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撇过头去看着女生,她也看着我。我仔细回忆,问:“月牙?”
她笑笑,说:“江月牙。”
“哦。”我应了一声,然后沉默。
过了一会儿,我又跟司机师傅说:“师傅,景阳小区下。”
江月牙懒懒地靠在座椅上,幽幽地开口问:“你从一开始就留意我了?吃雪糕的小姑娘。”
我面不改色,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只是刚好路过。”
江月牙以余光看我,也不拆穿我,喃喃道:“是的呢,刚好路过。小小年纪,还蛮有勇气的。”
我的脑海里一瞬间闪过风芝的脸。我打了个哈欠,拍拍嘴说:“我只是看不惯一个男人欺负一个女人,更何况你面对的还不止一个男人。”
“嗯。”江月牙点点头,说,“我应该要谢谢你”。
“不客气。”我面露不羁的喜色,得意扬扬。
江月牙转过头看着我,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将头偏向窗外,避开江月牙的目光,吹了声口哨,气定神闲地道:“我做好事从来不留名。”末了,我又补充道,“车费你付啊”。
江月牙“扑哧”一声笑出了声,连忙道:“好好好,小女子多谢女侠救命之恩,车费我来付,你不用管。”
我不擅长与人交流,所以后来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车子停在景阳小区外的时候,我打开车门下了车。
“哎……那个……”江月牙趴在窗户上叫我,但又不知道名字,叫出来才觉得有些别扭。我回头望着她,只见她掏出纸笔,垫在包上写了一串数字递给我。
“为了报答你的救命之恩,我把我的电话号码和地址给你,有什么困难记得来找我。”
江月牙倒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知道知恩图报,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孺子可教?上帝做证,我暂时只能想到这四个字。
我漫不经心地走过去,接过字条一瞟,上面写着“黑声酒吧、A大声乐系”和一个电话号码。我以开玩笑的口吻问道:“没钱也可以找你吗?”
“可以。”江月牙意味深长地看着我,缓缓升起的车窗玻璃阻隔了我和她之间的视线。
蓝色的出租车远离我的视线,我攥紧了手里的字条,转身往垃圾桶的方向走去。手伸至半空想摊开手心的时候,我迟疑了。末了,我还是收起了江月牙的联系方式,一个人默默地回家去。
风芝每天回家都很晚,早上就睡懒觉,我已经习惯了,也不去叨扰她。
第二天早上我无比自然地从风芝的钱包里抽出一点零钱,作为一天的零用。
我在小区楼下的公交站旁买了两个大大的肉包子,边走边啃。今天的天气不算太好,但气温比较适宜,不燥热,还有点凉快。
我自小因为自我保护欲比较强,所以察人观事特别敏锐。
包括此时此刻我感觉到身后有人在跟踪我。
我不紧不慢地吃完肉包子,然后拣人多的地方走。路过一辆停着的摩托车时,我故意抽出纸巾,对着后视镜擦了擦嘴,立马就瞥见了身后所随是何人。
昨天被揍的那两人——调戏江月牙的两个壮汉!
“真是遇见‘鬼难缠’了,这俩厮不会是要找我算账吧?”我嘀咕了一声,拽着书包带子缓缓前进。
若是加快步子,他们一定会看出端倪,现在只要不离开人多的地方,他们还不敢把我怎么样。
我长舒了口气,救人只要蛮力,自救必须靠智力了。
但事实证明,我的运气还是不错的。
前方一个背影蓦地闯入我的眼帘,我宛如垂死的坠崖者抓到了树藤一般,小跑几步跟那身影并肩,豪气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嘿!展……展忆?”
大概是被我这么一拍吓到了,展忆入口的豆浆呛在了喉咙里,不停地咳嗽。
我挠挠头,假装愧疚:“不好意思。”
展忆缓过气来,脸上晕开似有似无的微笑:“是你啊。”
“嗯。”我笑着亲密地挽着展忆的胳膊,开心地道,“一起走吧。”
展忆脸色泛红,左顾右盼,窘迫地问:“这……这样不好吧?”
我笑意盈盈地靠着展忆的肩膀一起走,我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僵硬了起来。我面带微笑,声音低沉到只有我们两个人听得见:“不要讲话,不要回头,后面有两个人在跟踪我。”
刚一说完,我立马就痛呼了一声,然后抓着展忆的手吃痛地道:“脚脚脚,崴了。”
展忆信以为真,忙不迭地问我:“啊?那……那怎么办?”
身后传来公交车的鸣笛声,展忆扶着我,说:“我们坐车去吧。”
说着,他伸手扶着我,跟搀扶一个老年人似的。
车上人很多,我偷瞥到那两个男人也在车门前随着人流上车。
我拽着展忆,拖着他在人群里往后门挤去。趁那两个男人还在搜寻我的时候,我带着展忆一起跳下了车。
“跑!”我一拍展忆,脚下生风般往学校的方向跑去。展忆在我身后吭哧吭哧地跟着,书包直接滑到了屁股上。
我根本没顾得上去看那两个男人有没有跟上来,不过要挤下上班时间的公交车,应该是挺难的一件事情。
一到校门口,我就整理了下校服,然后假模假样地抬头挺胸走进去。
展忆还在后面喘着粗气,他小跑几步来到我身旁,问:“为什么你会得罪那么多人啊?”
“他们都是坏人。”我理所当然地解释。
“你是几班的?”展忆又问。
我驻足,不禁斜视他:“你没有听说过我小风筝的名号?”
展忆认真地看着我,然后摇了摇头。
我丧失解释的能力,继续往前走。
展忆加快步伐跟上我,继续问:“为什么你每次都会遇到坏人?”
“因为我美。”我趁展忆不备,迅速地转弯沿另一条路狂奔而去。此人脑袋有问题,不宜久处。
虽然我是这样想的,但是展忆未必这样想。他就像502强力胶一样,逮我不住就在校门口等我。
而我问及的时候,他投过来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说:“我怕你再遇到危险嘛。”
我耳边一阵轰鸣,自动屏蔽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歪着头,皱眉问:“小子,是不是在别人那里打听了风筝姐姐的事?”
“嗯。”展忆迷迷糊糊地点头。
我凑过去,疑惑地问:“既然打听了风筝姐姐,你为什么还做这种无用的决定?”
“啊?”展忆想了想,说,“可是你每次明明都挺需要我的啊”。
我脸一黑,问:“谁给你的勇气说这句话?”
“不是吗?”展忆站好,帮我回忆,“第一次的时候是我挺身而出救了你,第二次的时候也是你遇见了我才逃离别人的跟踪”。
呃,我竟无言以对。
“好了,愿意跟着,你就跟着吧。”我伸了个懒腰,双手枕在脑后,挺胸前进。
展忆跑上来,看着我,然后笨拙地学着我的动作。我瞥他一眼,忍不住嗤笑起来。
我本意是想打发走展忆的,可我实在是低估了他的超强黏力。
我忽然间脑袋灵光一闪,想起了昨天帮助过的江月牙。我从衣兜里掏出那张写有地址的字条,暗暗瞥了一眼。现在是傍晚时分,她说不定已经在黑声酒吧了。
展忆的注意力并没有全部集中在我的身上,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高高低低的楼沿下飘着枯黄的树叶,我一抬头,才发现路边的银杏孤零了很久。
起伏的汽车鸣笛声在身侧响起,我敛眉,忽而轻笑,指着对面大厦上的电子广告牌,喊道:“展忆你看!”
展忆顺着我手指的方向望去。
“傻子吗?”我心里暗笑,转身钻入旁边的小巷口,身后缓缓前进的一辆电动车隔开了我们的身影。
我是真的不知道世界上还有相信这种“你看身后有人”的低级谎言的傻子。
我抬头望着小巷口外窄窄的天空,如获自由——我本该就是自由的。
手里的字条被我揉成纸团,丢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