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归崖这人从不怕激, 于他而言,旁人的议论,无论是好是坏,他皆可照单全收。
因为在他眼里, 那些话, 不过是过耳风, 有时甚至连风都算不上。
他将视线缓缓落在身侧之人身上。
苏逢舟站在人群之中, 目光牢牢锁在擂台之上那一对枪剑上,似是被什么死死牵住一般,再难挪开目光分毫。
苏、楚将军几月前去得突然, 什么都未曾留下,故而她只能一点一点,在零碎中去拼凑他们存在过的痕迹。
还是前不久, 他们在那处宅院, 搜寻到他们唯一的遗物。
而如今。
这对以玄铁所铸的枪与剑, 于苏逢舟而言, 从来不只是兵器, 而是她过往所有的记忆, 更甚是其阿父阿母真真实实存在过的痕迹。
这两样物品, 于她来说,又何止是纪念与思念几字便能说得清的。
陆归崖眸色微沉,今日之局来得蹊跷, 他不是看不出来。
可若不上场,这一对枪剑便再难凑齐, 更何况临兆早已被他连夜派出,此刻并不在身侧。
眼下能和吴江二人联手的,只有他。
他没有选择, 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能选择的权利。
陆归崖侧身,看向一旁的苏雪,语气不重,却带着清晰的托付之意:“还望郡主稍作照料,我们去去就回。”
苏雪闻言,唇角轻轻勾起,伸手握住苏逢舟冰凉的指尖,语气平静却笃定:“陆将军放心,人既在我这,定会好生照料着。”
陆归崖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之间,已然与吴江一道朝擂台方向走去。
那段时日吴将军府发生的事情,众人自然都是听说了的,还闹出好大一阵风波。
他们夫妇二人,前脚闯府救人,当日夜里,便有人瞧见吴将军府上,抬出好多死人。
众百姓很难不将这些事联想在一处,虽说后来吴江下令,将公然讨论这些事的人都杀了以儆效尤,才使这场风波渐渐过去。
尽管如此,众人虽面上不提,却仍旧难以阻止他们心中的猜测。
而此刻,在他们亲眼看见陆归崖与吴江并肩而行,一同登台的那一刻,那些原本纷杂的猜测,竟在这一刻隐隐动摇起来。
“我前段时间还听人传言说他们二人不和,我看那些传话之人,定是脑子生了毛病。”
“是啊,我看他们二人合着呢,若当真不合,谁一起出来应战啊?!”
可旁侧却有人低声反驳:“你们脑子里面装得都是浆糊吗?他们二人一起应战是为了夺得苏将军夫妇生前的枪剑,这跟他们二人合与否,有什么关联?”
议论声此起彼伏,而擂台之上,两道身影已然彻底站了上去。
二人一左一右,气势分明。
周围的喧哗渐渐汇成一片,直至台上“嗡”的一声锣响落下,才将所有杂音尽数压住。
擂台之争,正式开始。
起初,众人皆不敢上前,毕竟在他们眼中,一个是百战百胜,于朝堂之上,于皇帝眼前有着泼天手段的权臣将军。
一个是身经百战,在边城跟着苏将军夫妇历练多年,终成忠远大将军的吴江。
这两人,别说交手,光是站在那里,便已令人心生畏惧,闻风丧胆。
也正因如此,一时间,无人敢动,可人心这种东西,总是经不起撩拨,不知是谁先动了念头。
既然赢不得,那便上场试一试。
能与这等人物过上一招半式,学上一星半点,哪怕只是一瞬间,也足以回去夸上一辈子。
更何况,这擂台之上,本就是切磋,输了并不丢人,反倒还会因与他们二人比试,多上一个有勇有谋的好名头。
这个念头一旦起了,便就再也压不住了。
很快,便有人试探着踏上擂台。
有了第一个人,便有第二个人。
人群攒动,一批接一批的人涌上来,将二人围在中间,形成一个松散却不断收紧的圈。
只见擂台之上人影翻飞,刀光剑影交错间,有人刚被震下台去,尚未站稳,便已有后来者补上。
如此往来反复,一波紧接着一波,丝毫不给人喘息的空隙。
而处在中心的两人,却稳如山岳。
吴江与陆归崖背对而立,进退之间,十分默契,哪怕从未并肩,也能在这般密不透风的攻势之中分出几分闲暇。
吴江一掌震开来人,反手挡下一记刀锋,冷笑了一声:“陆归崖,倒是我小瞧你了。”
“原以为你只会在京城里耍耍威风,凭着将门之后的名声,以势压人。”
即便此般污言秽语入耳,可身后之人却从始至终未回应半句。
陆归崖神色冷淡,出手却干脆利落,一招之间便将迎面之人逼退数步,像是连多看他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吴江见状,笑意更深,他向来不怕无人回应,反倒更喜欢这种,踩着对方底线往下探的感觉。
“怎么?”
他语气懒散,却句句带刺:“是不会说话,还是不敢说?”
“当初能入长公主的眼,却偏偏要抢这一门亲事。”
“我倒是好奇,你这是心思深沉……”
“还是,心口不一?”
话音落下,他唇角勾起一抹不屑的笑意:“不过,想必你当不属于这二种的任何一种。”
“我看,你分明是人面兽心,连脚踏两条船的事都办得出来,简直连牲畜都不如。”
陆归崖抬手一拳,将侧面扑上来的那人震飞出去,耳边吴江的话还在喋喋不休,他听着只觉聒噪,眉眼间隐隐浮出几分不耐,却也并未打算躲。
既然对方要说,他自然也知晓,这话该往何处扎才最疼。
他语气极淡,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既如此,那便当你在夸我了。”
他说话间,一个侧身避开迎面而来的刀锋,反手扇骨一挥,将人齐齐逼退,他唇角轻勾。
“抢亲一事,确是我此生做过,最畅快的一件事。”
“也不知吴将军这般说,究竟是羡慕我,还是嫉妒我抢了个好夫人回府。”
他抬腿横扫,将右侧逼近之人踢翻在地,语气仍旧不紧不慢:“哦,也是,想来你是该嫉妒的。”
“毕竟。“
“你未曾在京中抢亲,这等好事,自然轮不到你。”
这几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却句句往人心窝子扎,让听去之人,无端生出几分恨意,吴江死死咬着口中的牙。
他原想激他乱了分寸,可谁知这人非但不恼,反倒顺势攀咬回来,像条疯狗越咬越狠。
说实话,吴江活这么多年,当真还从未见过像陆归崖这般不要脸之人,不但不知羞耻,反倒还引以为荣。
陆归崖见他不说话,鼻尖嗤笑一声:“吴将军怎得不说话了?”
“究竟是不爱说话,还是哑巴了?”
他思索半晌,而后轻轻点头:“嗯对,我是抢亲了,那又如何?”
“我又没抢你家新妇,你嫉妒什么?”
这话更气人了,偏偏他说这话时语气极淡,带着一股莫名的炫耀。
在没有得到回应后,陆归崖顿了顿觉得自己的话,真真是句句感人肺腑,若是让旁人听去,只怕是要哭出声来。
再度开口间,他这语气里已然带着几分感叹。
“如此这般抢亲,真真是在下十辈子难修的好福气,自然不是吴将军这般无福之人,能攀上的。”
这句话,几乎是往那伤口上再撒了一把盐,吴江眼底的怒意,终于压不住了,他狠狠啐出一口血。
“他娘的!”
话音未落,人已猛然回身,一拳直冲陆归崖面门而去,谁都感受得到,吴江这一拳并未收力,而是实打实的带着杀意。
陆归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他并未正面相迎,不过手腕一转,那柄折扇已在掌中展开,稍稍借力一拨。
只听“啪!”的一声清脆。
不过还尚未近身,吴江整个人,已被这一扇子反抽在侧脸之上。
那力道不轻,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羞辱的意味。
吴江被这一扇打得微微一晃,脚下踉跄两步,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脸,眼中竟有一瞬的愣怔,似是没反应过来,自己竟被人当众扇了这一巴掌。
陆归崖缓缓收扇,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吴将军。”
他语气不疾不徐:“还是收着点火气为好,这不知情的,恐会当你我二人,是在此处内讧。”
“这回是不慎扇了你一巴掌,没准下一次……”
他缓缓垂眸,薄唇轻勾:“是断子绝孙也说不准,将军出门在外,还是要保护好自己。”
陆归崖这话说得轻巧,可这一扇,他是结结实实用了全力的。
若说方才那一口血,是吴江自己咬牙气的,而这一口,却是结结实实被他打出来的。
擂台之上,其余人见势不对,早已心生退意。
原本还在围攻的众人,纷纷停手后退,不过片刻间,便退得干干净净,整座擂台之上,霎时间只剩下两人对立而站,气势骤然在这一刻凝成一线。
真正的比试一触即发。
按方才所言明的规则,他们二人,便是胜出之后,可与当家的交手之人。
忽而,擂台高处,那身长九尺有余的男人缓缓起身,正一步步朝他们面前走来。
他每落下一步,擂台便随之轻震,就连这此地所搭建的木板也发出沉闷的碎裂声响,似乎并不能承受这般重量。
由此可见。
不论此次前来比试之人的身手如何,单是这他这一身力道,便也绝非寻常人所能与之抗衡的。
也正因如此,方才上过擂台比试的百姓,便不觉得此次比武有多亏了,只当是在将军们手里学了一手,也算不是全无收获。
众人不再喧哗,一个个屏住呼吸,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
虽未曾见过这两人并肩对敌,却打从心底里觉得,他们会赢。
于是,不知是谁先开了口:“陆将军!必胜!吴将军!必胜!”
“陆将军!必胜!吴将军!必胜!”
台下助威的声音一声起,百声应,听得人斗志昂扬。
“二位将军,战无不胜!”
“战无不胜!!”
声音一层高过一层,几乎要将整条街掀翻。
苏晴自然也是闲不住的,高举双手一同喊着:“战无不胜!战无不胜!!”
连肃此刻正越过擂台,将大半部分心神,都用在看着苏雪身上。
眼下银卫不在侧,又逢局势过乱,他不敢有半分懈怠与疏忽。
这种关键时刻,他知晓,是万不能出错的。
可偏偏,少女清亮的声音,自身侧一声声传来,轻快、明亮、又带着几分无所顾忌的轻松之感,仿佛与这纷乱冗杂的世间格格不入。
让连肃不受控般被她吸引,不受控得看向她。
男人缓缓垂眸将视线落在苏晴身上,面上带着几分,就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情。
“苏家小娘子,就这般笃定赢得是他们?”
苏晴眨着眼睛看向连肃,言语间不自觉挺直了腰板:“当然!”
“这两人一个是我未来姐夫,一个是我侄女婿,由此可见,能与我们苏家成亲之人,绝非寻常宵小之辈!”
“此番比试,定然胜得!”
她自然说不出这般有气势的话,这还是她从一本话本上看到的,当时觉得很有气势,便学了过来。
只是没曾想,用在此处竟刚巧合适。
但这话还有下半句。
她正欲开口,连肃却忽然俯下身来,与其视线齐平,男人眉眼含笑,唇角轻轻勾起,整个人温润的像是一匹极通人性的良驹。
苏晴怔了一瞬。
不对,这哪里是什么良驹啊!那分明是一只狡猾,且会勾人的狐狸!!
她轻轻摇了摇头,似是想自己清醒一点。
连肃见状面上泛起几分笑意,狭长的狐狸眼弯了弯:“哦?绝非寻常宵小之辈?”
“不如苏家小娘子也替在下,评上一评,在下这般,可能配与你苏家结亲?”
男人眉眼低垂,将这些话,一字一句说出,像是在逗趣,可又带着几分认真,似是在等一个答案。
“不知又是否算得——”
“那‘绝非宵小之辈’之人?”
苏晴那张小脸“腾”地一下红了,她喉咙发紧,下意识咽了口水:“自、自然……”
连肃眸光微深,紧盯着她:“自然什么?”
大抵是那目光太过炙热,苏晴被其逼得退无可退,终小声开口。
“自然算得……”
少女的回答,伴随着擂台之上的一声重响,直直击进入心。
所有人都被那声重响吸引去了视线,唯独连肃的目光仍久久停在她身上,似是没听见一般。
“胜了!胜了!!我们胜了!!”
欢呼声瞬间席卷开来。
只见那当家的,被陆归崖与吴江二人合力击落在地,重重砸在擂台之上,久久不能起身。
苏晴一下子高兴坏了,她笑得眉眼弯弯,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她或许没那么多心思,也不似旁人心思深沉,可她知晓。
今日这擂台之上的彩头,是大侄女最在意的东西,能赢得这场擂台,她比在场围观的任何人一个人都要开心。
连肃静静看着她,唇角缓缓勾起,那点笑意不过刚刚成形,却于下一瞬骤然收紧。
只见擂台对面,原本该站着的那两道素色身影,已然彻底不见。
他神色陡变。
“坏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