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Chapter88 “计划提前

第一卷

那一声落在连肃心间, 宛若巨石坠海,惊起千层浪。

男人眉心微蹙,那双素来凉薄无情的狐狸眼,竟因这寥寥数语泛起几分红意, 随后低低笑了一声。

面上难得显出几分无措与急切, 一时间竟不知应当说些什么。

只见苏晴身着一袭素色衣裙, 鬓边斜簪一枝玉梅, 将整个人衬得清雅出尘。

可真正让连肃失神的,却并是苏晴此刻的相貌,而是她身上那股沉稳温和的世家大族气度, 让他久久移不开目光。

苏晴就那般望着他,唇角轻轻扬起一抹弧度:“我都听到了。”

连肃微微一怔:“什么?”

“听到我病重时,你守在榻前说过的那些话。”

“也听到那夜, 你跪在苏家众人面前, 说愿与我同生共死。”

连肃闻言, 眉间缓缓蹙起, 却于下一瞬, 泛起几分无奈与惭愧愧疚:“说到底, 那日是我……”

“那日不怪你。”

苏晴轻声打断他:“我从未怪过你。”

她眨着那双明亮的眼睛, 神情认真而真诚,马车内忽然安静下来。

半晌过后,苏晴缓缓抬眸, 再次看向连肃,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那今日呢?”

“大人今日会如何抉择?”

“是将我交出, 还是……”

话音未落,连肃忽然低笑出声。

他浅浅抬眸望着苏晴,那双狐狸眼里褪去惯有的算计与锋利, 只余下难得的温柔与认真:“苏晴,你明年及笄。”

“我娶你,好不好?”

“给你一个家。”

这话来得突然,按理说,求娶当先请媒下聘,合八字,择良辰吉日。

可如今,他们没有双亲,不过是这乱世之中两个孤苦无依无家可归之人。

“我不要苏家的万贯家财,也不要商铺田契,恰恰相反的是,我会将我所有的一切都给你。”

连肃望着她,眸光真挚:“如此,你可愿意?”

苏晴轻轻笑了下,开口时语气:“我愿意。”

就在两人相视而笑间,车帘忽然被人掀开,察觉到有外人入内后,苏晴脸上笑意敛住,目光旋即轻轻蹙了起来。

方才对于连肃那番试探,本就是一场赌局,她赌自己没看错他。

赌他在听见自己声音后的反应,也赌他在知晓真相后,依旧会站在自己这一边。

好在。

她赌赢了。

可人心隔肚皮,即便到了此刻,苏晴却不敢断定,眼前这位林大人是否会替他们守住这个秘密。

一时间,三人目光交汇,车厢内的气氛骤然安静下来。

其实早在那夜与苏逢舟相见时,林争便察觉出了些许异样。

哪怕当时夜色极深,他虽不曾瞧清苏逢舟的相貌,可她身上那股将门嫡女独有的锋锐与决绝,却丝毫掩藏不住。

那是与陆归崖极为相似的肃杀之气,虽不及陆归崖那般凌厉,却同样带着破釜沉舟的果决。

而眼前之人虽有苏逢舟几分沉稳,可此女,显然不是。

林争缓缓收回视线,意味深长地看了连肃一眼。

这一次,没有横在他颈间的匕首,也没有威逼利诱,有的,只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林争视线在他们二人身上扫了一眼后,并未多作停留,率先掀开车帘走了出去,连肃紧随其后。

二人一前一后下了马车,林争神色如常,缓缓开口:“我已亲自查验,这马车之内并无旁人。”

“只有苏陆夫人一人。”

连肃也随之颔首:“连某亦已仔细查探过,车内之人,确为苏逢舟无疑。”

此话一出,围在四周的官兵明显松了口气,可陆归崖看向二人的目光,却透出几分说不出的古怪。

连肃会因为苏晴倒向他们,并不意外。

可林争……

又是何时改变了主意?

连肃似是察觉到他的视线,只轻轻勾了勾唇,并未过多解释什么,转而同林争一起上了马车。

周围官兵见状也就不再自讨苦吃,旋即四散开来,为他们让出一条路。

陆归崖收回目光,转身回到车厢内,只是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刀仍未收起。

这会想起从前苏晴见血便会脸色发白时,他下意识将刀藏到身后。

可下一瞬,又觉自己多此一举,如今眼前之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躲在姐姐身后,双眸中满是天真烂漫的小女娘了。

马车重新启程,车厢内安静了许久。

苏晴忽而开口:“从前……是我错怪你了。”

她抬眸望向陆归崖,眸光温和:“大……逢舟,能嫁与你,我很放心。”

陆归崖微微一怔,片刻后,才将长刀重新归入鞘中,他低笑一声:“苏远安既认了你这个女儿,苏家家产便有你一份。”

“若喜欢唤逢舟一声大侄女,叫便是了,何须这般见外。”

苏晴闻言轻轻弯唇:“如此说来,我岂不是平白占了陆将军的便宜?”

她顿了顿,眼底浮出几分笑意:“陆将军又当真愿意?”

陆归崖难得被问得一噎,半晌,也未答出一句话来,也正是这几句话,让马车之内顿时添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过城门后,这回京道路便就平坦许多,没过多久,马车便停在陆将军府门前。

陆归崖透过车窗向外谨慎望去,他心里清楚,如今的京城,早已不是从前,陆府外头不知埋着多少双眼睛。

城门只是第一关,真正的凶险,才刚刚开始,他收回视线,看向苏晴。

而眼下,她绝不能出现在任何人面前,更不能被任何人认出,她不是苏逢舟。

想到这里,陆归崖沉声开口:“苏姑娘……得罪了。”

苏晴却笑了:“侄女婿何须如此客气?”

“按辈分,你该随逢舟唤我一声小表姑才是。”

这一句话落下,将陆归崖心中的歉意散去了大半,他俯身将人打横抱起。苏晴顺势低下头,将整张脸埋进男人的胸前。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只能瞧见一个病弱女娘,却瞧不清其容貌究竟是谁。

但又因陆归崖是齐国有名的不近女色,所以,无论是谁见他抱了人,当只能是一人。

苏逢舟。

陆归崖抱着人大步朝府内走去,声音里尽是焦急:“来人!”

“速去请京中最好的大夫!”

声音传出老远,府内府外顿时乱作一团,躲在暗处盯梢的人见此情景,也纷纷交换眼色,瞧这架势,都觉得陆将军新妇当真是病得不轻。

直到府门重重关上,外头那些窥探的目光,才被彻底隔绝。

陆归崖一路将人抱进正厅,待四下无人,这才将苏晴放下。

陆勇与白慈紧随其后,将正厅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白慈本还满心担忧,以为是儿媳生了什么事,正焦急上前查探。

可当她看清眼前那张陌生的脸时,脚步猛地顿住。

甚至整个人都惊在了原地。

这一幕,饶是白慈见惯了大风大浪,也一时没能反应过来,儿子出城不过数月,回来时,怀里竟抱着一个陌生姑娘。

她那香香软软乖巧聪敏的儿媳呢?

白慈看向陆归崖的眼神顿时变了。

“陆勇!”她猛地转头。

“看看你养出来的好儿子!”

“你们陆家何时出了如此负心薄幸之人?!”

一旁的陆勇也愣在原地,他宁愿相信自己老眼昏花认错了人,也不愿相信自家儿子当真变了心。

就在此时。

苏晴缓缓上前,朝着二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苏晴,见过将军、夫人。”

这不说名字还好,一听见“苏晴”二字,白慈脸色更难看了。

又找个姓苏的回来是什么意思,嫌她儿媳受的委屈还不够多吗?

眼看母亲又要发作,陆归崖终于开口:“母亲,不是你想的那样。”

“这位是夫人的表姑。”

“他顿了顿,也是此次回京最重要的一步。”

一句话,顿时让白慈与陆勇愣住,随后,陆归崖将边城发生的一切尽数说出。

从苏晴苏醒,到狸猫换太子,从明修栈道,到暗度陈仓,再到空城计。

整整一个时辰,正厅内烛火摇曳。

待听完所有来龙去脉后,白慈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她方才险些以为,自家儿子疯了。

好在,还是陆家的种,陆家世代儿郎,认定一个人,便是一辈子。

从无例外。

想到这里,白慈心中最后一点郁气也散了。

再加之儿媳已经带着苏、楚两位将军的尸骨入京,便意味着,他们终于来了扳倒太后的机会。

想到这,正厅内气氛刚缓和几分。

忽然“砰”的一声,房门被人推开,一个下人神色慌张地闯了进来,直至看清屋内众人后,又连忙将门重新关严:“将军!”

“温府尹命人送来加急密信!”

陆归崖来不及反应,只快步走到下人身前,夺过那封信。

他心里清楚,这种时候,温忌绝不会无故与他联络。

既是急信,要么是棺椁出了事。

要么,是逢舟出了事。

陆归崖缓缓展开信纸,纸上只有短短六字。

“长公主赏识,入宫。”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陆归崖握着信纸的手缓缓收紧,那张素来沉稳冷静的脸,此刻阴沉得骇人。

屋内众人见状,心头皆是一沉,半晌过后,陆归崖才压下翻涌的情绪,沉声开口:“逢舟女扮男装入京。”

“被长公主带进宫了。”

这话一出,屋内所有人都淡定不下来了。

谁都清楚这话意味着什么。

也都清楚,苏逢舟女扮男装入了宫,落在太后与长公主手中,一旦稍有不慎被人发现她是假的,更别提洗清冤屈了,时不时连命都会保不住。

陆归崖眉心紧皱,将那张纸放在烛火前燃烧迅速化为灰烬,他缓缓抬眸,那双桃花眼里,再无半分温度。

“那便将所有计划提前。”

“即刻入宫。”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