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时日,人心惶惶,街上早不似以往热闹,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长津大学也开始停课。陆青崖在院子里抱着六儿,望着远方不知哪儿升起的烟,满脸忧色。
这一次打得比以往都厉害,战火已经蔓延到临边,恐怕再过不久就会打到长津。她虽听过战争可怕,可长津繁华,又处在内地,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平和安定的,她从没真正见过炮火,没见过弹片横飞。
六儿不懂那些,只搂着陆青崖的脖子趴在她胸口,拿到了吃食就蹦两下,从树上蹿到屋顶,玩累了就回屋里睡觉,半点忧愁都没有。
夏末初秋,天气闷热,见它睡着,陆青崖给它摇了会儿扇子,边摇边在想,长津都成这样了,那些边界地区又该有多凶险?
陆青崖又忧又怕,到院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脑子里的思虑既多且杂,大概是局势不好,她想的也多是不好的事情。她一件件想过去,天色也就在不知不觉中暗了下来。
等到天色全黑,她才去开了灯。
陈伯呢?
刚开完灯,她便发现了不对。
陈伯今日早晨便出去买菜,老人家喜欢买便宜的,觉得能省一些是一些,所以他总爱去近郊的菜农那儿买,说那里的菜价低又新鲜,划算得很。挑来拣去,偶尔他也会回得晚些,可再晚也不会超过下午。
说是近郊,到底也在长津城内,便是远也没远到这个地步。
陆青崖心下不安,拿了个手电筒就往外走,可她没走多久,就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女人的哭声从不远处传来。她急忙关了手电筒,躲到街边一堆废竹筐的后面。透过眼前不大的缝隙,她看见一群带着刀枪的人闯来。
见状,她连忙捂紧了自己的嘴,不敢发出半点儿声音。
这些人穿什么的都有,武器也不统一,见着门户就进,打砸抢了一路,不像是外来的军队,倒像是匪徒一类。
街上的灯光很暗,陆青崖又躲得太靠里,看不清楚眼前景象,只能通过被砸开的房门里透出的光线,看见他们刀刃上的血以及那些挨个倒下去的无辜人。陆青崖控制不住地有些发抖,她等了许久才等到警察,可匪徒凶残,警方来人不多,他们越打越乱。在这期间,有颗子弹擦着陆青崖的脸颊过去,她控制不住想叫出来,却发现自己莫名失声,根本叫不出。
她在破竹筐堆里蹲了一夜。
等到第二日天亮,那伙人才散去,而街上一片哭声,到处是尸体,到处是血。
陆青崖浑浑噩噩,还是想找陈伯,她先回了趟顾家,可屋里院里都没有人影。现在城里戒备森严,走几步就有巡查兵,她不知是有了安慰还是惊吓过度到不晓得怕了,竟一个人往郊区走,只是走到半路,就被拦了下来。
“现在是非常时期,小姐还是别出城了。”
拦住她的人穿着深色制服,腰间别着把枪,像个领头的。
“我要找人。”陆青崖的脸有些麻木了,做不出表情,“我家老伯昨日清晨就出来了,去近郊菜农那儿买菜,到现在也没回来,他……”
“昨日清晨?”
领头人回忆了一番,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露出个难以言说的表情。
“你说的该不是城边靠里的户菜农吧?”
“我没去买过,不大清楚。”陆青崖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什么,越发慌了,“是发生了什么吗?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那人为难道:“若是你家人昨日去了那边,小姐就不用出去找了,警局门前停了几具尸体,你去认一认吧,指不定在里面。”
陆青崖惊愣道:“什么?”
“是昨儿个半夜才发现的,夜里入侵的土匪白天就踩过点,他们早晨过来,路经菜农那儿,把那边的人全都抹了,然后在那儿住下,据被抓到的说……唉,总之,那一整天,去过那边的人都没回得来。”
“什么叫都没回得来?”
不等陆青崖多问,领头小哥就被同伴叫走,说是又有事端。
临走之前,他催促着陆青崖叫她赶忙过去,若两天不收,那些尸首就要被运走了。
“尸首……”
陆青崖念得恍惚,无论如何不能相信。
她总觉得会有万一。
万一陈伯机灵逃掉了呢?万一陈伯是躲藏在哪儿才回晚了呢?
可所有的侥幸,都在她看见警局门前的尸首时落空了。
不是所有事情的发生都要有一个铺垫,又或者,即便那些事情早就铺垫好了,但在事情发生前,人们也未必就能意识到。这是陆青崖近段时日里遇见的最坏的事,她无措也不能接受,可感受如何是一回事,她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在警局处理完陈伯这一桩,陆青崖耽搁到了天黑,她想回顾家给顾终南打电话,却没想到,这世道朽了,事便总能有更坏的。
当夜,炮火莽莽,敌军入侵,哭声喊声弥漫了整座城,长津也自此沦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