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古凌靠在沙发上打起了瞌睡。月牙从地上爬起来,去洗手间打了盆水,然后用毛巾在江奶奶的脸上擦拭,一下一下,格外温柔。
擦拭完后,月牙望着奶奶的脸庞,眉眼温暖至极,问:“下葬的事情我不太懂,你们能帮我吗?”
我急忙用胳膊碰了碰展忆和何萧,他们俩急忙答应下来,说:“放心,月牙,这件事情包在我们身上。”
“谢谢。”月牙轻笑。
她那副样子,更是令我担心不已。
这种时候,面对死亡,你应该哭的啊……你如果哭出来,我知道你很难过,知道你很伤心,我会安慰你,即使知道什么用都没有。但是你那样笑着,将那么汹涌的悲伤藏在心底,我什么都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眼神一片黯然,无力至极。
第二天下午三点,江奶奶顺利下葬,我们一夜未睡。
在江奶奶的墓碑前,江月牙机械地烧着冥纸,忽然停下来,浅笑着说:“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
那么美的笑容,跟个单纯无邪的小孩子一样,话里的锋芒却力道十足。
何萧往前走了一步,说:“月牙姐,你放心,反正我会陪你一起的。”
“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我也可以。”古凌凑上去,底气不足。
我缓缓走上去,陪着月牙一起焚化冥纸,轻声道:“陪你,逆天也无妨。”
“无需逆天,我只是需要他们付出代价。”月牙两眼无神地望着墓碑上奶奶的照片,声音沉重沙哑。
时间静止了很久很久,展忆在身后开口,道:“月牙,当务之急是赶紧报警,找出那群人,我知道你们要去做什么,这个方法欠妥。”
“你这个旁观者说话真轻松啊,死的又不是你的家人!”何萧抓着展忆胸前的衣服,恶狠狠地道。
月牙的声音轻柔有力,说:“不要在我奶奶墓前闹。”
何萧愤愤地撒手,气得一拳捶打在树身上。
月牙站起来,走到展忆的身边,平静地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是很抱歉,我现在没有理智,他们害死了我的奶奶,不亲手报仇,我不甘心。”
“你的没有理智就要让身边的人为你涉险吗?”展忆丝毫没有顾及月牙的感受,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展忆!”我迎上去,一把推开他,怒道,“为什么你总是认为自己像个救世主一样?事情不是发生在你身上,你说得倒是轻松啊。”
“是吗?”展忆蹙眉道,“可是月牙是成年人了啊,我们离十八岁不过几天的距离了,你真的认为这种做法是成年人该有的吗?再说了,就你们几个,你们斗得过那些人多势众吗?如果一遇到什么事情你们就闷头往前冲,认为热血洒满大地就是英雄的行为,那么这个世界上是不是就不应该存在法律和警察了?因为你们什么事情都能解决啊,你们可以奋不顾身地往危险之地扑去。如果你们是为了救人而这样奋不顾身,我会很钦佩你们,但你们显然不是。《古惑仔》看多了吗?你们是不是幻想着自己有一身好本领,所有事情都被预先安排好了?你们这样因为难过与愤怒冲上去,然后呢?因为大家斗殴不小心伤了人,不小心打死人,然后跻身监狱?那群人连老人都伤害,如果你们也不小心遇害,月牙,九泉之下,你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让你去世的奶奶来安心吗?”
“展忆!”我怒不可遏,却又无法辩驳他。
是的,我内心深处也希望能将这件事情交给警察处理,但是月牙心里的悲痛不是我们每个人所能体会的啊。
月牙忍不住大笑了起来,眼角闪着泪花:“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我都快喜欢上你了,你知道吗?”
她后退几步,指着那座刚修建起来的墓碑,大声道:“可那又如何?那是我世上唯一的亲人,我现在孤家寡人,死对我来说又算得了什么?我不需要你们帮忙,你们都可以走,我自己一个人不是不可以!”
那不该是我认识的江月牙,她失去理智,讲着平时最厌恶的消极的话。
“你别再说了!”我出言阻止展忆。
展忆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与其这样思绪混乱不堪,不如各自冷静别再异想天开。
我安抚了月牙的心情,最后将她送回了家。
跟何萧出来的时候,何萧问我:“你会帮月牙姐吗?”
我说:“只要她需要我,我就会帮她。”
何萧笑着,双手揣在兜里,说:“其实你也觉得展忆那小子说得没错,对吧?”
我讶异,何萧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明白事理了?
何萧继续说:“但是明知是错的,我也还是愿意帮月牙姐,因为她现在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难过。”
“为什么你叫她月牙姐?”我终于提出了我的疑问。
何萧听到后,有点尴尬,张着手臂在空气里挥动:“说起来蛮久远了,我小学六年级的时候,月牙还在念初中。我有一天被我妈妈打了,气不过离家出走,结果饿昏在街上,是月牙姐把我带去她家,给我吃好的喝好的,还劝我原谅妈妈。你知道吗,那个时候我看见月牙姐小小的身影在厨房里忙活,心里有多震惊,我就想这到底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这么小就懂得这么多。后来月牙姐从高三开始去酒吧做兼职,我为了保护她就去接送她,她就慢慢地把自己的故事告诉我了。小风筝,她也跟你说过吧?”
“嗯。”我点头。
何萧长叹了口气:“我觉得月牙跟我亲姐似的,我啥不好她都能包容,其实江奶奶对我也特别好,我也叫她奶奶的……”何萧眨眨眼睛,眼眶很快湿润,他仰着头,很明显不想让眼泪掉下来。
我心里苦涩不已,强笑着推了推他的胳膊,说:“我就从这儿坐车回去了,明天一起过来看望月牙。”
“好好好,你走吧。”何萧大大咧咧地朝我挥手,然后咧嘴笑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默然,转身上了公交车。
每个人都有故事,或是好的,或是不好的,但总能出人意料,也值得被每一个人尊重。
回到家的时候,风芝在厨房做饭。
我讶异地道:“你没去上班啊?”
风芝有些拘谨,说:“我辞职了。”
我靠着厨房门口,问:“风芝,你是不是跟那个什么徐睿吵架了?”
“没有呢。”风芝自顾自地忙着,敷衍着我。
我一甩头,舔了舔嘴唇,说:“妈,你跟徐睿好吧。”
风芝一愣,手上的动作不禁停下,偏头问我:“你说什么?”
我笑笑,释然之前的芥蒂,说:“你跟徐睿好吧,你才三十三岁,我不想因为自己而耽误你的幸福,我是说真的……”话到后面,我忍不住哽咽。
风芝的五官慢慢聚拢,终于忍不住,扑上来一把抱住我,哭了起来:“风筝……我好怕你不同意,你知道吗?我怕死了,怕死了!”
我浑身酥软无力,承受不起更多的变故。我轻轻拥着她,颤声说:“什么时候结婚,我要做伴娘。还有,他想要做我的爸爸,必须合格。你们以后可以生孩子,这样,我还有弟弟妹妹,我以后嫁出去了,还有人陪你嘛。”
“不不不。”风芝捧着我的脸,跟小孩子一样哭着撒娇,“不要你远嫁,不要你远嫁”。
“行行行,你烦死了。”我红着眼睛,伸出手指头戳了一下风芝的小腹。
风芝破涕为笑,然后再一次拥我入怀。
这样其实也挺好的,皆大欢喜,为什么要自己折磨自己呢?我靠着她的肩头,泪,潸然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