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出现短暂的安静,如同无声的指责。
绯夜抱紧陶瓷猫,似乎这样才会在夜里不那么冷。父亲把照顾自己的责任给了和自己完全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丁琳。就算事实摆在父亲的面前,他选择的依然是信任丁琳。
时雨笑笑,继续刚才的话题,“我已经按照绯樱女士的意愿为绯夜安排了就读的学校,是本市的深海学院。下周一,她就可以去上课了。耽搁的学业,我会聘请家教为绯夜补习。”
雪原想起妻子丁琳的话。妻子说要为小夜托关系找一所不错的学校。他还以为小夜已经在新学校就读。
他如坐针毡,心中是深深的愧疚,“深海学院很不错。小夜,我……我一定会去说说你的丁琳阿姨,她没有好好照顾你。”
绯夜没有流泪也没有愤怒,她平静地说,“我毕竟不是丁琳阿姨的女儿。”在那个孤独的夜晚,如果不是时雨,也许自己只能又冷又饿地躺在冰冷的床上,度过又一个不眠之夜。
怀着沉重而内疚的心情,雪原匆忙签好所有的文件,他站了起来,“小夜,我们一起回家吧。”他还记得自己三个月前见到小夜时候,她孤单自闭的样子。对小夜来说,自己只是一个陌生人,一个空洞的符号。他一直不敢面对小夜,小夜和阿织酷似的脸,令他的心总是忍不住疼痛。
绯夜摇头,紧紧抱着外婆留下的陶瓷猫,“您和时雨先生一起走吧。我在这里很好。这栋屋子会保护我。这里就是我的家。”她不要回到那个冰冷的所谓的家,用虚伪的笑脸和温顺博取父亲一丝丝怜惜。她要坚强地一个人生活下去。
雪原叹息,“爸爸明天来看你。你好好休息。”绯夜的神情令他想起了绯夜的外婆,她的双眼似乎能洞悉人心。
绯夜的指尖灼|热,她看到了一幅小志躺在医院病床上的画面。绯夜露出奇异的神色,“您还是快点儿回家吧。”
时雨对着绯夜微微点头,他的视线从绯夜一直抱着的陶瓷猫上掠过,然后和雪原一起离开。
在很久以前,时雨还是五岁的孩子的时候,他就见过这只陶瓷猫。父亲曾经对他说,陶瓷猫是绯族的秘宝。看来,在不知不觉中,绯夜听从了血脉里隐隐的呼唤,即使一无所知却找到了对自己很重要的陶瓷猫。
寒夜里不再有浓雾。时雨静静地开着车,他不喜欢雪原。这个儒雅温和的男人是一个极其不负责任的男人。可笑的是,他把绯夜受到的折磨全部归咎于自己的妻子丁琳。
雪原沉默地坐在后座上,想着心事,他抬起头来,欲言又止,“时雨先生,我不想小夜成为她外婆那样的人。今晚遇到的雾气里的怪虫,在很多年前我看到过。我希望小夜能远离这样的危险,普通平安地长大。阿织,和我想的一样。”
时雨的声音清澈而冷漠,“我只是绯樱委托的律师。我想,应该由绯夜自己来做出选择。”
雪原再度沉默。
就在这个时候,雪原的手机响了,是丁琳的来电。
丁琳在电话那头惊慌失措地说,“雪原,小志发高烧,现在正在第三儿童医院里!”
雪原焦急地回答,“我马上赶来!时雨先生,麻烦您送我到第三儿童医院。”母亲临死前都念念不忘要他照顾好小志。雪家三代单传,雪原也就小志这么一个儿子。
时雨讽刺地笑笑,掉转车头开往医院。绯夜居然有这样的父亲,令他心中对绯夜的怜悯更深。不过,绯族的人不需要他人的怜悯。
老宅离湖不远。黑夜里,依然有丝丝缕缕的雾气在湖面飘荡。四周很安静,鸟儿们在树上的巢穴里安然睡去。湖水里有诡异的大漩涡无声无息地转动,仿佛地下有某个空洞在往下拉扯着湖水。
绯夜回到了二楼卧室。她抱着陶瓷猫,发现指尖不再传来奇异的画面。没想到外婆床头柜上摆放着的陶瓷猫雕塑居然拥有奇特的魔力。她有些害怕,心中却又充满好奇。
绯夜将陶瓷猫放回床头柜,她已经没有了睡意。她觉得外婆的屋子里藏着许多秘密。但是,除了陶瓷猫,她并有没有发现其他奇怪的东西。
绯夜在旧钢琴前坐下,手指漫无目的地按下几个单音。钢琴的音色很美,打破了房间里的沉寂。绯夜想起了妈妈教自己弹奏过的一段曲调。她小时候,妈妈经常轻哼着把它当作催眠曲,也会认真地在儿童玩具钢琴上教绯夜弹奏。
绯夜的手指生涩地在钢琴键上掠过,记忆深处那优美的曲调再度呈现。往事一幕幕从绯夜的心中流过,她很想念妈妈。妈妈说过,人总会死去,却在亲人的记忆里永生。
当曲调演奏完毕的时候,屋子里响起了机括转动的声音。靠墙的一排书架居然向着两侧滑开!
那里有着一道深蓝色的小门,门上绘制着五芒星,五芒星的中央却绘制着一只眼睛。绯夜总觉得那道蓝色小门也许通往宇宙的尽头。她盯着小门,心中波澜起伏。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打开那道门。也许她应该明天告诉时雨。
绯夜看着蓝色小门,她心中的好奇心战胜了恐惧感。绯夜走了过去,没有找到门把手,她推了推蓝色小门,发现门纹丝不动。
绯夜在门板上绘制眼睛的位置看到了一个小小的凹洞。那里是放置钥匙的位置。
绯夜没有钥匙。
她在书架上翻找,希望能在某本书里发现密室的钥匙。那些厚厚的画册里绘制着奇异的植物,甚至还有许多和魔法有关的咒语书,甚至记录着各式各样的魔法阵的绘制方法。
这些艰涩难懂的图书令绯夜更加好奇外婆是什么样的人。一个懂得魔法的女巫?
绯夜的功课不错,她喜欢妈妈看到成绩单时欣慰的微笑,所以一直很用功。但绯夜觉得这些魔法书里的知识比学校里的知识更有意思。能将石头变成黄金的星星砂。可以建造傀儡军团的龙血结晶。恢复青春的魔力药水配方。
这些难道都是真实存在于这个世界的吗?
绯夜在外婆的一个手抄本上发现了一幅素描。素描绘制的就是蓝色小门上的图案,那个钥匙扣旁画了一个奇异的符号。这个符号似曾相识。
绯夜愣了愣,她在哪里见过这个符号?她举目四顾,苦苦思索。就在这个时候,她眼角的余光看到了某道暗金色的影子。她低下头,看着右手食指上的黄铜戒指,戒指的戒面正是素描里的那个符号。难道戒指就是密室的钥匙?
绯夜取下戒指,它黯淡而沉静,原本只是外婆留下的一个纪念品,却没想到它很可能是打开密室的钥匙。
走到蓝色小门前,绯夜将黄铜戒指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钥匙孔上,一股吸力吸住了戒指,然后蓝色小门在绯夜的眼前缓缓打开。戒指自动退出了钥匙孔,绯夜将戒指重新戴在了右手食指上。
这是一间不大的密室,密室的天花板上镶嵌着不知名宝石,照亮了整个房间。密室的四面墙壁上是高高的架子,上面放着古怪的各种魔法材料。绯夜认出好几种在刚才翻看的魔法书里见过的矿石和植物标本。
在地板的中央有着一个繁复古怪的魔法阵,魔法阵的中央镶嵌着拳头大小的红色晶石,它那么美,仿佛可以融化人的灵魂。这是魔法书里提到过的龙血结晶,拥有取之不竭的魔法能量。
绯夜蹲下身,细细研究美丽的龙血结晶。恐龙在6500万年前就从地球消失了。北欧神话里却记载着在万年之前还有骑士屠龙。绯夜一直以为这一切只存在于传说里,却没想到自己能看到一块证明龙曾经存在过的龙血结晶。不,在这之前,在外婆去世的那一夜,她还曾经见过一道冥河之车的幻影。
真实和虚幻的界限变得模糊。
绯夜伸手想要确定龙血结晶到底是幻影还是真实存在,就在她的指尖触摸到龙血结晶的瞬间,红色的火焰笼罩住了绯夜。她的身影在密室里消失了。密室里似乎有低低的猫叫声响起。
眩晕的感觉还没褪去,绯夜发现自己站在一望无际的荒原里,带着青草味的风柔和而温暖。她惊讶地环顾四周,密室消失了,老宅也不见了。
月夜下的荒原神秘而诡异。她的脚下是密室地板上的那个繁复的魔法阵,只是这个魔法阵如今是镶嵌在白色砂岩上。不,这不是砂岩。绯夜发现自己正站在被风沙掩埋了大半截身躯的骨龙的头骨上。
不远处,骨龙的白骨从土壤中伸出,形成巨大环形长廊,只是许多龙骨之间已经攀爬上了许多紫色的蔓藤,开出散发着幽香的白色小花。绯夜跑了过去,摘下一枝花藤,她分明闻到了清雅迷人的香气。这不是幻觉。
绯夜并没有留意到,她出现在荒原的同时,骨龙的眼窝深处,原本漆黑的空洞里,有一簇碧绿色的火焰悄然亮了起来。
绯夜突然觉得很累,她疲倦得随时都会躺下睡着。她的黄铜戒指上幽光一闪,下一个瞬间,绯夜从荒原里消失了,只是骨龙眼窝处的绿色火焰却并没有熄灭。
睡神的时间,世界凝固了。
每个人都在沉沉的夜里熟睡,蜷缩得仿佛婴儿。似乎只有这样才能在梦境里觉得安全。
淡淡的雾气笼罩着老宅,在黎明之前。丝丝缕缕的雾气模糊了梦境与现实的距离。眼角的泪痕还没完全干掉的绯夜皱眉缩在天鹅绒毯子里。也许她在梦里梦到了昔日的幸福时光。
空荡荡的走廊里仿佛有看不见的精灵在飞翔,天花板上有温柔的气流掠过,微弱的星辉仿佛夏日萤火一般闪了闪。星辉掠过长廊,钻进了卧室的门缝里,落在了床头柜上放着的陶瓷猫里。
这座老宅藏着许多的秘密,而老宅的新主人对此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