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然后,比企谷八幡他……

第九卷 Eternal

运动场那边体育系社团的声音渐渐地沉寂下来,再有一会儿,就到了闭校时间了。

夕阳已经隐入了高层建筑物的后面,日光所能给予的残存热量,也终于消失了。

比企谷八幡没有松开被前辈紧握的手,靠得很近的彼此,用些微的热量温暖彼此。

对他来说,现在的寒冷气息倒是帮了自己很大的忙。

因为整个大脑变得如同此时开始有星星闪烁的寒空一样清晰齐整。

迄今为止一直在回避,一直拒绝思考的问题,就在刚才,前辈毫无保留地全部摆了出来。

为什么那个时候佐仓爱里前辈会说“可以做在你身边吗”这句话,现在已经彻底清楚了。

也许这个答案来得这么晚,是一件好事。

如果佐仓前辈仅仅是因为他那本能的善意举动而自顾自地对比企谷八幡这个人怀抱了好感,他早就躲得远远的了。

所幸当时的判断没有错误,前辈也因此有所醒悟。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个时候,她会说那是她最讨厌的事情。

擅自喜欢上自己内心里捏造出来的对方。

擅自去憧憬虚假的对方。

比企谷八幡一样很讨厌。

因为前辈的缘故,比企谷八幡踏进了戏剧部,然后看到了那里所存在的耀眼之物。

在他刚开始对前辈们展现出来的形象有所确信的时候,夏彦用最直接的方法把这个幻想击碎了,然后告诉他,他们远没有看上去那么洁白。

一般来说在知道那样的真相后,人应该会逃得远远的。

但是他无法割舍,正因为那份坦诚,比企谷八幡相信自己在那个活动室里所发现的东西,并非自己看走了眼。

但只是这样吗?

留在戏剧部,只是为了那样东西吗?

他本应遵从他所得出的,属于他的答案,遵循着他的理由行动才对。

如果是这样,为什么要接受登上舞台的那个决定呢?

入须冬实说她参加公演,是为了在十年后回想起来,也不会后悔这段时光。

那比企谷八幡呢?

除了想要同样度过无悔的时光外,还有什么想法?

那场公演过后,他隐约感觉到,如果当初自己彻底拒绝了出演,戏剧部的公演可能就会发生变动。

也许根本不可能取得那样理想的效果。

然后,戏剧部就会消失。

公演真的非比企谷八幡不可吗?

他不知道,已经发生过的事情,如何去推测都会成为吊诡,谁也没有办法重演一遍那个过程,以不同的形式。

但正是因为有预感,预感到戏剧部可能消失,他就无法再安心地坐在原地,等待前辈们采取行动。

他不希望戏剧部消失,他不想今后会后悔。

I scream。

是的,佐仓前辈方才所做的,就是摈弃了心中的软弱,用如同悲鸣一样的声音,将心底的愿望呐喊出来。

因为她有想要的东西。

因为她不想活得如同行尸走肉。

比企谷八幡也不会有什么不同。

关谷纯那跨越了四十五年的真相,如今也清晰地印刻在他的脑海里。

来自清原夏彦的放任,来自入须冬实游说。

各方各面的态度,最终汇集成了他行动的理由。

他不想只坐在那里看。

看着清原夏彦和坂柳有栖所共有的东西,只能艳羡和感慨,无法自己也拥有。

佐仓前辈说她自己很贪心。

其实比企谷八幡也一样,他也一样不满足于只是看着就好了。

他也想要那样东西。

并不是在看到那两人之后才开始想要的。

大概,他从过去开始一直就只想要这一样东西,而其他的东西他都不需要,甚至都对它们憎恶起来。

但因为从来都没有得到过,就产生了这件东西根本不存在的想法。

可就是这么的巧合。

他在那间窄小的活动室里面看到了那样东西。

他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

当他越是留在那里,就越发清晰地看得到。

更有甚者,还能从他们那里分得一些余晖。

真的是很过分,越是让他触碰,就越发地想要了不是吗?

然而比企谷八幡一点也不怨恨他们,反倒是无比地感谢。

正因为如此,他才可以无论确认多少次,那样东西都的的确确地存在着。

——

寒冷的空气包裹着外侧,胸膛里跳动的心脏却不断地输送热量来温暖内侧。

“前辈……”

不知道距离佐仓爱里那番话过去了有多久,比企谷八幡才终于开口了。

他几乎以为自己的嘴唇被黏住了,喉咙也干渴得过分。

但即便如此,他也要挤出声音来,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前辈。

佐仓爱里抬起眼,认真地注视着他的眼底,那是无论他做出什么回答,她都不会逃开的觉悟。

“前辈能够告诉我这么多事情,我很高兴。我也因此才了解了前辈这么多,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所能够对前辈讲述的话语,是否也能让前辈同样理解我。不说出来不会明白,说出来了,也不一定能全部都懂。”

“没关系的。”佐仓轻轻地摇头,每一个音节都那么温柔,“语言从来都不是为了相互理解而存在的,而是为了相互倾诉。”

比企谷八幡错愕地抬起头,然后不由自主地露出无奈笑容。

原来前辈已经理解了这一点,所以才仍旧坚持说出这一切来。

有一些东西,就算说了也不会明白。

前辈用那样支离破碎的话语,将所有的心绪都串了起来。

她想要的,她所希求的,从一个旁观者的角度听上去,是那么的可笑而凌乱。

但是佐仓爱里没有遮掩,没有隐瞒。

她所对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那么的完整。

他总是会去猜测别人的话语背后是不是藏着什么,是不是有什么内情才这么说的,可能会自以为是地这么去想。

因为他有着读取别人话语被后内容的习惯。

然而这个习惯却无法应用在佐仓爱里前辈身上。

人只会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听到自己想听到的。

比企谷八幡也不会例外。

偏偏眼前的人,嘴里所说的,必是心里所想的。

对心不对人,句句皆真实。

她很清楚她的那些话可能说出来,比企谷八幡也不一定会明白,但她依旧选择了说出来。

无比艰难地倾诉出口,拼尽全力地传达想法。

不管这是否真的传达到了对方的心里,不管这些话会让所有东西都分崩离析。

“因为说了所以会明白,我不敢这样傲慢地断言。但是前辈所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汇,每一个音节,我却都明白。但只是这样是不够的,努力地把全部想法都吐露出来,只凭语言的倾诉,是不能够让双方相互理解的。”比企谷感到自己的身子在微微地颤抖,“我想要的,并不只是那些话语。”

他将视线移向一旁,看得到有人影在朝学校大门走去。

静静地聆听比企谷八幡所思所想的佐仓爱里,坚定地紧握住他他的手。

这残存的热量,如同冬日里摇摇欲坠的烛火。

只是这么紧握住彼此,就不会迷失方向。

“那……比企谷君所想要的,又是什么呢?”佐仓轻轻地问,“烟花大会的时候比企谷君这么问过我。我已经……尽可能地回答了比企谷君,所以……”

“我……”

他张开嘴,吐出第一个音节,却难以为继。

只靠说是没有用的。

前辈所希求的那样东西,他确确实实地感受得到。

但他又该如何去回应。

不是依靠计算,不是依靠手段,不是依靠策略。

而是,真真切切的愿望。

“我并不想要话语。我想要的东西,是确确实实存在的。”比企谷八幡清晰地念出每一个音节。

“我想要的,一定不是想要相互理解、想要变得融洽、想要一起交谈、想要待在身边这种东西。我并不想要被理解。我明白自己并不被理解,也并没有想去得到理解。我所追求的,是更加严苛而残酷的东西。我想要去理解,想理解。想明白。想明白后安下心来。然后得到安宁。因为不明白的东西常让人恐惧。想要完全理解——这是非常自以为是的、独断专行的、傲慢自负的愿望。真是浅薄得令人厌恶。心怀这种愿望的自己,实在是丑陋得无以复加。”

比企谷不是在心里,而是通过转化成话语,将这些想法讲了出来。

他看见前辈的眼里不是痛苦,不是困惑,不是哀伤,而是近似喜悦的光芒。

是的,偏偏就是这样的前辈,这样的她。

让他明白了,此时此刻的彼此,都是这样想的。

“如果前辈和我一样能够互相强加这种丑恶的自我满足的话,如果前辈能够容许这种傲慢的关系的话。”

他没有要求前辈回答,他知道前辈的回答。

和她一起的话,是可以做到的。

和她一起的话,是可以触及的。

那并非吃不到酸葡萄。

也不是什么甜美的果实。

不带虚妄的理解,不含欺瞒的关系。

它确确实实是酸涩的滋味。

它是苦涩的黄连。

它是味如嚼蜡的东西。

它是一种致死的烈性毒物。

它是空中楼阁。

它是镜花水月。

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件东西。

比企谷八幡可以去期待,甚至可以去将它纳入手中。

不是只身一人去摘得,而是两人一起。

“所以,所以……”

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

是因为痛苦,还是因为夙愿得偿的喜悦?

但他仍旧要将这个答案展示给前辈,就像前辈努力展示给他一样。

“所以,我,想要真物。”

鼻头发酸,视野也开始模糊起来。

耳中听到的,除了自己呼吸的声音外,还有前辈在耳边的啜泣。

抬手拭去了眼中的雾气,看到的是前辈温柔而欣喜的脸。

第一次,这么不像样,用带着哭腔、嘶哑而难为情的声音,向别人说出自己渴求的东西。

一样的支离破碎,一样的感情论。

一样的……胡说八道。

但正是这样,他才可以去确信,他们这一刻,互相理解了。

“这样啊……原来,比企谷君会管那样东西,叫做“真物”呢。”佐仓爱里低着头,表情在影子里模糊不清,声音却很平静,也很安心。

良久,她才抬起头,面露笑容,“总感觉,是很美妙的称呼呢。”

“我不知道……但,那样东西是美丽的,和我一直所看着别人拥有那样的东西一样。”

“嗯……所以,比企谷君也希望,“真物”对面在的那个人,是我吗?”佐仓用极为缓慢地语调询问,“我不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该怎么称呼,现在我知道了。那是可以被称作“真物”的东西,如果我们所想要的“真物”是一样的存在的话……”

“可能会我和前辈都会遍体鳞伤也说不定。”比企谷说。

“我不如有栖同学和清原君那样聪慧睿智,可以那么周全地应对。”佐仓依旧保持微笑,“但我愿意尝试,如果真的会遍体鳞伤,我也不会害怕。因为这是我想要的东西,这是我和比企谷君所共同渴望的东西。”

“我也一样,我也没有那份智慧。”比企谷看着始终没有放开的手,“所以,我愿意和前辈一起去尝试,一起去追求那样东西。如果是和前辈一起的话,我相信一定可以找到。”

“嗯。”佐仓满是欣喜地闭上了眼,但眼角却有泪珠溢出。

“对了,还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回答前辈呢。”比企谷有些难为情地扭开了脸。

他觉得实在是奇怪,明明刚才那么多的话,都可以坦荡荡得讲出口,为什么只有这句话会那么别扭呢。他想不出缘由。

“比企谷君……”

“前辈能够对我说喜欢我,于我而言,就像是做梦一样的事情。”比企谷深吸一口气,“所以,我也想要告诉前辈,我也一样,喜欢前辈,喜欢佐仓爱里前辈。”

“嗯!我很开心!”佐仓露出迄今为止他所见过的,最灿烂的笑容,“从今往后,请多多关照呢。”

“我这边才是,请多多关照。”比企谷八幡难为情地挠着头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