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税改革的批复拿到手,林澈没有耽搁。
第二天一早,他就在户部衙门里召集了所有主事以上的官员。厢房不大,挤了十几个人,有的坐在椅子上,有的站着,有的靠在门框上。韩文渊坐在林澈旁边,手里捧着一杯茶,脸上的表情有些紧张——他知道今天要说什么事,但不知道林澈会怎么说。
林澈把女帝批复的奏折往桌上一放,开门见山。“诸位,商税改革,陛下已经准了。从今天开始,京城的商税试点要扩大到全城。三个月之内,所有商铺必须登记纳税。三个月之后,没有税牌的商铺,一律不得经营。”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林大人,全城几千家商铺,三个月怎么来得及?”
“税牌怎么发?标准是什么?谁来核查?”
“那些大商铺背后都有靠山,他们不交怎么办?”
林澈抬起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一个一个来。来得及来不及,是你们的事。标准在这里。”他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书,递给韩文渊,“韩大人,你念。”
韩文渊接过文书,清了清嗓子,念了起来。文书上写得很清楚——商铺按规模分为大、中、小三类,每类有不同的税率。小商铺年营业额低于五百两的,免税;五百到一千两的,税率为百分之二;一千到五千两的,税率为百分之三;五千两以上的,税率为百分之五。此外,凡登记纳税的商铺,均可获得税牌,持牌者可在大乾境内自由经商,免除各关卡盘查,优先采购朝廷物资。
念完之后,屋子里安静了。这些条款比他们预想的要详细得多,也合理得多。尤其是对小商铺免税的政策,既减轻了百姓负担,又堵住了大商铺以“小本经营”为借口逃税的路子。
“林大人,这个方案是谁拟的?”一个主事忍不住问。
“我拟的。”林澈说,“有问题吗?”
“没有没有。”那主事连忙摆手,“下官只是觉得——太周全了。”
韩文渊放下文书,叹了口气。“林大人,方案是好方案,但推行起来,阻力不小。那些大商铺背后都有靠山,赵国公虽然倒了,但他的门生故吏还在。这些人不会坐视不管。”
“我知道。”林澈说,“所以第一步,先从京城外围的小商铺开始。等小商铺都登记了,形成规模,再慢慢往内城推。大商铺想抵制的,让他们抵制。等他们看到别人拿着税牌畅通无阻、自己处处碰壁的时候,他们会自己找上门来。”
这个策略跟上次平抑粮价如出一辙——先从小处入手,让市场自己发酵。韩文渊听了,心里踏实了一些。
散会之后,林澈把韩文渊留了下来。
“韩大人,还有一件事。”
“林大人请说。”
“我需要一个人,专门负责税牌的发放和核查。这个人要信得过,做事仔细,不怕得罪人。”
韩文渊想了想。“有一个人,叫沈明远。不是那个周明远,是另一个沈明远。他在户部做了二十年的书吏,为人正直,业务精通,但一直得不到重用,因为他不肯巴结赵国公的人。”
“明天让他来见我。”
“好。”
第二天,沈明远来了。四十出头,瘦高个,面容清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袍子。他站在林澈面前,不卑不亢,眼神清澈。
“林大人,您找我?”
“沈先生,你在户部做了二十年?”
“二十三年。”
“为什么一直没升官?”
沈明远沉默了一瞬。“因为下官不会送礼。”
林澈笑了。“好。从今天起,你负责税牌的发放和核查。韩大人会给你配人手,你需要什么,直接跟我说。”
沈明远愣了一下。“林大人,下官只是一个书吏——”
“书吏也可以做大事。”林澈打断他,“沈先生,你不愿意巴结人,那就好好做事。做出成绩来,不用巴结任何人。”
沈明远盯着林澈看了几秒,眼眶微微泛红。“林大人放心,下官一定不辜负您的信任。”
“叮!好感值+5,当前总额度:169。”
沈明远走后,林澈打开系统面板看了一眼。好感值涨得很慢,累计才169点,离500还差得远。他需要更多的机会来刷好感值,但这种事急不得。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澈几乎住在了户部。每天早上卯时到,晚上亥时才走,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小顺子把饭菜送到户部,他经常放凉了才想起来吃。
商税试点从京城外围的小商铺开始,进展比预想的顺利。小商铺数量多,但每一家的税额不高,阻力小。沈明远带着人手一家一家地跑,登记、造册、发牌,半个月就完成了三百多家。
那些大商铺一开始还在观望,有的甚至公开抵制,说朝廷这是“与民争利”。但很快他们就发现,事情不对了——那些拿了税牌的小商铺,因为可以免除关卡盘查,进货成本大幅降低,卖的东西比他们便宜了两成。顾客都是精明人,哪里便宜去哪里,大商铺的生意一落千丈。
消息传到林澈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户部吃已经凉透了的午饭。沈明远站在他面前,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林大人,城东的几家大布庄撑不住了,今天派人来问,现在登记还来不来得及。”
“来得及。”林澈放下筷子,“告诉他们,登记可以,但过去偷的税,要补。”
沈明远愣了一下。“补?怎么补?”
“按过去三年的营业额,补交百分之五的税。”林澈说,“不补,就别想拿税牌。”
“林大人,这——这是不是太狠了?三年百分之五,不是小数目。”
“不狠。”林澈说,“他们偷了这么多年的税,朝廷没追究他们的责任,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让他们补税,不是要他们的命,是让他们长记性。”
沈明远想了想,点了点头。“下官明白了。”
当天下午,消息传出去,那些大商铺的东家们炸了锅。补交三年税?那不是要他们的命吗?有人骂林澈是“吸血鬼”,有人骂他是“赵国公第二”,还有人说要联名上书弹劾他。
但骂归骂,没有人真的敢上书。赵国公的例子就在眼前,谁敢在这个时候出头?
林澈不急。他知道,那些大商铺的东家们比他急。他们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差,再拖下去,别说补税了,连铺子都要关门。
果然,三天后,第一家、第二家、第三家大商铺陆续来户部登记,乖乖补交了税款。林澈让沈明远把补税的金额和名单全部记录在案,公之于众。这一招更狠——名单一公布,那些还没来的大商铺就更被动了。别人都交了,你不交,是不是心里有鬼?
半个月之内,京城七百多家商铺完成了登记纳税,累计补税金额超过六万两。户部的账上第一次有了盈余,韩文渊乐得合不拢嘴,连走路都带风。
消息传到御书房,萧清寒把林澈叫了过去。
“林澈,你过来看看这个。”萧清寒把一份奏折递给他。
林澈接过来一看,是韩文渊写的户部月报,详细记录了商税改革的进展和成效。数字很漂亮——七百三十二家商铺登记,补税六万四千两,当月新增税收八千两。
“陛下,这只是开始。”林澈放下奏折,“等商税改革推广到全国,每年的税收至少能翻三倍。”
“三倍?”萧清寒的眼睛亮了一下,“你确定?”
“确定。”林澈说,“但前提是,陛下要支持到底。那些大商铺的背后靠山,不会善罢甘休。”
萧清寒沉默了一会儿。“朕知道。太后那边,最近又有人来递话了。”
林澈心里一紧。“太后说什么?”
“她说商税改革‘操之过急’,建议朕‘缓一缓’。”萧清寒的声音很平静,但林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冷意,“朕没有理她。”
“陛下不怕太后——”
“怕。”萧清寒打断他,“但朕更怕什么都不做。林澈,你说的对。朕不能再退了。”
“叮!好感值+15,当前总额度:184。”
林澈从御书房出来,天已经黑了。他走在回偏殿的路上,脑子里想着太后的事。这个女人不简单,她能在赵国公掌权的十几年里稳坐后宫,不是靠运气。她手里一定还有牌没打出来。
走到半路,一个人影从暗处闪出来,拦住了他的去路。林澈本能地后退一步,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王震山送他的短刀。
“林大人,别怕。是我。”
林澈定睛一看,是王震山。他松了口气。“王将军,你吓死我了。”
“林大人,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王震山压低声音,“太后的人今天下午去了大理寺,见了张文远。”
林澈的心猛地一沉。“见了张文远?干什么?”
“不知道。但大理寺的人说,太后的人在牢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林澈脑子里飞速运转。太后见张文远,只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她是在安抚张文远,让他不要乱说话。第二种,她是在给张文远传递消息,让他翻供。
不管是哪种可能,都不是好事。
“王将军,帮我盯紧大理寺。张文远那边有任何动静,立刻告诉我。”
“好。”
王震山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林澈站在原地,看着远处的宫墙,心里涌起一股不安。太后出手了,比他预想的要快。
第二天早朝,张文远的案子正式开审。
大理寺卿郑明远主审,林澈旁听。张文远被押上堂的时候,林澈差点没认出他来——不过半个月的牢狱之灾,张文远瘦得脱了相,头发白了一半,眼睛深陷在眼眶里,像两个黑洞。
“张文远,你胁迫六名官员联名上书,证据确凿,你认不认?”郑明远的声音很威严。
张文远抬起头,看了林澈一眼,那眼神里有恨意,有绝望,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认。”张文远的声音沙哑,“但我是被人指使的。”
郑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被谁指使?”
张文远沉默了很久,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做最后的挣扎。终于,他开口了:“太后。”
殿中一片哗然。旁听的官员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林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张文远居然供出了太后?这跟他预想的完全不一样。
郑明远脸色大变。“张文远,你可知你在说什么?诬陷太后,是灭九族的大罪!”
“我没有诬陷。”张文远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静,“太后给了我三千两银子,让我牵头联名上书,为赵国公翻案。银子的经手人是太后身边的太监刘安。你们去查,一问便知。”
林澈坐在旁边,脑子里一片混乱。张文远供出太后,这是真的,还是有人在背后操纵?如果是真的,太后为什么要这么做?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退堂之后,林澈没有回户部,直接去了御书房。萧清寒正在批折子,看到他的脸色,放下了笔。
“怎么了?”
“张文远供出了太后。”
萧清寒的手顿了一下。“供出了什么?”
“他说太后给了他三千两银子,让他牵头联名上书,为赵国公翻案。”
萧清寒沉默了很长时间。她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林澈注意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陛下——”
“朕知道了。”萧清寒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你下去吧。”
“陛下,这件事——”
“朕说知道了。”萧清寒的声音提高了一度,然后又压了下来,“林澈,你先回去。朕想一个人静一静。”
林澈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他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行了一礼,退出了御书房。
站在御书房门外,林澈听到了里面传来的声音——很轻,很压抑,像是有人在哭。他没有进去,没有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听着。
过了很久,里面的声音停了。门开了,萧清寒站在门口,眼睛微红,但脸上没有泪痕。
“林澈,你还在这里?”
“臣不放心陛下。”
萧清寒盯着他看了几秒,嘴角微微上扬。“进来吧。”
林澈跟着她走进去。萧清寒坐回龙案后面,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一行字,又划掉了。
“林澈,你觉得朕该怎么办?”
“臣不知道。”林澈实话实说,“这件事涉及太后,臣不敢妄言。”
“朕让你说。”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陛下,臣觉得,这件事有两种可能。第一种,张文远说的是真的,太后确实参与了。第二种,张文远是被人指使,故意攀咬太后,目的是让陛下和太后两败俱伤。”
萧清寒的眼睛眯了起来。“你觉得哪种可能性大?”
“第二种。”林澈说,“太后在后宫几十年,不可能做这么蠢的事。给张文远三千两银子,让他联名上书——这种把戏太低级了,不像是太后的手笔。”
“那你觉得是谁?”
林澈想了想。“赵国公的门生故吏,或者——镇南王的余党。他们知道赵国公的案子翻不了,就想挑拨陛下和太后的关系。一旦陛下和太后反目,朝堂就会大乱,他们就有机会浑水摸鱼。”
萧清寒沉默了很久。“你说的有道理。但张文远已经供出了太后,这件事不可能当作没发生。”
“陛下可以派人去查。”林澈说,“查太后身边的太监刘安。如果刘安确实给张文远送过银子,那就查到底。如果没有,那就证明张文远在撒谎。”
“查太后?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林澈说,“意味着陛下不徇私情。”
萧清寒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林澈,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很可怕。”
“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叮!好感值+10,当前总额度:194。”
当天下午,萧清寒下旨,由大理寺和刑部联合调查张文远案,重点核查“太后指使”一说是否属实。消息传出,朝野震动。这是大乾立国以来,第一次有人敢查太后。
林澈站在户部衙门的窗前,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里清楚,这件事无论结果如何,他都已经把太后得罪了。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有那个坐在御书房里的女人。
她的敌人,就是他的敌人。
她的战场,就是他的战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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