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去,小家伙在裴嫣的照料下渐渐养出些肉来。
虽然还是瘦瘦小小的,瞧着却比刚出生那几日精神多了。小手小脚有了力气,时不时会在襁褓里蹬几下伸一会儿懒腰。
婴孩的脸蛋也不那么青紫了,泛出些粉嫩的颜色来,摸上去分外柔软,让人忍不住想亲一亲。
小家伙最喜欢洗澡,每日傍晚时分,蓉娘子便会烧好一大盆温水,和素夫人一起抬进屋里来。水面刚好没过孩子的小身子,最是温和舒服。
素夫人解开婴孩的衣裳,露出那小而柔软的身子,小心翼翼地把孩子托起来,慢慢放进水里。
小家伙一进水里,就跟变了个人似的。
平日里在裴嫣怀里,他总是乖乖的,饿了就蹙蹙眉,困了就闭眼睡,从来不闹腾。可一进到水里,婴孩完全换了副模样。
一双小手在水里扑腾着,拍得水花四溅,崩溅得到处都是。他的小脚也不老实,努力蹬着,踢得盆里的水哗哗直响。
婴孩小小的身子在水里扭来扭去,像一条滑溜溜的小鱼,怎么也按不住。
素夫人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一手按着他的小肚子,竟有些按不住他。小家伙扭得厉害,水花甚至溅到了素夫人衣裳。
“这孩子,怎么一碰水就这般闹腾?”
素夫人又好气又好笑,躲着水花:“平日里乖乖巧巧的,这时候倒像个小泥鳅,怎么都掌不住。这般小的一个小人儿,哪来这么大的力气?”
蓉娘子在旁边帮忙,也被婴孩折腾得满身是水。
她扶着盆沿,想去按住小家伙乱蹬的小脚丫。
小东西蹬得太欢实,蓉娘子刚伸手过去,就被他一脚滑溜溜地躲开了。
蓉娘子忍不住笑起来:“夫人,您可别松手,我一人可真按不住小殿下。这孩子瞧着瘦瘦小小的,可这力气倒是不小,比民妇见过的那些足月的孩子还有劲呢。您看这小脚蹬的,跟小鼓槌似的。”
小家伙听不懂她们在说什么,只顾着自己高兴。
他欢快地拍了一下小手,水花高高溅起来,不巧溅到素夫人脸上。
素夫人躲闪不及,被溅了一脸的水,连鬓发都挂着水珠。
“淘气孩子。”素夫人笑着嗔怪他。
裴嫣在旁边看着,哭笑不得。
她走过去,待在小家伙身边,伸手轻轻握住婴孩乱挥的小手。
婴孩的小手娇嫩柔软,被裴嫣握住,下意识挣了挣,发觉挣不开,便渐渐老实了。
可没过一会儿,另一只小手又开始扑腾起来,拍得水花溅得满地。
“宝宝,不要淘气了。”裴嫣戳他脸蛋,“你乖乖的,让外婆和姨姨好好给你洗。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娘亲才好抱你。”
小家伙当然听不懂裴嫣在说什么。
他只知道自己的小手被握住了,有些委屈,小眉头微微蹙了蹙,嘴巴也瘪了瘪,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
蓉娘子笑道:“公主,这孩子跟您撒娇呢。您一来,他就老实了,可那委屈的样子,分明是在怪您管着他。”
素夫人也笑了:“可不是,在娘面前就装乖,背着娘就顽皮闹腾。这么小就知道撒娇了,将来长大了可不得了,定然是个会哄人的。”
裴嫣低头看着小家伙,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她松开婴孩的手,拿起帕子,沾了水轻轻给他擦身子。
早产的婴孩小胳膊细细的,还没有她的两根手指粗,裴嫣擦起来格外小心。
小家伙倒是不闹了,乖乖地躺在水里,任由裴嫣摆布。
他的小脸微微仰着,一双小手还在水里轻轻划着,像是在划水玩,神情分明享受得很,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素夫人趁机把婴孩身上好好洗了一遍,洗到小肚子的时候,小家伙痒得轻轻扭了扭,小嘴咧开。
素夫人笑着看他一眼:
“差不多了,抱出来吧,再洗下去水要凉了。”
蓉娘子拿来准备好的厚帕子,把婴孩从水里轻轻抱出来,仔细裹好。
小家伙离了水,脸蛋瞬间垮下来,眉头蹙着,一副意犹未尽不高兴的模样。
他挥了挥小手,小脚也在空中踢蹬,像是在抗议洗得太快了,他还没玩够。
裴嫣看着孩子这副模样,笑着接过他,轻轻拍着婴孩的襁褓:
“明日再洗,洗久了对你不好。今日玩够了,该哄你睡觉了。”
小家伙委委屈屈窝在娘亲怀里,被素夫人合力擦干身子,穿上干净的小衣裳。
素夫人捶打自己的胳膊,长舒一口气。
“这孩子,洗个澡比打一场仗还累。明日可不能再让他这么闹了,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他天天这样折腾。”
“夫人,您可别这么说。”蓉娘子抱着木盆,“孩子活泼是好事,说明身子骨壮实。民妇见过那些生下来就蔫蔫的孩子,像他这样有力气的,才是能养大的。”
裴嫣低头看着怀里的婴孩。
小家伙的眼皮沉了,小嘴巴微微张着,眼看着便要睡着了。
他柔软的脸颊贴着裴嫣怀里,安安静静的,和方才在水里扑腾的那个小东西判若两人。
“玩得倦了?睡罢。”
裴嫣轻轻拍着婴孩的背,眸中满是温柔。
这孩子活泼点儿也好,说明他有力气能活下去,纵然早产先天不足,好歹能慢慢长大。
裴嫣什么都不求,只求这个孩子能平平安安地长大。
时辰不早了,她解开衣襟喂奶哄睡。
小家伙吃得很认真,小手蜷着使劲,小嘴咂得津津有味。
裴嫣怜惜地看着怀中的孩子,婴孩一天一个样,刚出生时皱巴巴的,小脸青紫,可怜得很。如今仔仔细细养了这些日子,脸上的颜色好多了,身上也长了肉,抱在手里沉了些。
她正看着,怀中将要入睡的婴孩忽然动弹了下。
小家伙的眼皮轻轻颤了颤,慢慢睁开了。
那双眼睛乌黑明亮,像天上最亮的星星,亮晶晶的,倒映着裴嫣的影子。
婴孩懵懵睁着眼,降生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便是裴嫣。
裴嫣的心跳倏然漏了一拍。
足月康健的新生婴孩,生下来过几日便能睁开眼,小家伙因着早产的缘故,在娘胎里待的时间不够,身上的许多东西都要慢慢长,睁眼也比别的孩子迟。
裴嫣日日盼着孩子能睁开眼眸,想过他第一眼看见的人会是谁,孩子会不会认得她,会不会对她笑。
小家伙望着娘亲,眼睛微微眯了眯。新生婴儿的视野是模糊的,他看不清什么,只能看见一道朦胧的身影。
但他听见了裴嫣的声音,一道他最熟悉的声音,每日在他耳畔温柔地哄睡。
小家伙本能地知道,这是他的娘亲。
婴孩忽然咧开小嘴,露出粉粉的牙床,整张小脸都舒展开来。
他对着裴嫣笑了。
笑得那么开心,那么满足,像是看见了这世上最美好的宝物。
裴嫣的眼眸一瞬湿润了。
她望着孩子的笑脸,乌黑明亮的眼睛,眼泪涌了出来。
“你看见娘亲,心里是不是十分欢喜?”
婴孩笑得眼睛眯起来,小手动了动,轻轻握住了裴嫣一根手指。
他的手小小的,软软的,抓得很紧,舍不得松开裴嫣。
“好孩子,娘亲也喜欢你。”
裴嫣抹去眼泪,低头蹭了蹭婴孩柔软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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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境。
军帐里一片死寂。
裴君淮的手攥紧了那封信,心脏疼得裂开。
他清楚,裴嫣生产的时候一定很害怕。
他以为让裴嫣待在邠州是安全的,他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可他错了。
他让皇妹一个人承受了这些。
他们的孩子,他还未见过一面的孩子,早产,体弱,因着他不在身边陪伴,因着他让裴嫣受了委屈才会混乱中仓促降生。
如果他在裴嫣身边,如果他能护着裴嫣,她就不会受那些苦,孩子也不会受惊早产。
裴君淮热泪盈眶,临走那天夜里,裴嫣缩在他怀里害怕极了,他那时还安慰皇妹,他以为自己很快就能回来,陪着裴嫣生产。
世事难料,万万没想到,他走了之后,裴嫣会经历这些苦楚。
裴君淮归心似箭。
他想立即回到裴嫣身边赎罪,想看一看他们可怜的孩子,看看这个未曾谋面的小东西长什么模样。
可他回不去。
北境还未全然平定,鞑靼雄据城外,拒不退兵,边关的百姓苦不堪言。
他是当朝太子,不能因一己私情弃边境于不顾,任性离开。
裴君淮愧疚至极,只觉自己的心撕成了两半,一半牵系北境安危,一半焦急飞回了中原,恨不能飞到裴嫣身边。
“殿下。”
帐外传来副将的声音,很是担忧太子殿下的情绪。
裴君淮没有应声。
他神魂落魄地盯着掌中揉皱的信。
储君的眼眶泛着红,竭力隐忍着,不曾流泪。
“来人。”他哑声唤。
副将掀开帐帘走进来。
“殿下,您怎么了?”
裴君淮缓缓抬起眼眸,目光沉重,沉得不敢直视。
“传诸将入帐议事。”
副将愣了一下,抱拳应道:“是。”
裴君淮看着他,沉默了片刻,沉声问道:
“依你之见,彻底收复北境被侵占的城池,还需多少时日?”
副将思忖,慎重地答道:“殿下,鞑靼主力虽退,但北山一带地势险要,他们据守不出,若是强攻胜算不大。若按常法,稳步推进步步为营,至少需要一个月。”
裴君淮面色凝重。
副将心底忐忑,直觉太子殿下的情绪不对劲。
储君周身气度凝重,似在竭力压抑什么,震慑得让人心里发寒。
副将小心翼翼地问,“殿下,可是京中出了什么事?”
“是,所以孤要尽早回朝。”裴君淮道:“一个月太久了,孤等不起。”
“殿下……”
“十日。”裴君淮忽然开口,毅然决然道,“十日之内,必须拿下北山,收复失地。”
副将的脸色瞬间变了。
“殿下,十日太紧了。北山易守难攻,鞑靼又有重兵把守,十日之内若是强攻,只怕胜算渺茫……”
“孤清楚!”裴君淮打断他的话。
“可孤等不了那么久。”
“便以十日为期,速战速决!”
十日的期限,从这一夜起刻进了裴君淮心里。
太子调动所有能调动的兵力,推演战局,亲自督战冲锋。
为了压缩时间,这十日里,裴君淮几乎没有合过眼。
白日他在阵前指挥,观察敌情亲自带队冲锋陷阵。
夜里他在军帐中与诸将议事,研究战法,部署后日的兵力。
议事结束后,诸将退去,他便独自对着地图,一遍遍地推演计算,直到烛火烧尽,黎明到来。
众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劝过几次,让太子歇一歇,哪怕只是合一会儿眼也好。
裴君淮不听。
他一心急切想要结束北境动乱,稳固社稷。
军队发起猛攻,一举夺回被鞑靼占领的城池。
两日后,鞑靼主力被迫从北山撤出,退往更北的地方。
四日后,军队追击百里,歼灭鞑靼千余人。
第九日,最后一座被侵占的城池收复,鞑靼残部仓皇北逃,再不敢南顾。
第十日傍晚,战事终于平息。
将士们欢呼雀跃,整座军营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里。北境的百姓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欢呼谢恩。
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老人,失去亲人的妇孺,担惊受怕了整整一个冬日的人们,终于得以回到失而复得的家园。
夜里,百姓们在营地外燃起了篝火。
篝火堆得高高的,火焰照亮了半边天。百姓们围着篝火,载歌载舞,欢庆这来之不易的胜利。
有人拉起胡琴,唱起歌谣,歌声粗犷热烈,在夜风里飘荡,传出很远很远。
百姓们簇拥着几个德高望重的老者,往营地中央的大帐走去,想要向太子致谢。
帐帘掀开,为首的老者颤声道:“老朽们代表北境二十六部百姓,叩谢殿下救命之恩。若非殿下亲自率军来援,我等只怕早已死在鞑靼人的刀下。殿下的恩德,北境永世不忘。”
裴君淮上前一步,亲手扶起那老者。
“老人家请起,保境安民,是孤分内之事。不必言谢。”
老者站起身,看着他那张疲惫的脸,眼眶湿了。
“殿下日夜操劳,今夜百姓们在外头摆了酒,想请殿下过去坐一坐,喝一杯薄酒。殿下去歇一歇,让我等略表心意,可好?”
裴君淮沉默了。
他望着帐外冲天的火光,听着边关欢快的歌声,这些百姓忍受了一冬的苦楚,亲人死伤无数,如今终于盼来胜利,是该好好庆祝。
可他不能去。
他的心,不在这里。
“老人家,孤心领了,只是孤有要事在身,今夜必须启程还朝。”
老者愣住了。
“今夜?殿下,这大晚上的,天又黑,路不好走,有什么事不能等明日再说?”
裴君淮心意已决。
他唤来副将,吩咐了几句。副将领命,转身出去安排。
裴君淮取出那封已经被他反复看了无数遍的信,小心地折好,收进怀里。
这封信,他一直贴身带着,从未离身。
帐外,夜风正凉,风吹在脸上,卷来草原上特有的清冽气息。
裴君淮立在夜风中,抬眼望去。
远处,百姓们还围着篝火载歌载舞。火光映红了半边天,歌声在夜风里飘荡。
可这一切,他都无心去看,无心去听。
回朝的马匹已经备好了。
是一匹通体黑色的战马,高大健壮,跟着他一路征战,精神抖擞,只待主人下令。
副将牵着马,站在一旁。身后军队列阵,也都上了马,整装待发。
裴君淮飞身上马。
那几位老者追过来,望着储君,眼里满是不舍。
“殿下,您为何这样急?便是要走,也等明日天亮再走啊。北境地势陡峭,夜间赶路太危险了!”
裴君淮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火光映在储君脸上,照出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眸中透出别人看不懂的温柔。
“老人家,孤必须尽快还朝。一则是京城动乱,孤需得即刻回京坐镇。”
“另一则……”
裴君淮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看不见的远方,声音忽然放得轻而温柔。
“孤的妻儿,在等孤回家团圆。”
话音刚落,储君扬鞭策马,那匹黑色的战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箭一般蹿了出去。
夜风呼啸,吹得青年的衣裳猎猎作响。
裴君淮的身影在火光里一闪,便没入了浓浓的夜色中,快得像一阵风。
他的声音被风吹散,飘向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