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裴嫣睡得极安稳。
孕期身子重了,数月以来她从未睡过这么踏实的觉。
夜里腰酸腿痛有裴君淮给她揉,孩子在肚子里闹也有裴君淮守在身边,帮她安抚。
裴君淮搀扶她起夜,饿了渴了给裴嫣喂粥喂水,一夜里不知被皇妹叫醒多少回。
储君始终不厌其烦,每一回都会耐心温柔地照顾裴嫣。
裴嫣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亮了。
她睁开眼,一时有些恍惚,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身底不是东宫那张宽大的床榻,可她背后却贴着裴君淮滚热的胸膛。
被窝里暖烘烘的,一点儿也感觉不到是睡在地上。
裴嫣躺在皇兄的怀抱里,熟悉的感觉让她恍惚想起从前藏身东宫的那段日子,每日清晨醒来也是这般温暖安宁。
她窝在裴君淮怀里,太子揽着她,两个人静静躺着,彼此呼吸交融。
后来她远走异乡,睡在偏远乡村简陋的土屋里,离开皇兄之后,她再没有体会过那样温暖宁静的清晨。
如今裴君淮又陪在她身边了。
外婆,孩子,周嫂一家,院落里的猫狗,还有皇兄,全都聚齐了。
真好,被爱包围的感觉真好。
裴嫣心底漫开甜蜜的滋味,她轻轻动了动,缩进裴君淮怀里。
腹中的小家伙还没醒,安安静静地待着。裴嫣伸手摸了摸,那里微微隆起,柔软暖和。
“醒了?”
背后传来裴君淮的声音。
男人苏醒不久,嗓音低哑慵懒,分外好听。
“嗯。”裴嫣轻轻应声,转身去望他。
裴君淮手臂收紧,把裴嫣捞进怀里抱着。
“醒得这样早,不多睡会儿?”
裴嫣摇头。
“习惯了,每日都是这时候醒。”
裴君淮把她抱得更紧了些,手掌覆上裴嫣隆起的小腹。
“孩子还没醒?”
“没呢,还在睡。”裴嫣低头看着肚子,“他要睡好久的。”
裴君淮轻轻抚摸着她的孕腹,忽然笑了一声。
“这般贪睡,将来如何是好?身为皇储,日后需得早早起身,勤学苦练。四更天便要起来温书,五更天便要习武练剑,这般贪睡可怎么得了。”
裴嫣听着,替小家伙觉得委屈,忍不住反驳裴君淮:
“孩子还这么小,皇兄怎的如此严苛,要从娃娃时候抓起?”
裴君淮挑眉,看着她这副护短的委屈模样:
“祖父在世时常说,裴氏子孙当以勤勉为要。我当年便是如此,三岁启蒙读书,五岁开始习武,六岁便能背诵《资治通鉴》大半。每日四更起,子时方歇。”
裴嫣听着,眉头皱起来。
“太辛苦了,”她伸手护住肚子,小声抱怨:“我舍不得孩子这么辛苦。”
裴君淮望着裴嫣,眼里带着笑意。
“你心疼腹中孩子将来辛苦,怎不知心疼心疼你的皇兄?为兄当年一边起早贪黑勤勉奋进,一边还要分出精力把你这个小人儿看顾在身边照料。”
“你那时候才多大?瘦瘦小小的,见人就躲。我每日上完课,还要教你认字,教你规矩,带你用膳把你喂饱。你不高兴了,或是受委屈了,我还要想办法哄好你,也没见你心疼过一句。”
裴嫣听得害羞了。
她当然记得小时候的事。
她被魏贵妃送去皇后宫里,陌生的环境中谁也不认识,谁也不敢靠近。
只有裴君淮会耐心地教她,会温柔地呵护她,把她护在身边。
原来皇兄那时候也那么辛苦。
裴嫣心里忽然酸酸的。
裴君淮见裴嫣沮丧的模样,伸手捏了捏她的脸,笑着问:
“怎么,如今良心发现,知道心疼皇兄了?”
裴嫣不好意思承认,只能闷闷点了点头。
“裴嫣,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血脉,作为继承人培养就该从小抓起,他将来要担的责任比任何同龄孩童都要重。”
裴嫣听着这话,脸上的神情慢慢黯下来。
她低下头,手覆放在肚子上,轻轻抚着。
“皇兄别开玩笑了,我的孩子怎么会是继承人呢。”
裴嫣望着自己隆起的孕腹。
她是魏朝皇室余孽,又是裴君淮名义上的皇妹,纵使帝后应允,朝堂百官也不会奉她所生的孩子成为新朝君主。
朝臣不会答应,天下人不会答应,就连裴嫣自己也不敢想。
裴君淮望着皇妹黯淡的神情。
他知道裴嫣在想什么,知道她心里那些担忧和自卑。
裴君淮伸手,轻轻抬起裴嫣的下颌。
他望着皇妹的眼睛,一字一句肃然道:“裴嫣,你要记住,你是我的妻,这个孩子是我们的血脉。无论天下人如何言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帝后,朝堂,史书,那些繁文缛节,所谓的礼法,皆有我来应对。你什么都不用管,什么都不用担心,只需要把孩子平平安安生下来,照顾好你自己。”
裴君淮垂眸,指腹轻轻抚过裴嫣的脸颊。
“至于这孩子将来如何,由你我说了算,旁人没有资格指手画脚。我要他做继承人,他便是新朝名正言顺的皇储。谁敢说半个不字,便是违抗君命。”
裴嫣望着太子坚定的眼神,心里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担忧和不安,忽然就散了。
眼眶湿润了,她抬起手,攀上裴君淮的肩,把脸深深埋进皇兄颈窝里。
“皇兄,谢谢你。”
“谢什么,”裴君淮抱紧她:“这是我们的孩子,你既唤了我一声皇兄,我便该护着你们一生。”
裴嫣靠在储君怀里,轻轻点头。
“好了,不哭了,万事有我担着。”裴君淮给她擦泪,举止温柔。
“再哭下去眼睛该肿了,等会儿出去,外婆还以为我又欺负你了。”
裴嫣听了,匆忙自己擦了擦脸。
两人说着话,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说外婆,外婆便赶到了。
砰砰砰!
“也该醒了罢!”素夫人声音响亮,气如洪钟,“都给我出来!”
裴嫣脸色一僵,知晓外婆这气势汹汹的态度是冲着太子来的。
她和裴君淮相视一眼,都笑了。
裴君淮代裴嫣应声。
“来了,外婆,这便出门。”
裴嫣身子重,行动不便,裴君淮扶着她慢慢坐起来,又亲手服侍她穿衣裳。
系衣带的时候,手绕到裴嫣身后,环着她的腰。
裴君淮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肚子,手掌轻轻抚摸:
“孩子似乎又长大些了,衣裳都有些紧了。”
裴嫣低头看一眼,点了点头:
“他这些时日长得很快,我过年时候做的新衣裙已经穿不上了。”
裴君淮听着,俯身对着她的肚子轻声道:
“长得慢些,娘亲身子弱,别让她太辛苦。”
腹中的小家伙动了动,像是在回应。
裴嫣忍不住笑了:“你同他说这些,他哪里能控制自己变胖变瘦。”
砰砰砰!
敲门声再度响起。
“太子殿下!”素夫人的声音更大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待在里面干什么!赶紧出来干活!”
裴君淮给皇妹穿着完毕,扶着她慢慢往外走。
打开门,素夫人站在门口,双手叉腰一脸不悦。
她的目光先在裴嫣身上转了一圈,又落在裴君淮身上,上下打量着。
“乖乖,昨夜睡得怎么样?”
老人家语气里透着明显的阴阳怪气。
裴嫣的脸微微红了。
“外婆,”她小声说,“我很好。”
“好?”素夫人冷笑一声,“床榻都榻了,估计睡地上了吧,那能睡好吗。”
裴嫣的脸更红了。
裴君淮上前一步,挡在皇妹前面。
“外婆,”储君恭敬,“昨夜是晚辈照顾不周。今日晚辈来做饭,算是赔罪。”
素夫人刚想挑刺,裴君淮没给她机会,转身便往厨房走去。
裴嫣望着皇兄的背影,悄悄抿嘴忍耐着,生怕笑出声,惹得素夫人不悦。
素夫人愤愤哼了一声,也跟着往厨房走。
厨房里,裴君淮卷起衣袖,开始忙活。
昨儿一日下来,太子殿下已经比刚来时强多了。
生火虽然还是手法生疏,但至少不会把厨房弄得到处是烟。
储君守在灶前,看着火苗慢慢燃起来。
素夫人在旁边盯着他,不放过任何一个挑刺的机会。
锅里的水开了,裴君淮下了米,又切了几样小菜,动作虽然生疏,但每一步骤很用心。
他盛出热粥,放在裴嫣面前。
粥熬得比昨早好多了,稠稠的,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小碟酸爽的小菜,颜色鲜亮,看着就开胃。
“尝尝,专门给你做的,”裴君淮把碟子放到裴嫣面前,“记得你怀孕初期改了口味,喜欢吃这些。”
裴嫣望着碗里的粥和菜,心里暖暖的。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粥熬得正好,软糯可口。小菜酸脆爽口,很下饭,吃下去胃里舒服极了。
“好吃。”裴嫣点点头,仰起脸望向裴君淮。
裴君淮笑了,摸了摸她的头,在她身旁坐下,看着裴嫣吃。
素夫人在小两口对面坐着,看着这一幕,脸上的神情复杂得很。
裴嫣吃了几口,忽然发现裴君淮一直看着她,没有动筷子。
“皇兄不吃?”
裴君淮摇头微笑。
“看着你吃就好。”
裴嫣的脸红了。
她低下头,继续吃。可吃着吃着,总觉得有目光盯着自己。
抬起头,正对上素夫人似笑非笑的眼神。
裴嫣更害羞了。
裴君淮见了,勾唇轻轻一笑。
素夫人不放过任何一个挑刺的机会,他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在长辈面前展示的机会。
储君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粥,递到裴嫣嘴边。
“来,张嘴。”
裴嫣愣住了。
她看着那勺粥,又看看裴君淮,脸颊倏然红了。
“皇兄,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自己会吃饭……”
裴君淮不为所动,勺子还举着,望着裴嫣:“嗯,张嘴。”
素夫人在对面扯着嗓子硬咳了一声。
裴嫣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可望着裴君淮温柔的眼神,她又不忍拒绝,只能乖乖听皇兄的话,张嘴把那勺粥吃了下去。
裴君淮轻轻笑了。
他又舀了一勺,递过来。
裴嫣红着脸,又吃了。
素夫人在对面看着,忍无可忍终于开口:
“太子殿下,你这是喂孩子呢?”
裴君淮头也不回,语气淡然:
“喂大的,也喂小的。”
裴嫣听了,差点把粥喷出来。
她捂着嘴,咳了两声,脸涨得通红。
裴君淮连忙放下勺子,轻轻拍着裴嫣的背。
“慢点吃,不急。”
腹中的小家伙也动了动,跟着凑热闹。
素夫人终于看不下去了,端着饭碗起身往外走。
“罢了,老婆子不管了,你们爱怎么着怎么着吧。”
厨房里安静下来。
裴君淮垂眸望着裴嫣轻笑:
“外婆走了。”
裴嫣抬起头,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皇兄又使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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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饭,裴君淮自觉收拾了碗筷,收去厨房洗刷干净。
他没让裴嫣操劳任何一件事。
裴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手覆在肚子上温柔抚摸。
腹中的小家伙终于睡醒了,动得欢快,在她肚子里翻跟头玩耍。
裴嫣轻轻抚着,忍不住笑了。
裴君淮洗净双手,从厨房出来,走到裴嫣身边。
“你房中那张床榻需得修个新的。”
土屋条件简陋,原有的旧榻到底不稳当,质地脆弱,榻面也窄小。
裴君淮担心裴嫣月份大了,日后离了他陪伴,万一夜里睡熟了滚下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村里有木匠吗?”裴君淮问。
“有,”裴嫣思忖,“听闻村东头的刘木匠手艺很好,周嫂子家的桌椅都是他打的,我带皇兄去看看?”
裴君淮伸手,扶她起来。
“走吧。”
两人出了院门,沿着村道往东走。
日光很好,照在路边的田埂上,暖融融的。
裴嫣走得慢,身子太重,脚步迈不开。裴君淮也不急,就在旁边跟着,生怕她磕着碰着。
走到村口,迎面走来一个人。
周二牛挑着担子,两头筐里装着些青菜萝卜,像是刚从地里回来。
他看见裴嫣,眼睛一亮,脚步也快了。
“裴姑娘!”
周二牛兴高采烈呼唤,走近了,才看见裴嫣旁边还站着个人。
这不是那日在镇上遇见的年轻公子么?
周二牛不知他的身份。
太子的踪迹不能暴露,暗卫交待周家夫妻严守口风不能告诉任何人。
周嫂子知道二弟嘴上管不住,因此没告诉阿牛,只隐晦地敲打他,裴姑娘的兄长是位不能冒犯的贵人。
阿牛想起嫂子的叮嘱,脚步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换上一副客气的模样。
“裴姑娘,这是去哪儿?”
裴嫣冲他点头问好。
“阿牛哥早上好,我和兄长要去村东头找刘木匠,家里的榻坏了,想打个新的。”
周二牛听了,连忙说:“打榻?那可得好手艺。刘木匠手艺是不错,可他这几日忙得很,俺听他说接了好几家的活。姑娘这时候去,怕是要排队等。”
裴嫣面露犹豫。
她倒没想到这个。排队等,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和裴君淮总不能一直睡地上罢。
周二牛见她发愁,又说:“要不俺帮姑娘看看?俺也会些木工活,虽不如刘木匠精细,可打个榻还是使得的。”
裴嫣还没开口,旁边裴君淮忽然发声了:
“不必劳烦,我们找刘木匠便好。”
周二牛看向他,憨厚地笑了笑。
“俺叫周二牛,你叫俺阿牛就成。裴姑娘在这儿住了这些日子,俺们一家都喜欢她,你是她兄长,那就是俺的兄长!”
裴君淮脸色阴郁。
兄长?
喊谁兄长?
大家都是男人,他能看不出这青年汉子什么心思?眼睛都恨不得黏他皇妹身上。
裴君淮置之不理。
周二牛也不在意,笑着说:“兄弟这是要去刘木匠那儿?俺正好顺路,带你们去。刘木匠他家俺熟得很。”
他说着,挑起担子走在前面。
裴嫣看了裴君淮一眼,见他脸色不太好看,心里有些慌。
她轻轻牵住裴君淮的手,小声唤道:“皇兄,不要生气嘛……”
裴君淮被皇妹主动牵了手,心里的不悦消散些许。
他轻轻叹了口气,握紧裴嫣的手。
“走吧。”
一路上,周二牛嘴没停过。
“裴姑娘,你兄长来了枫桥镇,你咋不早说?俺们也好准备准备,请人吃顿饭。”
“兄弟,你是从哪儿来的?一看你这气质就是大家族养出来的公子,是不是城里来的?俺听说城里人可多了,房子可高了,是不是真的?”
“裴姑娘在这儿住得可好了,俺们一家都喜欢她。她给俺娘看病,还给俺家几个孩子做过衣裳,她人可好了。”
裴君淮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他握紧裴嫣的手,一言不发。
裴嫣感觉到皇兄手心攥紧的力道,心里无奈。
她想让周二牛别说了,可又不知怎么开口。只能低着头,任裴君淮握着手,好能心里好受些。
到了刘木匠家,周二牛放下担子,上前敲门。
“刘叔!刘叔在家吗?”
门开了,一个汉子探出头来。
“阿牛啊,啥事?”
“刘叔,俺家邻居裴姑娘想打个新榻,您给看看?”
刘木匠看了看裴嫣,又看向她身边的裴君淮,目光在储君身上多停了一会儿。
这人虽穿着粗布衣裳,可周身的气度不一般,矜贵清雅,不像寻常百姓。
“进来说吧。”刘木匠敞开了门。
几人进了院子,院里堆着些木料,锯子刨子散了一地。
刘木匠让他们在院中落座,自己拿了块木头,一边削一边问:
“要什么样的榻?多大尺寸?用什么木料?”
裴嫣不懂,下意识看向裴君淮。
裴君淮开口,把尺寸说了一遍。
他昨夜量过,心里有数。
刘木匠听着,点了点头。
“这尺寸倒是不大。用松木的话,三两日便能打好。榆木贵些,也结实些,要五日左右。”
裴君淮颔首:“榆木,给她用最好的,钱不是问题。”
刚说完话,周二牛便急着插嘴了。
“刘叔,裴姑娘是我家恩人,您可得给算便宜些。”
刘木匠看了他一眼,笑骂道:“你小子,倒会做人情,生怕姑娘家看不出你点儿心思。”
周二牛嘿嘿笑着,转向裴君淮:
“兄弟,你放心,刘叔手艺好,你们就等着睡新榻吧!”
裴君淮面色更沉了。
这男人故意装傻,还是真的秉性憨厚。
怎敢当着他的面,一而再再而三地向裴嫣示好。
储君心头烧起一簇邪火。
他悄悄牵住裴嫣的手,强制自己平心静气,保持冷静。
刘木匠站起身,走到一堆木料前翻找着什么。翻了半天,皱起眉头。
“怪了,前些日子明明有根老榆木,正适合打榻,怎么找不着了?”
周二牛凑过去看。
“刘叔,是不是那根?”他指着一快粗壮的木料。
刘木匠摇头:“那根不行,太硬,锯不开。得用根老的,放了几年的,性稳。”
他蹲身在木料堆里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裴君淮走过去,问道:
“哪一根?”
刘木匠比划了一下:“这么粗,这么长,木色发暗的那根。按理说就在这儿,怎么不见了……”
裴君淮扫了一眼那堆木料。
院角堆着一人多高的木头,层层叠叠压在一起。最底下那根,木色暗沉,纹理细密,便是刘木匠说的老榆木了。
可它上面压着七八根沉重的木头,每一根都有百来斤重,堆得歪歪斜斜,看着就危险。
“压在底下了。”裴君淮淡淡道。
刘木匠顺着他目光看去,急得一拍大腿。
“哎呀,还真是!可这、这怎么拿得出来!”
周二牛也凑过来看:“刘叔,这可得喊人来帮忙。俺去叫隔壁老张,再把俺哥喊来,几个人一起抬。”
他回头招呼裴君淮:
“这个太重了,兄弟,来,你也帮把手……唉算了……兄弟,你是读书人吧?看你身板斯斯文文的,这种力气活,还是俺们来,你在旁边看着就成。”
裴君淮没理会他的冷嘲热讽,目光落在一根顶门用的木棍上。
那木棍有手臂丨粗细,是刘木匠用了几年的老槐木,沉得很,平日里挪动都得费些力气。
裴君淮单手拎起那根木棍,在手里掂了掂重量。
周二牛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就见青年走到那堆木料前。
裴君淮站定,握紧木棍抬手甩落。
周二牛霎时觉得这青年变了,不像裴姑娘那位沉默寡言的兄长,只觉一股凛冽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开,让人不敢直视。
木棍落下。
砰!
一声巨响炸开,震得人头脑发嗡。
层层叠叠压在顶上的粗木块齐齐从中间断裂。木屑炸飞,溅得到处都是,碎木块崩落一地,有几块飞出老远,砸在院墙上。
院子里尘土飞扬。
刘木匠人都震懵了。
周二牛更是瞪大了眼,脑子里一片空白,呆呆地看着那些断成两截的木头,看着那个站在飞扬尘土里的青年。
裴君淮随手把木棍扔到一边。
俯身从那堆断裂的木头里搬起那块老榆木,走到刘木匠面前,平静问道:
“可是这根?”
刘木匠看看他,又看看那一地狼藉,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院子里静得可怕。
“兄、兄弟……”阿牛结结巴巴,声音都在抖,“你、你这是……”
阿牛震撼,那些木头每一块都比他的大腿还粗,至少需要两人齐心合力才能抬动。
可面前这位看着温文儒雅的青年,一棍子下去,全给夯断了。
碎成这样,连烧火都不用劈了。
裴君淮拍了拍手上的灰,掸净衣裳灰尘,回到裴嫣身边。
他面色太过平静,像是在院子里随手捡了根柴,不是什么大事。
可那满地的狼藉,炸飞的木块……哪一个都不算小事。
裴嫣目睹全程,心里早就有数了。
这不算什么,她见识过太子令群臣俯首的威严姿态。
皇兄只是看着一副温润君子风范,心性分外坚毅,身躯的力量更是大得惊人。
要么昨夜床榻能被他撞塌了……
刘木匠终于回过神来。他看看裴君淮,眼神里满是敬畏。
“这、这位公子,您这力气是练过的吧?”
“兄弟,”阿牛凑过来,“俺真是看走眼了。俺还以为你是读书人,没想到力量这么强悍……俺这二十年算是白活了。”
阿牛搓着手,满脸堆笑。
“兄弟,你这本事哪儿学的?能不能教教俺?俺要是能有你一成力气,种地都不用牛了!”
呵,种地都不用牛了。
拿牛跟他比划呢。
裴君淮脸色不善。
裴嫣在旁边听着,尴尬得不行。
“阿牛哥,今儿多谢你带路。你先去忙吧,这里有我们帮忙。”
周二牛这才想起自己还有事。
“对对对,俺还得回去送菜。”
他挑起担子,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裴君淮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崇拜和惊叹。
“兄弟,改日俺一定请你喝酒!”
他喊了声,大步走了。
等他走远了,裴嫣才松了口气。
她回过头,正对上裴君淮的目光。
储君望着她,眼神沉沉的。
“阿牛哥,又叫得这么亲丨热。”
裴嫣的脸红了。
“皇兄,他就是个憨厚的庄稼人,对我一直挺照顾的……”
“我知道。”裴君淮说。
吃醋归吃醋,他还没被气疯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周家一家对裴嫣好,这段时日一直照顾裴嫣,皇妹给他们做衣裳是还人情。
可知道归知道,看见皇妹对别人笑,听见她叫别人亲昵地唤“阿牛哥”,裴君淮心里还是不舒服。
他伸手,把裴嫣揽进怀里。
裴嫣愣住了。
“皇兄,当心被人看到……”
裴君淮不松手,紧紧抱着她,下颌抵在裴嫣发顶。
“我知道,让我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