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忆被高空坠落物压在了底下。
何萧去叫展忆,把我的喜讯带给他的时候,展忆回头,丢下手中的图纸,往外跑。承载水泥砖头的高架车滑到了四楼的高度,从上面坠落了下来。
车子压在展忆的身上,水泥和砖头悉数散落在他的头上、脚上、身上的每一个部位。
急救室外,我坐在地上,不知所措。
好多人都在外面等着,我就像一只渺小的不起眼的蝼蚁一样,失去了展忆,我就什么都算不上了 。
我紧紧攥着拳头,从不迷信的我一直重复地念着:“求求老天保佑展忆,我可以不要自己的生命。求求老天保佑展忆,我可以不要自己的生命……”
如果说月牙进入手术室的时候让我的生命变得灰暗的话,展忆进手术室就足以让我的生命支离破碎。
高高亮着的手术灯熄灭了,一群人一窝蜂冲上去询问着展忆的伤势。
我是这个世界的矮子,在孤单空旷的角落里等待着神的旨意。
“病人暂时脱离了危险,现在就要看他自己的承受能力了,如果他能挺过去,就是一个奇迹。”
我静静听着医生说出这句话。
然后,内心的悲痛汹涌而上,安静的世界瞬间嘈杂起来,我痛不欲生。
随后展忆被送进了重症看护房。
他的妈妈拒我千里之外,不允许我去看他。
我回到自己的家中,方才看见家里的陈设一点也没改变。
展忆的牙刷、牙膏、拖鞋等,全都整整齐齐地摆放在原位。我伸出手指摸了摸牙刷上的纤维毛,还是湿的。
想到这里,我不由得锥心疼痛。
“你走后,他一直住在这里呢。”身后忽然传来风芝的声音。
我回头,风芝倚靠在门框上,脸色有些憔悴。
“妈……”
风芝宽容地笑着,似乎在告诉我,没关系,什么事情都可以过去。
“我知道你很想去看展忆,没关系,展妈妈那边,我替你出马,你就准备一下去看他吧,说不定有你在,展忆能好得快一点。”风芝每次都能准确无误地猜中我细微的心情。
我含泪点头,沙哑地道:“好。”
然后,我在卧室里一夜无眠。
展忆的笑声、展忆的情话,现在还在我的耳边回响,清晰如昨日。
我甚至还能感知到他的呼吸,他在我耳边轻声的呢喃:“风筝,我爱你。”
我思及痛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落。
我抚摸着小腹,失落地道:“宝宝,你听得见妈妈讲话吗?爸爸是不是太想你才会那样想到你身边去?你在九泉之下,保佑爸爸好不好?保佑他快点好起来……”
快点好起来!
展忆,你还没有见到我,你还不知道我变成了什么样子,你甚至还不知道我是长发短发,你要快点好起来,不然,我一定不会原谅你的……
深夜,好冷。
我蜷缩在床上,抱着展忆的枕头,就像抱住他一样。
第二天,我去看望了展忆。
风芝把展妈妈说服了,也许,只有当过妈妈的人,才能理解彼此的心情。
展忆躺在病床上,监护仪上的心率线跳得很微弱。
我守在展忆的床前,深吸了口气,然后放松,睁大眼睛不想让眼泪掉下来。我捧着展忆的手,轻声道:“展忆,你能听得见我说话吗?一定听得见的吧?我是风筝,我现在回来了,所以你快快醒来见到我好不好?”
我重重地吐了口气,高高抬起头,还是没能抑制住眼泪从眼角滑落:“展忆啊……你说你这辈子是作了什么孽,为什么你偏偏遇上我了?你又不是不知道咱们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那个时候,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时候,真是傻得可以你知道吗?但是……但是我从来没想过,你居然那么固执,你怎么那么固执?你当初要是不来招惹我,你现在一定会过得好好的,你这个笨蛋!笨蛋……”
——她要打你你看不出来吗?
——我会一直跟着你,直到你听话为止。
——被你拒之门外,赶也赶不走的展忆,也会一直像现在这样陪在你的身边啊。
——我很爱你,很想跟你在一起,很想这样拥抱着你,彼此的距离很近很近……
现在回想起来,展忆的每句话都像在我心里扎根了似的,清晰不已。
我紧紧握着展忆的手,笑着说:“你呀,赶快醒过来,醒来了之后我就好好地缠着你,你打不走、骂不走,像块牛皮糖一样让你生厌好不好?”
心头感激和悲伤混杂在一起,令我悲喜交替:“你知道吗?展忆,我还学会了做好多好多的菜,你醒来我做给你吃,好不好?你都累得这么瘦了,我一定会把你养得白白胖胖的。对了,咱们还没完成婚礼呢,咱们还要结婚呢,我一直都不敢告诉你,我们其实有一个孩子的……但是我很没用,我没有好好保护他。我想,如果那个时候,展忆你在就好了……”
戳到了最痛心的地方,我贴着展忆的手,抽泣了起来。
我不想要你们一个一个,接二连三地以这种再也无法挽回的方式离开我。
眼睑忽然被一根手指轻轻触碰,我心里一惊,连忙看着握着手里的这只手。
指头在缓缓蠕动,我下意识望向展忆,他艰难地睁开眼睛,像是要说什么话。
我连忙凑过去,将耳朵贴在氧气罩上。
展忆竭尽全力,温柔地道:“别怕……”
我心头哽咽,再抬头时,他疲惫地闭上了双眼。
这个男人,穷极一生为我付出,忧我之忧,乐我之乐,而我……
我大声喊道:“医生!有医生吗!病人刚刚醒了!他醒了!”
我难掩激动的心情望着展忆,道:“展忆你撑住,我们马上……”
“嘀——嘀——”
我心里空了,再度空了,展忆的手从我的手中滑落下去,重重地砸在了病床上。监护仪上的心率线,连成了一条足以扼我性命的直线。
我的灵魂和身体跌入深渊,带着那颗我来不及说喜欢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