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君淮头痛欲裂,昏昏沉沉醒来。
寒风刺骨,浑身冰冷,他费力地睁开眼,望见了洞外衰败的山野丛林。
这是什么地方?
一座隐藏在深山里的冰窟。
裴君淮勉力撑起身躯,发觉自己躺在一堆枯草铺就的简易床铺上,肩上盖着一件磨损的外袍。
衣裳触感柔软,身量纤细,这显然不是他的衣物,是妙龄少女的款式。
裴君淮低头查看自己的身体,多处伤口都被仔细地包扎过,布条整齐缠绕在他的胸口、手臂,就连病瘾发作时,自虐的那些旧伤也被处理得极为妥当。
谁给他包扎的?
谁目睹了他这些年遮藏的隐秘?
裴君淮皱起眉,试图拼凑起破碎的记忆。
昨夜,他为救稚童坠落山野,强撑着病体艰难寻找生路,因伤势过重,最终止步于这片荒山。
之后……
生死关头,一道熟悉的身影闯入视野。
皇妹为了寻他,冒险孤身入山。
他们在黑夜中支撑着彼此,皇妹胆量小,他担心皇妹害怕,一直紧紧攥着她的手,直到裴嫣……
砰!
视野一片黑暗。
坠落前的记忆到此为止。
裴君淮肩背撞地,浑身骨头都要碎了,昏迷前最后一瞬,他松开了护在怀里的裴嫣。
再之后……
一些模糊的画面突然闯入裴君淮的脑海。
裴嫣柔软的手,在他滚烫的额头上敷上布巾。
一声又一声“皇兄”,在他重伤昏迷时一遍遍呼唤。
还有……裴嫣的身体紧贴着他,用体温驱散他身上的寒意。
柔软的触感轻轻落在他的额头、脸颊,甚至是……
裴君淮头痛欲裂。
这定是伤重产生的幻觉。
伦理纲常如山,他一向清心寡欲,怎会梦到这般荒谬的情景!
后脑实在痛得厉害,裴君淮用力压住穴位揉按,想驱散这些荒唐的幻象。
甫一抬手,扯起压皱的袖摆,他忽然察觉异端。
袖底湿了。
一片洇开了,干涸的水迹。
裴君淮皱眉,一时想不明白这是什么。
男人的手掌和修长的指骨被裴嫣早起擦拭干净了,仅剩这片衣袖压在他身底,保留下来昨夜的罪证。
裴君淮静静盯着水迹,眸色暗了下来。
“裴嫣。”
他唤了一声,嗓音有些哑。
没有回应。
“裴嫣?”
男人嗓音低哑,透着未消散的情丨欲滋味,在山谷间回响。
依然没有得到皇妹的回应。
裴君淮抬起眼眸,环顾空荡荡的山洞,这里除了自己,再无他人。
他心里一瞬间涌起不安。
裴嫣不见了。
来不及思索袖上水迹来源,来不及怀疑自己的嗓音为何充斥欲丨念,甚至顾不得身上的伤痛,裴君淮强撑着站起身,第一反应便是去寻找裴嫣的下落。
洞窟里的火堆熄灭了,只余一堆烧干的灰烬。
裴君淮检查了一下,灰烬完全冷却,连半点火星子都寻不见,说明裴嫣已经离开一段时候了。
这么冷的天,深山野岭情势复杂,她一早去了什么地方?
裴君淮扶着冰壁,一步步挪向洞//口。
时值秋末冬初,白霜覆盖了整片山林,风过寒气逼人。
“裴嫣!”
他拔高声音呼唤。
没有任何回应。
空旷的山谷中只听到他一人的回声。
裴君淮心底一沉。
荒山野岭,危机四伏,皇妹她一个柔弱女子,孤身会去到何处?山林里是否有野兽出没,枯枝败叶下是否藏匿险坑?若是遇到了野兽侵袭,或是如昨夜一般,误闯人为设计的陷阱……
裴君淮不敢再想下去,他披上自己散乱的衣袍,匆匆踏入山谷。
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都如撕裂般阵阵疼痛。
肩上那道最深的伤痕缓缓淌出血来,染红了绷带。
裴君淮全然不顾,只一心寻找皇妹熟悉的身影。
“裴嫣!”
他顾不得暴//露自身可能召来危险,放声呼喊裴嫣的名字。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回荡。
裴君淮沿着小径前行,留意观察霜地间留下的足迹。
盯着前行的印记,他渐渐皱紧了眉。
这些脚印慌乱虚浮,看得出行人步履踉跄,状态不佳。
皇妹有危险!
裴嫣那般怯弱的性子,小时候独自走过昏暗的宫廊都害怕,需要他站在背后看顾着才能安心。如今却要在这陌生可怖的深山里独自穿行,该是何等的恐惧无助。
光是想到皇妹可能遇到的危险,裴君淮便觉一颗心沉到了底,又冷又痛。
“裴嫣!”
裴君淮放声呼唤,再度加快步履。
山林广袤,绵延八百余里,地势十分险峻。
这一路裴君淮不知道走了多久,只觉得体力在迅速流失。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感阵阵袭来,他不得不时常停下来,依靠着崖壁喘丨息。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色越来越亮,裴君淮的心境却越来越沉重。
这么冷的天,裴嫣穿着单薄,能撑多久?若是体力不支昏倒在何处,被山野凶兽嗅到气息……
裴君淮不敢再往下想。
“裴嫣!听到皇兄的声音了么!”
储君忧心如焚,声音嘶哑仍不肯放弃。
皇妹生死未卜,下落不明,这比他昨夜独处险境面对死亡时还要绝望。
远处一片落叶稀疏的林地里,隐隐出现一抹熟悉的颜色。
心头蓦地一跳,裴君淮奔了过去。
果然是她。
裴嫣昏倒在一堆枯黄落叶丛间,单薄的衣裳浸透露水贴在她虚弱的身子上。
少女的脸颊异常红润,长发散乱地铺在落叶上,几片枯叶沾在发间,昏迷着一动不动。
“裴嫣!”
裴君淮扑跪在地,匆忙将皇妹抱进怀中。
裴嫣身体冰冷,裴君淮伸手抚上她的额头,触手却是一片滚烫。
皇妹发烧了,烧得很厉害。
她伤势初愈,身子还未养好,本就虚弱。又在天寒地冻的时节闯入深山过夜,为了照顾重伤的皇兄,褪去自己的衣裳给他保暖,如此折腾,裴嫣的身子根本撑不住。
裴君淮心痛如绞。
他低头望着怀中的少女,缓缓摩挲她那双柔软的手。
裴嫣手心里布满了细小的划痕和擦伤,指甲断裂,沾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还有几处明显是被粗糙的树枝或草叶割破的口子。
她昏迷着,手中仍紧紧攥着什么东西。
裴君淮轻轻掰开皇妹冻僵的手指,发现是几株捏得蔫了的草根。
他认得这草药,有退热之效。
裴嫣清早孤身入山,是为了给他寻药。
“傻丫头……”
裴君淮忍不住落泪,心疼地将皇妹紧紧搂进怀中,用自己体温去温暖这具可怜的身子。
裴嫣是他悉心看顾着长大的,他在时,皇妹何曾受过这样的苦?
裴嫣昨夜是如何拖起比他高了一头多的男人,将他这个重伤之人送进那座山洞里避风?又是怎样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摸索着拾取山间枯枝,甚至去挖掘那些埋藏在冻土下的草药为皇兄治伤?
这一切的一切,裴君淮都不敢细想。
皇妹刺绣时被针扎了都疼得难受,而今她忍着多大的痛楚,才落得这满手的伤痕。
为了他,仅仅是为了入山来救他……
裴君淮心口又酸又胀,喘不过气。
这个怕黑、怕疼的小姑娘,鼓起了平生最大的勇气,孤身踏入了这片荒山野岭。
她柔弱而坚韧,胆怯而勇敢,独自寻找生路,深入山林挖掘药草,只为了能帮皇兄治伤,让他好受一点。
而他呢?却在她最需要保护的时候负伤缺席,以至她一人涉险,虚弱昏迷。
心上裂开一阵剧烈的痛楚,比伤口撕裂还要痛。
裴君淮低头,看见鲜红的血从绷带间流淌出,染红了雪白的衣裳。
关心则乱,他这一路坎坷奔波,挣裂了伤处。
裴君淮全然顾不上自己的伤势,一心扑在裴嫣身上。
他小心翼翼地调整姿势,将皇妹打横抱起。
裴嫣依偎在皇兄怀中,轻得像个孩子,滚烫的额头靠在他的颈窝。
“我们回去,皇兄带你回去。”裴君淮低声安抚昏迷的裴嫣,声音颤抖,压不住心疼。
站起身的瞬间,他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重伤失血,加上长时间在山岭间跋涉寻找裴嫣的下落,裴君淮的体力即将透支。
他忍着病痛,稳稳抱起怀中比他性命还要重要的皇妹,一步步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寒风穿林而过,山中温度急剧下降。
裴君淮低下头,用自己的脸颊轻轻贴了贴裴嫣的额头,心又沉了几分。
必须尽快回到洞窟,生火取暖,安顿好皇妹。
这个念头支撑着储君,让他忘却身上撕裂的伤痛,在失血模糊的视线中煎熬。
裴君淮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裴嫣回去,保护好她,就像裴嫣奋不顾身入山奔向自己那般。
他不能再让裴嫣受一分苦楚了。
风势渐大,山林间,一个浑身是血的青年怀抱着昏迷的少女,一步步艰难地前行,在山岭间留下血色脚印,伸向远处那个可以提供庇护的洞窟。
——————
裴嫣病了。
清早她醒来时便觉头昏脑闷,浑身没有一点力气。
裴嫣缓缓侧过头,看着躺在身旁的皇兄。
裴君淮仍处昏迷之中,唇间沾有血迹,往日温润的面容而今苍白得吓人。
裴嫣心里难受,入山时带来的药物所剩不多了,昨夜皇兄为护她再度跌落山崖,如今手上药物短缺,她必须想办法尽快为皇兄治伤。
“山腰处植被繁茂,若能寻得几味草药……”
裴嫣喃喃念叨来时路,挣扎着撑起身子。
眼前一阵天旋地转,她扶住石壁缓了半晌,才勉强站稳。
昨夜里她便发觉自己身体不对劲了,头脑昏昏沉沉的,怎么也醒不过来,今早醒来也是懵懵的,
裴嫣没放在心上,只当自己昨日翻山越岭太累了,累得神志不清。
走出洞窟,山风呼啸着扑面而来,裴嫣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薄衣难御风寒,她抱紧双臂,走进深山野林。
每走一步,都觉脚步虚浮乏力。
裴嫣发觉自己越来越不对劲,身上冷一阵热一阵,寒意直往骨头里钻,可面颊却烫得厉害。
她伸手摸了摸额头,滚烫的温度让她微微一怔。
“起高热了……”
裴嫣犹豫了,静默片刻,她拢紧薄衣继续往深林中走去。
她不想就此放弃,皇兄还在等着她回去救治。
“我记得昨日路过时看见岩缝里长着几株止血的药草,怎么寻不见了……”
裴嫣努力集中涣散的视线,在林间搜寻着草药的踪迹。
强撑着高烧不舒服的身体,她只想尽快采集草药回去,没想到这具身子太过虚弱,会在下一瞬突然昏厥过去。
眼前阵阵发黑,裴嫣不得不扶住枯树缓和气息。
她终于寻到草药,俯身去摘时,整个世界蓦地倾斜。
黑暗吞没了她全部意识。
少女昏倒在地。
冷。
浑身都冷。
裴嫣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她会被冻死,在这座偏僻的山野里默默死去。
裴嫣隐隐约约听见了皇兄焦急的呼唤声。
她动了动唇,想要回应,却只能虚弱地呵出几声气音,寒风一吹,便散尽了。
裴君淮的呼唤声越来越近。
裴嫣蜷缩身体。
额头滚热,她的眼眶也热了,淌出眼泪。
她想哭,很想痛快地哭一场。
混乱之中,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裴嫣认得这阵气息。
即使是在昏迷中,她也能立即辨识出,这是她所熟悉的药香。
药香透着苦涩,总是萦绕在太子皇兄身上。
“皇、皇兄……”
高热烧得厉害,裴嫣睁不开眼,眼睫颤了颤,滚落一行泪水。
——————
饱受煎熬。
时而烧得五脏六腑都疼,时而又如坠冰窟,冷得手足僵硬。
病痛一阵强过一阵,裴君淮一双手落在肩背帮忙顺气,一遍又一遍温柔安抚着她。
裴嫣在皇兄的照料下恢复些许意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她缩在裴君淮怀抱里直打寒颤,可偏偏皮肤又烫得吓人。
“醒了?”
意识昏沉,裴嫣感觉到男人的手掌轻轻覆上了她滚烫的额头。
皇兄手掌冰冷,驱散了她额间些许燥热,让裴嫣忍不住想靠近。
脸上传来湿漉漉的凉意,是一条浸了冷水的帕子,动作轻柔地擦拭她滚烫的脸颊,带走高温,让她的意识恢复短暂清明。
“裴嫣。”裴君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放松,是皇兄。”
裴嫣想看看皇兄,想告诉他别担心,可她太疲惫了,只能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哭声。
她挣扎着把脸埋进裴君淮胸膛,嗅到了那股熟悉的清苦药草气息。
这是从小陪伴她长大的气息,让她心安。
裴嫣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只隐约看见男人熟悉的轮廓。
“皇兄……”她声音嘶哑。
“我在。”裴君淮立刻回应。
“皇兄。”裴嫣身上难受,心里也难受,眼泪控制不住流淌。
“没事,别怕。”裴君淮摸了摸她的头轻轻安抚。
储君顺势跪在她身前,从怀中取出方帕,就着山涧冰泉浸湿,耐心敷在她的额头上。
裴嫣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忍一忍,”裴君淮的声音低沉而温柔,按住裴嫣不许她躲,“必须把体温降下来。”
裴嫣烧得糊涂了,懵懵看着皇兄。
男人神情专注,眼底难掩焦虑与担忧。
她想再说些什么,却连开口的力气都没有,只觉额头滚烫,浑身酸痛。
“别乱动,睡吧,睡一觉便会退烧了。”
裴君淮扶着她重新躺下,为裴嫣掖好盖在身上的外袍。
混沌之中,时间变得模糊不清。
裴嫣隐约感觉到皇兄始终守在她身边,一遍遍为她更换额上湿敷的帕子,时不时探她额头的温度,判断高烧能否消退。
裴嫣把身子缩成小小一团,依偎在皇兄温暖的怀抱里,寻找安全感。
一旦裴君淮离开,她便会如受惊的小兽,警觉惊醒。
裴君淮起身时,裴嫣听见了皇兄压抑的喘息声,还有衣物剥离血躯的湿黏声响。
裴君淮的伤口还在流血。
裴嫣心中焦急,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了皇兄的背影。
裴君淮背对着她,解开自己染血的衣襟,重新包扎伤处。
肩背、胸膛皆是皮开肉绽,鲜血不断从裂开的伤口冒出,顺着臂膀流淌而下。
他照顾裴嫣时分外耐心仔细,轮到自己负伤,只是随意撕下衣摆,草草包扎了事。
裴嫣眼眶一酸。
皇兄为了护住她,才会跌落断崖伤得这般重。
似是察觉到背后的目光,裴君淮倏然回身,在对上裴嫣视线的那一刻,迅速穿起衣裳,遮掩伤痕。
他重新穿好外袍,向裴嫣走来。转身的瞬间,脸上所有的痛苦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对皇妹的温柔关心。
裴君淮快步来到裴嫣身边,冰凉的手轻轻抚上她的额头。
“还在烧着,再睡一会儿。”
“皇兄,你的伤……”
裴嫣避开皇兄的怀抱,生怕压到裴君淮伤处。
这般劳心费神地照顾她,他自己的伤势怎么办
裴嫣挣扎着,想要动一动,想开口让他停住。
“别动。”裴君淮力道温柔,将裴嫣按回怀中。
“别乱动,好好休息。我没事,你安心些,发了汗就好了。”
他的怀抱宽阔而温暖,挡住洞窟里一阵阵寒风的侵袭。
裴嫣依偎在皇兄胸膛,无法再忽视他身上的血气。
血气太重了,连苦涩的药草气息都压不住。
是皇兄的伤口裂开了么?一定很痛。
可裴君淮抱着她的手臂依然稳重有力,给予她安慰。
皇兄总是独自扛着所有的苦痛,把最好的一面留给裴嫣。
“皇兄不要再为我费心了……”
裴嫣想要躲避,却被裴君淮按住挣扎的手,轻轻压回身侧。
“听话,裴嫣,不必顾虑我,你退热要紧。”
他低声哄着裴嫣,语气透出年长者特有的耐心。
“皇兄的身体撑得住,我担心的是你。”
裴嫣怔怔望着皇兄的眼眸,不再动弹了。
皇兄总是这样,从小到大,无论她生病,还是闯了祸,裴君淮总能将她照顾得妥妥帖帖,永远沉稳冷静,为裴嫣挡去所有风雨。
他是国朝的储君,也是裴嫣的依靠。
可现在,这个依靠自身亦是伤痕累累。
裴嫣缓缓低下头,她不想再让重伤的皇兄忧心,便顺从地倚靠着裴君淮,将自己完全交付。
“没事的,不必多虑。”裴君淮拿起浸湿的帕子轻轻擦拭裴嫣脸颊,帮助她散热退烧。
男人的手指触碰她肌肤,激起一阵颤栗,这让裴嫣想起昨夜凌乱的那些片段。
那是梦境,还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未等她仔细回想,背后的裴君淮调整了姿势,随后,有个硬硬的东西塞进了裴嫣手心。
“张嘴。”裴君淮说道。
那是一个木头削成的柱体,用来给裴嫣喂水。
“饮些水润燥。”
抱着她的手臂紧了紧,裴嫣感觉身体被裴君淮抬了起来,靠在他坚硬的胸膛。
这个姿势很有力量,裴嫣小时候生病,皇兄也是这般照顾她。一向严肃的太子也会破例纵容皇妹,由着裴嫣躺在自己怀里睡去。
杯沿轻轻抵住了裴嫣的唇。
裴嫣张开唇,小口小口地咽着。
甘冽的山泉水缓缓渡入口中,她感觉喉咙里的疼痛缓和些许,昏沉的头脑也渐渐清明。
“别担心,你不会有性命之危,天黑之前,皇兄一定带你平安归家。”
裴嫣懵懂点了点头,想说些什么,突然咳嗽起来,身子在裴君淮怀中颤抖。
“疼……”裴嫣呜咽。
“哪里疼?”裴君淮神情紧张。
“浑身都疼。”裴嫣咳得喘不过气:“喉咙痛,头也好疼。”
裴君淮伸手探探她额头的温度。
掌心覆上她滚烫的额头,裴嫣贪恋地想要更多凉意,往裴君淮怀里缩了缩。
裴君淮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推开裴嫣,缓了半晌,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是皇兄的错,我不该让你独自出去,更不该牵连你入山涉险。”
裴君淮痛悔,心里自责。
裴嫣摇了摇头,想安慰裴君淮这不是他的错,想问清楚他的伤怎么样了,想让他先照顾好他自己。
高热烧得裴嫣思绪混乱,只能含糊地喃喃唤着:“皇兄,皇兄……”
“我在。”裴君淮眼神柔和下来,伸手帮她梳理额前汗湿的碎发。
听到皇兄回应,裴嫣红了眼眶,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只要有裴君淮在,她便觉得心安。
即使他们身处荒山野岭,前路未卜,能知晓皇兄一直陪伴身边,裴嫣便不再如之前那般害怕。
她抹了抹眼泪,抱住太子的手臂慢慢缩入他怀抱中。
裴君淮心疼地拍抚皇妹肩背,直到咳嗽声渐渐平息。
“再饮些,润肺平燥。”
这回裴君淮喂得很慢,极有耐心,一点点喂水,确保裴嫣能咽下,不至于被呛到。
他竭尽所能去照料皇妹。
裴嫣迷迷糊糊感觉到,裴君淮在检查她的身体。
“身上是否还有其他磨损的伤处,发炎以至加重了高热?”
裴嫣听到太子的话,忽然一惊。
她的足踝,她的膝盖,还有摩擦泛红的腿侧……
她紧张地按住裙摆,足根悄悄往后遮藏。
裴君淮目光敏锐,反应快裴嫣一步,握住了她擦伤的足踝。
“这是如何伤到的?”
裴君淮抬眸发问,眼神里尽是心疼。
裴嫣一动不敢动,支支吾吾半晌也说不出结果。
她的脑海中不断浮现昨夜荒唐的梦境。
滚热的怀抱,耳畔急促的声息,男人浸湿的手指,还有,还有……
裴嫣盯着裴君淮掌中握住的一截足踝,心里明白,那些场景不是梦境。
她的的确确犯了错,弄脏了皇兄的袖摆。
定然是高烧烧糊涂了,否则她的身体怎会生出那般陌生的感觉呢。
裴嫣心虚,不敢再直视皇兄的眼眸。
“是……是采药时不慎滑倒,摔了一跤……”
她磕磕巴巴答道。
少女的脸红透了。
裴君淮不再追问,只当裴嫣通红的脸颊是被高热烧出来的颜色。
他一心放在照顾皇妹这件事上,俯低东宫太子的身段,从自己的衣襟上撕下一条干净的布条,匆忙为裴嫣包扎伤口。
裴君淮的动作熟练而温柔,做过千百遍一般。事实上,他确实做过无数回,手法熟练。
从小到大,每当裴嫣受伤或生病,总是东宫第一个发现,赶来照顾。
宫人们都说,太子殿下对温仪公主这个妹妹格外疼爱,甚至超过了帝后。
裴嫣病恹恹地伏在他怀里,如少时那般,烧糊涂了口中含糊不清嘟囔着皇兄。
裴君淮看得心疼,一颗心揪得难受,轻拍裴嫣的背,想让她好受些。
他伸臂抱紧皇妹,让她倚靠在自己胸前,像小时候哄睡裴嫣那般。
“睡吧,”裴君淮声音温柔,“皇兄在这儿陪着你,睡醒了我们便能回到家中了。”
熟悉的安抚让裴嫣眼眶一热。
她乖顺地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裴君淮胸膛。
小时候做了噩梦,皇兄便是这般哄她入睡。当她难过或生病时,皇兄亦会这般温柔地安慰她。
只是后来年岁渐长,他们恪守礼法,时时注意分寸,不再如幼时那般亲近。
不知不觉,这么多年一晃便过去了。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少年时期刻意疏远的距离被这场意外拉近。
裴君淮认命般,叹息一声,扯过一旁烘烤干燥的外袍盖在裴嫣身上,将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烧得通红的小脸。
“安稳睡上一觉,病症很快便能消退了。”
他轻轻抵着裴嫣发顶,温声告诉她。
疲惫感席卷而来,意识一点点变得模糊。
裴嫣迷迷糊糊点了点头,她趴在皇兄温暖的怀抱里,被安全感包围,终于沉沉睡去。
裴君淮望着怀中安睡的裴嫣,心情复杂。
他忍不住伸出手,轻轻拂过少女的脸颊,将她额头汗湿凌乱的一缕缕乌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隐隐超出了兄长应有的界限。
裴君淮心里清楚。
只有在这样的时候,在裴嫣病得迷迷糊糊,全心全意依赖着他这个皇兄的时候,他才敢流露出一分真实的情感。
裴嫣在他的触碰下微微动了动,但未醒来。
裴君淮克制地收回手,捂住心脏平复内心的波澜。
何时开始,他心中生出了不该有的妄念。
那些克制的触碰,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裴君淮注视着少女安静的睡颜,心事重重。
他知道,一旦回到宫中,他又必须做回那位克己复礼的东宫太子,做裴嫣的榜样,做她光风霁月恪守礼法的皇兄。
在这处远离世俗的洞窟里,裴君淮允许自己放纵这么一次。
只此一次。
他绝不会再逾矩了。
寒风呼啸,洞外天光渐暗。
“该走了。”裴君淮将衣裳又裹紧了些,确保怀中的裴嫣不会受寒。
“皇兄带你回家。”
他抱起皇妹,向外走去。
——————
天黑了。
黑暗笼罩着荒山野岭。
火把在山野间亮起,眼见天色暗了下去,猎场赶来的搜救官兵心急如焚,加紧清理山崩堵塞的道路。
山谷间回荡呼号声,众人奋力凿击山石,开辟通路。
山野一片喧嚣混乱,黑暗中缓缓走出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有人眼尖,失声惊呼:“太子殿下!是太子殿下!”
周遭嘈杂混乱的动静停了一瞬,众人惊愕的目光齐刷刷投了过去。
火光渐近,映照出那人清俊的轮廓。
裴君淮一步步从夜色中走出,雪白的锦袍上沾染大片干涸的血迹,衣袖被划破几处,露出底下伤痕。
青年脸色苍白,任谁都能看出他伤势不轻,却仍保持着那股温润从容的气度,步履沉稳,不见分毫狼狈。
裴君淮身姿挺直,那双温柔的眼眸只专心望着怀中的少女。
众人这才发觉,殿下怀中还抱着一人。
是昏迷过去的温仪公主。
少女双目紧闭,长睫湿漉地垂着,一张小脸毫无血色,遮掩在太子胸膛间。
乌黑的长发垂落下来,随着裴君淮的步履轻轻晃动。她身上裹着皇兄那件沾血的外袍,被裴君淮紧紧护在他怀中,护佑她避开外界所有的危险。
“太子殿下!公主!”领队的将领急忙迎上去。
“孤无碍,皇妹身体虚弱,先救她。”
随行的太医正要上前,一道身影却比他们更快,拨开人群冲上前。
“裴嫣怎么样了?”裴景越忧急,伸手便要探看裴嫣的状况。
眼前寒光一闪。
谁也没能看清太子是如何动作的。
裴君淮手腕一翻,抽出身旁官兵腰间的佩剑,剑锋横扫而出,倏然架在裴景越颈前。
动作快得惊人,再近寸余,便可取了裴景越性命。
剑身寒光映出裴君淮的眉眼。
“让开。”他缓缓抬眸看向裴景越,嗓音冰冷。
山谷间陷入死寂。
官兵惶恐,不知太子因何突然震怒。
裴景越僵在原地,对上太子威严的目光。
颈间的剑刃让他瞬间清醒过来。
关心则乱,情急智昏。
裴景越慢慢收回伸向裴嫣的手。
他盯着那柄剑,冷笑一声:“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裴君淮抱紧怀里虚弱的皇妹,手腕微动,剑锋又逼近裴景越一分:“裴嫣伤成这般模样,孤绝不姑息!”
手腕蓦地向前一送,剑身推得裴景越向后踉跄。
裴景越踉跄后退两步,站稳脚步后,忽然低低地笑起来。
“太子殿下应当庆幸,”他盯着裴君淮怀中昏迷的少女,压低声音,“因为皇妹在,殿下才能活命。”
周遭人等闻言,纷纷感慨,太子殿下能从那等险境中生还,是温仪公主不顾自身安危,独自闯入深山险地寻到了兄长及时为他救治,太子才能平安归来。
只有裴君淮听懂了裴景越话中另一层深意。
因为裴嫣的突然出现,裴景越才停手,未再继续计划。
四皇兄变相承认了猎场的动乱并非意外。
裴君淮不再理会他,抱起裴嫣扬声道:“太医!”
等候多时的太医急忙上前,想从太子手中接过温仪公主,却被裴君淮避开。
“孤亲自护送皇妹回营。”裴君淮看了裴景越一眼,转身欲走。
“太子殿下对裴嫣,似乎关心过度了。”裴景越冷不丁出声。
裴君淮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她是孤的皇妹。照顾她,是孤的本分。”太子态度沉稳。
“本分?”裴景越轻笑一声,压低声音,“只怕有些关心,超出了手足之情。”
这话倏然刺中裴君淮深藏心底的隐秘之事。
太子背影一僵。
他垂眸,看着怀中熟睡的少女。
裴嫣是这般依赖他,信任他这位端方守礼的兄长。
可他又是如何待裴嫣的呢?
想到那些竭力压抑的,罪恶的,见不得光的心思,裴君淮一瞬心痛。
他默默转过身,勉力维持冷静。
“四皇兄慎言。”
裴景越却笑得意味深长,目光扫过太子庇护裴嫣的姿态,他上前走近,用只供裴君淮听见的距离低声致歉:“是臣失言了。只是太子殿下这般紧张,倒让臣想起一词……”
“欲盖弥彰。”
夜风迭起,暗流涌动。
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像两道鬼影,隐晦较量。
“四哥今日话有些多了,”裴君淮意味深长,“想必是担心过度,心神不宁,以至屡屡失言。既然如此,皇兄不如好好想想,如何向父皇解释,猎场之中为何会混入无辜稚童,西麓为何会有猛兽无故发狂。山野冰封,又是谁人挖空山道虚设陷阱。”
裴景越脸色微变:“不劳东宫费心,臣自会为太子殿下查个清楚。”
“最好如此,孤拭目以待,且看四哥此番会问罪何人,又如何给出陛下一份完美无缺的交待。”
裴君淮觑一眼男人阴沉的面容,抱起裴嫣转身向营帐走去。
侍卫们迅速跟上,将四皇子远远隔绝在东宫仪仗之后。
裴景越站在黑夜中,望着太子抱着皇妹渐行渐远的背影,眼神愈发阴鸷。
裴君淮的身影隐入营帐,
太医院的人齐齐候着,见到太子抱着温仪公主进来,赶忙上前准备诊治。
裴君淮将裴嫣安放在软榻上,他欲起身为太医让出位置,袖摆却突然被什么勾住了。
裴君淮一怔,垂眸望见了攥着他衣角的那双手。
裴嫣昏得迷迷糊糊,无论如何也不肯撒手放走皇兄。
宫人匆忙上前解围。
“罢了,莫再惊扰她。”
裴君淮没有挣脱裴嫣,只顺势在她榻边坐下,对着太医微微颔首:“为公主诊治。”
他看着病恹恹的裴嫣,不忍心让她松手。
病中的少女极度缺乏安全感,纤细的手指紧紧抓住皇兄不放。
裴君淮望一眼染血的衣襟,轻声道:“孤无碍,在此陪着温仪也好。”
诊治完毕,东宫随侍同太医下去拿药。
营帐里静了下来。
裴嫣还病着,昏迷不醒。小脸烧得通红,额头,颈窝,手掌心到处都汗津津的,黏着很不舒服。
裴君淮问宫人要来温水,浸湿了巾帕给她擦拭。
少女细嫩的手心划破细小伤痕,裴君淮耐着性子一点点擦净血污,从指缝,到掌纹,再到掌根。
他顺手将裴嫣的袖子捋上腕骨,换了一盆水再要擦拭时,目光忽然定住了。
裴嫣白净的手臂上印有男人的指痕。
裴君淮呼吸骤停。
那些克制的,凌乱的,失控的痕迹,与他昨夜模糊的梦境惊人相似。
裴君淮醒来后头痛欲裂,只当是旧疾发作催生的一场荒唐梦。
他从未冷静下来细细思量,若那并非梦魇,而是真实发生过的现实……
裴君淮骇然起身,后退数步远离裴嫣。
他不敢再靠近皇妹。
他不敢去回想,那夜混乱中犯了什么错事。
他怎么能、怎么能……
裴君淮闭上眼,心生悲痛。
这位正人君子妄图欺骗自己,一切皆是虚妄的噩梦,一切皆是重病产生的假象。
可裴嫣肌肤上用力压出的痕迹是铁证,他无法躲避。
“来人!”
太子一向温雅端方,少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奴才在。”大监应声,急匆匆掀帘而入:“殿下,有何要紧事吩咐?”
裴君淮移开目光,不敢再看裴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