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远被关进大理寺的第三天,林澈拿到了他名下所有商铺的账册。不是全部,但已经足够。户部的书吏们花了整整两天时间,从周明远弟弟周永昌的铺子里搜出了八大箱账册,堆在户部衙门的地上,像一座小山。
林澈蹲在地上,一本一本地翻。账册很厚,每一本都密密麻麻地记着每一笔交易。他看得很慢,不是看不懂,是越看越心惊。
周永昌的永昌粮铺,八年时间,累计偷税白银超过三万两。这些银子去了哪里?账册上写得很清楚——一部分给了周明远,一部分给了赵国公府的门房,还有一部分,直接送到了赵国公府的账房。
林澈把这几页账册抽出来,放在一边。
聚源布庄,东家赵德茂,周明远的岳父。十二年时间,累计偷税白银超过四万两。这些银子的流向更加清晰——一半进了周明远的口袋,另一半,通过周明远的手,送进了赵国公府。
德胜茶行,东家刘德胜,周明远的门生。五年时间,累计偷税白银两万两。银子的流向跟前面两家差不多。
林澈把所有的账册翻完,已经是深夜了。户部的书吏们都走了,只剩下他一个人坐在昏暗的灯光下,面前摊着一堆账册,手边放着厚厚一摞摘录的证据。
他拿起笔,开始写调查报告。
第一页,周明远偷税案的基本情况。第二页,十家商铺的偷税金额和银子的流向。第三页,赵国公府涉及此事的证据——虽然不直接,但每一笔银子的去向都指向赵国公府的门房和账房。
写到第四页的时候,林澈停了下来。他知道,这些证据还不足以扳倒赵国公。门房和账房都是可以牺牲的小角色,赵国公完全可以把他们推出来顶罪,自己全身而退。但至少,能让赵国公伤筋动骨,能让他在一段时间内不敢轻举妄动。
林澈继续写,一直写到天快亮才写完。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把报告收好,趴在桌上眯了一会儿。
第二天一早,林澈带着调查报告去了御书房。萧清寒正在吃早膳,还是白粥咸菜馒头。看到林澈进来,她朝旁边的椅子扬了扬下巴。
“吃了吗?”
“还没。”
小太监端上来一副碗筷。林澈坐下来,喝了一口粥,寡淡无味,但他已经习惯了。两个人安安静静地吃完了早饭,萧清寒净了手,拿起林澈的报告看了起来。
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仔细地看,眉头越皱越紧。
“三万两,四万两,两万两——加起来超过十万两。”萧清寒放下报告,声音很平静,但林澈听出了她语气里的寒意,“这些银子,够边关将士两年的军饷。”
“不止这些。”林澈说,“这只是十家商铺的偷税金额。京城像这样的商铺还有几十家,背后都有赵国公的人。如果全部查出来,偷税的总额至少在五十万两以上。”
萧清寒的手指在龙案上轻轻敲了两下。“五十万两。朕登基三年,国库每年的收入不过八十万两。他们偷的,比国库收入的一半还多。”
“所以陛下更要查下去。”
萧清寒沉默了很久。“查下去,赵崇远会狗急跳墙。”
“他不查,也会狗急跳墙。”林澈说,“陛下还记得吗?他派人追杀过陛下。一个敢弑君的人,什么事做不出来?”
萧清寒的脸色白了一下。林澈知道自己说重了,但他必须说。女帝需要知道,她面对的敌人不是一个普通的权臣,而是一个敢杀皇帝的人。
“你说的对。”萧清寒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更冷,“朕不能再退了。再退,就无路可退了。”
她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彻查”两个字,盖上玉玺。“林澈,这件事交给你办。需要什么,直接跟朕说。”
“臣遵旨。”
“叮!好感值+10,当前总额度:134。”
林澈拿着批好的报告,出了御书房,直接去了大理寺。大理寺卿叫郑明远——跟周明远名字只差一个字,但两个人没有任何关系。郑明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为人刚正不阿,在朝中出了名的不好惹。他跟赵国公不对付,但赵国公也拿他没办法,因为他清廉,没有把柄。
郑明远看了林澈带来的报告和女帝的批红,点了点头。“林大人,需要本官做什么?”
“郑大人,我需要你派人去查赵国公府的账房。”
郑明远的眉头皱了一下。“赵国公府的账房?那可是赵崇远的私人产业,没有确凿的证据,不能动。”
“证据在这里。”林澈把账册中那些指向赵国公府的记录指给郑明远看,“周明远偷的银子,有三成流进了赵国公府。这些记录虽然不是直接证据,但足以申请搜查。”
郑明远看了半天,点了点头。“行。本官这就派人去。”
当天下午,大理寺的人马包围了赵国公府的账房。赵国公府的大管家拦在门口,脸色铁青。“你们干什么?这是赵国公府!”
“奉陛下旨意,搜查赵国公府账房。”郑明远亮出女帝的手谕,“谁敢阻拦,以抗旨论处。”
大管家的脸色变了,但他不敢拦。大理寺的人冲进去,搬出了十几箱账册。
消息传到赵国公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到这个消息,他的手顿了一下,茶盏在手里停了几秒,然后慢慢地放下来。
“林澈。”他念了这个名字,声音很轻,但书房里的人都听到了。那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国公爷,怎么办?”大管家跪在地上,声音都在抖。
赵崇远沉默了很久。“让他查。账房的账册,该处理的都处理了,查不出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赵崇远站起来,走到窗前,“林澈想查,就让他查。查完了,什么都查不到,看他怎么收场。”
大管家退了出去。赵崇远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夕阳,脸上的表情阴晴不定。他知道林澈在做什么——顺藤摸瓜,想通过周明远牵出他。但他不怕。他在朝中经营了十几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不是一个小小的五品官能扳倒的。
但林澈这个人,让他感到不安。这个年轻人不像其他人那样怕他,不像其他人那样可以被收买。他不怕死,不要银子,不近女色——至少看起来是这样。一个没有弱点的人,是最可怕的。
赵崇远拿起笔,写了一张纸条,叫来一个心腹。“送到镇南王府。”
心腹接过纸条,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与此同时,林澈正在偏殿里整理从赵国公府搜出来的账册。账册很多,但大部分都是正常的收支记录,看不出什么问题。林澈一页一页地翻,翻了两个时辰,什么也没找到。
不对劲。赵国公府的账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一个年收入超过十万两的府邸,每一笔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这反而说明账册是做过手脚的。
林澈合上账册,揉了揉眼睛。他知道,赵国公不会把真正的账册放在明处。真正的账册,一定藏在别的地方。
“小顺子。”林澈喊了一声。
“奴才在。”
“去帮我请王将军来。”
小顺子跑了出去。过了一会儿,王震山来了,脸色不太好看。“林大人,又出什么事了?”
“王将军,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赵国公府的账房先生。”
王震山皱了一下眉。“你怀疑他手里有真账册?”
“不是怀疑,是肯定。”林澈说,“赵国公府的账册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真正的账册,一定在账房先生手里。只要找到他,就能找到真账册。”
“账房先生叫什么?”
“姓钱,叫钱德茂。五十多岁,在赵国公府干了二十多年。”
王震山想了想。“这个人我听说过,是个老账房,手艺很好。但他深居简出,很少露面。”
“所以需要王将军帮忙找到他。”
王震山点了点头。“行。我派人去找。”
王震山走后,林澈继续翻账册。翻到半夜,他终于在角落里发现了一条不起眼的记录——某年某月,支付“南边”银子五千两。“南边”是什么?地名?还是暗语?
林澈把这一页记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王震山带来了消息。“找到钱德茂了。他三天前出城了,说是回乡养老。”
“回乡?回哪里?”
“江南。具体哪个县不知道。”
林澈心里一沉。三天前,正是周明远被关进大理寺的日子。时间点太巧了,巧得不像巧合。赵国公一定是提前得到了消息,把钱德茂送走了。
“追。”林澈说,“派人去追。他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走不快。”
“已经派人去了。”王震山说,“但林大人,你要有心理准备——人可能追不回来。赵崇远做事,从来不会留下活口。”
林澈沉默了一会儿。王震山说得对,赵国公既然把钱德茂送走了,就不会让他活着到江南。半路上“意外”身亡,死无对证。
“王将军,如果钱德茂死了,还有没有别的办法?”
王震山想了想。“有。赵国公府的二管家。这个人姓刘,在赵国公府干了十年,知道不少内幕。但他胆子小,不敢作证。”
“胆子小不怕。”林澈说,“只要能找到他,我来让他开口。”
王震山点了点头。“我去找。”
当天下午,王震山的人找到了赵国公府的二管家刘福。刘福不在赵国公府,而是在城东的一间小宅子里,正收拾东西准备跑路。王震山的人把他堵在了门口,带到了大理寺。
刘福四十来岁,瘦小精干,一双眼睛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人。他被带到大理寺的牢房里,吓得脸色发白,腿都在抖。
“刘福,你不用怕。”林澈坐在他对面,语气平和,“我今天找你来,不是要抓你,是要问你几件事。”
“林——林大人,小的什么都不知道。”刘福的声音都在抖。
“你还没听我问什么,就说不知道?”林澈笑了笑,“刘福,你在赵国公府干了十年,赵国公府的事,你比谁都清楚。我问你,钱德茂去哪儿了?”
刘福的脸色变了。“钱——钱先生回乡了。”
“回乡了?三天前走的?”
“是。”
“谁送他走的?”
刘福犹豫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不说话。
“刘福,你知道周明远的事吧?”林澈说,“周明远偷税十万两,已经被关进大理寺了。你要是知情不报,就是同罪。”
刘福的腿抖得更厉害了。“林大人,小的——小的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林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名字,“赵国公府每年送给镇南王的银子,你知道多少?”
刘福的眼睛猛地瞪大了,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林澈其实不知道赵国公府跟镇南王之间有没有银钱往来。但他猜到了。赵国公要对付女帝,光靠自己不行,必须联合外部势力。镇南王萧承远,手握十万大军,是女帝最大的威胁。赵国公跟镇南王之间,一定有勾结。
刘福的反应证实了他的猜测。
“林大人,小的——小的不能说。说了会死的。”
“你不说,也会死。”林澈的语气冷了下来,“刘福,你想想清楚。赵国公现在自身难保,他能保得住你吗?”
刘福沉默了很长时间。他的脸上写满了挣扎,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嘴唇被咬得发白。
“林大人,小的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赵国公府每年给镇南王送银子,少的时候五万两,多的时候十万两。钱德茂手里有一本账册,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账册在哪儿?”
“钱德茂带走了一本,赵国公手里还有一本。”刘福说,“赵国公的那本,藏在书房暗格里。暗格在书架后面,第三排,从左往右数第五本书后面。”
林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赵国公的书房?那是龙潭虎穴。
“你确定?”
“确定。”刘福说,“小的亲眼见过赵国公打开那个暗格。”
林澈站起来,拍了拍刘福的肩膀。“刘福,你今天说的话,我会记在心里。如果赵国公倒了,你就是有功之臣,朝廷不会亏待你。”
刘福跪下来,磕了三个头。“林大人,小的不求有功,只求活命。”
从大理寺出来,林澈直接去了御书房。萧清寒正在批折子,看到他脸色不对,放下了笔。
“怎么了?”
“陛下,赵国公勾结镇南王。”林澈把刘福的话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赵国公手里有一本账册,记录了每年送给镇南王的银子。只要拿到这本账册,赵国公就完了。”
萧清寒的脸色变了。“账册在哪儿?”
“赵国公府的书房,书架后面的暗格里。”
萧清寒沉默了很久。“你想去偷?”
“不是偷,是拿。”林澈说,“只要陛下给我一道手谕,我带着大理寺的人去搜。”
“赵国公不会让你搜的。”
“不让搜,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反。”林澈说,“陛下,这是个好机会。赵国公现在还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了账册的事。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直接去搜,打他个措手不及。”
萧清寒盯着林澈看了好一会儿。“你确定账册在那里?”
“刘福说的。他亲眼见过。”
“刘福可信吗?”
“可信不可信,去了就知道。”林澈说,“陛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萧清寒站起来,在御书房里走了两步,停下来。“朕给你手谕。但你要记住——如果搜不到,赵国公就会反咬一口。到时候,朕也保不住你。”
“我知道。”林澈说,“但如果搜到了,赵国公就完了。”
萧清寒拿起笔,写了一道手谕,盖上玉玺,递给林澈。她的手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神很坚定。
“去吧。”
“叮!好感值+15,当前总额度:149。”
林澈接过手谕,转身走出了御书房。他握着那道手谕,手心在冒汗。他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赌赢了,赵国公倒台。赌输了,他死无葬身之地。
但他没有退路。
从救下萧清寒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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