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这边事情没谈拢,周渔也就没有再待下去的必要,第二天就改签了机票,回了中国,随后就开始了跟卡尔文漫长的拉锯战。
他们是最早接触卡尔文的,表示愿意为卡尔文开辟香水战线,卡尔文显然对他们的诚意很满意,但因为华美日化并没有相关操刀经验,所以他们积极而又不那么自信,等着HL加入战局,对方的态度就更缥缈了。
一个星期后,她就收到了顾承耕的电话:“我从西班牙回来了,周渔,跟你说个好消息,西班牙很看好我们的青椒,愿意进行采购,我们的蔬菜出口产业今年可是要大发展了。”
就算是原先,周渔怼顾承耕仅仅只当个笔友,这种好事情也会很乐意听的。
更何况,周渔这是亲眼见到了顾承耕有多努力,说真的,周渔两辈子创业没吃过太多的苦,上辈子爹妈给准备好了,这辈子虽然起步低,但她手握养蘑菇的技术,很快就发了家。
但她知道,她是个例,大部分人是不能跳出时代看到未来的发展方向的,所以,大家都是跟着潮流在走,带头人走到了哪里,他们就跟到哪里。
顾承耕过去是吴县的带头人,现在是北河农村经济的带头人。
有这样一个领导,这两地的农民会走的更快更远更好,而在八九十年代,遍地都是机会,早一步和晚一步那是天壤之别。
这就跟她对于梅树村和华美日化、还有中国日化行业的意义是一样的。
他们殊途同归。
那天周渔看着严肃,其实并不是生气,而是心疼和动容。
不过这种情绪周渔并没有放大,而是搁置了——这是她一贯的办法,怎么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做什么呢,不要去投入其中沉浸其中去想,而是放在那里,冷却一段时间。
当理智回归,你才知道,这件事真的是你想要的吗?
这个关头,顾承耕打来了电话,跟周渔说:“周渔,我三天前回国了,谢谢你的帮助,最后三天我们吃的很好,还有,你送来的书我也收到了,真是太有用了。好几本我都看上了,没舍得买。”
周渔那天就让徐倩帮忙买点相关书籍,但书本这东西向来重的很,想想顾承耕和房明连饭钱都舍不得,所以也没直接给他们,省的还得让他们花托运费,是带回国后,让司机小王去送了一趟。
周渔就说:“有用就好。比起将来要出口的蔬菜,这点投入很合适了。”
顾承耕也是这么想,“其实多走出去就发现,机会多得很,只是我们不知道而已。你知道吗?这次出去,我还发现了个新路子。”
周渔就好奇起来——这种事平日里都是她做的,譬如种蘑菇的时候想干门市部,干了门市部想进入日化行业等等,这是第一次从旁观者角度看待这种行为,还挺新奇的。
顾承耕跟周渔也有不同之处,周渔是商业思维,所以说什么都要带有引导性,让大家认同她的观点,愿意与她合作。但顾承耕是干部,做什么要讲究以理服人。
所以,他的解说就更逻辑化一些,“我们出国都带干面条,就想着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一冲就能吃,这样大家也就不用受这个罪了。”
周渔第一反应就是方便面,如今中国已经有了,不过价格挺贵,一般家庭都是尝尝鲜才买。不过,她觉得没那么简单。
果不其然,顾承耕说:“虽然已经有方便面和香肠,但这个一方面没营养,另一方面跟我们北河的蔬菜产业联系不到一起去。我们就想着,有没有什么汤菜能够一冲就吃。”
“国内我们是没见过的,我们就在国外的各种超市里逛,真的发现了,有一种速食汤,就是冻干蔬菜,打开后,直接开水冲入,就能喝了。”
“我看了看,发现不难做。咱们国内方便面企业的蔬菜包,就是用的脱水技术。将这个技术用在其他蔬菜上,加入调料品,不就是可以做速食汤了吗?”
“这东西一方面在国外有人要,正好你给我们买了那么多各个国家风土人情的书籍,我们可以做出符合他们生活习惯的速食汤,利用我们已经打通了采购线路,或者通过广交会进行售卖,另一方面,国内需求肯定也有。紫菜蛋花汤,西红柿鸡蛋汤等等,如果做的便宜,起码每年这么多出国人士都会选择。”
周渔是觉得真挺好,主要是北河省本来就发展蔬菜经济,这个就跟蘑菇罐头厂一样,开始了深度加工,不仅仅是经济利益的问题,还解决了部分人的就业问题,对于北河省农业经济发展是很有好处的。
周渔忍不住称赞他:“顾厅长,我觉得完全可以!你这出国一趟还一举两得。”
顾承耕显然很开心,笑得特别爽朗,不过却说了一句:“一举三得。”
没待周渔反应怎么还多了一得,他就迅速滑到了下个话题。
他犹豫了一下,应该是没干过这种事,所以说的磕磕绊绊,可是还是坚持说了出来:“我我……我欠你15顿饭,等着咱们见面,我请你。”
其实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还钱就行,周渔张张口,想了想没说出来,应了句:“好啊。”
仿佛是怕她反悔,这话一落,顾承耕就迅速结束了对话,周渔瞧着嘟嘟嘟的话筒,都乐了,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怎么跟小孩一样。
请吃饭还这么高兴!
事实上,顾承耕比她想的要高兴得多,挂了电话,他狠狠地松了口气的同时,没忍住原地使劲挥了挥手,还小声哼了两句《思念》。
其实回来他就该打电话谢谢周渔的,欠债还钱,更何况还是在国外那种情况下,为了他的健康,人家女孩大方地付了饭钱,还送了书,这不能拖延。
但他真的想再试试,他不是死缠烂打的人,周渔上次拒绝后,他虽然还写信,但都是工作上的分享,从不会多说一句,也没有打电话打扰周渔,可在西班牙周渔的愤怒和关心是真的,他想也许可以再试一试。
十五顿饭哪里是钱,是去跟周渔见面的借口——只有周渔同意,他才能去见她,他不想给周渔增加烦恼。
没想到,周渔真的没拒绝。
因此,顾承耕下班的时候心情都特别好,房明进来汇报工作,也看出来了,他们家厅长从西班牙回来后,心情一直很好,今天则格外艳阳高照。
不过介于前几次都被呲哒了,所以他忍着没说,而是开始仔细观察起来。
他瞧着他们家厅长乐呵呵地办公一天,中午因为有事只能吃工作餐,馒头都多吃了一个,等着下午下了班,今天不加班,人家美滋滋的骑着自行车去菜市场买菜,他觉得要不是不合适,自家厅长八成是要高歌一首的。
所以,这次房明回家特笃定地说:“我瞧着有戏了。”
周渔自然明白顾承耕的意思,所以她挺好奇顾承耕会怎么请她吃这十五顿饭,说真的,两个人都是大忙人,周渔忙着扩张华美日化,顾承耕忙着将北河的蔬菜卖出国。
可以这么说,他们都肩膀上扛着责任,他们都需要对工作付出大量的心力和精力,他们还得四处出差,连休息时间都难是自己的。
说真的,就跟周渔那天拒绝一样,他们两个,其实根本不适合发展亲密关系,他们连见面都困难。
但是,周渔是知道是自己要什么的人。
其实这些年,想追周渔的人不少。
各种途径认识的,相处过后看上她的,要不没有耐力,送她两束花,她这边没反应就退了,要不就觉得她太强,不愿意被笼罩在女强人光芒之下,譬如严华,干脆收了心思当哥们。
还有介绍的,这就复杂多了。
一种是家庭出身好的,自己能力也强,这种都需要女人去牺牲,然后才能凑一起,周渔没有牺牲的想法。
还有一种是对方本事一般条件挺好,人家看中她能干,想让她把家族发扬光大,周渔不感兴趣,她能力够了,不需要别人提携,她才是能提携人的那个。
第三种就是帅哥,纯帅。是尤雪丽琢磨半天趁着有天喝了酒跟她说的:“你不能不解决吧,我认识有特别帅的,当个小狼狗跟身边多好。”周渔还没吭声,徐一骏把尤雪丽扯走了。
周朵有次还问她,“姐,你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别为薛新成耽误自己一辈子啊!”
她们显然以为周渔遇到过人渣,自此对爱情敬而远之,其实根本不是,薛新成早就被周渔扔出了脑海,他根本就不配待在她的任何记忆里。
周渔只是没觉得有吸引他的。
用尤雪丽的话说:“你太强了,比你强的跟你差不多岁数的,没有!没你强的,你看不上,所以我说纯帅就挺好,就要年轻貌美。”
周渔想想也是,不过对尤雪丽的提议并不感兴趣,“你最近思想不对,小心老徐吃醋。”
尤雪丽的回答是,“我不会的,我和老徐有思想共鸣。”
周渔就笑了,跟尤雪丽挺认真地说:“我也想找个有思想共鸣的。”
但去哪里找呢,在西班牙之前,周渔真的没觉得顾承耕行,毕竟她没有见过他真实工作的状态,她看到的只是顾县长,而在信中的顾承耕,则是位眼光长远的干部。
而在西班牙,房明舍不得购买的正价罐头,顾承耕铝饭盒里的硬着的面条,和剩下补助要去买书给大家找出路,让周渔看到了真正的顾承耕是什么样。
不是那种被传颂的,而是落在了地上。
周渔是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顾承耕没有她那么有钱,却做着同样的事情。
她被吸引了,她的心疼和愤怒也由此而来。
但是两个平行线怎么交汇,她也不知道?
顾承耕很快让她知道了,他第一次来是在88年的三月,顾承耕打电话确认她周日在哪里?周渔说在南州,然后他出现在了南州。
周六下班,他坐的是半夜12点的火车,整整五个小时,凌晨五点到的南州,早上七点给周渔打的电话,问她有空见自己吗?
他来的时候,带来的是一把桃花,也不知道是怎么保存的,居然坐了那么久的火车,也依旧盛开。
还有他们新出产的速食汤,顾承耕笑着说:“这是你买的书上写的罗宋汤,我们请了厨师经过多次试验复原了,又做成了速食汤。”
“我们还拿给了几位外国友人试验了一下,他们都认为味道很正宗。这里面有你的功劳,来向你报喜了。”
他们一起吃饭,顾承耕下得厨房,做了一道她爱吃的红烧肉,炒了虾,炖了鱼,还做了个拔丝苹果。他陪着吃了一日三餐,重点论题是如何打开外国人的口袋,晚饭六点钟吃完,他就告辞了,坐的火车连夜赶回了北河。
第二个星期他没有来,因为工作很忙。第三个星期他来了,这次带来的是一把四季海棠,呵护得很小心。
他还带来了一个工具箱,将周渔家里里外外修了一遍,然后下厨做饭,吃完了饭,这次顾承耕没有那么早离开,说他知道一个可以跳交谊舞的地方,带着她去了一个单位礼堂,两个人混迹在一众人中间,跳了一晚上的交谊舞,顺便聊了聊如何对待傲慢的外商。
第四个星期他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一束红色月季花,没有在市内待着,带着自己做的午餐篮子,跟周渔一起爬了山。
他们一边走一边聊最近国际上的贸易情况,等着到了最顶峰,顾承耕拿了垫子出来铺在那里,两个人坐在高高的山顶上,俯瞰着城市的风景,吹着高处的风,一起吃野餐。
这次顾承耕走的早点,因为第二天他要出差,必须提前赶回去。
第五个星期顾承耕带来一捧灿烂的油菜花,周渔这次要加班,顾承耕没有多打扰,只是做了饭送过来,看看她。
第六个星期周渔出差了,两个人没见面。
第七个星期周渔发烧了,顾承耕照顾了她一天,捧了一束粉色月季花,周渔鼻子堵得上,说话也含糊,瞧着粉嘟嘟的月季问顾承耕,“你不是在绿化带偷偷摘的吧。”
顾承耕还挺认真地点头:“就是啊,每次半夜坐车就为了这个。”顺便端了熬得跟清水一样的母鸡汤过来,“喝一口,这个补身体。”
周渔:“……”
“是不是有点隆重了?”
第八个星期顾承耕带了一盆茉莉花,跟周渔说:“这是我养的,已经养了三年,不是绿化带摘的。”
那盆花应该是被专门修剪过,底下一根杆子,上面一个圆球,也不知道顾承耕怎么做的,如今一起盛开,像个白色的花球,漂亮又芬芳。
周渔问他:“你还会养花?”
顾承耕回答:“是在吴县跟一个老伯学的,他不但庄稼蔬菜种的好,养花也是能手。”
周渔已经好了,顾承耕仍然端了碗乌鸡栗子汤出来,这人不但会养花,也挺会养人的。周渔问:“厨艺又是跟谁学的?”顾承耕老实交代:“《菜谱》。东山人民出版社1979年出版的。”
周渔:这名挺朴实,跟汤一样实在。
第九个星期,周渔和卡尔文那边有了点新进展,她得出国一趟,周日早上九点的飞机,她提前告诉顾承耕不用来了,顾承耕居然来了。
周渔瞧着人问他:“你不累啊?”
顾承耕笑着说:“这不还能见一个小时?送走了你,我回去也要出差了。”
等着看着周渔上了车,彻底看不见了,顾承耕趁着车票时间没到,一个人在南州溜达起来。
他其实对南州根本不熟,不过做了功课,又加上这两个多月经常来,已然熟悉了。他仔细看了看这里的街道,这里的房屋,这里的梅树村,这里的一切,从东边逛到西边,从南边看到北边,然后不带一点遗憾地,回了北河!
九个星期前,他说要请周渔吃15顿饭,其实就是想给双方相处的机会,这九个星期,他们一起做了很多事情,当然,每周只能有一天见面。
他从没提过他俩这算是什么关系,只是因为这是个适应的过程,他们两个,一个总部在南州,一个工作在北河,虽然这个年代两地分居的人很多,但终究不是常态。
15顿饭是接触也是适应,他不知道周渔适应吗?
这个主动权一定是周渔的。
所以,他也没底。
不过,他也没时间多想,工作的事情繁杂而沉重,他回去就全身心投入到工作中去了,一直到了周六。
周渔还没回来,今天他不用去南州,下了班他就没走,留下加班,中间暖壶水没了,他拿着暖壶去接,门一开,周渔站在外面。
顾承耕都愣了:“你怎么过来了?”
周渔说:“房秘书把我接进来的。”
“我不是这意思。”
顾承耕显然想问,周渔知道,没用他问,说道:“我原先觉得,距离是很大的问题,后来发现,人才是最重要的。我们必须在喜爱的基础上,有相同的志向,理解对方的抱负,尊重对方的选择,并一样为此不断努力。这点距离又算什么?所以我来了。”
如果她要恋爱,那她的爱人只能是跟她一样的一棵参天大树。
你有你的铜枝铁干,我有我红硕的花朵,我们分担寒潮、风雷、霹雳;我们共享雾霭、流岚、虹霓。
仿佛永远分离,却又终身相依。
这对于周渔来说,才是她要的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