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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启程

日月不明,朔风猎猎,战火硝烟弥漫了半个国家,尘灰自战场扬起,许久也不曾落下去。

参州作为前线,已经连着打了许久。

短暂的休息时间,战壕里大家互相递着干得发硬的馒头和潮了的饼干,最近天热,食物不好保存,有些吃食已经起了霉,看一眼就知道不能再吃了。

顾终南翻了翻口袋,找到一个还算干净的馒头,他把上面的虫子打掉,将那灰乎乎一团塞进嘴里,嚼着觉得太干就拿起水壶给自己灌一口。草草应付完了这餐,还没来得及歇口气就听见前面又有了声音。

他稍微站起了些,拿着望远镜看是什么情况。

没过多久,顾终南的表情就凝重起来。他对着身后一打手势,是撤退的意思。

离他最近的汉子拧着张脸:“少将,真要退?”

“退!”顾终南脸上糊着片沾灰的血,“不然我们一个都别想活着回去。”

汉子咬牙:“成!”

完了,那汉子转身就往后边跑去传令,可他刚走动几步,前方便传来枪响,一枚子弹直接射入了他的太阳穴,而他最后的表情就定格在那一抹不甘上。

顾终南见状,大声指令:“一二排留下,其余原路撤退!”

喊完,他从第三排战壕里几下翻了过去,架起枪就往前扫,但他们不过占了个高地的便宜,而敌军一拨拨冲过来,那数量远不是他们能够抵挡住的。

四周枪林弹雨,炮弹的声音震得人耳朵都要出血,顾终南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什么都听不见了。即便边上的人吼得撕心裂肺,他也只能模糊听见一个意思。

他们叫他快走。

顾终南回头望一眼,见大部分人都已经安全离开,他也下了最后的指令,让拖时间的战士们赶紧停手撤离。可敌军来得比他想象中更快,这时再要走,怕来不及了。

“少将您先走,我们在这儿撑着!”

“你是指挥,还是我是指挥?我说一起撤离!撤离!听见了没有!”战壕里,顾终南低着头躲流弹,大声吼道,“走啊!”

“走不走得了,你看不出吗?”左边的汉子急了,也不管什么长不长官的,脏话都要骂出来,“少将快走!这里我们撑着,走!”

顾终南是军中主将,也是西北军区的主心骨,在这个节骨眼上根本不能有半点儿闪失,不然乱的可就不是这一场仗。他们谁都清楚,顾终南自己也清楚,他该离开,敌军就在眼前,他们差距悬殊,眼下局势已定,这是末路,留下就是死。

留下就是死。

他狠狠咬牙。

若能讲理,他很想讲,他一个都不想放弃。他不能死,他的兄弟们就该死吗?谁不是一条命?可战场上哪有讲道理、做选择的地方。

“少将!”

周围传来的催促声越来越多,顾终南看一眼越加逼近的敌军,在转身的那一瞬,他干裂的唇上沾了血,那是他生生咬出来的。

他的心脏紧得发疼,一路没命地跑,好不容易赶上大部队,却不料回程途中,一条河段上的木板桥被炮弹炸毁。底下的河流是浅,最深处也不过就到他下巴,可全员蹚河过去还是会耽误时间。

时间是要命的。

顾终南捡起破碎的木板,在他的安排下,战士们将木板扛在肩头,站在河里搭出一座临时木桥。因为剩下那一小队的抵死顽抗,这边人过了五分之四,那边敌军才追上来。

他们留下的士兵有近百人,敌军来了,这就证明,那边的小队再没有活人。

枪弹一发发从山边射过来,河中间举着木板的小兵中弹倒下,那儿的木桥缺了一边,顾终南红着眼睛,不假思索跳下去补上那个位置。扛着厚重木板在肩头,他艰难地回头数人,好在没过去的只剩下十多个了。

“快!动作快点!”

他一边喊,那河水便一边往他嘴里灌,木板边缘有刺划过他的脸,带出血水散在河里,他却感觉不到似的,只满心焦急。

等人都过完了,河里的战士们也迅速撤了木板渡河。

木板随河水漂走,河上枪弹四射,两边又都倒了许多人。

战场上,血永远擦不干净,死人也永远数不清。

当喧嚣暂时落幕,顾终南带着军队躲在树林里等援军,他们坐在枯叶堆上,不敢生火,也不能大声交流,每个人都显得疲惫沉默,看不见一双稍亮的眼睛。

能坐在这里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他们活下来了。可多开心也不一定,他们的兄弟们许多都没能回来。

“少将。”

夜半时分,除却轮流守夜的那些兵,还醒着的,就只有顾终南。他肩上的担子比谁都重,承受的压力也比谁都多,心里的事儿,自然也更深更杂。

叫他的人叫于老九,他刚守完夜。他是个实打实的粗人,心却比较细些,由于从前做过内应,对那些权贵之间的东西也懂得几分。

“少将,您这次回来,是把以前的东西给拿回来了?以后咱们还和以前一样吗?”

顾终南垂着眼睛摆摆手:“你觉得现在说这个合适吗?”

“合不合适的,我好不容易找着个机会,前段时间您在长津我问不着,最近您回来了,但这一回来就是打不完的仗……那我总得问问不是?”

“为什么总得问,这有什么好问的?”

“少将,您就别和我绕弯子了。”

顾终南不语,只是盯着他看。

大抵是夜色太深、周围太黑,于老九看不清他眼里有些什么东西,只能看见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听他轻声道:“睡吧,打完了再说。”

当兵的大多爽快,当他们遇上不爽快的事情,便会显得有些急躁。顾终南从前对他们从不会有什么弯弯绕绕,都是能答就答,遇上不想说的,就捶他们,嘴上占几句便宜,说给他们个教训,看他们还问不问那些不该问的,这么混过去。

于老九心里也清楚,真论起来,顾终南是他们上级,这种权不权的,本也不该他来问,但军中和官场到底不同,他打心里敬佩顾终南,也是真把顾终南当兄弟。当时上头调令和报纸来消息的时候,他们整个军区都炸了,又碰巧新来的领导是个绣花枕头,前后一比,自然叫他们更不服气。

不服完之后想起顾终南,于老九他们私下没少暴躁。少将心气多高的一个人,碰着这种事儿,该有多憋屈。

“少将,您该知道,有句老话叫‘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从古到今,这东西都没变过。”

这话里带了反骨,但凡有个有心人听见,于老九这颗脑袋就保不住。可他们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碰见不平的事情,便总敢说出来,话里还颇有几分天不怕地不怕的味道。在他看来,这就是他们少将被人给欺负了,他们当兵的,自个儿的头给人欺负了,那可比自己受了罪还难受,还觉得烦躁。

他越想越气,当即表态:“上边的人忌惮您,不给您兵,不给您全部调令,现今兵荒马乱倒是想着让您来送死了,我呸!都是些什么狗东西……少将,说白了,只要您一句话,刀山火海兄弟们也跟着您去!”

于老九满眼的信任和不忿,这感情的确是很激人的,可顾终南忽然想起他爸从前在顾家长廊上问他的那句话。

当时,顾常青严肃端正,问他一句:在他眼里,西北军区还属于国军吗?

他答当然。

言辞肯定的一句当然。

那时候,他的偏重点在后边,答的也是西北军区当然属于国军。现在看来,父亲更在意的却是那声“在他眼里”。

于老九见顾终南恍然,以为他真的在考虑,一腔热血烧得更旺了:“少将,我只认您,弟兄们都只认您!只要您一句话……”

“我一句话?”

于老九狠狠点头,但顾终南只是笑了笑。

他轻叹道:“我没什么话。”

于老九目光灼灼,比顾终南还着急:“可是……”

“现在有仗要打,你们就当和以前一样,等到时候和平安定,不用再打了……”他略作沉默,“等到不用再打仗的时候,那想必是一个好时候,到了那时,这些也就都不重要了。”

于老九没想到会收到这么一个回复,他吞吐半天,骤然急了:“若真能挨到那时候,想必什么都好了,可少将您呢?”

“我?”

“到了那时候,您怎么办?”

怎么办?他向来是走一步算一步的,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

顾终南又想笑,可顾忌着于老九是真心为他着想,觉得不便伤人,是以强行把笑憋了回去。

他不答,只是拍拍于老九的肩膀:“睡吧,别明天没了精神,这可要命。”

这般模样,看在于老九的眼里,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心中早有打算。顾终南的心思如何,谁都猜不出,只要他不想说,谁也都问不出。

于老九无力地叹了口气:“少将也该有个盘算了,兔死狗烹之类的事情,那伙人绝对是做得出的,您总不能一条退路都不给自己留。”说完,他便躺在一边,枕着手臂,很快睡着了。

顾终南望他一眼,见他睡熟,便抬了头。

星星一颗颗布在被枝叶割裂的夜空里,又多又密,数都数不清。

这样多的星星,别说掉下一颗,就算多掉几颗,地上的人怕也发现不了。

天气又闷又暖,什么虫子都跑出来。

顾终南跟着那些换班的小兵一起赶虫子,这儿一只那儿一只赶了一整夜。

做这些事时,他面色如常,仿佛不曾听见于老九那番话,仿佛什么都没有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