮子的,光说不练,夸夸其谈可以,真干事,你们什么也不懂。

孙家万也知道,他这个市长,当得确实也有些窝囊,什么事情,都是武老头子说了算。在市委常委会上,各个常委都是看老爷子的脸色行事,他这个市长,根本就没有多少发言权。他有什么提议,只要武老爷子不说话,大家都不说话,搞得孙家万,特别的郁闷。

孙家万的父亲孙树立,曾经长期担任滨海省的省级干部,做过省委组织部长,省委副书记,最后在省政协主席的位子上退休,是滨海省为数不多的本地人出身,做到正省级的干部。

孙家万当年,之所以能年纪轻轻,就升任正厅级干部,大家都知道,没有他这个在省里一言九鼎的父亲的关照,他怎么可能,四十岁刚出头,就做到了团省委书记呢!在中国官场,没有深厚的人脉,按步就班的,三年提拔一级,你算一算,普通人家的孩子,你从副科级,提拔到副省级,就是一年也不耽误,需要多少年。在地方上,四十岁能混到正处级,就非常不错了。

从小受家庭的影响,耳濡目染了官场上的诸多潜规则,孙家万虽然干事的本事不大,但整人的本事,却还是有一套的。他在河东市市长的位子上,平心静气,呆了三年多,也静静的观察了三年多,他在思考,从哪个地方,选择突破口,把武聚义这老家伙,一举击溃,最好是把他排挤走,调回省里,自己反正市长也当了三年多了,接任市委书记,也有这个资历了。

他打听到,武聚义这个老头,唯一的软肋就是,他当年在男女作风问题上,不够严谨。武聚义的老婆,是他在厂里当技术员时,娶的一个工厂的女工,当时他本人只是一个小技术员,外地人,在河东本地,无亲无故,当地条件好一些的姑娘,都不愿意嫁给他这样一个外乡人。以他当时的条件,他也绝对想不到,几十年后,自己会当上河东市的市长、市委书记。

等武聚义当上了副市长后,他就和河东大酒店的一个女服务员,不知什么时候,勾搭在一起了,两个人还偷偷摸摸的生了一个男孩。武聚义的妻子,生的两个都是女孩,在武聚义心里,他是几代单传的独子,没有个儿子,就是当的官再大,钱再多,武家绝了后,也没有多少意思。所以,他对那个为他生了一个男孩的女服务员,还是非常感激的。为她专门安排了有编制的工作,调到市旅游局,提拔成了科长,解决了公务员的编制,分了一套房子,连交的房钱,都是武聚义出的。现在孩子也十岁了,正在上小学。

现在的社会,没有不透风的墙。时间长了,武聚义的老婆马慧芳,也知道自己的老公,在外面有一个女人了,并且还生了一个男孩。心里虽然不舒服,和武聚义闹了几次。武聚义都是苦口婆心的开导她说:“老婆,你年龄也大了,又有妇科疾病,乳腺还增生,你说我们老武家,是几代单传了,不能到了我这一代,让老武家绝了后吧。我父亲死的时候,还说,我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是最大的不孝啊!我和萧丽华好了一场,不是图她年轻漂亮,就是为了让她为我生一个男孩,我们武家,不会绝了后,我对你们母女仨,从来就没准备放弃责任。我求你相信我,理解我吧。你看现在的社会上,那些当老板的,谁不是家里有一个大老婆,外面有几个小老婆的,大家都相安无事,各人有各人的钱。过的日子,都非常舒服。要是你一直闹下去,我受了处分,这个官当不成了,你说,你们母女仨,还有什么吧?”

马慧芳冷静的分析了一下,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事情已经发展到这一地步了,你一个年老色衰的女人,就是再闹,又能有什么好果子吃。她曾悄悄的让自己的大姑娘武韵,去市旅游局的办公室,谎称自己是办事的,见过那个叫萧丽华的女人。武韵回来说,那个叫萧丽华的女人,年纪也就是二十五六岁,长相特别漂亮,一看就是人尖子。个子高高的,足有一米七零,大眼睛,皮肤也白,身材也很丰|满,是男人见了这样的女人,都不会不动心。爸爸爱上她,和她生了一个男孩,也是有原因的。做女儿的,这个时候,倒开始劝自己的妈妈了,说你就接受现实吧,想开些,现在的社会就是这样子的。像爸爸这样有才的人,位高权重,要是一辈子和你在一起,连一个漂亮女人也没有,是有些不公平。

马慧芳一听,就气的骂起来,说:“你这个不要良心的东西,连你现在也嫌弃我长得难看呐。你爸爸当年,就是一个小技术员,整天钻在车间里修机械,弄得一脸的油灰,个子又矮,长得又瘦小,厂子里那些长得漂亮的姑娘,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他追人家,追了几个,都没有追上。你问你爸爸去,当初要不是我看上他,他到三十岁,都不会有女人愿意嫁给他,当老婆的。”

武韵笑嘻嘻的说:“妈,你说你当初,怎么就看上爸爸了呢?他那么不起眼。”

马慧芳说:“我就是凭感觉,我觉得这个小伙子,肯钻研,不怕吃苦,技术又好,虽然长相是不起眼,但你外公说了,男人不能光看长相,要看有没有灵气,有没有悟性。你外公当时,在厂子里当着党委副书记,那是五六千人的大厂啊,有多少人巴结啊。所以,我主动约你爸爸看电影时,好多人都不理解,认为我是吃错了药了。”

“我不管那个,自己看准了的,就绝不会管别人的闲言碎语了,我给你爸爸洗衣服,家里做什么好吃的,都给他送过去。陪他看电影,到他的宿舍,给他收拾房子。你爸爸的屋子,简直脏的不能下脚。我整整收拾了一天,累的腰都直不起来了,才把他的床单、被套、蚊帐什么的,洗涮干净。你爸爸看我这样能干,家庭条件又比他好那么多,还能有意见吗!你外公第一次见了你爸爸,跟他谈了半个小时的话,等你爸爸走后,你外公对我说:‘闺女,你的眼光不错,这个小武,是个有水平的人,今后会有很多出息的。’此后,你外公在他的提拔任用问题上,豁出老脸了,不知道向厂长和党委书记,说了多少好话,终于把你爸爸从一个车间的小技术员,一步一步,提拔成了车间主任,技术处长,副厂长,副书记,最后做了厂长兼党委书记。不到四十岁,他就是国营大厂的一把手了,还成了全国劳模,到北京多次出席过全国的表彰大会。连国家领导人,都和他有很多合影的。你说,没有我,你爸爸能有今天吗?!”

武韵知道,自己的父母,也算是患难夫妻了,现在遭遇了情变,自己的父亲,在外面有了一个年轻的女人,还给自己添了一个弟弟。一开始,她也受不了,但随着年龄的增大,谈了男朋友,结了婚,有了自己的家庭,她开始理解父亲了。于是,总是劝母亲,接受现实算了,父亲一辈子,也不容易,眼看再干几年,也就退休了,现在闹得满城风雨,都不好看。等父亲退了休,那个叫萧丽华的女人,到时候才不过三十出头,她是不会死心塌地的陪着一个老头子过日子的,到时候还是得嫁一个年轻的男人。爸爸没有权力了,也就没有金钱、魅力了,那个女人,早晚得离开他。所以,现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是最妥当的做法。

马慧芳也是明白人,她设身处地的想了一想,女儿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一天天放开了,每天和自己的一帮小姐妹,唱歌,到公园里跳舞,或者打牌,有的时候,到外地旅游旅游。小日子也是过得滋滋润润的,那些不愉快的事情,就渐渐淡化了。

武聚义还是非常喜欢自己的这个儿子,隔三差五,会悄悄的到萧丽华的房子里,吃顿饭,逗一逗儿子,有时候心情好了,还会在萧丽华的房子里过夜,早上司机来接他时,他的车牌,还是非常醒目的,时间长了,大家渐渐都知道了,原来这个老武,也金屋藏娇,有自己的情人和儿子。

但现在的人,都想得开,这都是人家老武的私事,人家你情我愿,关你什么事?再说了,老武是河东历史上最有水平的领导了,现在的河东市,一般普通劳动者的工资,比省城里的人都高,城市建设,也是蒸蒸日上。河东人都以有老武这样的领导,感到自豪。甚至有人说,别说老武包了一个漂亮女人,还把她提拔成科级干部,就是老武包十个漂亮女人,个个都把她们提拔成处级干部,大家也能够原谅他。河东市的历史上,建国以来走马灯一样,换了几十个市长、市委书记了,哪一个有人家老武有本事啊!他不就是搞了一个女人吗,他就是搞一百个,老百姓也感激他。他至少比那些光知道搞女人,不会干正经事,爱瞎折腾的领导强得多。

所以,老武这些年,在河东市,还是有相当高的威望的,大家对他的这个小事情,都自觉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有关部门也没有谁,故意查他超生了一个儿子,或者在外面有自己的情人,长期保持不正当两性关系。

而孙家万的到来,却改变了这一切。

武聚义对孙家万的轻视,让孙家万有一种不搬掉这个大石头,自己就不得舒展的感觉。他在河东市,已经潜心经营了三年多,在市直各机关,各部门,初步培植了自己的势力,手下有一帮为他卖命的小喽啰。这些人手上搜集的,都有武聚义个人的资料。他们就等着孙家万一声令下,开始实施对武聚义的进攻了。

孙家万感到,自己在河东已经做了三年多的市长了,把武聚义这老头子搬倒,自己就会成为最大的受益者,接任市委书记的可能,是非常之大的。当时,他父亲孙树立,还做着省里的政协主席,在省委书记和省长那里,还能说得上话。等再过两年,自己的老父亲退了休,省政协主席不当了,那说话的份量,很可能就不一样了。于是,选择时机,是非常重要的。

思前想后,孙家万决定发起对武聚义的进攻。他找人写了几封对孙家万的举报信,内容是举报武聚义贪污腐化,乱搞男女关系,在外面包养情人,和自己的情人非法生子,违反计划生育政策,把自己的情人违规安排进公务员队伍,成了正科级干部等。

把这些告状信分别打印好,寄到中组部,中央纪委,最高人民检察院等中央有关部门。省里的几个主要部门,也都寄了一封。其中省委书记钱华元和省长秦英海,每人专门寄了一封。

中央有关部门接到举报信后,非常重视,主要领导在举报信上签了意见,要求滨海省委抓紧时间,调查完毕,向中央有关部门做出汇报。

钱华元和秦英海,商量了一下,决定先组成一个秘密的调查小组,深入河东市,把情况摸清楚。

一个星期过后,情况就反馈回来了,举报信中所反映的情况,大部分是真实的。武聚义确实包养的有一个情人,并且两个人还超生了一个儿子。

为此,省委常委会专门召开了一次会议,在会议上,要求武聚义向组织上毫无保留的说明情况,彻底反思自己所犯的严重错误。

武聚义这个时候,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已经彻底结束了,如果死不改悔,对抗下去,失去的将会更多,于是决定,坦率的承认自己的所有错误,以求得组织上的谅解。

他的态度很好,对举报信的指控,都一五一十的说清楚了,在省委常委会上,也得到了大家的谅解。在座的各位常委,都知道他对整个滨海省做出的突出贡献,于是,都想见好就收,放他一马。

于是,由省委书记钱华元提议,免去武聚义河东市委书记的职务,提名为省政协副主席的人选。

到了年底,省政协的会议一开,武聚义就成了省政协的副主席。一般像他这样的省委常委,如果不犯错误,最差的也会安排成为省人大副主任的。

武聚义当领导干部多年,就是不贪污,手里的合法收入和逢年过节所收到的礼物,也是一笔不小的进项了。所以,到了省政协,小日子照样过得不错。反正他年龄也快到六十岁了,只不过就是早退二线一年多而已。他的老伴,陪他进了省城,住进了省级干部大院,分了一套别墅。小情人萧丽华,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河东市,后来和武聚义来往的越来越少了,她长得又那么漂亮,自然有不少男人追的。一个转业的军官看上了她,追了半年,终于打动了她的芳心,他们两个人结了婚,又组成了一个小家庭。孩子还跟着萧丽华,听说武聚义给了她们母子上百万的现金,为她们买了一套商铺,每个月的租金,就是几千块。大家私下里议论武聚义,觉得他这个人,挺仁义的,没有霸占人家姑娘一辈子,给他生了一个儿子,从一个小服务员,成为了国家干部,还有车有房有商铺,挺合算的。

武聚义政治生命的终结,最大的受益者,就是孙家万。

在他父亲孙树立的运作下,他终于从几个候选人中脱颖而出,接任了河东市委书记。当了四年多的市委书记,正好省政府的副省长的职位出现了一个空缺,他就被提拔为滨海省的副省长。副省长刚当了几年,赶上了换届,这一届范小兵当了省长,空出来个常务副省长的位子,他年龄资历都合适,就当了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了。

方大光在滨海省,本来也是大家非常看好的团派干部。他和孙家万一前一后,担任团省委书记,然后到了海城市,当了市长。市长当了一届,前任市委书记年龄到限了,转任市人大的主任,方大光就顺理成章的,接任了市委书记。

方大光当市委书记的那些年,在海城市,还真是做成了不少事情。当时,滨海省和国内的一家大型石化集团,计划在海城市,上马一个大的乙烯项目,投资预计要一两百亿元。

当时的省长秦英海和省委书记钱华元,最初对这个项目都非常看好。省里的有关部门,更是积极的很,前期的准备很充分,就等各个方面的批准了。

这个消息传到海城市,老百姓自然是议论纷纷,说这个项目一旦上马,那海城市,就从旅游城市,变成沿海工业城市了,今后带来的污染,肯定是不会小了,海城市的蓝天碧水,用不了多少时间,就会消失的无影无踪,这个美丽的南方旅游城市,将不复存在。

有些好事者,一些所谓的民间环保人事,为了阻止在海城市上马这样一个大化工项目,在互联网上,不断的发帖子,海城人经常上网浏览的“海城论坛”上,竟然专门开设了一个栏目“论海城建设大乙烯项目的利与弊”。一时间成为海城人关注的焦点,上面的留言,仅仅半个月,就超过了五万多条。

方大光经常上“海城论坛”浏览新闻,市民们对大乙烯项目的关注,也引起了他的思考。

原来作为一个地方官,他更多的考虑的是,贯彻省委、省政府领导的意图,上面怎么安排,就怎么干,按照原来的说法,就是要有大局意识,一切从全省的大局出发,站在全省的高度,去思考问题。而在海城市上马一个大的化工项目,对于整个滨海省,都有重大的意义。GDP的贡献自不必说,滨海省是个穷省,工业经济放在全国来看,几十年了,都是短腿。工业产值上不去,规模做不大,省里的财政,一直是徘徊不前,穷省、吃饭财政的帽子,就永远甩不掉。

所以,省里的主要领导,都很着急,他们现在每天想的事情,就是怎么样千方百计,多上几个大项目,过个三五年,就形成一个近千亿规模的支柱产业,这样整个滨海省里的经济发展有了突破,他们的脸上,也好看些,毕竟有政绩吗!有了政绩,才能升官吗。

如果迎合省领导,一切按照他们的指示干,方大光也知道,这样做最安全。出什么事情了,反正是上级领导决策的,我是执行的,也不用考虑担什么责任。老百姓就是骂,也丝毫影响不了我升官。

但是,采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方大光觉得,这样做,实在是对不起党对自己的培养,组织上对自己的信任,毕竟自己是在第一线工作的干部,守土有责。

他在海城市任职五六年,当了市长又当市委书记,对这个城市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他了解这个城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沙滩,他对这里,充满了感情。

尤其是在他当市长的时候,请了国内一流的城市规划专家,重新做了海城市的城市规划。在他的心目中,海城是南中国海边少有的观光旅游城市,今后的发展,主要是围绕观光旅游做文章,就是发展工业,也要选择那些无污染、高科技,技术密集型的企业,而大工业,大化工、大炼油项目,要尽量摒弃。

他有了这个思想,再看到网络上老百姓的议论纷纷,于是,心中就有了一股为民请命的思想。为了海城市的发展前途,他思虑再三,还是决定,找到省委书记钱华元,说明自己的主张。

钱华元原来对方大光并不了解,两个人也就是泛泛的一般上下级关系。作为从中央下派的省委书记,刚刚来到滨海省里,钱华元对全省的正厅级干部,还不能完全叫上来名字。对于方大光这样,在钱华元到任之前就担任市委书记的,钱华元本人,也只能是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

现在党的干部政策就是这样,虽然你是省委书记,但是,你初来乍到,又不能看谁不满意,稀里哗啦,把整个省里的副厅级和正厅级干部全部换完。那样你马上就被孤立了。你也不知道,那些厅局干部的背后,有谁为他们说话。在目前的中国,能混到这个级别的干部,都有自己的关系网和人脉。要不然也到不了那个位子上。

再说了,你就是想用谁,手上也没有那么多合适的人选呐!现在从中央下派,到地方上当省委书记的,都是一个人孤零零的来了,最多了,允许你带一个秘书,你又不能像封建社会的封疆大吏那样,可以组建属于自己的幕僚班子,到了哪里,能组织上百人,人才有的是,都是自己知根知底的,也好用。

现在的干部制度,就是要求你做一把手的,要能够团结五湖四海的人,要能够团结意见和自己不一致的同志一起工作,比着封建社会,这个难度要大多了。

所以,钱华元当时,对于整个滨海省里的干部,还在一个观察了解阶段。这个时候,方大光在办公室里拜见他,一席话,引起了他的注意。

方大光说:“钱书记,我思前想后,还是觉得,有些话,我不得不说。现在不说,作为一个老党员,受党教育多年的厅级干部,我觉得,我对不起组织。我觉得,省里为了加快发展经济,多上大项目的思路,是好的,对的,但是,那么大规模的乙烯项目,放在我们海城市,我们是不是还要综合考虑一下社会各个方面的意见?我觉得,有些事情,还是说得明明白白好,我的意见是,海城是我们滨海省目前在全国知名度最高的滨海旅游城市,碧水蓝天,是不可再生的资源,我们全国那么多的沿海城市,现在看起来,能够保持我们海城市现在这个环境标准的,已经为数不多了。我们的空气质量,每年在全国各主要城市的排名,不是第一就是第二。我们的海水,是沿海唯一未被污染的。这是我们海城市最大的财富。我们今后的发展,就是要围绕这个优美的环境做文章。拿不准的,宁愿经济不发展,也不能匆忙上大项目,追求短期行为。污染一旦造成了,想再后悔,就来不及了。几十年来,我们一再强调,我国的发展,绝不走西方发达国家先污染再治理的老路子,而事实是怎么样呢?我们不仅走上了先污染、大污染的老路子,而且污染了,连治理都懒得治理,因为治理起来,比发展起来所需的钱,不知道要高多少倍。一旦污染,根本治理不起,只能是眼睁睁的看着,环境一天天烂下去,直到完全不适宜人类居住。这样的例子,实在是太多太多了。”

方大光说着话,观察着钱华元脸上的表情,他的心里,也是紧张的很。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有很大的风险的,一旦钱华元不高兴,抓住这个由头,说他没有大局意识,狠狠批评他一顿,再借题发挥,那他这个市委书记的乌纱帽,说不定就有搬家的可能。

但他通过察言观色,觉得钱华元对自己的讲话,还非常有兴趣,不住的点头,并且示意他继续讲下去,他的心里,才越来越放松。

他说:“书记,我的意思是,放眼全中国,像海城这样的地方,没有几个了,我们没必要把一个这样大的企业,放在海城市,我建议,从此以后,这些大的工业项目,特别是高耗能,重污染的项目,就是再赚钱,我们也不放在海城市,都放在别的城市去,我们一定要为后世子孙留下一个碧水蓝天,风景优美的城市,要不然后世子孙有钱了,也没有地方休闲度假了,我们中国人那么多,总不能都跑到国外去吧。”

钱华元当过一届的部长,对全国的生态危机,自然是心知肚明的。他喝了一口水,脸上带着笑,说:“好,你这个建议,我代表省委常委会,表示接受。我们原来以为,沿海三个城市里,论工业产值,你们海城市,是最低的,我们这一次本来想偏向偏向你们,但没想到,帮了倒忙了。我们也是好意,心急了点,没有论证清楚,好在还没有实施,一切都来得及。我在这里,代表省委,要再一次对你表示感谢,你敢于说实话,说真话,坚持真理,这样的厅级干部,现在不多了,值得表扬。”

此后,这个大乙烯项目,就被安排到了湾海市。

钱华元在省里的几次会议上,多次点名表扬了方大光,说他不唯上,只唯实,敢于坚持真理,号召全省的厅级干部,都要发扬这种精神,踏踏实实,把滨海的各项事业维护好,发展好。

全省有不少厅级干部,都私下里议论,方大光的个人前途,一片光明了。有的人说,位子都为他准备好了,省委常委、宣传部长就是为他准备的。当时宣传部长江春旺的年龄,差不多也快要到限了。

但传说归传说,官场上的事情,是瞬息万变的,不到最后一分钟,就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

四年后,钱华元和秦英海,双双离开了滨海,临走的时候,方大光特意去拜见他。当时命令一宣布,全省的厅级干部,都有些哗然,他们没想到,两个人会同时调走。原来大家都以为,会走一个留一个,大多数人最期待的,是钱华元走,秦英海留。这样对滨海省的发展也有利,毕竟主要的党政一把手换的太勤,不利于整个省里的发展。秦英海在滨海省十几年了,情况最熟悉,能力也强,相比较钱华元,是更合适的省委书记人选。

但随后大家都知道了,是钱华元一意孤行,向上级组织提要求,说大家要走就一起走,走一个留一个,显得自己很没有面子。这样把秦英海生生给拽走了,滨海省就少了一个最能干的领导。

现在的领导干部,一旦没有权力了,也就没有什么人看你是个豆了。钱华元走的时候,非常凄凉,没有几个来看他。

那天方大光在省里开完会,想到钱华元对自己毕竟不错,就安排自己的秘书、司机,到街上买了些东西,晚上他专门到钱华元在省委常委大院的家里,看望钱华元。

走进客厅,方大光看到,钱华元站了起来,做出一个迎接的姿势。原来一般的厅级干部到钱华元家里去,他只是点一点头,就算是和你打招呼了。

方大光看到,似乎一夜之间,钱华元就苍老了许多,脸上的表情,是郁郁寡欢的。说明他心里,对于组织上的安排,是不满意的。当中央宣传部的副部长,比着在省里当省委书记,那是不能同日而语的。说明他的仕途,基本上就到顶了,已经完全没有了升职的机会。

钱华元和他象征性的握了握手,一指沙发,说:“大光,坐吧。”

原来方大光见了钱华元,钱华元总是叫他:“小方。”现在这个口气,明显的是亲热多了。

方大光做出一副很伤感的样子,说:“钱书记要回北京了,真是很意外,我一点思想准备也没有啊!太出乎意料了!”

钱华元说:“世事无常啊,你是很意外,但是好多人,巴不得我早走啊!我现在也想开了,走了也好,早回早安逸,我再过两年,就去全国人大或者政协了,到时候到全国看一看,天天游山玩水,早享受退休生活,也好啊!现在一天到晚,忙得要死,心太累了。早晚大家都有这一天,不管你干得再好,官当得再大,最后的归宿,其实都是一样的,都要到马克思那里去报到,只不过有些人早去,有些人晚去会儿。大家都一样。平等的很!”

方大光知道,他说的也是气话,这只是一种自我安慰,毕竟能够当上省委书记的人,谁都不想,灰溜溜的离开,他们心里希望的,还是能够升上一级,成为国家领导人,那多有面子啊!玩政治的人,谁都不会嫌弃自己的权力太大,官当得太大。如果可能,他们甚至连外星人都想管着,一直到老死。这就是权力瘾。像吸毒一样,想一下子断掉,不可能的。

方大光心里,还是对钱华元充满感激的,他觉得,不管别人对钱华元怎么看,他方大光认为,钱华元还是有胸怀有水平的,当然你硬要拿他和别人比,那他也有不如别人的地方。但别人没有对我方大光高看一眼,而钱华元,却对我有大恩,在这一点上,我就要感激他。在中国官场上,这就叫站队,不管怎么样,自己是大家公认的钱华元的人。别人就是想站到这个队里去,也没有那个机会,这就叫做缘份。

方大光说:“不管怎么样,我都要说,钱书记对我,有天高地厚之恩,我感谢钱书记这些年来,对我的一贯关照。我也希望,今后钱书记只要有时间,要多来海城市看看,现在海城市的发展,日新月异,这其中,离不开钱书记的英明决策啊!我代表五百万海城人民,万分感激钱书记。”

钱华元听了,也动了感情,长叹一声,说:“大光老弟,我要说,我还有一件事,对不住你了。就是你的级别,还没有给你解决,在我做这一届省委班子的班长时,没有抓住机会,把你迅速推上去,要是我更坚决些,动作再快些,你说不定,去年就进了省委常委了。都怪我,以为还有机会,就疏忽了,现在看来,这是很大的失误。现在我要走了,也帮不了你什么了,你却还来看望我,为我送行,我感到对不住你啊!”

方大光看他这样说,也激动起来,眼睛里顿时湿润了,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他连忙拿起一张纸巾,擦了擦眼睛,说:“钱书记,不能这样说,你对得起我了,我知足,我一个农民的孩子,祖祖辈辈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农民,汗珠掉地下,摔八瓣,从土里刨食吃,我是我们宗族里,第一个大学生,第一个做到正厅级干部的,又当了市长和市委书记,我已经非常知足了,至于当什么省委常委的,我根本不想那个事。我能兢兢业业的干好本职工作,为海城市的五百万老百姓服好务,就非常知足了!”

钱华元说:“大光,日久见人心,现在我才知道,你是一位多么优秀的同志啊!不像有些人,看你有权了,有利用的价值了,才巴结你,腐蚀你,一旦没有权力了,他们就连个面也不让你见,势利啊,现在的人,真是势利到极点了。”

方大光听他这样说,心里陡然有一丝不快涌上心头,心里说:“你这个时候才知道啊,太晚了吧!你有职有权的时候,他们巴结你,拉拢你,现在免职的命令一下,你立即在他们眼里,失去利用的价值了,他们连你家的门,也懒得踩了。现在就要走了,估计都不会有几个人,来看你最后一眼。这就叫自己酿的苦酒自己喝。谁让你当年不长眼?光喜欢那么溜须拍马的人,而真正正直的人,能干的人,你却没有大胆的提拔重用,现在整个滨海省里,都议论你,用的人都是什么玩意,都是一帮子缺德少才的,能够拿上台面的,没有几个。一帮子虾兵蟹将,在你眼里,都成宝贝了!而真正的君子,有本事的人,却没有重用。所以,大家都说你,在用人方面的眼光和魄力,比着秦英海,差的远了。你今天灰溜溜的滚蛋,也是你自找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提起这个话题,方大光就有些动气,心里对钱华元,还是有些怨气,他觉得,凭自己的能力和政绩,自己早就该升省委常委了,自己谁也不比,单单和现在的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金敏杰比,就看出来问题了。

他和金敏杰,都是同一年当上市委书记的,相比较而言,他是以市长的身份接任海城市委书记,而金敏杰,是以省审计厅的厅长接任河东市委书记的。河东是财政大市,逢年过节,金敏杰出手就很阔绰,省里的那些退休的副省级以上老干部,都会接到金敏杰的礼物,好烟好酒好茶叶,都不会少了。他要是没有时间,就会派自己的司机或者秘书去送。所以,不少老干部,就为金敏杰说好话。

在当时决定谁进省委常委班子这个问题上,省委书记钱华元的意见,至关重要。本来,方大光也是热门人选之一,但到了最后的关头,天平出现了倾斜,金敏杰作为唯一的候选人,毫无悬念的胜出。

大家都私下里议论说,金敏杰为了能够升任省委常委,一下子送给钱华元现金两百万,装了两个大皮箱,亲自和司机开车送到钱华元家里去了。

方大光听了这些传言,觉得这都是些捕风捉影的事,一次送两百万,反正自己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因为风险简直是太大了,就是有,自己也不会送,那要是查出来了,说不定就要在监狱里呆到老死。判二十年徒刑,是非常有可能的。

从政这些年,逢年过节的礼物收了不少,小便宜也占过,但你要让方大光扪心自问,自己到底卖了多少官,收了多少黑心钱,方大光能够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吃些喝些玩些这些小错误,是有的,但他从来没有一次收过超过十万以上的钱。

即使是这样,由于做了十几年的正厅级干部,尤其是在海城市当市长和市委书记这七八年,手中有人事权,管着项目,可以在方方面面的问题,为一些企业和私人,办成不少具体的事情,所以,即使是必要的人情往来,逢年过节,他收到的礼物,折算成人民币,也是一笔很大的数目了。方大光算了算,家里的几套房子加上存款,还有那些古董,工艺品,高档烟酒服装,都算上钱,自己家也是千万资产以上了。

现在这些当市长、市委书记的,哪一个家里没有上千万,你就是穷光蛋一个了。说出去人家根本不相信。滨海省的省情就是这样,逢年过节,做下级的,你不到直接领导家里看看,送上几千上万块的礼金,你自己就根本不好意思。再见了领导,好像有亏欠似的。

领导他心里也有一个小本本,谁来了,谁没有来,谁送的多少,人家心里都算计着呢。你做下属的,逢年过节都不到领导家里看看,人家找个由头,就把你的官给拿下了。

所以,现在的官场生态就是这样,当小官的需要给大官上供,当大官的为送了礼的小官提供保护伞,大家都成了一条线绳上拴的蚂蚱。这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了共同的利益,才会同舟共济,你提携我,我孝敬你,大家共同进步。

而方大光这样出身草根的官员,他们早年完全凭着自己的聪明和运气好,才从众多的官员中脱颖而出,但他们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谨小慎微,小富即安,他们做什么事情,患得患失,老是害怕失去原来的一切,他们不知道,当今的官场,已经变成了一个超级大赌场,你要想做大官,要有赌徒的心理才行。为了当大官,要敢于赌命。什么党纪国法,都是为那些倒霉蛋准备的。你只要胆子大,千方百计把自己的乌纱帽弄大,就是有再多的事情,也是安全的。做小官最不安全,是不是就查你了。等你当上了省级以上干部,你看什么检察院和法院,见了你都躲着走,他们知道,轻易搬不倒你了。

人家金敏杰就敢赌,三下五除二,就把自己的级别弄上去了,成了省委常委、省委秘书长,现在即使钱华元调走了,张运来接任了省委书记,也拿他没办法。人家毕竟是省委常委,是和你在一个班子里的人,就是不满意,你对他说话,也还得客气些。

不像方大光这些当市委书记的,他们在省委书记眼里,就不算什么了,看不顺眼了,随时可以拿掉你。

想起金敏杰,比比自己下一步的状况,方大光就有些黯然神伤。钱华元走了,自己升官的事情,一下子没有了任何希望,官场就这样,一朝天子一朝臣,前任省委书记喜欢的人,后任的省委书记,一般不喜欢,除非你有特殊的本领,能够扭转干坤。方大光觉得,自己心里一点谱都没有,只能是听天由命。

心里不舒服,说话的兴致也就没有了,方大光就把拿上来的东西,打开,让钱华元看看,都是些名烟名酒,还有一些补品,冬虫夏草的之类,买这些东西,司机告诉他,花了三万多。

要是放在平时,钱华元对这些东西,根本不会注意,因为每天到他家里来看望的人,简直是太多了。来的人不是大老板,就是市委书记,厅长局长什么的,你说谁到省委书记家里去,会空着手。拿什么?又不能像我们老百姓之间互相来往,送个果篮,花个百儿八十的,有那个意思就行了。

那些大老板,谁不是亿万富翁,他们见省委书记,一出手,都是几千上万甚至几十万的东西,什么稀奇送什么。

那些市委书记和厅局长,手下都有自己可以报销的渠道,他们自己也不用掏腰包,所以,出手也是很大方,弄得一天到晚,省委书记钱华元家,成了堆放高档礼品的商店。什么吃的喝的玩的用的,应有尽有。用门庭若市来形容,丝毫不过分。

而现在,不一样了,自从传出他要调回北京的小道消息后,短短的几个月,情况一下子起了变化,那些平日里隔三差五要登门拜访的人,一下子不见了踪影。那些对自己的提拔不报任何希望的官员,也不再在他家的客厅里出现了,大家都采取了躲避、静观其变的态度。

钱华元的家里,顿时清静了许多,除了为数不多的铁杆部下,还会出现,那些一般关系的,都顿作鸟兽散。

巨大的反差,让钱华元一下子很不适应,本来组织部门给他谈过话后,他心里就非常不爽,他听出来了,中央领导对他在滨海主政的这五年,是不满意的,说滨海发展的几次大的机遇,都没有抓住。他心里窝了一肚子的火,心说,有许多问题,都是体制上的原因,难道都要我一个人负责?滨海没搞好,我来负责。那全国没有搞好,谁来负责?板子不能老是打在我们这些在下面干活的屁股上吧!

回到滨海,小道消息就传出去了,说他快走了,那些以前不断献殷勤的人,马上就没了踪影。他顿时感到有一种人没走,茶就凉的感觉。现在的社会,不知道人怎么变成这个玩意了,真是势利的很。

所以,这些天,没事的时候,钱华元就一个人在屋子里的客厅里,来回的转圈。他也懒得到外面去了,见了别人,他觉得,人家看他的眼光,都有些怪怪的。一个即将下台的省委书记,免职的文件还没有下发,但他本人,已经没有多少气场了。权力这东西,神奇的很。同是一个人,有了权力,立即神清气爽,趾高气扬;失去了权力,马上就回复平常的样子,不过也就是和大家一样,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老头吗!

人在得志的时候,你巴结他,看望他,他是不会在意你的,而在落难的时候,你跟他握了握手,说上一句话,甚至给他一个关注的目光,他都会对你感激不尽。

现在方大光的到来,就让已经失去权力的钱华元,忽然良心发现,愈加感到愧疚,对不住方大光。但现在,他没有任何权力了,也帮不了方大光什么了,只能说:“老弟啊,你到北京出差,一定要给我联系。”

方大光说:“好,我一定去看望你。”又随便问了一句:“家怎么搬?都安排好了吧?用不用我来帮忙?”

钱华元说:“不用了,敏杰同志都安排好了,雇了两辆卡车,够用了。你就不用费心了。”

从钱华元家里走出来,方大光看到,钱华元不仅把他送出了客厅,还走出院子,专门走到发动的汽车旁,和他握了握手,看着他的汽车发动了,调好头,方大光从车窗里探出脑袋,冲钱华元挥手的时候,他还看到,钱华元还站在原地,注视着他,冲他挥着手。

这四五年,和钱华元打交道,方大光从来没见他像今天这样,如此低调过,对一个部下,如此关心。看起来人都一样,等到了一切都失去的时候,才知道,人心是最珍贵的,真情是最稀少的,可惜这个时候,一切都晚了。

张运来就任新的省委书记后,方大光的市委书记,还照样做着,虽然提拔的机会是渺茫了,但这个正厅级的的级别,是不会无缘无故就被拿掉的。他现在一天到晚,也是按步就班的过日子,他也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是什么,是回省里做一任厅长,老老实实的等待退休;还是再上一级,升个省政协副主席什么的。那样就非常满意了。省里这几年,对于各个地市的市委书记,基本上都是这样安排的,只要你不犯大的错误,到老了,都给你安排个省政协副主席或者省人大副主任的干干,好歹算是为你解决了一个副省级的级别,成了省级干部,等退休的时候,各种待遇,就会上一个台阶。成了省领导,自己出去,也有面子些。

方大光的仕途经历,基本上就是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