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夜里的老宅并不安静。一层无形的光笼罩着它,在光的边缘,雾蜃的身上冒出大量的白雾,它痛苦地挣扎着,却在主人的号令下,不得不持续消耗着老宅禁咒的力量。
白雾深处,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年缓缓走向老宅。他的头发有些长,身材高挑,气质高贵典雅。只是,他的眼睛却仿佛可以吞噬所有的光线,带着可怕的魔力。
这个夜色一样深沉的少年对老宅外的禁咒很有兴趣。又或者说,他对老宅里藏着的东西很有兴趣。少年的风衣下摆在雾气里如大鸟的翅膀。
少年伸出右手,缓慢握住什么。距离这里十公里以外的机场高速上,那些雾蜃狂躁了起来,不断地攻击着时雨开着的轿车。其中一条雾蜃甚至撞碎了轿车的后窗玻璃。
冷风混杂着雾气从破碎的车窗外涌了进来。随之而来的是白雾里的怪虫那湿漉漉的带着腥味儿的爪子。
雪原肩部的衣服被怪虫的利爪滑开。时雨猛地一打方向盘,雪原脸色苍白地滚落在了座位的空隙处。他看清了怪虫的真面目,它看起来就像是会飞的变异大蜈蚣。
时雨一脚将油门踩到底,飞快地甩开了怪虫。他的车在白雾中疾驰,终于冲出了白雾的范围。
月光落了下来,夜空下的田野清新而芬芳。刚才发生的可怕而诡异的一切就这么消失了。
雪原的衬衣都已经被冷汗浸湿,他心有余悸地问,“那些东西还会追来吗?它们到底是什么?”
时雨没有回答。他戴上蓝牙耳机拨打了老宅的座机号码。他担心的是,雾蜃攻击他和雪原只是为了拖延他们回老宅的时间。绯樱居住的老宅被禁咒的力量保护,但是随着绯樱的死亡,禁咒的力量也会大幅度削弱,直到绯族新任继承者绯夜和阿努比斯成功签订契约。
清脆的电话铃声在一楼的客厅里响起,在这寒夜仿佛带来另一个世界的消息。
心中不安的绯夜跑下楼梯,抓起电话的听筒,“喂——”
时雨平静清澈的声音传来,令绯夜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绯夜,你还没睡?”绯夜下楼接电话的速度太快了。
绯夜欲言又止,“我……我看到外面不远的地方有彩色的光。时雨先生,我有些害怕。”她喜欢这座老宅。时雨说,她的妈妈小时候也曾在这里生活过一段时间。绯夜总觉得在屋子的每一个角落里都有着外婆和妈妈的记忆。那些温暖的回忆可以在寒夜里为她取暖。
时雨安慰绯夜,“我和你父亲很快就会赶到。你不要离开屋子。老宅会保护你。”
绯夜握紧了电话筒,手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他……为什么要来?”
时雨的声音依然平静清澈,“在你成年之前,你的监护人是雪原先生。”
绯夜想说什么,却喉咙干涩。她还记得前几天发生的事情。她迟疑地去父亲的家,想要得到生活费,却被父亲现在的妻子冷漠对待。那种屈辱的感觉总是在心上萦绕,无法忘记。
就在这个时候,整幢屋子发出了咯吱声,仿佛有无形的巨手企图将屋子摧毁。绯夜的视线落在了墙上挂着的旧油画上,画里原本洁白轻盈的羽毛变成了漆黑的颜色,妖异莫测。
无边无际的风吹向了老宅,禁咒也无法阻止穿着黑色风衣的少年的脚步。他缓慢地走向老宅,就好像踏在刀锋上行走着。
他的右手伸向老宅,紧闭的门居然被无形的力量推开!
凛冽的风从门外吹了进来,吹得绯夜的头发飞舞如旗帜,露出她苍白惊讶的脸。她看到了站在草地上的神秘少年。他看起来就像是黑夜里的妖魔一样神秘强大可怕。
绯夜左手握着的电话听筒里传来时雨的询问声,“绯夜,怎么了?绯夜……”
无形的魔力令整个老宅与外界的通讯都被切断。
神秘少年走到了老宅的门外,他微微一笑,如同月光粼粼的湖水,“你好,我是夜家的夜羽熏。深夜冒昧拜访是想要向绯族人借一样东西。”
绯夜从没看到过夜羽熏这样黑暗王子般的少年。他仪态优雅笑容温和,却令绯夜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她紧紧地抱着陶瓷猫,指尖灼|热如火。她看到一群戴着面具的黑衣人挖开了荒山里的陵墓,将一具漆着黑漆的石棺撬开,石棺里躺着的尸体栩栩如生,那是一张宛如月神之子一般完美的脸。也是夜羽熏的脸!
夜羽熏绅士般弯了弯腰,彬彬有礼地问,“我可以进来吗?”即使凭借强大的力量暂时突破禁咒的限制,来到老宅前,他仍然需要绯族人的邀请才能进入屋子里。眼前的少女毫无力量,她真的是绯樱的继承者?
绯夜发现她无法把视线移开,夜羽熏的双眼似乎拥有奇异的魔力。她的心底有一个声音在说,听从他吧。
绯夜艰难地摇了摇头,“外婆已经去世了。她没有留下什么东西。你走吧。”
夜羽熏的眼睛亮了亮。能够在自己的蛊惑之眼下保持清醒,眼前的女孩果然是绯族的血脉。
绯夜发现自己灵魂都被夜羽熏的双眼吸住的感觉消退了,她的视线落在了夜羽熏的身后,黑夜的公路上,轿车的车灯光就像两粒萤火,是时雨和……父亲。
夜羽熏若有所觉,他打量绯夜,“我们还会见面,绯樱的继承者。”时家的时雨虽然不是很强大,他们那家人却都是眦睚必报的性格。要得到亡灵书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世世代代,绯族的人都用灵魂和亡灵书达成某种契约。
夜羽熏的双眼有瑰丽的紫色光辉流转,“在这之前,忘记我们的这次见面吧。”他的语调奇异,带着某种言契的魔力。
原本敞开的大门在绯夜的眼前合拢。她的眼神变得涣散,就这么愣愣地站在原地。只是,她指尖触摸陶瓷猫的同时,诡异的画面不断在她的脑海闪现。她甚至看到了在石棺棺盖内侧那些深深的抓痕。被关入石棺埋入地底的那个人曾经挣扎过很久。被深埋在地底的少年的脸就这么深深地刻在绯夜的脑海里。
也许只是过了几分钟,也许过了百年,清脆的门铃声将绯夜唤醒,她微微摇了摇头,记得自己做了一些古怪的梦,她发现自己抱着陶瓷猫站在一楼的大厅里。她似乎是听到电话铃声才下楼的。
绯夜打开门,看到站在门外的时雨和雪原。寒气从门外涌入,他们的身后是静寂的夜色。
绯夜局促地看了父亲一眼,“外面冷,你们快点儿进来吧。”
老宅里温度适宜,时雨和雪原放松了下来。
雪原将外套挂在衣帽架上,打量四周,“小夜,你怎么搬到这里来了?”这里位于城郊,人迹稀少,不太安全。
绯夜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父亲的问题,“我……喜欢外婆住的地方。”
雪原看着瘦瘦的绯夜,脑海里浮现出阿织微笑的模样,“我们很久没见了。等会儿你跟着我回家吧。”
绯夜摇头,“那里不是我的家。”她从未在那里得到一丝温暖,卑微如尘埃,甚至只能苦苦哀求雪原的妻子给自己一点儿生活费。
雪原为女儿的倔强头痛,“小夜,你外婆已经去世了,我怎么能放心让你住在这里。”他在这个寒夜想起了许多和阿织的美好回忆,他觉得他不该再逃避往事,逃避小夜的存在。只是,他并不知道他的冷漠已经深深地伤害了绯夜。
绯夜没有说话。爸爸把自己丢进了城里的出租屋,不闻不问三个月,如今他却要自己和他一起“回家”。最可怕的是,她即使被爸爸深深伤害,内心深处依然有一丝孺慕和渴望。
时雨从公文包里拿出厚厚一叠文件,“雪原先生,您是绯夜的监护人,这些文件需要您签署。”
雪原坐在沙发上看着一份份文件。绯夜的外婆为她留下了不菲的银行存款以及这栋老宅。奇怪的是,绯夜的外婆却没有参加阿织的葬礼。
雪原对时雨说,“在小夜成年之前,我要为她保管这些财产。她不能一个人住在这里。”
雪原侧过头柔声对绯夜说,“你这里连做饭的保姆也没有。”
绯夜略带讽刺地笑笑,“我之前住的地方也没有做饭的保姆。”
雪原愣了愣,“你丁琳阿姨说请了保姆给你做饭。怎么……”
绯夜垂下眼帘,“我在那里住了三个月,最后一个月连生活费也没有。我找过丁琳阿姨,她说小志生病了,让我等等。”
雪原没想到向来贤惠温顺的妻子居然这么对待小夜。他下意识地不相信小夜的话,拿出手机想要拨打家里的电话。
时雨依然平静有礼,“雪原先生,我找到绯夜的时候,她已经一天没吃饭了。”如果不是眼前的男人对自己的女儿不闻不问,他的妻子又怎么敢对绯夜私下里克扣。
雪原有些狼狈地拿起文件,“我再看看文件。”他心乱如麻,丁琳怎么会这么对待绯夜。一定是有什么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