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内灯光越来越暗,我们凭直觉找着出路,脚下偶尔踩着一摊积水,溅湿了裤腿。
忽然间,因不留意,我脚下踩到一颗石子儿,整个身体往前一倾,跪跌在地面。听到动静的江月牙和何萧转过身来打算扶我,我吃痛地拒绝:“别,疼……”
“真是不小心。”何萧嗔怪着,然后一只手扶我起来,转过身在我面前蹲下,另一只手拉着我的手往他背上一搭,将我背了起来。
“疼是疼,但我可以自己走的。”我朝何萧低吼,不习惯跟一个男生如此近距离接触。
何萧没有答话,背着我继续往前走:“前面出去就可以打车回去了,先去一趟医院处理你腿上的伤口,肯定跌破皮了。”
江月牙用手机在前面照着亮,放慢了速度。
步行了一分钟后,江月牙忽然警惕地将手机电筒光往身后一扫:“谁?”
何萧带着我转身,我才看清从黑暗里一点一点进入视线的身影。
展忆……
“这小子!”何萧轻笑着,声音里尽是轻蔑。
展忆的目光一直在我身上游荡,看得我有些不舒服。
“你是在跟踪我们?”我趴在何萧背上,底气较弱。
展忆没有答话,只是缓缓点了点头。
“怎么?想去给老师打小报告?”何萧昂着头,挺直身子,让我不得不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避免自己滑下去。
展忆面色平静,眉头微皱,问:“我有那么爱打小报告吗?”
何萧嗤笑道:“哼,别人可能不会,但是你不一样。你跟小风筝无亲无故的,天天追在人家屁股后面像个救世主一样希望人家好好学习——哎呀,小子,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吧?”
“何萧!”
我暗地里拧了一把何萧,他疼得直咧嘴,连忙妥协:“好好好,不说不说。”
江月牙以旁观者的姿态迎上去,看着展忆,笑道:“你是关心风筝的安全吧?你放心,有我在,风筝不会有什么事的。还有今天你看见的那个女人,在工作中嚣张跋扈地对风筝妈妈实施暴力,风筝只是为妈妈出口气,小小教训她一下,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不愧是江月牙啊,不仅能一下子猜到对方想的是什么,还能把这件事解释得滴水不漏。
连我都看得出来展忆不喜欢何萧,还蛮满意江月牙。
这不跟我一样吗?
我饶有兴趣地等着看展忆接下来会做什么。
他脸上慢慢浮现出礼尚往来的微笑,然后转身离开。
我眼神深远,忽而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想起初次见面他的孤勇和令人发笑的主动,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言语,跟今日相比,完全不像同一个人。
“他还蛮关心你的。”江月牙侧头看我,目光意味不明。
“我才不需要他关心。”我垂眸,口是心非。
“就是,小风筝才不需要他关心。”何萧身体一抖,将我往上托了托。
回去的路上,我没有再说一句话。江月牙和何萧将我带去药店,处理了膝盖上的伤口,然后将我送了回去。
人与夜一样茫然,心事只字不提。
毕竟,很乱。
这件事情,我没有告诉风芝,告诉了她的话,等于安装了一个定时炸弹。
我若无其事地像往常一样上学放学,也像往常一样遇见了暂时还不知道怎么去面对的麻烦。
于我而言,什么麻烦都称不上麻烦,除了展忆。
他就像一条黏糊糊的蚂蟥,贴在你的皮肤上,然后悄无声息地潜进体内,令人酥|痒难耐,想要取出来,一定会承受锥心之痛。
“风筝。”几分钟前我就感觉到了展忆跟在身后,思索了那么久,他还是追了上来。
“嗯。”我不紧不慢地应着。
展忆攥紧了双肩包的带子,像个说客一样开口:“风筝,嗯……以后遇到妈妈被欺负那种事,咱们跟她们的上司反应就好了,咱们……”
“展忆。”我打断他的话,表情不耐烦,“你的生活是一帆风顺的吗?”
展忆想了想,点头。
“但我不是。”我冷言冷语,“我的生活不是一帆风顺的,我跟我妈相依为命,我不能让任何人欺负她,这就是我的立场,我的态度。你这种从小被关在金笼子里长大的金丝雀,怎么可能知道外面无情的风吹雨打?”
“我不是这个意思。”展忆急忙解释,见我抽身往前走,他紧紧跟上,“我是怕你要是找了那个人算账,她下次又会找别的人来对付你们,我是怕这种事情一直循环,一直都解决不了”。
“你胆小不代表我也胆小,你怕事情麻烦不代表我怕事情麻烦,你这人怎么这样啊?”我终是不能理解展忆的想法,忍不住动怒。
“小风筝?”何萧从前面的小卖部里蹿出来,疑惑地看着我和展忆。
展忆的声音柔软下去,说:“风筝,你误会我的意思了。”
“什么误会不误会的?你不知道我的情况就不要在这里妄加评判。”
何萧见我俩争吵,嘚瑟地走过来,笑道:“这小子可真是固执啊。”
“关你什么事?”我将矛头转向何萧。
“当然关我的事了。”何萧一摊手,说得理所当然,“这小子老是纠缠你,我都看不过去了”。
“我要你看得过去吗?”比起展忆的一厢情愿,我更不待见何萧的自以为是。
何萧纳闷,疑惑地看着我:“这……这怎么变成训斥我了?”
“不训斥你训斥谁?”
“不是,我是在帮你啊,这小子不是让你挺不高兴的吗?”何萧一急,分析道。
“谁小子了?你多大啊你,让我不高兴碍着你长肉了还是碍着你干吗了?”我的话跟机关枪似的,直击得何萧呆若木鸡。
“我……”何萧半晌才回过神来,指着我不悦地道,“你有病吧你?”
“你有药?”我歪着头,冷冷地看着他。
何萧的双手在空中举起又放下,笑着说:“很好,很好,你们继续。”说罢,他转身,将刚刚从小卖部买的零食狠狠地摔在地上,然后低骂了一句,往前走去。
我胸口一起一伏,等何萧的背影消失后,我才觉得自己很莫名其妙。
意识到方才自己的不正常,我缓缓将目光移向展忆,他一双眼睛充满好奇,正细细打量我,目光相撞,他捂着嘴,轻轻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笑?”我恼怒地道。
展忆舒展开因笑而缩起的肩膀,温柔地道:“没呢。”
真要命。我心里暗暗地道。这种压根还称不上男人的少年,温柔起来,像极了我幻想中的成熟可靠的样子。
意识到自己心里想着什么的时候,我急忙加快步子想逃离现场。哪想展忆穷追不舍,硬生生地又把我叫住。
“你干吗啊?”我不耐烦地扭头看他。
“不是。”展忆在校服兜里左掏右掏,然后拿出一沓创可贴给我。
“干吗?”我不解。
展忆伸着手,一本正经地解释:“你的腿受了伤,伤口会摩擦到裤子,很痛的,贴着创可贴就不痛了,晚上的时候撕下来,让伤口透透气。”
看着他手里这种我根本就用不上的东西,我的情绪又跌到了谷底。
这人是根本没有智商啊。
展忆见我不接,便将创可贴一把塞进我的怀里,像是洞察了我的心思一般,说:“现在用不着,以后也可以用啊。”说着,他不等我回答,飞快地跑离我身边。
我淡定地走到垃圾桶前,伸手想将诅咒我日后受伤的人送的东西扔进去,末了,我还是将它揣进了自己的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