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北京地铁一号线始建于一九六五年,目前运营车站二十三个,未开放车站四个,是新中国最早修建并投入运营的一座车站。今天的故事就是从这条地铁线开始的。故事的主人叫于安,医学院口腔医学专业毕业后加入了庞大的北漂队伍,目前在某日资企业销售医疗器械。
出的事那天是周末,于安携女友邵颖在复兴门肯德基餐厅吃完中午饭,边吃薯条边闲聊下午该去哪儿玩,说着说着就说到了地铁一号线。邵颖说她对一号线最熟悉,因为天天上班挤地铁。于安则一撇嘴,说天天坐未必熟悉,说着说着两个人还拌了几句嘴,最后于安抛出撒手锏,说他去过没有开放的隐藏地铁站,这下还真勾起了邵颖的兴趣。
“一号线还有叫福寿岭的隐藏车站啊?”邵颖问道。
“当然了,隐藏的车六一共四个呢。”说着于安拿出手机打开百度让邵颖看,得意洋洋地说自己不仅去过其中的福寿岭站,甚至还知道哪趟公交车能往哪儿去。
“真的,那带我去看看吧。”邵颖说着就来了精神,非要磨着于安带她去看看这个隐藏的地铁站,于安立时有种自己给自己挖坑的感觉。想到邵颖这种言出必践的性格,于安只好带着她去看地铁福寿岭。不过鉴于这个站目前没有通勤地铁能到达,他们只好坐地铁倒公交,足足折腾了两个多小时才到。
“你看,就只开了一个站台。”来到荒凉的福寿岭站外,于安带着邵颖转了一圈,邵颖看了看可能觉得没什么意思,说道:“一点都不刺|激,我们下去看看吧。”
“一个地铁站有什么刺|激的,想找刺|激我带你玩‘VR版的生化危机’去多好。”话是这么说,可于安还得跟着邵颖往站里走。福寿岭站的楼梯没有灯,他们边打开手电照亮边聊天。邵颖和于安一个学校,也是他们年级的校花,所以对于他这种屌丝能被女神垂青,只能是人家说啥是啥了呗。
大约走了五分钟,他们的眼前就已经完全漆黑一片了。手电灯昏暗的灯光在阴冷黢黑的地下空间显得是如此渺小,就像乌云密布的午夜两只孤独的萤火虫盲目地寻找掩体时那种紧张和无助。邵颖紧紧地拉着于安的手,慢慢地往前挪着步子。
残破的站台与混浊的空气、黑暗潮湿的地下空间一起组成了福寿岭站内最基本的画面。他们游离于若隐若现的站台内,依稀可以看到远处一道微弱的光亮。邵颖手一紧,轻轻地握了握于安的右手:“你看,那边有亮光。”
“奇怪,那边的出站口已经封死了,怎么会有亮光呢?”于安嘟囔着仔细瞅了瞅,发现亮光的确是早已应该封闭的一个出站口发出的。他拉着邵颖,亦步亦趋地踅过灰满裂缝的水泥台阶往有亮光的地方走。于安挡在邵颖身前告诉她,看看就得往回返,那边可真没有公交车。
“知道啦知道啦。”邵颖不耐烦地对于安做了个鬼脸,突然纵身一跳,猛地跳过三个台阶,已经站到了另外一个可以出去的出口。可令于安奇怪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们脚下的地板竟已经变成青条石的了。
这是一扇对开的木头门,古老而破旧,在于安看来这东西根本像是拍电影的道具,而不应该出现在福寿岭站的一个出站口。他和邵颖对望了一眼,都觉得有些奇怪。
“你看哪边?”邵颖用手一指站外,于安这时候才注意到门外的景色竟如此陌生,好像他从来没见过一样。但见一条笔直的两车道柏油路直通他们脚下,远远望去又不知道通往何方。路的两侧栽满了胳膊粗的杨树,密密棉棉地望不到头。路东树后有道一人半高的红墙,斑驳陆离,显得破旧不堪。路西除了矗立的出站口外,还堆满了用木桩和铁丝组成的障碍,旁边放了把破躺椅,一把蒲扇和一个白瓷茶杯,里面微微冒着热气。
“这是哪儿啊?”于安眯着眼睛左右瞅着,从高墙看到路西一望无际的荒凉,心里不由得一惊:“我怎么觉得这地方像三十年前一样,好像时间停止那种感觉。”
“三十年哪够啊,最少五十年。你想,三十年前是一九八八年,都有桑塔纳了。你看这破公路,像是有小汽车的公路么?北京怎么还有这种地方啊。”邵颖说着就想往回走,谁知道刚转过身,俩人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粗暴的声音:“干什么的,给我站住。”
于安和邵颖同时被这声厉喝吓了一跳,回过身看时一个身着白色短衫的中年胖子正提了裤子从草丛中钻出来,充满敌意地望着他们。于安用手轻轻捏了一把邵颖,让她稍放宽心,往前走了两步说道:“你是谁啊?”
“我还想问你呢,怎么从这儿出来了?你们是华北人么?”胖子一口流利的北京话,听上还瞒亲切。只是他的表述方式不太受于安和邵颖欢迎,他们对视一眼均有股陌生感,对于自己是不是华北人还真不好回答。要知道于安的老家在塞北市,倒也算得上华北;可邵颖是典型的东北姑娘,生在东北长在东北,如果仅以在北京上大学算实在不能说是“华北人”。
“我应该算是华北人,这是哪儿啊大叔?”于安左右打量着问道。胖子听他这么说,鼻子里轻蔑地哼一声:“应该!我他妈还应该是日本人呢。”说完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眯起眼睛扇风,再也不理会面前的两个年轻人。“就当我没看见你们,地铁不对外开放没什么好玩的,你能不再下去了,快走快走。”
“哦,那我们走了。”于安悻悻地拉起邵颖就准备离开,就在这时邵颖见胖子从口袋中掏出一张A4幅面的广告纸,便随口问了一句:“大叔还看繁体字,好厉害啊。”可谁知道这句话一出口,胖子的脸色瞬时变得惨白,身下像装了弹簧一样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捂住了邵颖的嘴,身体竟然颤抖起来。
“你他妈不想活了?”看不出胖子还有这么两下子,这套动作快得于安和邵颖都没反应过来,直到这会儿邵颖才圆睁二目,惊叫想扳开胖子的手。谁知道这家伙像是把手粘在邵颖嘴上一样,胳膊上青筋毕现,无论如何不松手。虽然语气凌厉,可他说话的声音却小得很:“你们真是南边从过来?”
“什么意思啊?”于安懵懂地问道。可能看邵颖真没什么威胁,待她平静下来时胖子已然把手放了下来,他喘粗气狠狠地瞪了于安几眼,又把目光转向邵颖:“一瞅你们这身打扮就知道你们从南边来,不过像你俩这么胆大的还真没见过,连衣服也不换。”说着他摆了摆手:“我不是汉奸,日本人也是秋后的蚂蚱了,你们快走吧,就当我没看见你俩。”
“日本人?”于安又看了眼身边的邵颖,两人的目光中都充满了困惑,邵颖突然眼珠一转,大着胆子问道:“大叔,现在是那年啊?”
胖子紧张地左右看了看,然后冷哼两声说道:“你们到底是干什么的啊?给我下套可没那么容易。我告你,今年是大同九年、康德十一年、昭和十九年,民国三十三年。”说着胖子用一种得意的神色盯着于安和邵颖:“没错吧?还有用你们的年号,应该是一九四四年。”
说实话,胖子前面说了一堆年号国号之类的东西除了民国以外于安和邵颖都没听懂。可能于安还好,邵颖虽然知道民国三十三年加上十一就是一九四四年,可一时也没反应过来,就没意识到民国三十三年其实就是一九四四年。可胖子最后这一句话他们都听清,瞬间两人都明白他们穿越了。
经过短暂的大脑真空期,于安和邵颖瞬间就表现了截然不同的反应。于安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往回走,看看能不能再下去回到二〇一八年; 而邵颖则表现不同,她一把拽往于安指着远处说道:“是不是从那边进城啊,我们进去看看解放前的北京城吧?”
“北京有什么可看的啊,小心再回不去。”于安实在不愿去,就想着怎么回地铁福寿岭站去,可最终他还是没能如愿。“我们小心点瞅瞅就回去,再说你看这家伙也未必让咱们下去。”邵颖说着又对于安眨了眨眼,转过头问胖子:“大叔,进城的方向怎么走啊?”
“从这儿一直往西,拐过大路就能看到公共电车站,你们坐公共电车进城吧,这时候去天黑关城门以前兴许还能进去。”说着又用奇怪的神色打量着他们二人,继尔又闭上眼哼起小曲来。于安看他这儿得不到什么有用的消息,便随着邵颖按他指示的方向往前走。
足足走了有半个小时,俩人才隐约看到这条路和另外一条较宽的主干道相连接。路的两边没什么景色,除了那条不知道有多长的高墙外就是一眼看不到头的庄稼地,一块一块地分割开,种着玉米、蔬菜等农作物,偶尔可见一个小小的窝棚搭在田埂边上。看样子是守田人居住的地方。
大路很宽,上面也没有什么明显的标志区分往来车辆。好在路上车不多,偶尔见一辆古老的轿车或卡车驶过两人也不再稀奇,反正这是一九四四年。再往前走了半里路,终于看了一个木杆铁牌的电车站牌。铁片牌子约有十九寸显示器大小,漆成乳白色,上面用繁体中文和日文标注了“电车站”三个字,除此之外别无它字。
看来就是这里了,于安松了口气,才准备告诉邵颖放心地在这儿等车就好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不由得立时汗如雨下,神色也变得紧张起来。
二
邵颖看到于安神色不宁,以为他是怕回不去现代,便笑着安慰他只去瞅一瞅,天黑前就想办法回去。可于安却叹了口气说现在是一九四四年,他们身上没有良民证,又衣着如此古怪,八成会被怀疑然后抓进日本宪兵队,要是那样就麻烦了。再者说身上也没有钱,怕在这个社会没法生活。
“你包里有什么?”邵颖问道。于安从肩头摘下单肩包翻了翻,说只有手机、充电宝和一根数据线,另外就是寝室的钥匙和钱包。邵颖也打开自己的小包看了一眼,同样只是钱包、化妆品钥匙手机一类。于安见她有些犹豫,便趁机探过头看了一眼,正巧碰到邵颖把一个避孕套往钱包里塞。
“你怎么带着它啊?”于安惊愕地问道,声音亦有些惊厉,邵颖却满不在乎地看了他一眼,小声哂笑道:“这是为了我平时的安全着想,你有意见啊?吃不着葡萄园葡萄酸。”说着她可能也觉这个话题不太好意思,说道:“快想办法进城吧,我们没钱。”
“这能有什么好办法,难不成我们卖个艺或去天桥摆个摊?”
“咱俩能干什么啊,说相声?”
“唱歌吧,我喝许巍的歌你说他们爱听不。”
“够呛,这个年代人未必懂流行音乐。再说就是去天桥也得进城吧,难道要走过去?”两个人正有一句没一句瞎侃,远处一辆在于安看来龟速爬行的公交车摇摇摆摆地开了过来。这辆公交车全身都是红色,顶部漆成乳白色,上面的窗户小得可怜,有点像于安在幼儿园时候吃过的一种面包。
“咯吱!”随着一声刹车巨响,仅有一个车门在他们面前打开,司机扯着嗓子大喊道:“快点上。”于安踱过去趴着车门瞅了一眼,看车上也没几个人,大着胆子问道:“同……大哥我们没带钱,能先……”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见司机一摆手,车门咣当一声在于安面前关上,然后汽车头也不回地卷起宵尘远遁而去。
“你看你,说的什么啊,走了吧。”邵颖不满意地说道。
“我们没钱,回去吧,再说也很危险。”于安再一次做出努力。可邵颖却一点也不领情,秀眉往上一挑,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不,我要去见见毛主席。”
“毛主席?”于安差点让她气吐血:“毛主席在延安啊宝贝儿,这是北京,再说没人介绍你根本进不去延安。”
“那怎么办?”
“回去呗。”
“好吧。”邵颖很勉强地转过身,刚准备和于安离去的时候,一辆小车不失时机出现在两人眼帘中。这是一辆在于安和邵颖看来古老到不能再古老的汽车,古老到于安只在美剧或民国剧中看到过,可在这个时代仍然能让多数人心动的交通工具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时候,他们仍然被这辆保养得相当不错的汽车迷住了。
这是辆带顶棚的黑色小轿车,从车标和上面的英文来看应该是美制福特车,黑色的车漆泛着油亮的光泽,配合上锃亮的电镀条和车头硕大的车灯,显得相当有档次,高贵典雅。说来也怪,这东西放在博物馆或照片里看无论如何也看不出什么明堂,可当开出来干干净净地停到面前的时候还真有种想拥有它的冲动。一瞬间于安明白了一辆簇新漂亮的玛莎拉蒂或阿斯顿·马丁对女人的杀伤力。
“你们去哪儿啊?”一个年轻标准的小伙子从车跳下,看样子应该不到三十岁。他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邵颖和于安。于安轻轻地往邵颖身边挪了挪,悄悄地拉往了她的手:“我们想进城。”
“走吧,我送你们。”小伙子不经间地动了动身上笔挺的西装和上面在于安看来丑陋无比的领结,然后微笑着转过给他打开车门,对于安微笑着让他们上车:“你们是去参加游行的学生吧?”
“游行,什么游行?”于安随口答一句,立即意识到自己回答的不妥当,好在对方并没有在意,反而安排他们坐好然后发动汽车,同时回道:“今天燕京大学要组织一个反租借法案的游行,我以为你们也是来参加游行的呢。”
“哦,我们想去看看。”邵颖及时回了一句,同时对回头看他的年轻司机抱以一笑。听司机又问他们叫什么名字,邵颖答道:“我叫刘颖,他叫于南。”
“我叫古新城,在财政部工作。”
“财政部?”显然古新城的这个工作单位引起了邵颖极大的兴趣:“是国家财政部么?”听她这么问,古新城犹豫了一下,似乎有些难开口的样子,好在还是回答了这个问题:“对,是自治政府的财政部,在这里可以说是国家财政部。”
古新城的话让于安陷入了更大的困惑当中,在他的记忆里一九四四年的北京并没有什么所谓的“自治政府”存在。这里虽然是敌占区,可仍然算民国的范围,日本人直到战败也没有建立起一个自治政权,怎么这家伙会谈起什么自治政府来,难道他是殷汝耕的手下么?就在这时古新城把汽车放慢了速度,回头看了一眼于安和邵颖。
“南方来的人最近查得很严格,你们还是小心一点好。其实我在这里也是混口饭吃,有机会还是会离开。你们一会儿进城时跟着我不要出声就没问题了。”看来他还真把他们当成来游行的学生了,不过他们口中一直声称南的方倒是引起了于安的兴趣,只是不知道用什么方式询问好,一时车内陷入僵局。
“听说南方很发达,又有好的政府领导,真想去看看。”说着话他们已经隐约可以到北京城了。于安之前听人说北京城以前也是有城墙的,此时一看果然如此,高大的城墙将整个北京包裹起来,显得既熟悉又陌生,即厚重又古朴,与于安去过的西安古城依稀相似。城外站着不少身穿土黄色军装,驻着步枪的军人在站岗盘查,只是从气色上看他们多少都有些无精打采的感觉。
古新城从车里取出一张盖着红色大印的通行证给守城的士兵看了看,然后旁若无人地驱车从一群背包挑担的人群中穿过,汽车甚至撞倒了放在路边的一扁担蔬菜。他问于安愿不愿间和他先去吃点东西。于安看了看身边一言不发的邵颖,想了片刻点头同意了。
汽车慢悠悠地在狭窄的街道上穿行,街边站着不少闲人,都穿着粗布裤褂看热闹。整个街衢既狭窄又破旧,与于安他们过来的北京城几乎是两个地方。而且这里也没有他熟悉的建筑,譬如故宫天坛等一概未见。透过车窗,于安可以近距离看到老舍笔下拉着洋车的“祥子”他们在街头挥汗如雨; 可以看到挑着挑子慢悠悠的剃头匠; 可以看到卖糖葫芦、糖画捏面人的小贩;甚至一个拿着粪叉子拾粪的老人和送水的小伙计都从车外掠过。
在这之前,于安从画册上、电视上、互联网上甚至是文艺作品中看过或听到过这些只属于历史的文化记忆,可如今他却真真切切地把它们映入眼帘的时候,一股久违的、对以老北京为代表的北方文化冲击感油然而生。他甚至希望汽车这时候突然停下,让自己游离其中,成为这历史文化画卷中的一部分。
福特汽车终于停下来了,他们面前是一个飞檐斗拱的古典建筑,矗立于街口的它与周围比起来显得如此格格不如。门口一排并立着歇马石和桥踏,一个衣着干净的小伙计手里拿着毛巾迎上去开门。于安扫了眼,正看中门前斗大的行楷字:鸿兴楼。两边一副行草楹联写得龙飞凤舞,于安几乎是连猜再蒙才能看明白写着什么,上联是:美味招来云外客,下联是:清香引至洞中仙。
走进正堂,八仙桌一字排开,擦得一尘不染;脚下的大理石踏上去也是橐橐有声。虽然与现在的酒店比起来相距天壤,但也显得极是清爽古朴。他们三人刚走进门,一个身穿玄色马褂的老掌柜就迎了上来:“古先生,您怎么来了,真是稀客。”
“回家看看老娘,饿了自然找你马掌柜了。”古新城笑着说道。马掌柜也抱之以礼,忙着把他们往里面让:“敢问老母亲还好吧?”
“还是不行,你回头再帮我抓几副药,能吃一天就行。”
“好嘞,您请好吧,我给一定给您办妥。”马掌柜毕恭毕敬地把他们引到一间隔着屏风的雅座坐好,让人拿过热毛巾给三个人擦汗。这个时候是下午两点多,于安和邵颖其实不是很饿,但碍于古新城的热情只好坐了下来。
“这是今春的新茶,正宗的西湖龙井,您几位尝尝鲜,我一会儿啊给现包点三鲜馅的饺子,吃几个煮几个,烫嘴烫心地保证您吃得舒坦。”掌柜着边说边从伙计手中拿过四个小碟子放到桌上。于安看时却见是花生仁、葡萄干、五香桃仁和一份果铺。
这时古新城可能是看他们拘谨,示意随便点。邵颖这才每样拣了一点放到嘴里,然后把一块五香桃仁用手喂给于安:“这个挺好吃。”于安囫囵吞下却不及辨别滋味儿,心里却想着今天这稀奇古怪的事情,有些担心如何回去的问题,可看身边的邵颖却笑逐颜开明艳动人,丝毫没有将自己的担心放到脸上。
她真是走到哪儿笑到哪啊,我怎么就不行呢?于安想着眼间不知怎么忽然模糊起来,继而愈发头昏眼花,最终一头倒下人事不醒。
三
于安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夜色茫茫的午夜时分了。他睁开混沌的双目,只觉得头像炸开一样痛得厉害。环顾四周,自己躺在一张木板床上,与对面一张木桌构成了这十余平米房间的所有家具。他挣扎着下了床,看到自己的单肩跨包放在桌上,里面东西一应俱全,倒是什么也没丢。
他推开门走出房间,发现身处一个挺宽敞的院落当中,院里挑着一盏汽灯,照得也甚是明亮。往左右看,皆是木门瓦房,上面用白油漆写着天字一号、天字二号等字样,每个房门口都用芦席搭了个很小的棚子,像是用来防雨。再往远看,一个不大的月亮门处一个伙计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去:“先生您醒了,你的同伙吩咐让你您明天再走,要是想吃点什么就告诉我。”
“这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八点了。”伙计毕恭毕敬地说道。于安左右看了看,没有发现邵颖和古新城,便打听同来的女孩,谁知道伙计把头摇得像个拨浪鼓:“跟您来的是个老先生,没有什么女士啊。”
听伙计这么一说,于安有些懵了,他回忆了半天才想起来是不是应该报警,可又不敢确定真是在一九四四年,于是问道:“伙计,我敢问您今年是哪年。”
“大同九年啊,咱们华北民国自治政府成立整九年,您这是怎么了?”
“什么政府?”于安记得一九四四年的北京应该是民国政府,而不是华北什么来着。记得地铁出口那个胖子就问过他和邵颖是不是会华北人,当时他们还没弄明白这话的意思,原来这里还这和个政府。正在这时候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从他们身边走过,被伙计叫住了。
“刘经理,这位先生醒了。”伙计对中年男人说道。被称做刘经理的中年男人戴着金丝眼镜,显得挺丝文的样子,他走过来了看于安,然后问道:“先生想吃点什么?”
“不是,我是想问我伙伴。”
“什么伙伴?”
“一个女孩子,我们一块儿来的。”于安焦急地盯着刘经理,巴望着能从他嘴里得到点什么消息。可潜意识又告诉他,这位旅馆的经理对他的遭遇无能为力,他所能做的只有找警察。可在一九四四的北京城,应该还叫北平吧?去哪找警察,又该找谁呢?
“你跟我来。”刘经理说着带我穿过月亮门,在写着一堆地字三号人字二号的房门中走过,又来了一个小院中。这个院子很小,大约只有十几平米的样子,靠边处种了一颗柳树,后面是座北朝南的三间瓦房。刘经理用钥匙打开中间的房间,带着于安进了屋。
这是个档次很高的房间,最起码在于安看来一九四四年的高级居所应该就是这样个子:写字台、绿色罩面的台灯、电话机和猩猩红的地毯以及挂着帷帐的桃木双人床,给他的感觉是进了老电影里的情景。
“你是南边来的吗?”刘经理给于安倒了杯凉白开问道。于安摇了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和这位先生说,该不该说。可当看到刘经理投来那诚挚的目光时又把一切抛到了脑后。此时的他有一种极度渴望交流,渴望帮助,渴望一个能和他真正倾心的朋友的心情。
“我来自另外一个地方,和我女朋友一块来的。”于安将自己的来历一五一十地说给刘经理听,同时希望他能给自己出个可靠的主意。刘经理则听得很认真,中间没有插言,直到他说完才又问于安从地铁上来之前的各个国家、世界情况等问题,尤其时当于安说到一九四五年日本人会无条件投降的时候,刘经理兴奋地点了点头。
“他们眼看就不行了,我们肯定会胜利。”他说着把话锋一转,对于安道:“如果真如你所说,你们应该是遇到了几个小毛贼,看你们没钱也就算了。你要是不嫌弃就住在这里吧,我帮你打听打听。”
“不用报警么?”
“报警?警察局不管这类事情,除非花钱。”他说到这儿又停顿了一下:“就是花钱也得花对地方啊,你说是不是?你别着急,我会儿帮你找到你女朋友。”
“那现在怎么办?”于安已经没了主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刘经理想了想,说道:“你就住在这儿吧,愿意就干点活,不愿意就在我这院呆着。”说着他了指身后的书架:“读读书也好,了解了解这边的世界。”他这句话虽然声音不高,可感动得于安差点流下眼泪,他知道这是第一个认可他的人。
“你这身衣服不行,换换吧,我给你找一套这们这里的学生装穿吧,呆会儿我先拿点零钱给你用。”刘经理看于安有些发愣,又笑道:“忘记和你说了,我叫刘宏,在这个前门大旅社当经理,东家姓武。”
“刘经理你好。”于安端过杯子,放心地喝了几口水。就这样,他在这个陌生的世界或是说陌生的国度住了下来。刘宏第二天就走了,后来也没一直没出现。于安没事就在京城转转,然后回去读书等刘宏消息。他不经常在,这里还有一个姓夏的副经理,但平时和于安交流很少。刘宏的房间书很多,开始的时候于安看不太习惯繁体字,但看多了也就好了。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几乎是被书中的内容惊呆了,完全颠覆了自己的价值观。
原来他所处的这个地方仍然叫北京,是所谓“华北民国自治政府”的首府,这是一个由蛰伏在东北三省的日本人扶持的傀儡政权,辖地华北平原,目地就是为了对抗龟缩于西部的中华民国和南方进步政权。这个世界的中华民国偏安一隅,实际控制区只限于新疆、青海、甘肃和陕西四省,首都在兰州。
至于淮河以南的广大区域,则是亲苏的社会主义政权,那是一个真正代表中国且在世界上举足轻重的大国,甚至连名字和政体都与于安的国家相同,只是首都位置发生了些变化,暂时设在金粉之地。这个国家的军队承担了抗战的主力,几乎将东瀛入侵者打得毫无还手之力。而远在欧洲的德国则仍是一副十足的战争机器,面对英美苏三国联军毫无惧色,虽然此时败像已现,但时间进度似与于安的世界没有同步。
为了弄清出现这种情况的原因,于安刻意去书店看了几天史书。才知道原来在这个世界,崇祯十三年五月,明思宗朱由检就因江南水灾昼夜工作而暴卒于任上,时年二十九岁。崇祯帝驾崩后太子朱慈烺即位,年号义兴,其母周太后垂帘听政。义兴三年正月,李自城破宁武关,明迁都南京,开始与后来统一北方的满清划江而治;而这段时期被称之为“后南北朝时代”。
在后南北朝时代的南方,周太后与摄政王外戚周进共同辅助朱慈烺十一年,其间国力恢复速度,史称“义兴初治”。义兴十一年既清顺治七年,清廷兴举国之兵分三路南攻,摄政王周进与督师史可法就是否放弃蜀地发生争执,周进借故将史可法处死引发兵变,兵部尚书张煌言等人推朱聿键上位,年号隆武。周进凌迟处死,义兴帝被废为明哀王,与其周太后等人被软禁于福州,一年后同被隆武帝赐死,同时其他朱姓封王及亲族均被屠戮。
隆武元年,南明与清朝决战淮水,南明谴朱成功、何腾蛟两路出战抵御,以十万人大破清朝三路四十万八旗兵,清靖远大将军豪格战死,“淮水之战”亦成为与“赤壁之战”“淝水之战”齐名的历史三大以少胜多的典范战。至此清廷无力南攻,划清而治格局初成。
之后十余年,双方均无成规模战事,直至隆武十三年春,隆武帝不顾满朝的反对意见,兴兵二十万,拜朱成功为帅,倾国北伐。清廷派鳌拜领精兵七万南下驰援,双方在开封会战三次,朱成功阵前病亡,南明退兵。
开封会战后南明实力大损,隆武帝郁郁而终,其弟唐王朱聿锷登基,国号盛武。从此以后两朝两百余年再无大战。一八三八年,即明祥祺帝朱简垎在位二十一年,明廷与英国爆发明英贸易战争,惨败之后无奈割让香港岛租借给英国,轰动朝野。首辅王鼎倡议变法,以仿英制强国上书,自此明朝开始效仿英国全面西化。两年后,统一北方已经两百年的清朝与俄罗斯帝国发生争执,爆发第一次清俄战争惨败,同样丢掉了包括黑龙屿岛在内的北海以东广袤领土,震动全清以及引发清朝政体变动。
一八七九年,即明泰和十年,南明革命党人发动政变,明廷被迫退位,改制君主立宪,末代明皇泰和帝朱迪洸成为象征意义的统治者,改国名中华王国,首辅杨昌濬成为第一任首相。之后数十年中华王国内战不断,直到一九二二年苏联成立后其革命者才找到方向,十年后中华王国最后任一首相贾秀臣通电全国被迫下台,中华王国兵不血刃更名交班至今。
四
自那天和于安分手后,刘宏再没有出现在前门大旅社。开始几天于安吃睡读书也自安然,烦了就在周边逛逛,没多久就将北京城走熟了。其实这里的北京城就大约是于安所在北京的二环以里的范围,比较古老出名的建筑如天安门故宫什么的也都存在。只两样和于安的印象大相径庭:一是天安门前一条菖蒲河又脏又臭还没人打扫,左右俱是做买购卖的商贩,完全没有天安门广场的宏伟和气度。二就是天安门不远处还有个叫中华门的巨大建筑,以前倒没见过。
数十天过去,于安眼瞅着北京城里和周边左右已无什么新鲜去处,口袋中刘宏给的零钱亦所剩无己,便有些焦躁起来。这些日子有事情做就没再想邵颖,可这天晚饭后念及她人,又思慕起来,思来想去还是踅去前厅,硬着头皮像夏经理打听刘宏的下去。
“刘经理住在羊角灯胡同,你从这里出去经直走,左拐过三条街再右拐,直走一小时就到了。”夏经理早就对这个吃白食不干活且行为古怪的年轻人心生厌烦,巴不得他快点离开。此时见他打听刘经理自合心意,同时想让他帮着找找刘宏,便道:“他有的时候还喜欢去地安门外的广庆轩茶馆听书,你可以去哪儿找他。”见于安要走,夏经理又补充了一句:“让他给旅社打个电话,有些账目需要他瞅瞅。”
“好的。”于安从旅社出来正好看到一个东瞅西看的车夫拉着洋车从胡同过来,便问他去羊角灯胡同怎么走。车夫想想了,伸出三个手指头笑道:“这么远的路爷也体恤体恤我们,给三毛钱吧。”
“两毛吧?”这两天于安也学会在这儿讲价了。车夫一咬牙,转过身扶起车看样子想走,却没动身:“两毛五,我跑快点。”
“行。”于安抬腿上车,闭着眼睛坐在里随着颠簸不平的路晃动身子,说实话这洋车坐上去还真挺舒服,虽然说不能和汽车比但也绝对不差。再加上可以“葛优躺”在洋车座上,被节奏分明地轻颤动着身子,浑身的骨节儿都被颤松了,还真有点消食的效果。要是能闭上眼睛听个音乐,那才叫一个爽。不过今天于安没带手机,也没带耳机。原因是那东西太扎眼,被人围观的几率太高了。再说旅社的插座电压不稳,充一次电很困难,所以于安很少用手机。
羊角灯胡同在什刹海,距离前门五六公里的路,车夫跑起不到一个小时就到了,中间休息了一次,大约两分钟左右。待于安下了车,却发现这里和他印象中的北京什刹海相去甚远,不过这个世界的北京和他的北京哪儿能一样呢?何况这还是一九四四年呐。按着夏经理的介绍,于安在第三个门很快找到了刘宏的家。
这是个约有二十几平米的大杂院,分为前后两进。院子里横七坚八堆满了东西,有用碎石块铺成的池子里装着煤面儿、有地雷一样东一片西一片的煤坯、还有晾晒的衣服还有迷宫一般的小路。可当于安找到刘宏那间房子的时候却被铁将军结结实实地拦在了外面。
“他好几天没回来了。”院里一个做饭的老太太看于安发愣,扯着脖子向他喊了一句。于安踌躇了一会儿,想着这儿距广庆轩茶馆不远,便琢磨去找他。谁知道刚出院门就从里面追出来一个小孩儿。
说是小孩儿看样子也有十一二岁了,胖乎乎的一很可爱的小男生,留着锅盖头穿着很不合身的大褂子,可能是怕于安走远了,气喘吁吁地撵了上来。
“先生,刘经理走时候说去平谷办点鲜货,要十天左右才能回来。有急事可以留下话,他回头找您。”小孩瞪着大眼睛说道。
“哦,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来看看他。”于安想到了夏经理的吩咐,便道:“我住前门大旅社他那间房,夏经理说想找他对对账。”
“好的,我会转告他。”小孩和于安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于安看时间还早,便在路边找个了馄饨摊吃了点东西,慢悠悠地往回走,这次他舍不得再找车,悠悠走了一个半小时才回旅店。可他人进屋夏经理就满面春风地迎了上来。
“你的效率还真高啊,你没回来刘经理倒先到了。”说着平素一直扳着脸的他还很友好地拍了拍于安的肩头,这下倒把于安说愣了,半天才明白原来是刘宏回来了。他开心地跑回后屋,正看到刘宏坐在房间里抽烟,依旧是一副悠闲自在的模样。
“你去找过我了?”刘宏笑着问道。
“您怎么知道的?”于安对这位神出鬼没的刘经理相当好奇,他甚至以为刘宏在他院里安装了监听设备。刘宏却微微一笑没有回答,说道:“我最近比较忙,你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了,有消息会告诉你。不过初步的眉目应该是有了,所以你可以放心。”
“啊,这么说邵颖的下落找到了?”一听女朋友有消息,于安的心几乎都要从腔子里跳出来:“她还好么,在哪儿呢?”
“现在还不能确定,你再等等。”刘宏说着转身要走,突然想到了什么停住了脚步,问于安会不会英语。于安点了点头,说自己不仅会英语,还会点日语。这下刘宏显得非常兴奋,一把拉住他说道:“你愿意帮我办点事么?”
“办事,当然可以了。”于安一头雾地说。
“这个可有危险。”刘宏的眼睛紧紧盯着于安,好像生气从他嘴里说出不来。好在于安这时候还算冷静,想到邵颖的下落要指望刘宏,自然要慷慨一点,便道:“没关系,我愿意。”
“那好,我考虑一下,如果你愿意的话过几天有人会来找你,到时候他会问你要不要六部口的酸梅汤,你就告诉他汤要浓才好喝。他会说明天拿浓汤来给你。你连说两个不急,一个急,切记是两个不急一个急就行了。”
“这是什么啊,我怎么听着像特务接头?”刚说完这句话于安有些后悔,他分明看到刘宏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淡淡的愠怒,好在一瞬间他又笑了起来:“这就是接头,不过是我们俩的方式,也不是特务,注意保密。”说完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大叠钱交到于安手里,说道:“这钱你拿着用,我晚一点联系你。”说完转身离去。
于安愣了一会儿,想起电影电视剧里地下党接头时总有敌人来捣乱,心不由得怦怦直跳,实在没有想到联系到进步组织这么容易,还给钱花。不过在这个世界里既然南方都是新中国,那这边的侵略者也是兔子的尾巴长不了,等日本人一傻逼自然要解放,没准他还能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呢。这么想着于安就心安理得地躺下睡了,他本以来就是有人找他最早也得三天五天的,谁知道第二天就碰到和他接头的人。
那是中午饭后,于安出来想去买几张草纸做笔记,刚出门一个衣着时尚的中年妇女就走过来和他对暗号。说时尚是因为这个女人虽然年纪已经不小,可身材着实妖娆,身着粉红白底的旗袍,手臂上挂着坤包,明显画了妆的面孔上写满了自信,一看就是这个年代少有的知性女人。她轻轻地经过于安身边,轻轻问了一句:“要不要六部口的酸梅汤啊?”声音娇柔妩媚,怎么听都不像她这个年龄女人说出来的话。
对完暗号,女人告诉于安刘宏把他的资料交给他了,以后他们直接联系。说着道:“下次见面会问你是摄影师吗?你只要回答你想拍点什么就行了。到时候还会问你能不能给我老娘放大一张全身照,你说可以,就是价格高。”
“好的。”
“记住了吗?”
“记住了。”
“那好,明天下午三点,你到前门火车来,有人联系你。”女人说着转身就走,甚至没有回头。于安望着也离去的背景,一种混杂着紧张的期待在心底蓦然萌发,他甚至开始期待明天了。当然,在这之前他还是得做点准备,比如把手机充好电装在身上。在这里,他的手机完全没有信号,但上面的纪念碑谷能玩,音乐和郭德纲能听,甚至一个离线的健身APP也能用。虽然这在这个北京城显示的地图是空白一片,可诸如海拔高度、行走速度、公里数以及一些基础信息还有一点价值。
前门火车门以前于安路过的时候扫过一眼,知道哪儿是铁路博物馆。不过这次却真开眼,一种立时回到五十年前的始视感。不过想起来这就是几十年前,也不对自己大惊小怪。因为在于安的记忆中,自己老家那破旧的火车门比这个地方其实好不了哪儿,甚至不如前门火车站的候车室大。此时这里熙熙攘攘地到处都人,卖烟卖水卖糖块的,说书卖唱打把式的应有尽有,什么小偷骗子毒贩,穿着白色杭纺绸大褂,黑色细布宽腿裤配千层底青缎子面布鞋,梳着中分头的黑道打手,俱都大摇大摆地穿梭在人群当中,毫无顾忌地用鹰隼般的目光扫着来往的每个人。
看样子城管的设置还是非常有必要。这是于安在火车站的第一感受,他刚想找个地方坐好,一个穿着黑色大褂,夹着大皮包的中年商人就挤了过来,寒暄两句之后和于安对过暗号,然后笑道:“掌柜的安排我带先生去天津坐客,我们这边走吧。”说话引着于安穿过人群,无视检票口备懒的青年,很从容地带他上了火车。
虽然外面看来这车厢与早年前于安坐过绿皮车差不太多,就是把绿色换成了暗黑色。可当一进车厢于安就被雷得说不话来。原来这头等舱之奢华着实让他大惊失色,清一水的高靠背软座沙发,一坐下去,软绵绵地就把人包裹了,几乎有种坐下就不想起来的感觉。除此之外车厅装潢考究典雅,地下铺着地毯,手边就是水壶,简直是一种乘坐的享受。
“我叫方泰,泰山的泰。”面前的商人殷勤地从包里取出几个纸包,一一放到他们两人的茶几前打开,却是酱牛肉、花生米、松花蛋和卤猪舌几样下酒菜。接着他又出一个茶色的瓷瓶笑道:“这是上好的烧酒,漫漫长途咱们边喝边聊。”
虽然知道组织接头有相应该的纪律,可于安实毕竟不专业,这时候实在忍不住了,望着倒酒的方泰终于把一直放在嘴边的话问了出来:“刘宏到底是谁,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五
方泰没有回答于安的问话,事实上于安也有心理准备他不会回答。不过方泰王顾左右的本领着事不懒,他微笑着指着外面的风景笑道:“去天津啊,刘宏是你的老板都不认识了。”
“我——”于安抓了几颗花生米塞进嘴里,把头深深地靠在沙发上,他明白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自己是不是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了。好在一想起刘宏真挚的目光时他就感觉很从容,最起码这个儒雅的男人能给他带来很舒服的安全感。
于安在火车上的座位虽然很舒适,但时间久了毕竟也会坐得累。他没想民国的火车还真不快,从北京到天津这牙长一截路竟走了十个小时,几乎是逢站必停。当他们从天津北站下车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这时候的火车站不像于安他所处时代那种灯火通明,只有几盏汽灯照亮,所以给人的感觉昏暗无比。方泰领着他上了一辆早已经等候的小汽车,一路颠簸中疲惫的于安竟然眯瞪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方泰轻轻地推醒了他,同时用很轻的声音告诉于安,他们到地方了。于安突然打了个机灵,一下子清醒了过来。他觑着眼左右瞅了瞅,但见所处竟然是个非常不起眼的小胡同中间,车前一个并不大的院门左右洞开,微微从里面透出一丝灯光。
方泰在前面引着路,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过天井,忽然推开右手一个木门,继尔做了个请了手势,将于安让了进去。这时候于安才注意这里竟然是个穿堂而过的空屋子,从对面的门又来到了另外一条胡同。他们在这条胡同里走了大约有一公里才拐进一个挂有幌子的酒馆。
酒馆里没人,桌上昏灯如豆,似乎只是在等待着于安的到来。他们踅过两个侧房,最后把于安带到了一个热气腾腾的大房间里。这是一间与之前房间都不一样的地方,屋里点着电灯、桌上摆着茶点和账本,对面两个人似乎在对账,见他们进来都笑着起身迎接,其中一人自是刘宏了。
“辛苦你了老方,快去休息吧。”刘宏接过方泰递来的毛巾塞到于安手上让他先擦擦汗,然后示意他脱去外套,又给他倒了一杯茶才指着面前笑眯眯的掌柜打扮的人说道:“这是齐老板。”接着告诉齐老板这位就是于安。
齐老板面带慈祥,说起话来慢悠悠的不显山不露水,四平八稳的像是个运筹帷幄的将军。他冲着刘宏点了点头,然后把于安的茶杯往前推了推说道:“先喝点水,一会儿饭就好了。”说完他又和刘宏迅速交换了一下目光,微微点了点头。
“我听刘经理说你会英语日语,真是个难得的人才啊。”
“会一点,不是很多。”于安客气道。
“那就不错了。”他说着摸出盒纸烟,轻轻取出一支点了抽着,边打量于安边问道:“你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吗?”
“不太清楚。”其实这也是于安最想知道的事情,但一直没好意思开口询问,谁知齐老板自己却率先说了起来:“刘经理说过你的情况,我也了解了一下,本来按我们的纪律你还不能参与行动。不过事也凑巧,前几天我在市政府秘书处的内线突然告诉我说发展了个来历特殊的女孩子,她声称自己是什么另一个世界未来过来的,要我的内线帮他找一个于安的人……”
齐老板刚说到这儿于安就叫尖起来,他自然听出那个女孩就是邵颖,听说她在什么市政府秘书处,立时就想让哀求齐老板带他过去。刘宏连忙拉住激动的于安,让他坐好听齐老板继续说完。
“后来我想办法见了这个女孩子,暂时的交流之后我觉得她是可信之人。况且刘宏又遇到了你,我自然知道你们说的都是实话。不过她现在市政府行政办公室的机要秘书处工作,被看得很紧,想出来和你见面还不太容易。好在我们有内线和她在一起,安全方面还是能够保证的嘛。”
“那请问……”于安梳理了一下语言,想知道自己能不能像齐老板这样过去见见邵颖,齐老板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不要着急,我理解你的心情,但凡事要‘谋定而后动,知止而有得’,否则就要载跟头,走弯路。你知道我们是什么人吗?”
“不知道。”于安很诧异地望着突然变得有些咄咄逼人的齐老板,不知道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齐老板笑着看了看刘宏,指着于安说道:“他不了解我们的情况,也怪不得不相信我们。”
“于安,我今天就可以在这儿郑重地告诉你,我们是受进步组织指挥,直接隶属于南方政府的‘华北抗日总会’,俗称为华北抗总或抗总。在整个北方大地上,我们是最大的一支抗日组织。”
原来是这样。虽然恍然大悟,但于安并没有特别惊奇的感觉,自从刘宏第一次教她如何对暗号开始他就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就听刘宏继续说道:“这是第二政治部的齐如海齐主任,也是京津地区的第一负责人,这下你放心了吧?”
“放心什么啊?”于安懵懂着问道。
“放心你女朋友的安危啊,这需要时机和忍耐。在这期间你还是帮我们完成任务,保证亏待不了你。”刘宏说道。此时齐主任轻轻拍了拍于安的肩头,语重心长地说道:“说实话,我并不十分能理解你从哪儿来,也不知道你的世界情况怎样。但我觉得你既然想找到女友,想前往你哪个世界,就需要大家的帮助。我现在也需要你的帮助,我们需要互相帮助。”
“我能帮你们干什么?”从刘宏和齐主任的语中于安开始逐渐听出他们的意思,看样子真是需要自己做什么。难道是关于语言方面的什么事情么?正胡思乱想,刘宏把话接了过来:“明白了吧,如果你愿意我就把现在的情况说给你听。”于是在得到了肯定的答复后,刘宏给于安讲了一个刚发生不久的事情。
“华北抗日总会”虽然是一支受南方政府领导的地下抗日组织,也是整个华北地区最大的抗日团体。虽然名字叫华北但其实活动范围覆盖整个北方地区,包括华北、西北、东北和部分蒙古地区。也正是由于南方政府的卓越抵抗,日本侵略者的侵略范围才没有越过淮河以南,致使他们对活跃于其眼皮底下的“华北抗日总会”恨之入骨,巴不得除之而后快。
一九四零以后,中国战场上一直呈胶着状态,中日双方现犬牙交错之势,谁也不能吃掉谁。但长远看,无论是从整体的国家实力、工业基础还是人口潜力等诸多因素,南方都明显优于日方,所以时间一长日本人自己扛不住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的事儿。可眼下,在这种基本还算势均力敌的情况下天平双方任谁得到一根稻草力量都能打破平衡。而就恰恰在这个时候,以美国为首的西方政权从意识形态考虑,竟将橄榄枝投向了日方一侧。他们先是阴奉阳违地宣布对日作战,而又暗地给予其军事和资源上的帮助。到了一九四一年十二月七日,一支化了妆的美日联军甚至异常卑鄙地偷袭了南方政权位于中国台湾省的第二大舰队暨黄海舰队,致使黄海舰队几尽全军覆没,之后太平洋战争全面爆发。
在北方,日本中国作战大本营亦发动了策应太平洋战场的“百日新清”活动,对各个抗日组织大肆搜捕,使整个华北抗总的形势极不乐观。另外由于东北地区是中日作战大本营所在地,又是傀儡满洲国的领土,所以白色恐怖尤甚。位于长春的“华北抗总东三省联络处”资金告罄,并开始影响期正常工作运转。
鉴于此时的形势,由于无法筹款,也不能开展募捐,华北抗总东三省联络处主持工作的秋博同志通过密电向华北抗总位于北京的北京总局请求拨款。
在接到相关请求后,华北抗总北京总局同意拔款特别经费黄金三百两支援东北三省的工作,由第二政治部主任兼财政处委员齐如海负责落实。齐如海在批准之后由交通处委员刘宏负责。而刘宏在紧张地准备一番后,他的秘密交通员从北京总局某仓库出发,开始了接力前往运送黄金前往长春。按预定的路线,应该是这样的:北京——天津——秦皇岛——锦州——沈阳——辽源——吉林——长春。
可谁知道,等米下锅的华北抗总东三省联络处一个月内共发了五封加急催询电报,北京这边才意识到出了问题。鉴于当时齐如海并不知道运输相关的情况,而且过程相当保密,所以直到一年后的四三年元旦,保卫处处长梁丰才将初步调查结果呈到总政治部主任暨华北抗总北京总局常务副主任李浩田的办公桌上。此时,包括李浩田、齐如海、刘宏和梁丰在内的所有人都知道特别经费遗失了。
于是保卫处成立了特别经费调查小组,由李浩田任组长,齐如海任副组长,成员包括刘宏、梁丰等资深老同志。他们从交接信物入手,开始一站一站地调查。
“什么叫交接信物啊?”于安问道。
“由于资金数目巨大,而且经费从北京送往长春得经由若干个地下交通员之手,这就有一个交接验核的过程,交割成功后,下线交通员得给上线交通员一个确认收货的凭证:这个凭证是一个银元大小的汉字,由李浩田亲笔书写,写后请刻章店铺用经沸水反复煮过的硬木刻成一枚比象棋子薄些的印章,刻成后按笔画破解成八件。八个笔画代表着八个地下交通员,事先将各个笔画和锁具、钥匙各一分寄或送至预定交接地的地下交通站。”
“上下线交接时,凭暗语相认,以下线钥匙打开上线的锁具确认,交割完成后下线交出笔画,上线则把他掌握的锁具交给下线。上线凭笔画向组织证明他已经完成了使命,已变成上线的原下线交通员则用上线给他的锁具去与下一站交通员接头。完成使命的交通员返回后把收条凭证——笔画交给组织,组织则按照规定的方式把这一特殊凭证辗转送交到北京进行汇总。这里面那八个笔划印章凭证就是交接信手。”刘宏严肃地解释道。
“原来是这样,那怎么样了?”
“李浩田主任写的字其实是个‘到’字,折分之后正好八画。可这个字的第三笔就出了问题。我们问题就出在天津至秦皇岛的那一站。”
刘宏说到这里突然停住了口,望着齐如海似乎是等他才能开口。齐如海点了点头,又点了一支烟说道:“天津到秦皇岛的情况我们都不清楚,只能请第三站执行运送任务的地下交通员上线领导配合调查。在上线领导的安排下,调查小组的同志找到了这个同志最后出现的地点,可这个地方却是我们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地方。”
六
不得不说,刘宏和齐如海都是讲故事的高手,一段真实的经历让他们说得绘声绘色,把于安都听入谜了。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有些如梦方醒,随口答道:“哪儿啊?”
“天津日本租界,一个叫平安旅社的地方。”刘宏接口道。“这个地下交通员隶属于华北抗总天津联络处第三行动小组的一位领导直接指派,所以我们在经过这位领导同意后找出了这个人的资料,发现他和北京总局派出的地下交通员接头后曾经出现在天津市区,之后坐电车前往日租界,然后住在平安旅社,这是个日本人开的旅馆,按理说应该是相当安全。按计划他应该第二天从日租界启程去秦皇岛,虽然这条路线并非最快捷,但相对来说沿途有我们的人,算是安全系数最高。”
“恰恰是在这个最安全的线路、最安全的租界旅馆当中,我们的安全员神秘地失踪了。”齐如海突然插嘴说。“由于事件发生在租界内,特科在哪儿没有执法权,所以我们的调查情况进展得不太顺利。”
“您的意思是让我去调查?”于安开始明白为什么刘宏听到自己会日语后那样兴奋了,但对自己是否能完成这个任务他颇不自信。齐如海却微笑着点了点头:“我给你看一样东西。”说着站起身,在手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资料袋来。
齐如海慢慢地打开资料袋,当着刘宏和于安的面抽出一叠资料,指着最上面的一张说道:“这是一份英国护照,你从现在开始就是这个上面的身份了,直到任务结束为止。你叫罗锦良,是香港出生的英国人,一九二〇年三月二十七日出生于香港教会医院,英国伯郎大学毕业,目前在英租界阿斯特拉公司办事处工作,从事药品销售。”
于安目瞪口呆地望着面前厚厚的一大堆资料,除了护照以外还有个人生活简历、在英国的亲属情况、读书期间的生活资料甚至连养的狗叫什么名字都一一俱备,着实让他惊叹不已。齐如海告诉他,明天中午以前他必须要将这些资料背会,然后他们会安排车送他去租界。
“这件事非同小可,你一定得小心行事。”刘宏话中有话地对他说道。齐如海这时候又补充了几句小心谨慎之类的话,让他好好准备一下,然后就带着刘宏出去了。于安立时有种赶鸭子上架的悲壮感,他拿出高考的劲头,一边喝着刘宏送来的酽茶一边背着资料,不多时齐如海又差人送了宵夜送来,却是精致的三鲜馅小云吞、鸭舌烧饼配天昌酱园的四色酱菜,味道着实不坏。
第二天午饭过后,又是方泰走了进来,这次他换了一身藏蓝色长随打扮,手里还提了个小小的皮箱,给人一副精明利落的样子。他先是看了看桌面上的资料,然后翻拣着把护照拿出来放到皮箱里,又慢吞吞地扣上锁,才恭谦地说道:“罗先生,咱们该上路了。”
“哦,去哪儿啊?”
“昨个咱们不是订了平安旅社的房么,也该过去了。”方泰笑眯眯地说道。于安没想到这哥们的戏这么好,谎话说来就来。想到齐如海他们的话也不敢点破,只好随着应道:“东西都准备好了?”
“都备好了,这里面有换洗的衣服和洗漱用具,另外还有这个。”方泰说着将一叠花里胡哨的钱交到于安手里说道:“这是一万日元,可以在租界内花用。若另有所需可从这里面支取。”说着他把一张存票递过来说:“这是天津正金银行的一百万存款,不到关键时刻不能动用,况且由于银行的户头是阿斯特拉公司,所以必须凭籍你身上阿斯特拉香港公司的身份函取用。”
再三嘱咐之后,方泰带着于安离开酒馆,上了一辆汽车,看样子似乎还是昨天晚上那辆。而刘宏和齐如海却再无踪迹,直到离开也没看见。于安见方泰办事干净利落,绝不拖泥带水,可神色中亦稀充斥着些许紧张,却也不敢多问,只是絮絮叨叨地默背台词。
“罗先生,前面到了检查你自己下去,还记得完成任务以后的联络方式么?”待汽车走了一会儿,方泰突然问道。于安愣了一下,回忆起齐如海的话嘱咐说道:“加茂街的田海洋行,找徐富贵徐经理。”
“好,你小心一点。”方泰微微点头却不置可否,示意路边停车让于安下去。于安知道他们不能离检查站太近,便提着箱子下来。待拐了一条街果然看到进入租界的检查站,一道蛇腹形铁丝网后面前了两个日本士兵和四个租界警察,看样子果然如齐如海他们所说,最近的形势相对紧张。
在于安的世界中,他所就职的公司是个日资企业。总经理不经常在中国,所以日常工作都是由一个叫野口介彬的日本部长负责。这个野口部长今年六十岁出头,平时工作严厉,对细节的要求和终端的把控要求到近乎变态的地步。可一下班他却又显得相当平易近人,经常拉着职员喝酒,然后去KTV唱歌。他还喜欢研究东方的古典文化,和热衷日漫、日剧与儒道家学的于安非常谈得来,酒多了就给于安讲自己的家事,也算多半个忘年交。
在于安认识的日本同事当中,野口介彬也是个另类。与其它人对政治的冷淡和刻意避讳不同,野口部长从来不讳谈政治,经常口无遮拦地批评日本政府。在钓鱼岛闹得最厉害时,公司放假,其它同事都或躲起来或回国,偏偏野口介彬不知从哪儿搞了件印着“我不认为钓鱼岛属于日本”的文化衫招摇过市,一点也不在乎自己的身份,一时被当进媒体传为笑谈。
所以今天见到日本士兵的时候,于安开始并未感觉到有多恐惧,他从皮箱里取出良明证明书、阿斯特拉香港公司身份函、假护照等文件一并递过,满心欢喜坐在洋车里等着日本人点头让他过去。谁知道他冷漠的态度激怒了一个日本兵,他突然一挺刺刀,对着于安瞪起了双眼。也就是这一瞬间,于安才有了恐惧感,一时间网上那些关于侵华的照片像电影般在脑海中掠过,他只觉得双腿一软,紧紧地抓住了洋车把手。
“先生,日本人让你下车走过去。”车夫凑过小声在于安耳边嘀咕道。于安恍然大悟,连跳下车向日本兵点了点头,日本兵冷哼了一声,很不耐烦地摆了摆手。于安直到进入租界好久,在车上坐着都感觉自己能剧烈的心跳和满头的冷汗。他这时候才明白真正的英雄原来不是那么好当,自己的工作原来与死亡是如此接近。
于安在平安旅社门前下了车,抬头看了一眼这座高大的三层西式建筑,慢慢地踱步进去进时一个伙计连忙迎了上来。旅社里面装修考究,极尽奢华,虽然名字叫做旅社可绝对不比某个饭店差多少。于安在前台办了住宿手续,拿着钥匙上了二楼,待安顿好行李后就琢磨着怎么和旅社的人打听之前地下交通员的信息。这时候正巧有个送热茶的女服务员路过,便被他叫住。
“请问我能问你点事吗?”于安谨慎地问道。
“哦,什么事啊?”
“我是英国阿斯特拉香港公司的买办,想问一下之前你们这儿有没有一个来自北京同盛和药房的孙如先生入住过,我有一批货款需要找他结,在租界就失去了联系。”想到齐如海他们嘱托,于安编了一套谎话,想看看能不能打听一下这位交通员的下落。谁知这个平安旅社是日本人所开,周围哪能没有眼线?于安和服务员的对话没过几分钟就被人报告了宪兵队。
十分钟以后,就在于安刚躺下准备休息一会儿还没来得脱衣服,两辆无蓬无座的小汽车就停到了平安旅社楼下,从这个速度看所谓的平安旅社还真不平安。惊魂未定的于安被几个穿着浅黄色警服的警察押着,在日本士兵的监督下被推上了汽车。
于安被人生硬按着脑袋,感觉脖子都要被捏碎了。他看不到周围任何情况,只觉得耳边生风,汽车飞快地在租界狭窄的街衢中穿梭,直到忽地一声停下时险些让他把头磕到汽车栏杆上。于安木讷地抬起站得醉麻的腿,被两个日本兵推推搡搡地拖进了审讯室。
一个军官模样的日本军人负责审讯,他身边站着手提木棒的两个士兵,看样子随时都可能将于安格毙于乱棒之下。这个军官约有三十七八岁的年龄,和于安接触过的日本人的气质决然不同,一看就是个不好糊弄的家伙。于安想到齐如海嘱咐他的话,愈发觉得装英国人不太靠谱,不过他还是如数说了出来。
“罗锦良先生,请你告诉我你在哪儿认识孙如的,他现在又在什么地方?”
“我不认识他,我只找他采办中药。”于安说道。他说完这句话时虽然心里还在打鼓,可仍然觉得自己还算是个说谎的材料,感觉语气平稳有模有样,一定能让对方相信。可他的落音刚落这个日本人竟然就笑了,好像在嘲笑他的无知:“我明确告诉你吧罗先生,自从孙如进入租界的那一天开始我就知道他是我们要找的人,准确的说是个抗日份子。你如果说不清楚和他的关系是不可能从这里离开,事实上你已经不能顺利离开了,你的选择只有两个:交待,也许还能活下去;不交待,马上就死。”
“可是我真的不认识他,我……”于安还想再辩解两句,却见身后两个日本兵突然抬了门板出来,强行将他按到门板上,看样子是想实行什么刑法。一瞬间老虎凳、辣椒水、拔光嘴里的牙再往手指里订竹签子等手段全部出现在于安脑海中,他瞬间就感觉自己大脑一片空白,连自己胡乱说些什么都忘记了。
“你会说日语?”日本军官突然惊奇地用日语问道:“从另一个地方来的日本人?”
“是的,其实我叫野口祐希,我父亲叫野口介彬,我是从日本到中国来旅游的,我需要申请政治保护。”情急之下,于安信口开合起来。他记得野口部长曾经说过,他父亲野口雄一是当时的名医,很多高官显贵都与他交情甚笃,所以一时情急之下就说出了野口雄一的名字。
这下日本军官愣住了,他显然是知道野口雄一之名的。其实不仅他知道,整个日本军界百分之八十的人都知道这位叫野口雄一的医生是浪人之王头山满最受信任的私人医生之一,也是其最好的布衣挚友。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在中国天津会遇到一个自称是其医生孙子的人,这个事情可大了,他需要谨慎对待。
于安被请出了审讯室,日本人显然给了他一些优待,有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单人拘留室。这是一间长方形的房间,位于宪兵队的楼下。宽约三四平米,地板上铺有一块小小的凉席;席上则盖了条毛毯,看来这就是睡觉的床了;房间左侧有个黑糊糊的带盖马桶,右边则堆有棉条棉被。
室内光线很暗,仅有一个比巴掌大不多少的小窗户,就是白天也得点灯。墙壁泥污斑驳,到处涂抹着血液和不知名的液体痕迹,还横七竖八地画了很多字,多数却是人名。屋顶蛛网尘灰遍地,来回飞舞着硕大的苍蝇,再加上马桶的气味极其难闻,所以于安开始几乎是每隔一会儿就要吐几口。拘留室的门是厚厚的铁皮门,上下各有一九英寸大小的窗口,看样子是送饭用的。他就这样静静地住在这里,直到十天后铁门突然打开,一队荷枪实弹的日本兵提着绳子闯了进来。
七
于安这辈子从来没有进公安局的经历,自大学毕业后就在北京工作,也没和执法部门打过交道。不过于安的哥哥于平年轻的时候在天津打过工,据于平说曾经在天津开世体赛的某个晚上,他被警察从出租房里薅出来过。那时候于平在饭店当厨子,本来以来这只是个小事,给老板打个电话就能解决问题。谁知道人家根本不给他机会,简单的审讯之后就从塘沽把他们一批人拉到了位于东站附近的天津市收容遣送站。
据说于平说,那天晚上他本来是有机会离开的。一同来的一个哥们就是因为巧舌如簧,不仅糊弄了审讯的警察,还破例让他打了个电话,于是那哥们第二天早上就被接走了。而老实的于平本来以为交待清楚就没事,谁知道在仅在塘沽看守所呆了一天的他就去了条件简陋的天津。之后那十五天的经历倒成了于平吹牛的资本,到哪儿都和别人说说。而对自己的亲弟弟,于平的经验是:什么都不知道,要不就带他们逛花园。所以如今当日本人给于安施刑的时候,他想起了哥哥的话。
话说回来,于平的经验其实没啥用,于安能得救乃至发生后面的事完全是因为凑巧。要知道当时头山满刚刚去世不久,日本国内面对日益严重的战争形式发生了激烈的争执。从弃战派到海战派再到本土决战派,天天吵得像菜市场一样。这使得头山满的布衣挚友野口雄一非常茫然,他每天都要面对大量的战士和平民死去,虽然在之前他从来不把这些东西放在心上,认为这是必要的牺牲。可如今面对每况愈下的形式,那些粉饰过的谎言再也不能填充他内心恐惧的沟壑,他开始怀疑战争进行下去的必要性甚至是这场为夺取生存空间而进行的战争是不是有些得不偿失。
野口雄一清楚地知道在整个浮躁且充满暴力至上的国家中,自己的思想极期危险,纵然是个普通人也会被宪兵们拖走,况且自己的身份呢?也许会步大杉荣后尘吧?野口雄一矛盾地把自己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伤员的救治中,一个又一个地从死神手里争分夺秒,无论对方是军人、平民甚至是敌人,都一视同仁。也只有这样他才能切真地把自己命运交给神明去主宰。也就是在这个时候,杉山陆相的私人助理小林来到了他的面前。
“你有一个叫野口介彬的儿子吗?”一向熟稔的小林面无表情,不苟言笑地问道。野口雄一迟疑了片刻,微微摇了摇头:“我只有一个儿子,叫野口介川。”
“那好,打扰了。”小林准备离开的时候野口雄一犹豫了一下,还是拦住了他:“请问,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
“什么名字?”
“野口介彬。我虽然没有一个叫这个名字的儿子,但我已经为他起好了名字,就是野口介彬。事实上这是我父亲野口井给孩子起的名字,他在关东大地震的时候去世了,这也是他的遗愿。”
小林静静地听着,目光中充满了困惑,不过他还是礼貌地做了解释:“天津租界宪兵队抓到了一个罪犯,可能是抗日分子。但此人讲一口流利的日语,说来自另一个世界,还说是你孙子,叫野口祐希。”说到这里小林想了想,补充道:“事实上,我不这么认为。我觉得他是在利用野口君的名声来混淆视听。如果你和我持一样看法的话,我会处理。”
野口雄一没有说话,但他本能地感觉这个男人似乎和自己有某种联系才对,否则的话父亲起的名字他怎么会知道呢?他相信缘份,就像躲避进天岩户因为与天钿女命的缘份而重新出山的天照大神一样,人生总会有注定的东西存在。一瞬间一种奇特的想法在他的心底萌生出来且再也摆脱不开:去见见这个自称叫野口祐希的年轻人,哪怕是假的也无所谓。他从来没有去过中国,也许这一趟就当旅行也好。
事实上,野口雄一的潜意识里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一直在寻找一个逃避工作、逃避战争甚至逃避一切的理由。如果说之前几年的人生目标和动力突然崩塌的话,自己的未来早已是灰蒙蒙一片。他不知道如果内阁中本土派得胜会有什么结果,但无论如何对大和民族来说都不是好事。难道看着中苏联军在日本登陆?他们难道真会天真的以为美国会战在日本这一边?
战争是日本挑起来的,也是日本和德国缔约了几乎针对整个世界的同盟协定。而美国却是被硬拉进战争的,他们既不愿意看到苏联强大,也不愿意南方中国统一,虽然这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的必然;更不愿意日本真正做到“大东亚共荣”。所以他们明里暗地给予三方支援,希望坐取渔翁之利。其实从某种角度说美国才是世界的敌人。否则日本纵不能统一中国,统一中国北方与南方政权抗衡也无悬念,不至于现在面对他们的时候如此捉襟见肘。那个首都在兰州下辖四省的民国早该被丢进故纸堆了,假如没有美国人的话。
那是个三方败局,胜者只有山姆大叔,所以对日本来说并不是好事。可日本的未来在哪儿呢?坚持了半生的理想又错在哪儿呢?就算是满蒙独立对日本来说似乎也没有之前预想的那样美好。野口雄一感到了厌倦,即使这时候没有这个叫野口祐希年轻人出现,他应该一样会找另外一件事逃避工作,逃避这种为战争做帮凶的工作。他默默地想了一阵儿,终于开口了,在清冷的空气中声音显得是那样孤寂,干巴巴的没有一丁儿点色彩。
“我可不可去见见这个人?”
“他不在本土。”
“我会去天津见他的,也许我能问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你……是不是认识他?”小林似有所指地又一次问道。这一次野口雄一听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清楚他担心什么,却正可以被自己利用,遂说道:“也许吧,内田会长在日俄协会里遴选了很多执行秘密任务的会员前往远东,但除了他和直接负责人以外没有人清楚全部明单。现在是该弥补这些失误的时候了,战死的会员都是英雄,我应该为他们留下的未尽事宜做些什么。也许我有办法认出对方,并决定他是不是该继续执行任务。”
小林长出一口气,点头道:“杉山陆相也是这样考虑的,如果有必要,他希望你能配合会长去一趟天津。”
“好吧,不过内田和头山选的人的是秘密进行的,现在的会长未必清楚。”
“所以才请您去走一趟。”
野口雄一没想到陆军部的意见和自己竟然不谋而合,却是天之神助。此时的他最想立刻离开这个充斥着战争乌云和尚武精神的国度,越远越好,哪怕只有一天也算是某种休憩吧。于是他在第二天告别家人,以工作之名乘坐陆军部安排的专机前往天津,并准时降落在张贵庄军用机场。
短暂的休息后,野口雄一与总领事和驻屯军的司令官分别见了面。由于他不是军人身份,又未在政府中任职,所以名义上还要听他们讲话和安排。不过总体来说对方还算客气,非常尊重这位布衣前辈。之后野口雄一还抽空看望在了在居留民团任委员长的朋友,又休息了一天才在宪兵队长的安排下前往监狱提审那个所谓的野口祐希。
不过这个人的第一面让野口雄一感到失望。那是个双眼里堆砌着恐惧和绝望的面孔,完全没有野口家刚毅果敢的家风。如果这个人真是他的子孙,那真是野口之不幸了。而他的目光似乎始终没有离开宪兵们手中的绳子,好像非常害怕立即被绞刑一样。
野口雄一没有过多的为难他,在看过之前的审讯记录以后他认为自己有必要和这个说是自己子孙的人谈一谈,于是他申请了单独审讯。虽然宪兵队长对自己这个“天降高官”的要求极度不满,但还是给他们提供了独立的房间,并按照他的要求没有监听。野口雄一自然知道他们给自己的一切尊容其实都是建立在头山满的遗威之上,所以便索性放弃医生的身份,拿出了黑龙会的架子。当年内田和头山会长与桂太郎首相、伊藤博文外相会谈时的情景开始浮现于野口雄一的眼前。虽然他没有参会,但事后不止一次听头山满说起过,所以演起戏来却也有几分模样。
房间里安静极了,野口雄一身后并排站着黑龙会的四个会员,都是传统武士打扮,左手扶刀,右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武士刀柄。说实话,开始的时候连野口雄一自己都不认为这几个在天津找到的会员能有多大作用,可现在看来不仅对面的年轻人,甚至是整个宪兵队的人都被自己威慑得惊得目瞪口呆。一九四四年的黑龙会虽然余威尚在,却只怕是最后的辉煌了吧?
为了不让对方看出自己内心的虚弱,野口雄一始终低着头翻看审讯记录,约莫过了十多分钟,觉得差不多了才突然用日语问道:“罗锦良先生,听说你的真实身份是个日本人,叫做野口祐希?”
“是的,我是日本人野口祐希,家住北部地方。”
“准确一些是哪里?”野口雄一问道。
“是高冈市芒原区。”年轻人说道。野口雄一点了点头,年轮人的话让他再一次回忆起了童年的时光,他很珍惜那些和平的年代。虽然在此之前的几十年一直与头山耳濡目染的他一次又一次地认为和平只不过是战争的一部分,但此时却开始无比渴望那一部分。是什么让自己的变化如此突然呢?那些死于轰炸的血淋淋尸体?还是传说中中国南方政权那秘密研制的超极炸弹?抑或是对未来的极度悲伤?
“告诉我你父亲的名字。”野口雄一面无表情地说道。年轻人眨着眼睛,不假思索地说出了一个名字:“野口介彬,他出生于高冈市,在东京长大。”
“东京,为什么是哪里?”
“他的父亲在哪儿工作,他说他家承父来到东京,一直就没有离开。”
“他父亲在东京做什么?”
“销售课长,他是个非常大的电子公司的部门负责人。战后一直工作在哪儿,直到逝世。”
年轻人的话让野口雄一非常震惊,他不能确定这个年轻人到底是在编故事还是真是经历过那些事情,不过他很想知道自己的更多情况,于是问道:“他父亲很大岁数了吧,为什么还有聘用他呢?”
“战后百废俱兴,这些军队退下来的人都进入了企业。”
“原来是这样,那在你们的世界战争是如何结束的?”刚说完这句话野口雄一就看到下面厚厚的审资料,顺便抬起手示意年轻人可以不用再回答这个问题。直到看完才冷冷地笑了:果然战争就要结束了啊。他突然对自己生命如何终结没了兴趣,更想知道野口介彬的情况了。
八
于安觉得面前这个日本人似乎有些不同,最起码与这几天接触过的日本人都不太一样。他身上没有其他人那种趾高气扬的居高临下,却多了一份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优柔。对于他的问题,其实于安自然更喜欢回答野口介彬的情况,最起码他对这位领导的认识远远多于其父亲。于是他开始把自己知道的东西和盘托出,将野口介彬从小大到的情况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负责审讯的日本男人很平静地听着于安用并不太流利的日语为他介绍着野口介彬的一切,他很少插话,但往往一语中的,问到的内容都是生活于安极少关注的细节。
“他喜欢钓鱼与喝酒啊,那酒量怎么样,是天天去吗?”日本人问完这句话之后当听到肯定的答复后又担心起野口介彬的身体来:“人体内不并不缺乏酒精,过量饮酒对他的身体不好。”
“我也是这么劝他的,不过可能是工作比较辛苦吧,他需要喝酒来缓解一些压力。”自以为回答得当的于安没想到蓦然间被看上去温文尔雅的日本男人一声断喝,险些吓出病来。就见他脸上青筋爆起,拳头狠狠地砸在桌上。
“难道我们不辛苦吗?我最多的时候每天要做十六个小时的手术,救治数十个人。我们的未来怎么能建立了酗酒和玩乐上面?听你说他要花很多时间娱乐,包括歌舞、钓鱼、喝酒还有看电影,还有工作时间吗?”
对方无缘无故的暴起让于安吓了一跳,但对于他的逻辑于安倒不是很赞成,他迟疑了一下辩解道:“野口先生……哦,不是父亲大人其实是非常努力的一个人,他对工作的认真态度往往是我们年轻人的榜样。至于娱乐与饮酒其实也是多数人的一种生活方式。”
“那你的大伯呢,还有叔叔没有?”
“大伯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听说是车祸。没有叔叔,所以爷爷一直和父亲以及我们生活在一起,直到去世。”于安边说边在心底暗暗将野口介彬、野口雄一等人在脑海中做了顺序排位,以便自己不会说错话。
“他得的什么病?”日本人把头埋得很低,甚至非常少抬头看于安。他和宪兵队那些咄咄逼人的审讯者的确不同啊,想到这里于安长叹口气,说道:“是心脏病,听说他在战争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心脏不太好。”
“哦,他活了多久?”
“七十三岁。”其实于安也不知道野口雄一去世的时候到底多大,甚至是哪一年。但野口介彬酒后曾说当时他正在美国为公司筹备激光唱盘的发布会,推算的话应该是这个年龄。日本人提起笔在纸上写了点什么,然后又问道:“说说你自己吧,在干什么?”
“我还在读书。”
“在东京吗?”
“不,在美国。”冷汗开始顺着于安的额头流淌下来,他开始担心对方遵循着这个思路继续下去,那样的话自己非露馅不可,因为对于野口祐希他知道的真不多,除了名字以外就只有那个美国大学的基本情况了。如果对方真继续下去他恐怕连野口祐希的生日都得编造一个,不过这样做似乎也无不可,因为他们对这个人的了解毕竟是零。
日本人似乎对野口祐希没什么兴趣,听完之后很快又把话题转到了野口介彬身上。他事无具细地盘问着于安,甚至有些内容已经是数遍询问了。开始的时候于安还能记得自己上次是怎么回答的,可次数一多便开始有些招架不住了,记忆开始变得模糊起来,根本无法和之前进屋时候的口供对比了。
虽然屋里没有人做口供,但负责审讯的日本人显然已经成竹在胸,他拿着钢笔的右手微微颤抖着,在一张白纸上毫无章法地划动,看样子是在思考什么。于安心底的紧张已经到了极限,感觉自己立即要崩溃一样。这时候他更加理解英雄这两个字的准确含意了,最起码那些视死如归的英烈绝非常人可比。就像他现在这个状况,就是没人动他都不一定能坚持下去,何况要动刑呢?
于安开始想家了,远在老家的父母这时候不知道怎么样了。自从哥哥结婚以后他就断绝了买房的念头,觉得无论是在老家还是北京他都不能暂时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了,所以这才是他舍弃老家稳定的医院工作来北京打拼的原因。可邵颖会同意吗?从言谈举止间看来邵颖的家一定是希望他们能在北京拥有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才能考虑结婚的问题,可现的问题是连首付的钱于安都攒不够。
想起邵颖,于安心底又荡起一阵阵的感情涟漪,他此时才知道人到生命极限的时候最思念的人往往才最爱的人。亦如此时的于安这样,他既希望这个日本官员可以结束这旷日持久又远无休止的审讯马拉松,又担心对方突然说出什么对自己不利的话。
于安看过很多抗日的作品,在那些关于日本宪兵队的论述中,似乎没有人能从哪儿活着出来。这几天虽然由于自己的谎言还不算太坏,最起码他能有个单人牢房,有三餐包着紫菜的白米饭团已经是极好的待遇了。可之后呢?出了这间审讯室,于安每个时刻都能听到惨绝人寰的叫声,开始的时候有些惊心肉跳,这会儿倒也听习惯了。可自己会不会成为这些人的一员?
路过多人囚室的时候,于安看到过那些浑身赤|裸蓬头垢面的近似野人,几乎像沙丁鱼罐头一样挤在一间狭小的牢房当中,味道比自己的单人房间难闻十倍。也许这个日本宪兵队的头儿在审讯完以后就要把自己仍到那里了吧?于安一阵阵地感觉到了来自心底的抽搐,这是一种无奈到极致的表现。明知到自己悲惨的命运而无力与看到亲人遭受苦难而等闲视之是多么雷同的悲痛欲绝呢?
日本人突然说了一句话,于安虽然得益于野口介彬的影响可以较流利地连听带懵地和正常日本人沟通,但听起更专业或类似于方言一样的日语刚有些吃力。所以对方的话他没听懂,只是朦胧中觉得应该是一种来自某地的方言,有点类似中国的四川话或广东话那样。
“你还是和我说说战争吧,你们那们世界的战争是怎么结束的?”本以为审讯结束的于安突然听到日本人再一次提起了问题,他微松口报导,觉得只要审下去就有希望,最起码这能证明他还没有做出最后的判决。
“美国人制造出了原子弹,在广岛和长崎各扔了一颗,日本天皇觉得抵抗不住,就投降了。不过战后的日本发展的还挺好的,是亚洲最发达的国家之一。”
“是美国么,难道不是中国或苏联或是其它什么国家?”日本人问道。虽然不太明白他这句话的准确含义,于安大概也知道这个世界最强大的国家并非像自己世界那样一家独大,最起码是三足鼎立之势力,在这儿任谁研制出原子弹都有可能。
“不,在我们哪儿是美国。”
“那你是怎么过来的,是通过什么手段呢?”
“我也不知道,其实我和女朋友穿过一个废弃地铁站的时候无意发现了新的出口,出来以后到这里了。”
“福寿岭地铁站?”日本人犹豫了一下,翻了翻手里的资料,然后对身后一个武士吩咐了几句话,只见这个武士出去后很快就回来了,还领着宪兵队长进来。日本人和宪兵队长一直在低声说着什么,不时地看看于安,之后宪兵队长才转身离开。
“你们出来的那个地方不是普通地铁站的出口,是连接福寿岭水电站和军事仓库的地下列车出口,并不对外开放。”日本人简单地解释了句又问道:“我很想知道现在每个日本人都和你父亲一样吗?”
“和我父亲一样?”于安一时没听明白对方的意思,有些发愣。
“就是和他一样每天只工作八个小时,然后的时间就可以自由支配,去喝酒、远足或是钓鱼吗?”
“哦。”于安松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是的,所有人都这样,除了中东和非洲一些还在打仗的少数国家以外,全世界的人都已经享受了六七十年的和平了。很多日本人都出国旅行,带着家人一起。”
审讯的日本人点了点头,然后又问道:“日本是受人尊敬的国家吗?”
“我想是的,但我觉得与人和人之间的相处一样,国家与国家之间也是平等关系,没有谁可以凌驾于别人之上。比如美国吧,虽然当了六十多年的世界警察,可现在看来也有些当不动的意思了。”于安按照自己的理解回答道。
“你喜欢日本吗?”
“是的,不仅我,很多人都喜欢。像日本的动漫、科技产品甚至是食品都受全世界孩子的喜欢。之前日本召开2020年奥运会宣传的时候,哆啦A梦和超级马里奥向全世界来展现日本的实力。在我们的世界,美国、中国和日本都有让全世界认识的东西。”
“哆啦A梦和超级马里奥是什么?”
“是漫画和游戏的角色,全世界都认识。”
“全世界?”
“对,他们通过电视、漫画书和互联网向全世界都展示。”于安说道。
“这可是好事啊,如果真可以兵不血刃地实现大亚细亚理想,那我们还为什么要发动战争呢?”日本人长叹了一声,又道:“我不知道你说的漫画或游戏是什么东西,但日本有让全世界人都认识的东西的确是个好事。人人都安居乐业,这可是培育国家精英的土壤啊。就像现在一样,如果战争继续的话我们不可能持续下去,纵然玉碎也会被历史抛弃。”
于安没听懂日本人最后一句话的全部意思,仅以他的日语来说这似乎太难了一些。不过好在日本人没有让他等太久,很快就问题重新抛了出来:“能说说你的情况吗?”
“我的情况,我叫野口祐希,今年……”
“我问的是你的情况,并不是我的孙子。”日本人突然变得凌厉起来。“你不是野口家的人。”他斩钉截铁地说道。于安心里一惊,虽然听对方说得如此坚决,可仍然不想现在就放弃,他一想到那些可怕的酷刑和单人牢房就有些悚然,还想再坚持一下:“我是野口祐希,只是……”
日本人摆了摆手,慢悠悠站起身,竟然踱到了于安身边,他默默地站在面前望着他,目光中充满了一种奇特的神色:“我知道你的任务保密,但以这种手段来见我仍然是不可饶恕的。”他说着重重地拍了于安的右肩膀一下,又道:“不过你留下的这些信息我已经掌握了,你可放心地离开。”他的话又变得语重心常,好像是长辈地教训子女:“你可以告诉野口介彬,身体永远是最重要的,一切都以身体为根本。少喝酒,多做事。”说着又摇摇地往回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用我和我家人的名字做代号,这个主意也真有他能想起来。”
“我是野口雄一,你是野口祐希。”他忽然神经质般地大笑起来,然后又转身站在桌子后面望着紧张的于安:“按你的理想前进吧,让新的大亚细亚理想共荣!”
九
于安完全没有想到,野口雄一的审讯过后仅一天时间他就被释放了。没有解释、没有说明,甚至连野口雄一的面他都再没见到。当负责领路的宪兵把他带到门前让他离去的时候,一股如释重负的轻松感立让他整个人真有和种重新做人的感觉。
可是短暂时的快乐之后他又为自己下一步的行动计划犯起了愁。虽然日本人交还了他所有的东西,但此时无论如何他也不能再入住平安旅社了吧?之前刘宏千叮咛万嘱托,每天都必须在旅社的窗户上设置标记物以示自己正常,如果有两天连续失联那就默认被捕或出了其它问题,任务会立即中止。现在自己不仅是失联两天的问题,而是自己结结实实地被抓进十一天,这个过程足够齐如海和刘宏他们切断与自己的一切联系了。
于安找车离开租界,在不远处寻了个不大的小旅馆住了下来。虽然不能再联系刘宏,但他还是想通过什么办法把邵颖的信息打探清楚。此时正是傍晚时分,悠悠的天际泛起一抹厚重的橙黄,红彤彤的火烧云清楚无误地提前倾诉着第二天的阳光明媚。
吃过晚饭,于安坐在室内发呆,百无聊赖地玩弄着手机里不多的两个单机游戏。就在这个时候门突然被敲响了,于安打开门,发现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中年男人。他身材矮小,脸色晦暗,刀劈斧剁一般面孔上镶嵌着两只椒豆般的小眼睛,一看就是那种非常机灵的人。
“你是罗锦良先生?”陌生人警惕地问道。
“你是谁?”于安比他还紧张,这时候的他用惊弓之鸟来形容其实再合适不过了,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于安心跳半天。他也真心不愿意再因为某些原因回到那个让人绝望的宪兵队去。
“我们进去说吧,最好单独聊聊。”陌生人的普通话不太标准,一口相对浓重的天津话倒是中规中矩。他将对方带进房间,轻轻地关上了门。
“你说吧,这儿只有我自己住。”
“我是个混混儿,姓名嘛就不劳罗先生问了,你可以叫我张或者王,都随便吧。我给自己起了个化名叫张顺,你看这样称呼如何。”虽然是询问可张顺的话中没有丝毫征求于安的意思,只是按自己的思路继续说了下去:“我不是土生土长的天津人,全家二十多年前从山东逃荒到这儿就扎下了根儿,九河下梢最好混饭,如今在干点跑码头的营生,偶尔也在租界转转。我今天来只是想问你一句话,你到底想不想找到那个人?”
“那个人啊?”虽然于安明白他说的应该是孙如,可还是装做不知道的样子。张顺却阴恻恻的笑了,好像遇到天下最有意思的事情:“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个北京药房来的孙如啊,你不想知道他去哪儿了?”
“你知道他的下落?”虽然不愿相信,可于安还真想从他嘴里得到孙如的消息,如此这般自己就能有办法去找齐如海谈条件了。张顺点了点头,无不得意地说道:“五十万日元,不要法币,你要是同意我就把这个人来租界的情况都告诉你,要不然就算了,咱们一拍两散。”
于安愣了一下,对于他来说虽然可以取出五十万日元,可按方泰分别前的交待是不是随便动的,最少也要请示一下。如今自己消失了十多天,请示的话会不会耽误事呢?于安太渴望得到这个消息了,他觉得自己就像在一个真实到不能再真实的游戏里,钱只是进行任务的道具罢了,真正是目地是找到邵颖回现代去,而不是把这些东西留在游戏中。其实人生何尝不是如此呢?用钱带来的感观感受难道真重要么?这个时候的于安其实想不到这么多问题,他需要做的是立刻回应张顺。
“好吧,不过我需要得到信息以后才能告诉你。”
“那不行,这年头谁能信过谁啊,这样吧,明天你去把钱取出来,我们说完我就拿钱走,谁也不欠谁,你看行吗?”
“好吧,我们在哪儿见面?”
“咱们还是租界怎么样,平成咖啡厅,上午九点,我在哪儿等你。”
“好,一言为定。”送走张顺,于安踌躇良久,还是决定先去一趟日租界的加茂街,找找田海洋行的徐富贵说说情况。于是他在张顺走后立即出发,并于一个小时后见到了徐富贵。
这是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胖子,显得很精明能干的样子。他不动声色地听完于安的叙述,冷冷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你的上级,这件事你自己决定,但你消失后这些天的情况必须要说清楚。”
“和谁说?”
“这样吧,你明天下午再过来一趟,到时候我会告诉你怎么办。至于你说的这件事,你还是自己拿主意。”
离开田海洋行,于安一头雾水,怎么也弄不清楚这个叫徐富贵的家伙怎么如此不阴不阳,虽然说是让自己看着办,看瞅他的意思明显是不愿意让他给张顺钱嘛,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于安边走边琢磨,一路下来还是决定把钱给张顺,否则这次的行动真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了。
第二天不到七点于安就起了床,吃过早点收拾了一下去银行取钱。这时候的银行可不像于安在北京,无论那个银行都得排队几个小时。他站在柜台上情况做了说明,由银行的工作人员帮他填好表格签了字,只几分钟就把装有五十万现金的代袋提到了手里。说是五十万,由于都是千元大秒所以也不是很多,只薄薄的一袋而已。
穿戴整齐的张顺早就在咖啡厅里坐等于安了,在验过现金多后他端起面前的咖啡喝了两口,慢悠悠地说道:“那个叫孙如的人是当天下午六点半到达日租界的。这段时间日本人查的严,所以外面来的黄包车一律不得进入租界,都是租界牌照的黄包车才能拉活。所以他在租界外下车以后抱着东西正找车的时候一个年轻的车夫过来问他是不是坐车。”
“然后呢?”于安看张顺慢条斯理地像在讲故事,心里便有些着急。张顺却端起咖啡又喝了几口,才说道:“他看车况不错,是东洋新车,就坐了上去。车辆拉着他经过日旭街与宫岛街交口处的时候,有一段人工修的车行坡道,两边都是日式的单体建筑,所以车夫需要绕坡而行,颇为费力。这时候不知从哪里蹿出一个人来,突然就骑着自行车横着从孙如身边经过。你知道租界的路灯一向不是很亮,所以孙如还搞清楚怎么回事的时候就着了人家的道。”
“他死了吗?”于安心里一惊,心想如果这人说的是实话那这租借的治安也太乱了吧,天还没黑就有人明目张胆地杀人。却见张顺摇了摇头道:“没有,他给人拿药迷昏了。他既然昏迷那身上的东西自然也归了人家,不过好在这些人并无杀他之心。他们取了东西之后将他送到了租界的通平大旅社,与平安旅社其实只有一里之遥。”
“他现在人在哪里?”
“你别急,我会告诉你的。”说着话张顺把桌上装钱的袋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继续说道:“孙如清醒之后是第二天早上,他发现自己的东西丢了十分懊恼,就把旅社的经理找来说明情况,并说自己丢了二百两以上的黄金,被人送来并无意识一类的,然后请通平大旅社的李经理、账房先生和与李经理交好的租界巡捕张某共同签字确认,并要求对方保守秘密,叮嘱说日后不管何人来此询问今日之事,若非孙如所托绝对不谈此事,如果来人说了暗号方可说明真相,说完还留下了一个暗号。但孙如先生忘记了一件重要的事情,差点要了他自己的性命。”
张顺的故事讲得抑扬顿挫,听得于安一惊一乍,还没来得及再问怎么回事对方已经继续讲了起来:“租界里到处都是日本人的眼线,就像你刚打听孙如的消息就被抓了一样,孙如的谨慎、所持的黄金以及暗号这类的东西那里是普通百姓所能知道的事情?所以他刚离开通平大旅社就有人把他的奇怪举动交待了给日本宪兵队,所以日本人立即要差人抓他。”
“他他被了么?”于安关切地问,听张顺这么一讲他还真替孙如担心。张顺却不屑一笑说:“如果他被捕了他们还问你干嘛?实话告诉你吧,鄙人就是与通平大旅社李经理交好的租界巡捕张某。虽然说在下于巡捕房当华捕,又是个混混儿出身,可怎么说也是中国人。所以当从内线得知宪兵队的行动后我就马上出去通知了孙先生,还差人安排他离开租界,乘船去了另外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长春,孙先生说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反而最安全,所以他从旅顺口登陆,拿着我给他办的通告证去了满洲国。”说话间张顺语气中无不透着得意的神色,于安却知道他这种人也算贼不走空,绝不可能平白无故地白帮忙,遂有些不放心地问道:“你说的可都是实话?”
“这个自然,孙如先生说他年轻的时候做过司炉工,这次很可能重操旧业,所以如果你要寻找可从这个方面入手,其它我就不知道了。”说着话张顺小心翼翼地左右瞅了瞅,见无人注意他才站起身,冲于安抱了抱拳:“事情我都交待清楚了,我们后悔有期。”说着拿钱就想走,却被若有所思的于安一把拽住了。
“张先生慢走。”
“什么事?”这次张顺明显有些紧张。
“我是想问先生,既在巡捕房工作,对盗取黄金之人有何看法?”
“蜂麻燕雀,金瓶彩挂,江湖上的行家各有各的道,我不能断别的财路。但你既然问到这儿我就告诉你一点,这几个人都是不是熟手,你可以从这里找突破口。”
“为什么?”于安不解地问道。张顺却没有回答,转身提着钱就消失在茫茫的人丛之中。于安又枯坐了一会儿,取出纸笔来把他所说经过简单的记了一点,然后才到田海洋行找徐富贵想说明情况,看看有没有可能联系一下齐如海他们把经过介绍清楚。
可于安怎么没料到,自己辛辛苦苦戴罪立功换来的竟然是比在宪兵队更加残酷的牢狱之灾,而这此面对的更将是他最亲近的人。
十
搞政治与混社会其实很像,不仅要有头脑,还要有好的大哥,有时候站错了队就成了千古遗恨。这在中国几千年的历史上很轻松地就能找出不少例子,而低智商的人注定与政治无缘,充其量是个普通角色而已。于安没有混过社会,更没搞过政治,稀里糊涂地被卷进一个新的世界里除了运气以外他无所凭籍,所以这样的人注定被政治势力抛弃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就当满以为可以拿着得到的消息找到女朋友的时候,等待他的却是保卫处长梁丰和他手下的冰凉铁链。比起日本人来,梁丰他们倒还讲一点人道主义,但这仅限于软件层面的鼓励;就待遇来说其实华北抗总和租界宪兵队不相上下。一瞬间于安有种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的感觉,他目瞪口呆地任由梁丰带着几个保卫处的干事在亮明身份以后推搡着将他带出田海洋行,他挣扎着在四下拼命寻找,却始终没有发现徐富贵现身。
于安被带出了租界,期间他一直被蒙着眼睛走了很久,直到一间昏暗的小房间里才被允许再次获得光明。四十岁的梁丰显得颇为精明,他身边坐着两个负责记录的干事,都是二十多岁。
开始梁丰的提问还算客气,从于安的来历到去租界的任务情况问得事无具细,最后当说到日本宪兵队的时候,梁丰开始明显认真起来,他反复确认着于安的每一句话,甚至是每一个小时的内容。看样子他不太相信于安认识个叫野口雄一的日本人,更不太相信仅凭这个人的一句就能让他离开日本宪兵队。
“你必须得交待清楚你和日本说的每一句话,更不可能用一个不存在的日本人来搪塞我。”梁丰拍着桌子咆哮道。
“野口雄一在日本很有名,你可以打听一下。”于安开始还满怀希望,认为自己既然说出了野口雄一的名字那应该最少能证明他没有说谎话。可是梁丰对这件事根本不认可,似乎完全不相信也不愿意去打听野口雄一此人的真实存在性一样。直到很久以后他才明白,包括梁丰在内的华北抗总其实没有条件去核实他的话,更没有渠道证明野口雄一是否存在。最起码在他们的标准中,野口雄一是无法被证实的一个人,一个事实上形同虚设的人。
既然野口雄一其人都不能被证实,那于安在宪兵队的口供就成了个笑话。他们经过三天审讯,最后将一份认为得到的审讯报告扔到了于安面前,并要求于安签字确认。
“这不是我写的,我从来没有在宪兵队提起过刘宏和齐如海他们。”于安扫了一眼面前潦草的审讯记录做着最后的争辩。经过这三天的审讯,他已经知道刘宏和齐如海他们被捕了,事实上就在他被抓进租界的第三天,整个华北抗总天津联络站被当局,也就是华北民国自治政府的政治保全局连窝端掉了。
从看守的嘴里,于安了解到那是一场相当惨烈的战斗。据说当夜自治政府出动了大批的军警包围了联络站,当时站里正在开会,齐如海和刘宏等人做了殊死抵抗,最终刘宏当场牺牲,齐如海等十余名抗总的高级成员被捕,至今下落不明。另外同时天津城里的两处秘密联络点也被扫荡,大批资料被带走。
“不是你?不是你的话为什么你进租界三天他们就被发现了?现在抗总在天津的所有工作都已经停止了,北京总局和各地联络处由于天津的暴露都要被搬家,你说还不是你,那到底是谁?”梁丰叫嚣道。
“我是去找黄金下落的,而且是新来的,怎么可能知道这些地点?我才去过几次而已。”于安这时候有点后悔,他要是知道自己不自投罗网他们根本不清楚自己存在的话,绝对不会去找那个叫徐富贵的人。
“好吧,就算你不是有意告诉日本人联络处的位置,只要你稍微透露一点信息他们也不难推算出来。”梁丰的口气突然温柔了一点,轻轻叹了口气道:“齐如海是第二政治部的主任,是抗总内仅位于刘老主任,也就是第一政治部主任的人。他如果真的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交待不了,况且刘老主任也不可能不向上面交待。”
于安嗫嚅片刻,本想问梁丰到底让他交待什么,却又忍住了。就听梁丰又道:“你把这个签了于我们双方都有好处,到时候我会和刘主任对你的这个案子酌情处理,你想离开也由你自便。”
“签了我就能离开?”于安惊奇地问道,虽然他不太相信梁丰的话,可面对如此诱人的条件还是从心底希望能多问一句,万一是真的呢?梁丰诚挚地点了点头,很认真地告诉他,这只是他们保卫部门的例行程序,他不是抗总的正式成员,可以不用遵守,也不会用抗总的规章来约束他。
“另外告诉你一件事情,你的女朋友我们帮你找到了,她叫邵颖是吧?她现在已经正式成为抗总的地下联络员了,直接受齐主任领导。这也是齐主任被被捕前最后一次电报的内容,如果你同意的话我可以安排你们见见面。”梁丰最后这句话对于安而言诱惑力太大了,其实对他而言如果能找到女朋友回自己的世界去,就是承认杀人也无妨,只要不处罚就好了嘛。
于是于安在梁丰又一次做出承诺后答应了他的条件,而女朋友邵颖则计划在今天和他相见。也就是这个时候于安才知道原来那天晚上他被梁丰拘捕之后已经带回了北京,这几天一直待在市北京总局的保卫处监狱。
好在担心的事情最终没有发生,按照梁丰的意思签完字后,于安就被带到了前门外一个极小的旅馆当中,看样子这个地方好像是抗总的某个联络点,相对比较安全。旅馆的赵经理负责于安的食宿安排,每天两菜一汤,荤素搭配倒也合理,只是不能出去。
直到一周以后,邵颖真的出现在于安面前的时候他才有种如梦方醒的感觉,一时间两人均自百感交集,双手相握抱头痛哭良久,互道别来之情。
“那天那个所谓的好心人其实是个骗子,想把我卖给市长儿子做小老婆,他儿子是个大色狼。”邵颖愤愤地说道。
“那后来怎么样了?”于安紧张地问。
“后来我和你一样被人迷倒了呗,醒来的时候就躺在市长家。好在他儿子当时出去喝酒没回来,正巧被他正房太太看见了,就把我藏了起来。其实他太太还是好人。”邵颖擦着眼泪说道。“过了没见天市长在家正好遇到我,就收了我给他做办公室的活,说正好缺一个干活的姑娘。”
“这儿的市长怎么样?”
“唉,当官的都差不多,每天喝酒应酬,而且这个华北伪政府的市长也没啥权力,凡事都要和日本人的驻京工作局打招呼,其实我看市政府就是驻京工作局的下属单位还差不多。”邵颖说到破涕为笑:“你是不知道市长面对日本人的样子,完全就是儿子见了老子的表情。”
“那你是怎么加入抗总的?”
“抗总在市政府有地下联系人,看我是新人就发展我做地下联络员,我迷迷糊糊就同意了,谁知道这个抗总是什么机构,我还是冲着他们说可以帮我忙同意的。”说着邵颖狠狠瞪了于安一眼:“还不是为了找你,在这儿人生地不熟,你说能怎么办?”
“我也一直在找你呢,不如咱俩走吧,赶快想办法回去。”于安紧张地说道。谁知邵颖听了把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我的东西还在市政府的寝室呢。”
“你有什么东西这么着急啊,这世界有什么可拿的东西?”于安不解地问。
“你忘了,我带来的东西啊。新买的IphoneX啊,256G的呢,怎么能放在这儿?再说我还答应梁处长要完成一个任务。”
“任务,你还有任务?”于安惊讶极了,望着面前的邵颖好像不认识她一样。邵颖点了点头,说道:“我的任务和你有关,你想听吗?”
十一
邵颖的话让于安吃惊非小,他这时候才相信原来邵颖真的加入了华北抗总,成了齐如海手下的秘密联系人。刘如海被捕后她的直接上级就成了梁丰,目前正在执行第一次任务。
“你的任务是说服我去长春?”于安听得目瞪口呆,却见邵颖很认真地点了点头,说道:“我们就是要回去也不能这样就走啊,我怎么也得完成这个任务。再说遗失黄金这事咱们经手了就如管到底,将来也算留名青史呗。”邵颖说着还对于安眨了眨眼睛,显得颇为可爱。
其实于安这个人比较随性,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追到从高中起就和他同班的邵颖。那时候邵颖就像花圃里最漂亮的一朵鲜花,各色蜂蝶周旋备至,根本轮不到于安这种小角色。有一段时间不知怎地邵颖看上了校外的一个混混,瞬间就成了整个学校的风流人物,无论那个班的学生,提到建设中学的一姐,自然而然的都会想到邵颖。
可惜好景不长,只一个学期过后邵颖的男朋友就走马灯似地换了三四个,而来建设中学找她麻烦的人也逐渐多了起来。这些人里面有男有女,大多都是一看就不好惹的角色,有一次有个女的甚至把邵颖按倒在地上厮打起来,一时成为焦点。那一阵于安很迷茫,也很痛苦,他会为邵颖的遭遇而伤感,更多的却是责备自己的无能。
之后一年邵颖就转学了,于安再也没有她的消息。而他们再见面却是三年专科读完,于安接本后前往新学校报道的第一天,那时候他对北京还不熟悉,面对校门口密密麻麻的车站牌有些困惑,甚至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于安,你怎么在这儿啊?”一个曾经无比熟悉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于安耳边,他蓦然转过头却才看到自己当年魂牵梦绕无数遍,至今依旧婷婷玉立的邵颖就站在自己面前。而让他更加欣喜的是她也接本到这个学校,他们又成了同学。
那段时间,于安下了很大的决心,可每每都空亏一窥。最终,三三个死党的轮番劝说加上三瓶啤酒的帮助下他才拔通了邵颖的电话,第一次结结巴巴地完成了追求之旅。之后月老对于安青睐有嘉,开始把红线有意无意地一根接一根地系在他和邵颖中间。于安逐渐享受到了甜蜜的校园之恋。
当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当邵颖终于变成于安女朋友的时候,他觉得今生今世的所有愿望都已经在这瞬间一次性地完成了。也就是说,只要邵颖愿意,于安做什么都没问题,这也是他开始较同学们过早地计划攒钱买房,计划报考公务员培训,甚至开始计划今后多少年的生活。
有一种习惯叫做顺从,有一种顺从叫做奴役。所以今天当邵颖提起要他去把孙如找回来伏罪,最好能找到那些丢失黄金的时候,于安立时像打了鸡血的革命小将,时刻准备着共产主义事业而奋斗。他在邵颖面前已经没啥独立思考的能力,基本上算是人家有一说一。
就这样,邵颖拉着于安的手找梁丰又坐了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他们从黄金被截的种种可能性开始谈起,到这位张顺的人格分析以及有多少种可能在长春等等事宜,最后梁丰甚至还拿出六枚铜钱,给于安卜了一卦,得出的结果却是大吉之兆。
“嗯,你这次一定马到成功。”邵颖开始地拍着手说。梁丰摩挲着头顶,无不遗憾地告诉于安,本来这次行动由方泰和他去最为合适。他做为负责北京天津片区联络工作的负责人,最是机敏过人经验丰富。可惜在日本人本次的扫荡行动中身受重伤,至今昏迷。所以他决定安排另外一名负责外事工作的张继同志陪他前往长春寻找孙如。
话说到这儿也就是如同搭上弓弦的箭,不射也得射了。邵颖依依不舍地告诉于安一定要注意安全,能把这个孙如带回来最好,带不回来也不要勉强,于安自然点头应允。于是他们在短暂的相聚了一晚之后就自分别,于安和张继踏上了前往长春的慢慢之旅。
与方泰比起来,张继显得不太爱说话。他有五十岁上下的年纪,古铜色的脸上永远写满了冷漠和不耐烦。由于从北京前往满洲国比较麻烦,所以张继特意动用抗总的内线关系办了两张良明证,又给于安交待了新的身份,最后二人以办山货的商人打扮进了关。
这次他们是搭车走的,为了尽可能少地遇到检查,张继选了一条相对比较安全但较远的线路,从天津走水路至旅顺,又从旅顺一路搭乘从港口运送物资的军车一站站地往长春走。看样子这些日本来运来的物资与他们的目的地相同,都是首都长春,这也自然给于安他行了方便。直到此时于安才明白原来这路线是张继早就安排好的,看样子不声不响的他之前却已成竹在胸了。
军车都是卡车,通常司机和负责押送物资的两名日本兵坐在驾驶室里,后面是几个穿着军大衣,驻着武器的伪军士兵。张继和于安蜷缩于车的一角,靠着整箱整箱的物资假寐,每到一地都由于安下来打点食宿,几乎负责整个车队的开销。
由于出手大度,所以无论日本人还是伪军都对于安和张继态度相当好,有几次吃饭还专门叫上他们一同参加。这时候于安才近距离和这些所谓的日本侵略者接触,可以一窥究竟。不过由于这些日本人的级别不高,最大的官仅是个军曹,所以他不可能了解到什么信息。但就于安看些喜欢喝酒、狎妓和赌博的日本人似乎和普通人也没什么区别。他们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唱歌,每次都唱得热泪盈眶,然后互相搀扶着回房休息,对物资和于安他们,这些日本人没有任何防备。
这个时期的汽车虽然不快,但也绝然不似于安之前想象的那样缓慢,每小时五六十公里的均速应该是有的,但公路的质量却跟不上。通常都是土路,只有靠近城市的地方才有些破败不堪的柏油路。当然在诸如沈阳、吉林或长春等城市里面,公路的质量还算不错,速度也能相应提上,于安他们的待遇也算水涨船高。天知道这次张继带了多少钱,但就于安看来花钱如流水的他完全不计成本,怕是纵然找回那二百两黄金也所剩无几了。
这事于安没敢问,张继也从来不说,两人就这么冰冷地走了一路,直到距离长春三十公里的头天晚上,他们住在一个叫做三十里铺的旅馆里聚餐,同桌的日本人喝多了酒,非要让张继他们喝歌。这时候的张继却也没推辞,一口喝干了碗里的“大烧缸”,张着嘴吼了起来:
荞麦花,红彤彤,咱二人交朋友为了个甚?三哥哥当了八路军,一心去打日本兵。……轻机枪,迫击炮,日本人飞机过来了。日本飞机呼隆隆响,情郎哥哥快开枪!……骑白马,挂洋枪,三哥哥吃了八路军的粮;有心回家看姑娘,打日本俄顾不上。……
这张继真喝多了,正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他一张嘴这打日本、日本兵得吼得惊天响,直听得于安一阵阵地范愣,不仅是他,同桌的几个伪军军官似乎也听得有些迷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好在张继的嗓子真好,这家乡话一吼整个屋里都是他震耳欲聋的歌声,直到一曲终歇几个日本兵才兴高采烈地大喊起来:“呦西、呦西、呦西^张继君的歌太……太好听了,你要再来一个的……。”
张继似乎也喝得没有尽兴,非要再唱一个,于安眼瞅着没有人反应过来忙拉着张继回了房,这家伙倒头便睡,丝毫没有了素日来的警惕。不过第二天酒醒之后他的表现倒还不错,首先在听了于安的介绍后也似乎有些吃惊,先是去打听了日本人的动静,回来告诉于他们还在大睡,俩人这才放心。
“昨天我喝多,这是违反严重违纪,回去以后我一定向梁主任汇报这件事。”张继诚恳地说道。于安见他态度不错,便劝他下不为例,却被他义正言辞地拒绝了:“我们是共产主义战士,怎么能放纵自己呢?我虽然试图想和他们拉近距离,但作法也太不明智,况且昨天的歌也选得不好,真是命大。”他边说边叹着气,看样子还真为昨晚的事而悔恨。
说了一会儿闲话,张继让于安收拾收拾东西,他去和伪军军辞行,想趁着日本人没醒先走,于是俩人边收拾东西边聊天。此时于安见张继的心情不错,索性把连日来的疑问提了出来。张继听完什么也没说,沉默了很久才悠悠说道:“丢了二百两黄金固然可惜,可是你知道因为这些黄金产生了什么样严重的后果吗?”
见于安摇头,张继微微叹气道:“之前抗总东三省联络处筹划了配合满洲国多处地下组织准备发动的工人暴动都没有搞成,数万名工人被日本人当做一次性人力资源投入工事的修筑,待遇极差,死了就扔到万人坑里,仅仅这一项就没有能挽救数万人的性命。另外我们还有几名地下机关的同志因没钱医治而死亡;数名烈士家属由于没拿到抚恤金而流落四方,至下落不明。”
他稍微沉默了一会儿,又道:“这些后果都必须由华北抗总的直接负责人,第一政治部刘老主任,就是刘武宋主任承担。之前刘老主任已经要调回国升任福州地委第一书记的,因为这件事也被搁置了。刘老主任出身豪富,投身革命乃志同道合。所以他说过,他个人就是倾家荡产也要把这个孙如找出来,也要把黄金找回来。”说到这里张继语重心长地拍了拍于安的肩膀:“我们替刘老主任工作,钱的事自然不用你担心。这也是个面子问题嘛。”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东西已经收拾好了,他们背了行囊刚准备出门,就听得走廊里一阵喧哗,接着一群全副武装的日本兵突然推开房门冲了进来,明晃晃的刺刀不约而同地对准了于安和张继的心窝。
十二
拥进房间的日本人约有十多个,都是宪兵打扮,却不是这几天和于安他们朝夕相处的六个辎重部队的士兵。正中间一个名显是负责人模样的日本军官摇摇晃晃地来到于安他们面前,用日语向身边的翻译问话,继尔眯着眼睛用犀利的目光打量着他们,大声地说着什么。
站在日本人身后的翻译是个典型的二鬼子,完全符合于安心中对翻译官的一贯认识。于安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这一身西装,戴着金丝眼镜梳着分头的形象就成了他脑海中的翻译,模模糊糊的印象中来自《小兵张嘎》中那个吃西瓜的日本翻译官,就和今天见到的这位鬼大同小异,完全是一个流水线上下来的残次品一般无二。
二鬼子往前走了两步,先是低头哈腰地给日本军官敬礼,然后转过身用极度傲慢地神色打量着于安和张继,仰着脸问道:“井上队长问你们是不是就是扰乱军纪的那两个商人啊?”
扰乱军纪?于安先是一愣,瞬间明白这先人原来却是宪兵队的日本宪兵,不知什么原因找起了他们麻烦。张继也往前凑了凑,小声陪笑道:“看这位爷说的,我们一个小商小贩哪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扰乱什么军纪啊。就是混口饭吃呗。”
谁知道这个翻译官还挺横,根本没理张继这茬儿,看着他主子的眼色行事的他完全一副狗仗人势的面孔,从鼻子里淡淡地哼了一声,然后说道:“小商小贩来满洲国干什么?怪不得最近物价疯涨,难道是你们囤积居奇?我问你,你带什么东西进来的,报关了吗?”
张继眼瞅着翻译官身后几个趾高气扬的日本宪兵就知道事情要不妙,怕是那些押送物资的傻大兵太过于招摇惹了宪兵队的嫉。便轻轻地拉了一下翻译官的衣袖,小心地给他做了外面谈的手势。此时几个日本宪兵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冷冷地斜睨他们远去。于安则一头冷汗,如芒在背地站在日本人面前,直到张继和翻译官回来。
翻译官面带喜色,轻轻地凑到日本军官耳边说了几句话,就见日本军官又淡淡摇了摇头。翻译官只得又来到张继面前小声嘀咕了几句,然后两人用极底的声音争执着什么,最终直到张继默不作声。
“既然是误会那就算了,你们放心住你们的,我们先走了。”翻译官和日本军官再次请示完毕,忽然对于安他们换了一别面孔,倒显得热情起来。待他们一走,于安好奇地问张继用什么办法把他们搞定的,张继嘿嘿一阵冷笑,漠然道:“能有什么好办法,把货给他们拉走呗。”
“货?”于安愣了一下,立时才反应过来张继说的是他们从北京置办的三黄包车丝绸、瓷器和茶叶,立时惊得目瞪口呆,不仅叫道:“都拉走了?那可是我们来采办人参、虎皮和虎骨的东西啊,回去怎么交待?”
“你吵吵什么,怕别人听不见啊?”张继不耐烦地打断了于安,看样子他对于安的态度非常不满意:“你以为现在的日本人还是大同三年那时候啊,真是被他们政府骗来打仗的?这些人都比猴子精,眼瞅着仗打不赢自然要给自己找后辙。你说钱从哪儿来?靠军政府发给他们的那几个子?还不得攒到地老天荒啊。”
说到这儿他声音小了一些,语气也不如适才凌厉:“带这些东西来就是办事的,只是我没想到才两三年时间,日本人的胃口就变得这么大。看来我们得改变策略,多仰仗东三省联络处了。”说完还得意地拍了拍了口袋:“多亏我早有准备,日本银行里还能取点钱出来。”
两人离开旅馆,寻了个车在中午的时候就赶了伪满洲国的首都长春,此时正值饭口,他们找了面馆吃边吃面边聊下一步的工作安排。张继大口地喝着面汤,对言听计从的于安还算满意:“这个孙如既然到了长春,那他就得找个营生吃饭。张顺说他有可能干司炉工,那我们就从司炉工寻起吧,从铁路口上找人能不能问问。”
“找谁问啊?”于安对来长春找人一头雾水,就像狗吃刺猬,实是没有下嘴的地方。张继无不得意望着他,点了支烟笑眯眯地说道:“年轻人还是短练呐,要是没我就干不成了呗。我告你,铁路警察都是中国人多,而且他们的收入也不高,可以从这儿着手。一般情况下只是要司炉工都认识,最起码新来的肯定知道。你说长春才多大啊?”
别看张继话说得满,事办得倒也算漂亮。待他们吃完面进城,先是去华北抗总东三省联络处找这儿的负责人办事处书记肖三强报了道,然后就着手让肖三强找熟悉的铁路警察过来问情况,于是到当天晚饭的时候,在东三省联络处的小院子的西厢房里,长春站的铁路警察总长万海宏就坐到了张继的对面,屋子里还有于安和肖三强陪同。
“这事干得过,我下去安排,三天给你消息。”喝得满脸通红的万海宏拍着胸脯保证道:“我的手下办事一向干脆利落,只要这个到位啥都好办。”说着他还比划了一个数钱的动作。
“没问题,这事就有劳总长费心了。”当张继把一叠钞票推到万海宏面前的时候,于安还有些紧张。他对张继这种用钱来买情报的手段颇不看好,觉得这家伙也就这两下子,多少还担心这警察把他们卖了。可接下来的发展却有些出乎他的意料,还真没想到钱能通神的话在东三省表现得如此淋漓尽致。
第三天万海宏就传来消息,南关区三道巷有个姓廖的先生刚从内地迁来不久,在铁路上任职,虽然不是司炉工但无论是外貌举止还是到满州国的时间都和他们要找的人很像,此时万海宏已经让人把他们看管了起来,就等张继他们过去认人了。
“你见过这个孙如么?”于安路上问他。
“没有,不过我和他的上级领导淡过,这人的情况倒是摸得清楚。”张继坐在马车上眯着眼睛,一点也不像有事的样子。于安虽然已来长春数天,却一直未得出门,此时才得以认真打量面前这座二十世纪中期的伪满洲国首都,号称那个时代亚洲最好城市的地方。
这是一座到处都在施工的大型工地,有点像本科第一年来北京时的样子。主要的几条街道都相对宽阔,路上来来往往的净是多是各色马车,诸如带蓬的出租马车、拉货的平板马车、日本人或达官显贵们乘坐的厢轿马车等不一而足。中间也可见穿梭不绝的洋车和行人,热闹的地方倒也接踵摩肩。
他们乘坐的马车穿过一条相对狭窄的市场,路两边均是鳞次栉比的商铺,他们从写着洋酒罐头、鲜果茶点的杂货铺门前经过时,两个抱着纸袋,领着孩子穿着和服的日本夫妻正出门上车。他们乘坐的却是一辆美式的吉普车,还配有专职的司机,这在长春城也是极少见的情景了。想必这两个日本人也是满洲国声名显赫的人物。
街道上的行人神色凌然,虽然没有照片中二十世纪初期那样的萧条麻木,也绝不像解放后当家坐主时那发自心底的满心欢喜。总之这是一种对于多数人来说无奈的感觉,在于安看来不得不逆来顺受时苦中做乐时的态度。除了不时出现的日本人、白人甚至是偶尔可见的黑人以外,多数中国人都是这种态度。
他们的目的地是个面向职工的铁路俱乐部。据这儿的王经理说廖姜来这里不过两年多,一直负责电影厅的电影放映工作,有时候还要到当地的日本官员家里演堂会,所以颇得好评。这个人平时很低调,独自居住在俱乐部给他租住的房子,也算极好相处的一个人。
“昨天晚上他们去给监铁办的松本先生放电影,刚才和我说有点累想回去躺一会儿,估计这时候还在睡觉吧?”王经理说道。
“我派人一直在他房间盯着他呢,我们过去看看。” 万海宏说着一挥手,带领张继和于安就往孙如也就是廖姜的下处跑。等他们到达这里的时候,门前不显眼现两个便衣警察还在抽着吹牛,见到万海宏连忙敬礼。
“人还在吗?”
“在呢,进去了就没走。”一个便衣说道。
“那我们进去看看,没有我的命令不许开枪啊。”万海宏说着让于安站后队伍后面,美其名曰他没有实战经验,怕伤着他云云。其实于安也看出来这家伙典型的看人下菜碟,看出来自己做不了主,所以也就不大理会他。
可当于安跑到孙如租房门前的时候,已经进屋的一群人发出了奇怪的“咦”声。孙如听着不对,往前挤了挤冲过去一看,原来这屋里干干净净,桌子落了薄薄的一层灰,所有东西都没动,看样子已经好多天没人回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万海宏在众人面前有些下不来台,厉声喝问道。两个手下唯唯诺诺,支支吾吾地说他们明明看到人进来的,怎么可能没有呢。
“白痴,人家从烟筒里出去你们都不知道。” 万海宏在屋里转了一圈,最终把目光落到了小房合抱粗的烟筒上面,看来这里面没生火,从这儿爬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
“看来他已经离开长春了。”张继说着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叠钱交到万海宏手里,用感谢的口吻说道:“这次有劳万队长费心了,这些钱和弟兄们喝顿酒吧。”说是喝酒,其实这些钱他们喝一个月的酒恐怕也够了。而且于安还知道这些钱只是明面上给万海宏的钱,是他和手下平分的酬劳。至于他人的那份早就在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已经交给他了。也就是说无论是否能找到人,这万海宏一次就收了数万日元的重礼。
“这太客气,我还会差人继续抓他的,你们就放心在这儿住着,等好消息。”万海宏虽然说着客气,可还是把钱迅速地装了起来。这次张继的回答倒很出乎于安的预料:“我看他不会回来了,反正要是我就不会回来。”他说着叹了口气,又转过身拍了拍于安的肩膀:“于老弟,我们的时间也剩不多了,明天就回去如何?”
“这——”于安眼瞅着孙如没有抓到,不知道如何交待,怕邵颖那一关过不去,所以回答得有些迟疑。张继见状笑着指了指他,说道:“我就知道你怕女朋友怪你,难道你不怕组织上说咱们没完成任务?”
“当然,这怎么办啊?”于安被他说破了心事,有些不好意思。张继冷 哼一声,说道:“我告你,我早想好了,这家伙之前离开的时候没有回家,选择的是突然出走。这次肯定是回武汉老家了,那是我们的地盘,更好守株待兔。”他迟疑了一声,补充道:“就是怕你舍不得女朋友和我走一趟南方。”
“那敢情好,去哪儿都行,只要能完成任务。”看张继如此有信心,于安自然也放心起来。他们辞别万海宏,回联络处和肖三强说明情况,在肖三强的挽留下又住了一天,然后第二天一早和肖三强等联络处的同志吃了顿饭后踏上了南下的火车,这次他们的目标是沈阳,计划从沈阳再转汽车离开满洲国。
可火车才一出站,本来蜷在座位上昏昏欲睡的张继突然眼睛一亮,立时坐了起来:“我们一会儿就下车,看看能不能租辆汽车回长春。”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回去,为什么啊?”于安好似丈二的金刚摸不着头脑。张继点了支烟,抽了几口道:“你还记得张顺说过的话吗?”
“什么话?”于安可不知道张顺那句话能让张继如此用记地记住。就见他又是嘿嘿一笑才道:“孙如说过,越危险的地方往越安全,大概是这个意思吧。”
“好像是,怎么了?”
“所以我猜他根本没有离开长春,而是等我们走以后悄悄潜回去变个身份继续在长春眯下去。”张继信心满满地说道。
“那他怎么知道我们走了呢?”
“自然是这家伙在内部有人,别忘了他以前也是我们的地下联络员。”两人边聊边说,待火车一停马上下车。好在此时离长春还不太完,他们只是租到了辆拉蔬菜的马车,卸了蔬菜颤颤悠悠地踱了大半天,直到下午三点才回到长春市。这时候天已渐凉,五点的时候就擦黑儿了,所以张继拉着于安在街上一人买了顶帽子戴上,尽量改变一下形象,然后又踅摸了间酒馆进去吃饭。
“老板,四个菜三两酒,再煮几盘饺子。”张继安排着他们在酒馆的角落坐下,边喝酒边和于安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于安从他嘴里得知,这次之所要如此大张旗鼓地行动,还是和因为第一政治部主任刘武宋的升职有直接关系。
“你知道不知道,马上就要全国解放了,眼瞅着日本人就不行了。到时候他们一撤,这大半个北方还不是我们的天下?西北那个民国政府全部的军事力量加起来,一共才两个中央军,十二个杂牌师,三个原西北军的独立旅和一个独立团,总兵力不过数十万人。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所以我们华北抗总到时候就是最关键的内线,非常重要的一支地下力量。”张继一喝多就话多的毛病又随着清精的作用升华起来,而且愈发厉害了。
“刘老主任已经定了要去福州地委任职,他一走这华北抗总第一书记这么重要的职位还不是咱们哥们说了算?到时候你也是有功之臣,想干点什么想去哪儿还不是一句话的事么?”
可能是看于安听的有些懵懂,张继爽朗地一笑,笑得毛骨悚然,把于安听得从汗毛根里发凉。看来这哥们也是心里藏不住事的主,有什么都得酒后说出来。就听解释他道:“在咱们华北抗总,除了两个政治部的主任,就属军事委员了。这个人不是别人,是咱哥张耀。”值此一解释,于安这才明白原来他在抗总内部还有这么深的关系。
两人说说聊聊,不多时天已擦儿黑,张继摇摇晃晃地拉着于安就要去抓孙如。可面对如此状态的张继,于安开始怀疑他到底能不能办成事来。
十三
张继这个人蛮有意思,最起码在于安看来好像是双子座的他应该有着两种截然不同的性格。在人前的时候不苟言笑,做事干脆利落思维敏捷;可往往一喝了酒动又像换了个人一样,话多得让人吃惊,完全像是黑暗白天两种状态。好在无论是酒后还是酒前,张继的头脑都一如既往的清醒,或是说他从没有喝到让自己完全失去意识的状态。
所以他们悄悄潜伏于孙如家窗下的时候,张继那明亮的双眸让于安有种如释重负的安全感,似乎这个浑身散发着酒气的男人能给他带来无穷的力量一样。
就在于安胡乱乱想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一个人影小心翼翼地出现在于安的视线中,几乎是走一步停一停,极为小心谨慎。张继给于安做了个不要动的手势,然后拉着他把头伏低,直到黑影走到门前,自认为四下无人掏出钥匙准备开门的时候,张继突然毫无征兆地站了起来,不仅让那个黑影吓了一跳,甚至连于安都对他的速度有些吃惊。
“孙先生,久违了,你这是从哪儿来啊?”张继冷冰冰地笑着说道。黑影显然被吓得不轻,开始他甚至有种转身就想跑的意思,不过很快却又稳住了自己的阵角,准备转身的他又慢慢地扭回了头。
“你是张耀的弟弟?”孙如往后退了一步,右手慢慢地往怀里伸了过去。于安脸色一变,马上往后退了几步,恐怕对方怀里是不是有藏着武器。张继自然也料到了这一手,几乎同时是以其之道还之其身:“别动,我们既然来找你就肯定有所准备。一会儿你和我哥哥解释这里的事儿吧。”
张继的话让孙如吃惊非小,虽然在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色,可仍然能感觉到他闻听张耀这个名字时的恐惧。只见孙如不停地四下打量,不停地瞅了半天才道:“张委员也来了?”
“你觉得的呢?”张继冷笑走到孙如面前,轻轻叹了口气:“哥哥说和你是十几年的好兄弟,不愿意撕破脸来抓你。所以让我请你去联络处商量个万全之策,就他看来也断不能因为丢了二百两黄金就要了你的命嘛。”
孙如很可能被张继的话打动了,站在黑暗处半天没说话。月光从他身后照射进来,将他右半边脸映得很亮,可整个面孔却仍旧陷在朦胧中混沌一片。很久,他才拉开了嘶哑的声音,好像换了个人一样:“唉,人在货在,贷失人亡啊。我怎么有脸回去?我们虽然是负责秘密运输工作,但通常并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只是这次比较特殊,从手感也能猜出是黄金。如此重要的任务,我……我哪儿敢回去嘛。”
“走吧,没准我哥哥已经帮你想出办法了呢,你不信我还不信他?”对于张继的这一套,于安异常反感。看这意思他是想利用哥哥张耀与孙如的交情和威望做诱饵来骗取孙如的信任,可一会儿真相总会澄清,他该怎么办呢?也许是于安想多了,如果他是张继,如果说了这种谎话无论如何是无法再面对孙如的了。可张继又给他上了一课,就在一路温言的哄骗过后,当孙如踏进抗总东三省联络处大门的时候,他藏在暗中的手枪已经顶到了孙如的后腰上。
张继一路都带着枪,可于安竟半点不知。他觉得从某种意义上说自己和被骗的孙如也没什么区别,可想到此时已经真切认识了的张继,这其实也不稀奇。果然,孙如非常亦愤怒,可此时的他已经是板之鱼肉任人宰割了,眼瞅着被肖三强派来的人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接下来的工作就真是返京了。这次张继竟出奇的小心,事无具细都亲自过问,连吃饭睡觉都陪着孙如。而孙如则拒绝和他说话,一直到北京城里抗总总局他们也没再说一句话。而于安却也松了口气,他想立时找到梁丰交待任务,可蓦然发现整个华北抗总北京总局都换了人,没有一个他认识的面孔。
虽然他本身也不认识多少人,可邵颖梁丰总该认识吧?事实上他和张继一进屋就有人迎接上去,在接过张继的东西和孙如后立刻把他们分开安置,将于安单独带进侧院一个有着厚厚木门的房间。
于安感到很奇怪,这一趟远门他和张继纵然无功也没有过啊,眼瞅着这个房间只有一床一桌一椅,怎么像关押犯人的模样?他们破获了这么重要的案子,带回嫌疑人怎么没人过来安慰呢?难道是黄金没找回来上级挑了理?正胡思乱想着,门被推开了,一个年轻的知识份子从外走了进来,看年龄似乎和于安差不多大。
“于安同志,你是齐如海的发展的秘密联络人吗?”年轻人说话毫不客气,虽然年龄不比于安大,可听语气像是几十岁的老人一样。于安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人为什么如何大的火气,可还是微微点了点头:“我是和他认识的,但不知道算不算他的秘密联络人。”
“是或不是?”对方愈发咄咄逼人了。于安目瞪口呆地望着他,脑海中一阵翻滚,担心是不是邵颖出什么事了,甚至不假思索地问道:“邵颖怎么了?”
“邵颖?”年轻人也愣了一下,继尔又冷笑一声:“交待你自己的问题,有没有参于齐如海的叛国行动?”
“什么?”于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一瞬间齐如海从失踪的英雄又变成了“叛国行动”?他不解地望着年轻人,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对方。年轻人可能看也出于安似乎真什么也不知道,便把腋下夹的一卷白纸放到桌上,又口袋中掏出钢笔和一瓶钢笔水对于安说:“那就把你知道的都写出来,从认识他开始写,事无俱细,都要写清楚。”
“这是什么意思啊?”
“让你写你就写,他们那条线上的人都要写清楚,像齐如海、刘宏、贾凯……”他一连串说了十几个名字,于安也不能一一记住,正发呆间对方已然关上门出去了,接着外面传来了锁门的声音。于安苦笑着拿起桌上的白纸,呆立半晌又放下了,他实在不知道该写什么,干脆重新躺上床上发呆。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个老人过来给于安送饮食,却是水壶一个、玉米面贴饼子两张、咸菜十数根,从打扮看这个老人应该专职负责卫生杂役工作,所以于安也没和他说什么。他这几天脑子里一直想着邵颖,屈指算来回京已然一天一夜了,别说邵颖了,连活人都没见几个就被关了进来,什么事啊。
又过了一晚,就在于安计划着是不是该绝食以示抗议的时候,门外再一次进来了一个可以和他交流的人。这次这位穿着中山装,面带慈祥的大叔看样子最少有五十多岁,身后还站那天让他写材料的年轻人。
“宋主任,他就是于安。”年轻人给这位被他称之为宋主任的老人介绍于安,却没和于安说说对方的身份。倒是宋主任自己做了介绍,他先是一屁股坐到于安的桌前,然后拿起桌上的白纸看了看,忽然爽朗地笑了起来。
“真是好同志,说不知道就不知道,不虚伪嘛。”他边说边示意年轮人也坐下,然后对满脸懵懂的于安笑道:“我先介绍一下吧,我是新来的第一政治部主任,我叫宋大河,这是我的政治部助理小武,做事认真,就是有时候缺少方法,不知道变通。”
宋大河说话声音不高,语速很慢,可听上去却颇为受用,他说着低头思索了片刻,又道:“我今天一早就去和你女朋友谈过了,她也把这段时间的经历给我讲了一遍。我觉得你们俩还是可信的嘛,所以这次的事情也不是针对你们这种可信赖的同志,而是齐如海那样的叛徒。所以我们必须要把他们的遗毒连根拔起,保证组织上的纯净性。”
“邵颖没事吧?”直到此时于安才又听到邵颖的消息,不禁连声打听,宋大河很肯定地点了点头:“她没事,揭露齐如海遗毒的工作很积极,你也要向她看齐。”
“齐如海不是失踪了么?”于安小声说道。“我前一段时间和张继去满洲国了。”
“那就说说以前你知道的情况,他的事以后抽时间告诉你。”“另外你们还要把之前北京总局的工作情况做个总结,就你知道的内容发发言,主要是提意见,以便后面我们的改进。当然最重要的还是齐如海的问题,一定要说。”
“我真的知道不多,怎么可能把北京总局的工作做出总结呢?”于安苦着脸说道。宋大河觑着眼听完他解释,很友善地站起身拍了拍于安的肩膀:“知道多少写多少,写完了就和邵颖离开北京,有大人物可想见见你嘞。”
“大人物?”于安一愣,心想宋大河既然是新来的抗总第一政治疗主任,那所谓的大人物自然是南方来的,难道真是南部政权的国家领袖?一时间真有些激动不已。宋大河正要离去时却看到墙角的马桶和桌上吃剩下的半个玉米面贴饼子,对小武说道:“于先生是异域来的客人,不能当敌人对待,他的待遇要改善一下。”小武连声答应,待宋大河一走就有人过来给于重新安置了房间。
于安之前也没来过北京总局,所以对这所胡同中的四合院到底有几进,每进有多少个房间着实不清楚。可这次他们穿过天进,一直走了三层院子才领他到了另外一个四合院中,这里虽然也有人站岗,却不像刚才那样守备森严了。
于安被带进一个看上去挺干净的小房间,虽然也只有十几平米的样子,可房间的床铺、桌椅和被褥都已与这个年代的小旅馆不遑多让了。最起码和于安在满洲国住过旅馆差不太多。至于饮食则更好得多了,每日三餐都是小米粥、面条、馄饨等,干的有烧饼白面馒头,两菜一荤一素,着实舒服不少。除了仍然被监视外,于安需做的工作只有一个——就是把揭露齐如海的材料写清楚,然后给华北抗总北京总局提提意见,要深刻真实且发人深思,还要写出解决办法。
虽然对北京总局的工作知道不多,但于安琢磨自己在某个角度上其实是拥有上帝视觉的,既然如此那从宏观出发给华北抗总提点意见也无不可,至于齐如海的事情就把和他认识的经过写一遍也就完了,一交差就申请和邵颖离开,何乐而不为呢?
可是理想毕竟是理想,有时候想法和现实的差距就要是信息的不对称。于安也是这样,他在对情况一无所知下竟然选了最冒险的一种方式,难怪差点被人送上断头台,该怪谁呢?
十四
写材料的时候,于安蛮有信心。不知道是被即将与女朋友见面的承诺所激励还是宋大河的人格魅力所致,反正他一瞬间文思泉涌的他把自己就华北抗总的工作做了阐述,还从他能理解的方向提了几点意见。由于对齐如海的情况于安知道不多,干脆把他们认识的过程记述的相对简单。他把材料递上去,潜意识里期待着宋大河的表扬,继尔能与邵颖在这边玩上几天再离开这个地方,看看能不能想办法回到他们的世界去。
可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了于安的预料,他完全没有想到就在递交材料的第二天,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男人就阴沉着脸走进了他的房间。男人身后还有一男一女负责记录,男的是张继,女的竟是他朝思暮想的邵颖。
邵颖身着一套这里标准的女干部装,头发也被剪短,显得干练精神。只不过在见到于安的时候,从她脸却看不出丝毫温情,当目光扫过于安脸上的时候,她亦冷冰冰的没有半分温柔,浑然不像是男女朋友的关系。于安见此情惊着实吃了一惊,刚想张口询问时站在前面的男人突然说话了,声若洪铜,颇为响亮:“于安,你到底在日本宪兵队说了些什么?我告你,这次渗透进组织的间谍嫌疑分子里你是最大的一个,还不想老实交待。还有,你和叛徒齐如海等人又是怎么沟结的,这些东西是不是他交待给你的任务?”
于安被来人问懵了,把询问的目光径直投向了邵颖。可邵颖除了低头记录以外却不曾多说一句话,更没有像他这边再看一眼。于安无奈之下又将目光投向张继,好在这次倒是得到了些许答案。
“这是我哥哥张耀,现在是第二政治部主任。我们受宋主任之托查明你有可能出卖组织的相关情况,你还是老实交待的好。”张继淡淡地说道。于安这时候才听明白对方原来是把自己当做了叛徒,遂解释道:“我和你一块回来,你还不知道我干了什么事?”
“这个我自然知道。”张继看了凝目注视他们的哥哥一眼,清了清嗓子冷哼一声,说道:“你之前写的口供里可说和一个叫野口雄一的日本人认识,还交流了相关的情报,承认对组织情况的泄漏负有责任,难道不是你写的吗?”
于安脑袋“嗡”地一声,立时想起了梁丰对他说过的话,知道自己上了当,有些激动地解释道:“梁丰说这是只走过个过程啊,那不是我说过的话,那都不是真的,是他骗我说过的。”
“你多大了还受这种骗?”张耀突然插言道。他不屑于地望着于安,鼻子里冷冷地哼了一声:“就算没有上次的口供,冲着昨天你写的这些材料也能定你的罪,还是自己老实点,先承认个错误,再交待一下罪行吧。要是你认错的态度好,也许还能先恢复工作。”
“我——”于安愈发糊涂了,他呆呆地望着面前的张耀,似乎他的每一句话都能听得清楚,却又一点都不明白他写的那些东西还能定罪?昨天他只是泛泛地提了些意见啊,比如建议加强抗总内部民主集中制的推广,不给一人堂设置温床;对传闻中的私刑严禁制止;杜绝假大空和以成绩战绩论英雄的环境,把每人的优势集中利用起来等等,怎么琢磨也没什么让他们如此兴师动众的理由啊?
“这是意见都是你提的?”张耀把于安昨天写的材料在他面前晃了晃,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显得有些恼怒:“这些东西是不是都是齐如海那帮人灌输给你的?他们还假装被捕,引狼入室让日本人端了我们天津联络处的老巢,要不是你的介绍他们怎么会认识日本宪兵队?”
“这……这和我一点关系也没啊。”于安这时候才听明白原来是齐如海他们叛变了,随口问道:“难道抓到他们了?”
“我们在华北政府的内线证明了这个消息,但具体这些人的行踪目前还是秘密。据说由于现在战况极为不利,中国派遣军司令部为了向日本本土有所交待,据说即将倾巢对东北、华北、西北的所有境内抗日组织进行清洗,所以我们才要有所准备。”张继在旁边插言道。
“和你没关系会提到你么?你以为那个野口雄一是好东西?”张耀怒不可遏地说道。他和弟弟俩人一红脸一白脸,活脱是两个说相声的:“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你在你昨天的意见中提到一条,说建议加强抗总内部民主集中制的推广,不给一人堂设置温床。这里面还提到第一政治部主任的职位特殊,职权较大,建设增加考评制度和任期限制制度等,这个是你写的没错吧?”张耀念于安的文字时明显有些吃力,不知道是他的字迹潦草还是识字有限,反正磕磕巴巴的倒多少减轻了一点那种盛气凌人的态度。
“是的。”于安目光炯炯地盯着张耀,不知道他这葫芦里到底卖 的是什么药,随口回答了一句。直到这时候,邵颖的目光仍未及于安一瞥。就见张耀冷笑着点了点头,像是听到了最可笑的答案一样:“这种东西是谁让你写的?为什么要对抗总的领导如此处心积虑的攻击?说说你们的目标吧。”
“什么目标?”鉴于上次有了被梁丰骗口供的经历,于安这次什么也不原承认。可张耀显然不这样认为,他话里话外的意思是整个抗总内部现在有一个子虚乌有的反对派政治势力,要以于安这份东西为突破口把宋大河主任搞下去,然后由反对派上台实行投降主义。而他们的目地就是让于安交待出他上面的联系人是谁,是由谁安排他这样做的。
看到于安死活不承认,张继也有些急了,突然说道:“也不是说你有意和人民为敌,也许是被人利用了也说不定呢。利用了你的人现在高高在上,从保卫处处长升任到抗总的第一团团长,直接控制抗总战斗力最强的部队,你难道如此执迷不悟?”
张继的声音不高,却让于安恍然大悟,有些醍醐灌顶的效果。他听张继在路上说过,华北抗总下辖十二个独立作战部队,称之为地下作战团。其中尤以第一、第三团为主力部队,战力尤高,一向是第一政治部主任的嫡系。此时看这个意思原来是梁丰在齐如海等人叛逃后升任了第一团团长,并非宋大河一派,故才有了今天这个审讯。正所谓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他们的目标看来并非自己。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邵颖突然抬起了头,冷峻的目光从于安脸上扫过时,她的面孔上微微泛起一阵赤潮:“于安,你到底拿人家什么好处了,为什么不争取个宽大处理呢?”
“我——”于安一时语塞,蓦地想到邵颖的意思好像是在点拔自己,再这么下去也许真成了梁丰的替罪羊。自己在这个世界反正也无亲朋,只要邵颖同意和自己走其实也没什么。想到这里心中茅塞顿开,遂说道:“那我该怎么办?”
“那这么说你所交待的一切都梁丰致使了?”邵颖追问道。
“是吧。”于安力促得很没底气。张耀却听得不耐烦了,怒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到底是不是?”
“是。”
“很好,那就是上次在给你做口供时他和你说了这些东西?”
“对。”于安违心地说道。既然他这么说了,那下面的工作就成了张耀、张继和邵颖轮番诱导于安了,经过一整天的审讯,就在当天晚上晚饭的时候,一篇相当“完美”的口供出现在邵颖和张继的笔下。张耀很满意今天的成绩,在肯定了他们的工作后话锋一转,又把目标对准了刚刚有些如释重负感的于安。
“虽然你的态度还算良好,但鉴于这次带给组织的损失,你需要写一份深刻的检讨。”张耀说话时微微对身边的邵颖点了点头,用非常微弱的表情赞许了她刚才的表现。而邵颖则低着头,目光似笑非笑,欲放还羞的态度显得妩媚娇艳,让人尤为心动。可最让于安感到痛心的是他却知道邵颖通常只能在真正动情时才有这种表情,此时的她显然不是对自己动情。
胸口像被大锤重重地击打,于安几尽要吐出血来。他目瞪口呆地望着这对自己而言既如其来而又惊悚备至的结局,几乎没听清张耀后面的话。
“你到底听明白没有?”张耀突然提高了声音,喝问道。于安支支吾吾地说了半天我字却不知道再说点什么好。张继摇了摇头,告诉他今天晚上连夜写一份深刻一点的检查,明天他们再来。
交待完毕,张耀起身离开房间,邵颖则又偷偷地瞧了于安一眼,然后也低头离开。只有张继走到门口停住了,嘱咐道:“于安,检查一定要认识写,宋主任其实挺宽宏大量,你自己把握好机会。”
于安呆呆地望着邵颖离去的身姿,心情跌落到了冰点。一时间他们相识以来的点点滴滴再次凝结放大在他脑海中,像电影般一帧帧地回放着,直到这次从消失的地铁站来到这个离奇诡谲的世界。
这是什么破地方,这一定不是真的!于安怒号着冲到门前想揣开木门,可无论他怎么嘶喊挣扎,都没有人回答一个问题。他就这样呆呆地坐到天亮,想一阵儿迷糊一阵儿,一个字都没写。
早上起来,张耀他们没来,只两个带枪的警卫陪送饭的大叔把马桶提走,又放了一天的饭菜。这一天,于安照例发呆。之后数天,于安都处于这种混混僵僵的状态。
第五天早上,张继过来检查于安的东西,却发现他一个字都没字书。张继皱着眉看了宛若僵尸的张继一眼,问道:“你怎么什么都没以写啊?”
“写什么啊?”
“你还想不想通过检查了?”
“我要把牢底坐穿。”于安不知道从哪儿冒出这么一句,倒还真把张继吓了一跳。他像不认识于安一样看了他几眼,然后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当天晚上,于安就被从单人牢房中请了出去。
他被安排在一个礼堂类型的大房间中,足有几百平米的房间里挤满了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满屋子都混杂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酸臭,那好像是混杂了人的汗味、体臭、放屁、口臭等混杂起来的味道。屋里嘈杂地像个自由市场,永远都有人在呻|吟、在哀号。无论是白天、晚上还是本应该万籁俱寂的凌晨。就好像于安一下子被拖进了十八层地狱,看到了本不应该看到的一幕。
至此,于安才知道原来需要做出交代和检查的不止他一人。他至此他才明白这是一起宋大河发起的清理,是对政敌和间谍的双重清理。而邵颖则在他来这儿的第三天被证实成了整个华北抗总的第三号人物。
“她是张耀的秘书,又是他的情人,怎么能不是第三号勒?”说话的人是个遍体鳞伤的汉子,刚刚被带出去毒打回来,整个身体似乎都泡在血里的样子。他显然不知道于安是谁。
“老子在西北刚组织好队伍就被骗来了,这次队伍没人带哗变了也没办法。”汉子嘟嘟囔囔地说。“这个宋大河根本不会带队伍,把整个抗总搞得一团遭,还让老子提意见,提了就被抓到这儿来了。要是鬼子来了看他也变成鬼。”虽然不知道他到底提了什么意见,他就他这几句话,从这几天的经验看这家伙真不想活了。
于安觉得自己没有挨打的原因显然是因为邵颖。可她到底能维持他多少久的平安或换言之他们的感情能换多长的安全时间?于安心时没谱,邵颖恐怕也没什么谱。好在他还安全,在这里他不多说话,事实上这个西北汉子第三天就被拖走再也没回来,当天好多人都被拖走了,屋子里空了许多。
“他们被枪毙了。”另外一个回来的汉子说道。“不毙他们不能控制他们的部队啊,这样可以把责任推到日本人头上,宋大河这个王八旦。”这个汉子看来也不想活了,大声咒骂宋大河。在这里,他的这种行为无疑是作死。
于安什么也没说,此时已经心如死水的他真希望来一场地震、大火或是什么灾难,把包括他和邵颖在内的所有人都吞噬掉才好。他静静地躺着,既不和别人说话也不写东西,把发给他的白纸揉成一团扔在脚边。
不知道是不是于安的诚心感动了上苍,他期望灾难竟然真的来了,只不过却是比地震、火灾更恐怖,来得更快罢了。
十五
出事的那天晚上,月黯星稀。于安侧身躺在人丛中间,耳畔此起彼伏地响彻着连绵不绵的呻|吟声,中间偶尔还夹杂不少若有若无的低声咒骂。他拼命将身体往墙角挪了挪,以便让腿能够稍微伸展一些。此时外面虽然已经是子夜时分,可礼堂里仍然亦如白天一般拉着厚厚的帘子,昏暗的灯光下,每个人的面孔在摇曳中显得晦暗阴沉。
一转眼十余天过去了,可能是太忙的缘故,张耀张继兄弟俩再没有找过于安,邵颖更是无影无踪。于安万念俱灰,每日的生活如味嚼蜡,木然地望着身边的人一批批的来又一批比的去,再也没能回来。他们有的重新分配了工作,有的革职回乡,有的却丢了性命。于安不知道这样的生活还要继续多久,更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人生突然之间变得如此悲凉。呆在地狱般的礼堂中,他像笼子里的动物一样期待的只是每天的四个窝头和两罐清水。
工作之前,于安的生活和像身边的同学朋友一样,按部就班地上学放学,通过拼命努力来希为自己下一次的测试中考个好点的成绩,以此来换取精神和物质上的各种奖励,甚至通过自己的成绩来满足父母对他未来的各种期许。可事实上工作以后,于安忽然发现自己的各种理想好像出头的棱角一样逐渐被命运打磨得无比光滑。他的生活变得只有混混僵僵的满足,比如下一顿火锅、下一次加薪、下一次提职甚至下一次邂逅。
直到某一天晚上,于安如同天上掉馅饼般地接到了邵颖的微信。在这之前,与他一直保持若近若离关系的邵颖从没主动给他发过任何信息。而那天晚上邵颖却让他去某个咖啡厅找她。于安在一瞬间被自己的第六感发出的电流刺|激到了,他下意识地感觉到他的人生从此找到了目标和下一个期待。在那个其实很普通的晚上,他与刚刚失恋的邵颖重新确定了新的恋情,自己也顺利从备胎转正。最重要的是他觉得人生开始有了意义。
如今三年过去了,正在努力求婚的于安虽然经历了无数次的挫折和考验,所谓命运多舛,但于安仍觉光明就在眼前。此时在即将修成正果的今天他怎么突然又被命运狠狠地耍了一把?在这个于安看来无比虚幻的异世界,在做了一次并不成功的小说主解般的经历后竟然被女朋友甩了,怎么能不让他伤心呢?于安记得一般穿越小说中的主角都是三妻四妾前呼后拥的啊,那有他这样凄惨下场的主角?长叹一声过后,于安终于悲哀地发觉现实和文学作品之间有着无法逾越的桥梁,总归是有差距的啊。
暗自伤叹的于安开始觉得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不知是被这房间混杂了各种气味的“毒气”所熏还是本身就不太舒服,混身都软得没有力气。这种感觉让于安想起大学刚毕业那年,在小南庄群租房里的一次经历。那天他就和今天有些类似,回到自己的床位不久时他就感觉头疼得像裂开一样,症状比今天厉害的多。开始他想洗个澡是不是会好点,可浴室从始至终都有人在洗,他不愿意排队,就早早睡了。可当天半夜,他就被对面铺位哥们无比痛苦的呻|吟声吵醒了。
大家都疲惫地爬起来,七手八脚地将那哥们送到医院后才发现他已经身中巨毒,险些丧命。而若不是他半夜的叫声恐怕群租房里的十多个人估计没几个能幸免。中毒的原因是一氧化碳,他们用的强排式燃气热水器人数太多,屋内不通风所至。那时候,于安还在当备胎,处于被邵颖呼之即来唤之即去的状态。虽然心有不甘,可他从来没有失望过,总企盼着有朝一日能够得到女神的青睐。
虽然没有煤气中毒那次厉害,可于安仍然不太舒服。他觉得自己开始有种幻听的感觉,模模糊糊地听到了一阵由远及近的枪声。这声音如爆豆似地噼里啪啦地响个不停,继尔开始出来嘈杂的人声、混乱的脚步声和近在咫尺的枪声,好像这声音就在门外一般。于安拼命闭上眼睛捂住耳朵,想从摆脱这幻觉的桎梏。可是瞬间之后,他又觉得情况有点不对,为什么身边的人都起来了呢?他茫然睁开双眼,却发现这立体到无边真实的枪声竟然不是来自幻觉,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于自己的身边,自己的窗外。
此时屋里几乎所有人都已经坐或站起,正用焦虑的目光听着外面的动静。由于礼堂仅有的两个小窗户也被外面用木板封起来了,所以人们只能拼命从门缝往外看,却无论如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此时外面已是枪声大作,人喊马嘶,所有人都在尖叫、咆哮和怒吼着什么,好像在拼命将最后的力气用光一样。于安也惊恐地坐起来,不知道该怎么办。
“狗日的鬼子打来了,咱们把门撞开,要不然非死在这儿不可。”一个精壮的汉子站起来,大声指着两扇封闭的正门说道。“我听枪声来自外面,肯定是鬼子的突然袭击。”
“已经没人管我们了,大家自己救自己吧。”另外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守着门,自己先撞了上去。他的动作立时起了示范作用,所有人开始往门口处挤,同时大声叫着向木门发出砰然撞击。
“咣铛”一声巨响,门被撞开了,一股铺天盖地的热浪向门口处的人群扑来,大家这时候才发现原来整个院子都着起了大火,横七竖八地到处都是抗总战士的尸体,如果他们再晚一会儿恐怕真要被烤糊了。这时院门口处的机枪突然吐出耸目的火舌,接着在枪声传入耳道之前门口的几个人已经应声倒下,鲜血汩汩而出。
“鬼子开枪啦,快跑啊——”人群呼啦一声四散奔逃,像一群打开牢门的兔子面对猎人的狙击那般无力而苍凉。于安眼瞅着跑在自己身前的一男一女被机枪击中,扑地而倒。他惊恐地左右四顾,却发现冲向门前的人中倒有八九个被远处那个喷射着死亡之火的机枪射倒。他惊恐地跟着众人尖叫,甚至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接着有一人突然倒在于安身上,砸得他几乎喘不气来。
鲜血,残肢和人体的各种零件像散乱的垃圾一样随意乱丢。人命在这时已经完全成了枪口下的载体,成了与这个院子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当血喷到于安脸上的时候,他脑子几近空白,几乎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好像一分钟以前的事情都想不起来了,此时身体已经完全被巨大的恐惧所攫获,正下意识地支配着他蹲到脚角簌簌发抖。也就在这个时候,于安觉得整个下半身甚至整个全身都不在受大脑控制,连什么时候失禁都不知道。直到他颤颤巍巍地低下头,于安才发觉打湿裤子的却不是血。
“于安,快到往边来。”一个熟悉的女声像天籁之音般传入他的耳鼓。于安顺着声音转过头,看到的却是满面关切的邵颖和身边左顾右盼的张耀。于安迟疑了一下,踉踉跄跄地向他们跑去。邵颖和张耀都躲在墙角,邵颖和他摆了摆手,指着礼堂旁边一条非常隐蔽的小胡同说道:“从这边可以出去。”
“快走。”张耀不耐烦地催促着,转身就往前跑。邵颖则小声告诉于安,这里出门不远就是华北政府的军用地下铁路线,就是上次出来连接福寿岭地铁站的那个地方,可以坐地铁到黑石山,哪儿有一个战备大本营,有张耀的熟人。张耀在华北政府中通过线人办了个通行证,可以前去躲避。
“行吗?”于安这时候还能感觉到双腿在不由自由地打着哆嗦,他试图控制它们的幅度,可还是失败了。一阵冷风吹来,下身尤其寒冷。邵颖奇怪地看了一眼,脸上掠过一丝淡淡的惊讶,接着这惊讶变成了讥讽在她脸上一闪而逝。
“走吧,没事,有我呢。”邵颖装做没看到的样子带着于安左拐右绕,逐渐开始远离枪声的喧嚣。他们大约在狭窄的小巷里走了五六分钟,从一条相对宽阔的大街穿了出来。于安凝目瞧去,但见街灯昏暗万籁俱寂,好像远处隐隐传来的战斗与这里是两个世界一般。
“沙包工事的后面就是地下铁路交通线的入口,我们从那过去就安全了。”张耀边说边和邵颖交换着眼色,于安虽然觉得似乎有些不对头可此时也顾不上多问,他们走了大约十余分钟,果然看到街尽头荷枪实弹的士兵和黑黑洞的机枪枪口。
“什么人,站住。”一个士兵大声叫住了仓皇逃跑的于安三人。张耀抹了把头的汗,凑过去和对几个拱了拱手:“弟兄们,我是抗总的张耀,和咱们贾军长是好朋友,我要去大本营见贾军长。”
“你找贾军长什么事?”一个身着上尉服色的年轻军官问道。
“我的任务完成了,一是和他汇报二是给他抓了舌头,想让他见见。”张耀卑躬屈膝地说道。上尉疑惑地看了看身后的邵颖和于安,问他谁是舌头。
“就是他,他就是抗总内部的舌头,请贾军长审讯。”说着话张耀趁于安没反应过来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重重地给了他一枪托。于安顿觉脑后剧痛,几乎要栽倒的瞬间被邵颖狠狠地推了一把,“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你们——”直到此时于安才知道张耀和邵颖带来他来原是邀功而不是营救。上尉走到旁边打了个电话,然后告诉张耀下去坐军用地铁可到黑石山大本营,贾军长在哪儿等他们。张耀谢过上尉,用手枪对着于安的脑袋让他往前走,他和邵颖在后面跟着。
沙包后面是个巨大的院落,空荡荡的有篮球场大小。除了正面的一排平房外就是院中间的地铁入口最显眼,像是个大型的雨棚模样,显得多少有些简陋。一个站岗的士兵指着通往地下的坡道告诉他们,下去以后有人安排他们去大本营,接着过去打开了平时上着锁的入口大门。
一阵逼人阴森的冷气中,于安被张耀和邵颖押着走下坡道,走进黑洞洞像个大嘴般的地下铁路入口。也就是这个时候,于安感觉冷风从腿间穿过时竟不如刚才那样难受了。
“这么快就干了?”于安惊讶地低下头,却发现干爽的牛仔裤上什么都没有,却不是这段时间穿的那种学生装西裤。他继尔四下环顾,却看到自己正和邵颖背靠背坐在通往地上出口的台阶上,下面是熟悉的福寿岭地铁站。
“这……这是怎么了,张哥呢?”随着邵颖的询问,于安惊讶地看到她正和自己四目相对,目光中充斥着一种怪异的羞涩。于安颤抖着身体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我刚才睡着了,做了个梦。”他说。
“我也睡着了,这地方真邪性,快走吧。”邵颖拉着安手跑出福寿岭站,用滴滴打了个车。此时的她一直楼着于安的腰问道:“我们去哪儿啊?”
于安沉默地望着邵颖,又把头转向窗外,等了一会儿突然叫道:“停一下。”接着他几乎是拽着一脸迷茫的邵颖走进了街边的快捷酒店。邵颖却一反常态地像小猫般温顺,任由于安摆布。
于安的愤怒倾泄而出,转化力量之强大让他自己都觉得惊讶无比。一个小时后,于安坐在床头吸烟,邵颖轻轻地抚摸着他结实的胸膛,用充满柔情蜜意的目光盯着他:“我们结婚吧,不买房先租一套也行。”
于安转过头,望着娇羞不可方物的邵颖,轻轻地揽过她,重重地点了点头,此时窗外夜色渐浓,却已是华灯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