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后,展忆回来了,神色有些匆忙。
“怎么回事啊?”我搁下手里的医学杂志,感觉到了事情的不妙。
展忆倒了杯水,喝了一口,说:“不太好。”
“别绕弯子。”
展忆坐下来,说:“那群人说,那晚去月牙家讨钱的时候,江奶奶阻挡,自己滑了一跤磕在桌沿上了。”
“他们说滑倒就是滑倒啊?人证物证呢?”我急忙问。
展忆摇了摇头:“江奶奶下葬了,查不清楚,但是测谎仪显示他们没有说谎。”
“可是月牙究竟欠的是什么钱啊?”我原以为把一切交给警察解决就没有任何问题了,哪知事情远比自己想象中的要复杂。
展忆闭眼,叹气道:“我跟月牙证实过了,月牙考上大学那会儿需要很多学费,便跟那群人借了钱,但是后来月牙还清了,可是那群人却以利息为理由,经常上月牙家闹,月牙性子要强,认为还完了钱就两清了,但是那群人却经常纠缠。”
“然后呢?警察怎么处理的,他们可是对月牙……”
展忆摇头,说:“他们是想欺负月牙,但是何萧及时冲了进去,然后就是你。警察决定拘留他们半个月,看看态度再说。”
“就拘留半个月?”我一下子从病床上跳了起来,义愤填膺,“搞没搞错啊?就半个月?拜托,那群人光是打这一架就不止拘留半个月了吧?”
展忆点头道:“警察是这样决定的,月牙她……她很不开心,脸色很憔悴。”
我掀被下床,边换鞋边说:“不行,我要去看她。”
“你现在还是病人,你去干吗?”展忆一把抓住我的肩膀。
“可是她现在需要我啊。”我摊着手,心里满是担忧。
展忆将我的鞋子脱下来,说:“我替你去。”然后,他将我扶上病床,掖好被子,“我知道该怎么做,你放心,我去就好了”。
“我怎么放心啊?”我苦恼地拍打着棉被。
展忆抓着我的手安慰道:“你别急,我去她家里看看,然后有事没事都给你打个电话让你放心好不好?”
我还想坚持,却败于展忆眼中一片热忱。
那种总是莫名其妙将关切显露无疑的眼神,让人无法拒绝。
我举起右手,做着打电话的手势:“打电话。”
“打电话。”展忆重复着我的话,再三跟我保证。
展忆走后,我还是不怎么放心。他俩的世界观完全不一样,待在一起铁定会出事。我顾不得那么多,裹好外套,躲开护士逃出了医院。
还有三天就要过年了,大街小巷的橱窗里都贴着硕大的“福”字,红红的灯笼已经高高悬在了屋檐下。
A市是个奇怪的城市,在这里,永远没有春天和秋天,夏天一过就立马似入冬般寒冷,令人猝不及防。深冬的时候,气温湿冷,远比北方的天寒地冻还要难以忍受。
我紧紧裹着身上的棉袄,往月牙的家里走去。
她家院门是虚掩的,我径直走了进去,客厅里空无一人,只有卧室里传来不轻不重的说话声。我想也没想,习惯性地破门而入:“展忆,你跟月牙……”
“啪——”我脑海里的一根弦瞬间断裂,到嘴边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就被硬生生地咽下了喉咙。
展忆斜靠在床上,上身脱得只剩下一件黑色T裇,江月牙穿着一件吊带裙,香肩与锁骨极其诱惑,她趴在展忆身上,一只手撑在他的胸口。
看样子,他们似乎也没料到我会突然出现。
展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急忙推开江月牙,忙不迭地跟我解释,却发现不知从何说起。
江月牙倒像是见惯了世面的人,淡定地穿上外套,撩了撩头发。
“对不起,我好像进错屋了。”我脸上带笑,眼眶含泪。
展忆连忙穿好外套,目光躲离不敢看我:“我……我们不是你想的那样。”
解释些什么呢?我忽然很想笑。
我啊,果然是一个迟钝的人,连心痛都来得那么后知后觉。
“看样子大家都没事了吧?我还一直担心呢。”我尴尬地笑着,然后慢慢退出房门,“打扰了,你们继续”。
一关上门,我所有坚硬的外壳全部碎裂,脚步紊乱,慌忙逃离出去。
我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我凭什么这么难过?到底哪一点值得我这么难过?
我在路上疯狂地奔跑着,身后展忆的声音距离我越来越远。
我一口气跑至天桥,眼泪不受控制。我仰着头,右脚重重一跺,大声喊道:“白痴白痴白痴!风筝你这个大白痴——”
紧接着,我捂着脸,身体靠着天桥护栏滑下,蹲在地上大哭不止。
四周的喧闹霎时间变得寂静,街边只剩枯枝的树就像张牙舞爪的鬼魅一样,在凌乱的风中耻笑着我。
真是的,我跑什么?
我这不是不打自招吗?
“妈妈,那个姐姐是个精神病吗?”
少妇赶紧将她身边乱说话的小孩儿抱起,匆匆地走过我的身边。
精神病……
我低头看着自己棉袄里面的一身病号服,自嘲而笑:“是啊,我就像一个精神病一样,就像一个精神病一样……”
可是我为什么那么介意他们俩在一起?我心里为什么这么难过?我不该为谁动心的。
那个人,还曾是我一直不喜欢的人。
人啊,总以为不在意谁,总以为会忘了谁,但是时间会帮你记住,在所有故事到达一个爆发点的时候,它会告诉你,你是不是真的在意他,是不是真的忘了他。
风吹来一片一捻便碎的枯叶,真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