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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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外热闹,宫人悬挂红绸,装饰宫阙,一派喜气洋洋。

殿内一片死寂。

昏暗的烛光映照着裴嫣身上那套沉重的嫁衣。

嫁衣是临时赶制的,过分宽大,套在少女纤细的身子上空空荡荡,一点儿也不合适。

裴嫣哭得没有力气,眼睛干涩生疼。

这些时日她一直被关在殿中待嫁,除了侍奉的宫人,皇帝不许任何人靠近她,连皇兄都进不来。

送饭的宫人总是垂着头,放下食盒便走,多一眼都不敢看裴嫣。

裴嫣问过,求过,回应她的只有禁闭的殿门。

明日,她便要被送上马车,离开这片生活了十六年的故土,去往一个陌生、野蛮的地方,嫁给仅有一面之缘的男人。

父皇为何这般待她,她到底做错了什么?

谜题压在裴嫣心头,没有答案,只有越来越深的恐惧。

少女蹲在墙角里,一动不敢动。

紧闭的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黑影悄然步入殿中。

裴嫣吓得心脏砰砰狂跳,她缩进角落里急欲呼救。

来人掀开兜帽,昏暗烛光之下露出一张略显憔悴,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

“母妃?”

裴嫣愣住了,呆呆地看着魏贵妃。

母妃她怎么会来,还是深夜独自前来?

魏贵妃站在那里,目光先是在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裴嫣身上那套鲜红的嫁衣上。

“很漂亮。”女人神情恍惚,冷笑一声:“本宫这辈子还没堂堂正正成过一场婚呢。”

裴嫣害怕,不敢应她的话。

魏贵妃的目光移到女儿脸上,看着裴嫣哭红的眼睛,苍白的脸颊。

她慢慢走过来,脚步很轻,在裴嫣面前站定。

“很惊讶吧?”魏贵妃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自你出生这十六年间,本宫从未主动看望过你一回,也从未主动寻你说过一句话。”

裴嫣低下头。

是的,她习惯了。母妃永远是傲慢的,高高在上的。

她也曾渴望能像寻常孩童那般,扑进母亲怀里撒娇。可每回见到母妃,得到的都只是冷漠的态度,或是不耐烦的驱逐。

“知道为何皇帝突然动怒,执意要将你扔去蛮荒之地和亲吗?”魏贵妃忽然发问。

裴嫣抬起头,泪眼朦胧看着她。

魏贵妃凑近了些,附耳低语:“因为,你本就不是他的孩子。”

裴嫣蓦然睁大眼眸,呼吸一滞。

“很震惊,对吗?”魏贵妃直起身,看着女儿惨白的脸:“你的生父,是这世上本宫最厌恶的那类人。”

“拼着血汗豁出性命打下的江山,到手的权势,为了那点可笑的道德义气,兄弟情分,说让就让了,蠢得无可救药。”

魏贵妃恨恨道:“一见到他,本宫便想起,当年本宫的母妃也是一样的人。为了什么悬壶济世、仁心仁德的虚名,放弃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做后妃,宁愿去做个奔波劳碌的民间医女。”

“先帝……本宫那位昏聩风流的父皇,难得动了一回真心,向她奉上皇后之位,她不要,执意出宫,临走前甚至还想带上本宫。”

魏贵妃冷笑一声,笑声在寂静的宫殿里十分刺耳。

“真蠢,本宫才不跟她走。本宫要权力,要地位,要站在最高处,把所有人都踩在脚下!”

夜很静,静得只能听见魏贵妃压抑而激烈的狂词。

裴嫣静静听着,忘了哭泣,也不再恐惧。

这么多年,母妃从未对她说过这么多话,更从未提起过这些旧事、这些故人。

“看顾你长大的桂嬷嬷,精通医术,是么?她那一手医术,便是本宫母妃教出来的。”

魏贵妃坐在昏暗的灯烛下,喃喃念叨:“本宫的父皇,呵,他不像个皇帝,倒像个纵情声色的风流浪荡子。被宦官与权臣推上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浑噩度日。母妃生得美,在万千宫娥中,皇帝一眼看到了这名小小医女。烂人也有真心,国破前,他放走了母妃,还她亏欠半生的自由。”

魏贵妃缓缓转过身,重新面对裴嫣,目光幽深:“裴嫣,你不能责怪本宫不会做一名母亲,因为本宫也不知该如何做好这一身份。本宫的母妃,在本宫年少时便离开了。战乱四起,朝代更迭,她至今生死不知。”

女人沉默了很久,久到裴嫣以为她忘记了。

“后来,本宫转投新帝怀抱,外头传什么皇帝见色起意强逼本宫?不,本宫是自愿的。君是君,臣就是臣。纵然万人之上,居于一人之下,也要被压着一辈子。跟着一名臣子,还是靠近权力中心,本宫分得清楚!”

贵妃垂眸看着女儿,裴嫣那张稚嫩的脸上还留着泪痕,因着听到了太多难以置信的事情,女孩的眼神变得空茫。

“裴嫣,你怨我么?”

魏贵妃忽然出声。

不再高傲地自称“本宫”,而是坐在裴嫣对面,平静地询问她。

裴嫣怔怔地望着母亲。

怨吗?这些年被忽视、被冷待的委屈,在这桩生死未卜的远嫁面前,似乎都不重要了。

裴嫣慢慢站了起来。

沉重的嫁衣压在她身上,没能压倒少女的脊梁。

“母妃是母妃,裴嫣是裴嫣。为人母之前,先为己身,母妃为自己考量,无可指摘。”

裴嫣对着魏贵妃,伏身,深深拜下,端正地行了一场礼仪。

“若无母妃,便无裴嫣。纵然母妃有千般不是,裴嫣从未对母妃有过一日之怨。”

魏贵妃僵住了。

她看着伏拜在地的女儿,看着这件草率赶制,不合身量的嫁衣,耳边回响着裴嫣的话语。

没有指责,没有哭诉,甚至没有向她讨要缺失的爱。

她的女儿什么都懂,懂她所有的选择,懂她的自私,懂她的执念与过错。

魏贵妃心生悲凉。

她曾经那么厌恶裴嫣身上那股善良与纯净,那是她早早摒弃抛弃和践踏的东西。

可到头来,这份通透与宽宥,最能击溃人心。

魏贵妃想说些什么,心口酸胀生痛,堵得她无话可说。

女人突然转过身,背对着裴嫣。

她的肩膀抑制不住颤抖。

眼泪疯狂涌出,起初无声泪流,而后压抑着低声抽泣,最后,魏贵妃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哭声里是从不曾示人的悔恨。

她哭了很久,很久,仿佛要把一生的眼泪都流干。

裴嫣仍在低首伏拜。

她听着母亲崩溃的哭声,自己的眼泪也缓缓淌下来,一滴一滴打湿地砖。

“母妃……”

魏贵妃抬袖狠狠抹去脸上狼藉的泪。

她走到裴嫣面前,伸手,用力将女儿拉了起来。

“裴嫣,”她说,“你走吧。”

女人的眼睛还湿着,却亮得慑人,紧紧盯着裴嫣。

裴嫣茫然地看着母亲,不知所措。

“走,逃婚,离开这里。”魏贵妃嗓音低哑:“不要被这身嫁衣,被这座皇宫,被任何人的旨意捆住你一辈子。”

“此时抗旨逃婚便是死罪一条……母妃,你,我,我们都会被陛下……”

“不重要了!”魏贵妃颤抖着攥住女儿的手。

“你记住,你是正统帝王血脉,你的外祖是堂堂正正的大魏天子。新帝算什么?只不过是侥幸占得天时的乱臣贼子而已!”

她往裴嫣手腕套上一双金镯,当作盘缠。

“裴嫣,走吧。天下之大,总有一方会是你的栖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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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裴君淮仍未歇下。

他安排的人手已就位,只待天明送亲队伍出宫时见机行事。

风险极大,但哪怕只有一线机会,他也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裴嫣被送往狄戎。

这夜太静了,静得人心慌。

忽然,远处隐约传来骚动声,像是许多人杂沓的脚步,还有甲胄的碰撞声。

裴君淮心头一跳,生出不祥预感。

他正要唤人去打探,殿门蓦地自外急促叩响。

“殿下,御前的高公公来了!说是有十万火急之事!”

“进来。”

内庭总管脸色煞白,额上全是汗,连礼数都顾不全了,尖着嗓子道:“太子殿下!不好了!温仪公主……她……她人不见了!”

裴君淮心神一震。

裴嫣,逃了?

她被关在殿中多日,今夜如何能逃?谁先他一步,带走了他的皇妹?

“何时发现的,详情如何?”

“就在半个时辰前!值守的嬷嬷按时去查看,发现殿内空无一人,嫁衣扔在地上,后窗有撬动的痕迹,但……但窗棂外是巡逻禁军必经之路,根本无人看见温仪公主踪影!”

“陛下震怒,下令封锁所有宫门,命禁军全力搜捕,务必擒回公主!”

擒回。

这两个字扎进裴君淮心里。

父皇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逃婚,尤其是在万国使节尚未离京的当口,这是将天家颜面踩在脚下。

他原本的计划,被这突然的变故全盘打乱。

逃?裴嫣能逃去哪里?深宫重重,禁卫森严,她一个从未独自出过宫门的柔弱少女,即便侥幸出寝殿,又如何能躲过遍布的耳目,逃出皇城?”

“更衣,去太和殿。”裴君淮迅速吩咐。

大殿灯火通明,却比任何时候都显得阴冷。

皇帝负手立在御案前,背影冷厉,几位值夜的禁军将领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出。

裴君淮快步进殿,行礼:“儿臣参见父皇。”

皇帝怒不可遏:“逆女!胆大包天,竟敢做出如此悖逆之事!她眼里可还有朕这个君父!可还有这祖宗法度!”

“父皇息怒。”裴君淮劝谏,“儿臣以为,此事不宜大张旗鼓,以免消息外泄,有损天家声誉。不若命禁军暗中严查各门各道,排查今夜所有出入记录及可疑人等。”

“给朕搜!挖地三尺也要把她给朕抓出来!”

“父皇!”裴君淮撩袍跪倒,语气恳切:“儿臣愿亲自领一队可靠禁军前往!”

他必须赶在众人之前,抢先寻到裴嫣,才能及时庇护。

夜风寒冷。

裴君淮接过侍卫递来的大氅披上,沉默着走入夜色中。

他先去了裴嫣的寝殿。殿内一片狼藉,后窗确有撬痕,但如禁军所说,窗外是宫道,夜间有固定班次巡逻,绝非出路。

裴君淮仔细查看窗台、地面,甚至殿内每一处角落,找不到一点线索。

裴嫣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时间流逝,禁卫们举着的火把映着一张张逐渐焦虑的脸。

裴君淮的心也沉了下去。

所有宫门都接到禁令,裴嫣能自何处逃出?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揣摩裴嫣的心思。

“取京城布防图来。”太子低声吩咐心腹。

很快,一张详尽的京畿地形图展开。

裴君淮的目光掠过殿宇、巷道,最后,定格一片建筑标记上。

那里靠近废置的园林,再往外便是荒芜的旧营地与干涸的河道。

裴君淮猛然想起了什么。

皇妹是他一手教出来的,裴嫣最懂兄长的心思,他又何尝不懂裴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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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衣垂地,裴嫣跑得发髻松散,珠翠掉落,却什么都顾不得了,脑海里只剩求生的念头:逃出去!

这座皇宫是魏朝建立的宫城,其中暗道仅为魏氏宗亲所知。

裴嫣沿着魏贵妃指出的暗道连夜逃离,眼看着便能逃出生天。

前方拐角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火把的光亮迅速逼近,将道路照得一片通明。

是禁军!他们怎么会来得这么快?!

裴嫣刹住脚步,惊慌四顾,身后也有火光和人声包抄过来。

她被堵在了宫道之中,前后都是全副武装的禁军。

无处可逃。

裴嫣背靠着冰冷的宫墙,一点点滑坐下去,嫁衣铺散在尘土里。

心头尽是绝望,她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是麻木地望着眼前军队。

禁军迅速合围,刀尖齐齐指向裴嫣。

但无一人敢上前,只是沉默地围成了一座包围圈,等待着什么。

脚步声由远及近。

刀剑森然,一抹温润月白穿过重重刀兵,倏然飘入眼帘,

裴嫣惊慌抬头,对上裴君淮那双冷静的眼。

皇兄站在她面前,手里握着一卷明黄的绢帛。

是圣旨。

抓捕她的圣旨。

太子不留情面,奉旨率禁军捉拿逃婚公主。

裴嫣的眼泪一瞬间涌了出来。

眼前这个人是她的皇兄,是朝夕相伴十年,曾经手把手教她写字,呵护她,关爱她的皇兄。

可如今裴君淮穿着太子的冠服,握着捉拿她的圣旨,站在重重刀兵之前,像个最标准的臣子,最合格的储君。

“裴嫣,你抗旨逃婚,扰乱宫禁。孤奉陛下谕旨,即刻将你带回。”

“不……我不要回去……”

裴嫣摇着头,泪如雨下。

她仰起脸,哀哀地望着悉却不敢靠近的兄长:

“逃婚拒嫁死路一条,求皇兄垂怜,饶我一命,放我离宫……”

少女哭得绝望极了,周围的禁军士兵低垂着眼,不忍看她。

“皇兄,求你了……”

裴君淮垂眸,看着自己亲手养大的皇妹。

宫灯昏黄,映出少女一张垂泪的脸。

裴嫣满脸泪痕,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那身为了和亲而赶制的嫁衣垂落在地,裹着她瑟瑟颤抖的身子。

那么柔弱,那么可怜,看得人心疼。

心被刺了一下,很疼。

裴君淮握住圣旨的手掌缓缓收紧。

他沉默了很久。

夜风拂过,吹动太子的身影。

裴君淮认命般,叹了一息。

他朝裴嫣伸出了援手。

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不再握着圣旨,举止是裴嫣所熟悉的,皇兄一贯的温柔风度。

“起来吧,”裴君淮说,“地上冷。”

裴嫣愣住了,呆呆地看着伸到面前的手,又抬头看着皇兄。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碰触到裴君淮的掌心。

裴君淮握住了皇妹的手,用力将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别怕,有皇兄在。”

裴君淮扶稳裴嫣,用自己的身躯挡住四面刀锋。

太子握紧那卷圣旨,目光平静地扫过周围肃立的禁军。

“赵统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禁军统领愕然:“末将愚钝,太子殿下这是何意?吾等奉陛下谕旨捉拿逃婚公主,太子殿下莫不是想抗旨不尊!”

“赵统领,你吓到孤的皇妹了。”裴君淮望着部将,那双眼眸冷得可怕。

禁军统领慌得冷汗直冒:“殿下慎重,这是欺君之罪……”

“想清楚,谁是你所效忠的君王?”

裴君淮低眸,“孤摄政十年,陛下征战之时,坐镇朝廷的人是孤。”

“赵统领,你是聪明人,今夜之事什么当讲什么不当讲,你自作了断。”

“让路。”储君发出最后警示。

包围圈迅速而有序地散开,禁军收起刀剑,列队退向宫道两端,远远守着,不再靠近。

裴君淮握住皇妹的手,带着她自其中走出。

他耐心帮裴嫣拢紧大红嫁衣,低声安抚:

“不怕了,皇兄带你去安全的地方。”

一个绝对安全,不被打扰,再也不会有人拆散他与裴嫣的地方。

裴嫣满心的委屈有了依靠,眼泪流得更凶了。

裴君淮轻轻一笑,抹去她的泪水,眼神温柔。

傻妹妹,怎么还是这般单纯,轻易便信了兄长的话。

她以为的绝处逢生,实则是皇兄蓄谋已久的地网天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