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终于,她向他说出了全部的告白

第九卷 Eternal

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鞋柜里居然真的还有人塞了巧克力进来。

比企谷八幡苦恼地挠了挠头,也不好在众目睽睽之下全都扔掉,只能把它们跟小町送的巧克力一起堆放在书包角落。

然后忍耐着周围男生的嫉妒目光,艰难地穿行过人群,朝教室那边走去。

在他刚刚落座,就有不认识的女生从哪里走过来递上巧克力,满脸羞涩地说这事义理巧克力。

抽屉里也塞了好几个。

真的是……

比企谷纠结地看了看这些东西。

恢复了一脸正常表情的折木从教室外面进来的时候,正好看到了比企谷在收拾巧克力。

“你现在挺有人气的啊……”折木说。

“是‘马尔科’的人气,不是我的……”比企谷无可奈何地咧了咧嘴,“为什么这些女生就不能将角色和演员区分开呢……”

虽然充满了狡辩意味,但当初扮演马尔科,在舞台上闪耀的,确实是比企谷八幡。

原本以为自己周围已经平息了下来,结果又出来这种情况。

“嘛,不管怎么说,还是恭喜你一下啊。”折木神情颇有些幸灾乐祸。

“不客气,分你一些吧。”比企谷说。

“算了,我怕被女生们分尸。”折木表示敬谢不敏。

比企谷翻了个白眼,转回身去,考虑把巧克力拿回去给小町当零食吃。

反正巧克力的保质期还可以,天气也凉,不至于很快就变质。

今天是情人节。

他在心里无端地重复了一遍。

一直努力不去想的事情,就算不愿意,也会浮现在脑海里。

也许今天过去后,这份关系就会结束也说不定。

他无法否定,自己的确不合时宜地想着“愿这份关系能一直继续下去”。

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终于构筑了拥有什么的关系。

今后会继续下去,还是会结束……

比企谷八幡该如何是好?

“前辈与后辈”的关系还能持续几时。

也许,能否继续下去,都全系于比企谷八幡一个人的身上。

得到了原本以为自己不需要的人际关系的现在,已经不可能再回到过去那个状态了。

他讨厌考虑着这些杂七杂八东西的自己。

暗自咋舌,然后抱着头趴在桌子上假装睡觉。

而且,二月以来前辈也没怎么和自己见面,大概是在忙什么事情。

——

“呼——”

将头埋在围巾里面,再一次打开了手机。

午休的时候前辈发来的邮件,他确认了不知道多少遍。

“请在放学后到往常的那个地方来。”

按照指示悄悄地来了那个很多次共进午餐的最佳场所,却没有看见佐仓前辈的身影。

大概是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吧,毕竟还有蓧崎前辈、入须前辈这样的朋友在呢。

合上手机,寒意再度变得清晰起来。

只身一人待在这里的时候,忽然就又想起了刚入学那段时间。

找到了这个不怎么有人来的地方,在每一个晴天到这里来打发独处的时间。

然后遇见了前辈,因为那只橘猫。

入冬以后就没怎么来过了,而是改在了戏剧部的活动室。

和佐仓前辈一起的时间里,有将近一半是在这儿度过的。

无端地,他忍不住想,春天到来后,佐仓前辈还会来这里吗?

然后,他听到了啪嗒啪嗒的脚步声。

回过头,看到佐仓前辈踏着熟悉的步伐,走到了比企谷八幡面前。

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笑容,又好像有些不同。

“好久不见了,比企谷君。”

——

前辈在自己身边坐了究竟有几分钟了呢?

她的身躯不知为何正轻轻地颤抖着。是因为寒冷吗?

佐仓爱里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转动身子,面朝旁边的比企谷八幡。

“那、那个,比企谷君。我制作了情人节的点心,能请你,收下吗?”

颤抖着,些许泪眼婆娑的前辈,吐出了白色的雾气。

从未想象过的场面,一个不小心可能自己的行动就变得不对劲起来。

好不容易,他才回答出了“好的”。

然后前辈立刻从包里翻出了精美包装过的盒子,递到了他的面前。

“请收下。”

“谢、谢谢。”

虽然接住了礼物,但前辈的手却没有收回去。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前、前辈?”

因为低着头,他无法窥见前辈的表情,但却看得到前辈的手在颤抖。

“……喜欢。”

“……哎?”

“我喜欢,比企谷君。从很早、很早之前就是了。”

他的大脑霎时间变得空白。

佐仓爱里颤抖地嘴唇里吐露出的词汇,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里回响。

不说点什么不行。焦虑随时间在他心里积攒。

喉咙很干,汗水却要溢出。

这时,佐仓的手从从礼物盒上挪开,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手臂绕过后背,紧紧地抱住。

大大的眼眸被泪水浸湿,脸颊也湿漉漉的。

“但是、但是啊,并不只是喜欢这么简单。”

这样诉说着的佐仓,让比企谷八幡无法挪开视线。

“所以,希望比企谷君能听我说,我所有的想法。”

虽然看不清她哭泣的模样,但从扑在自己怀里的角度,可以看到濡湿的脸颊,和无法彻底掩藏住的呜咽。

这就是比企谷八幡所熟悉的那位前辈,名叫佐仓爱里的女孩。

——

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已经被倾斜的夕阳染上了橘红色。从这里可以听见运动场上传来的体育系社团的声音。

佐仓爱里终于平静了一些,她用手指拭去眼角的泪珠。

然后她做了个深呼吸,用手轻轻地扣住,因为寒冷、紧张而颤抖的,他的手指。

佐仓爱里温热柔软的手握住了比企谷八幡的手。

他没办法再继续看着前辈,只好将目光转向别的地方。

偷眼打量佐仓,发现她好像很怀念似地,远望着什么的方向。

“也许我说出来的东西,会将我和比企谷君迄今为止的关系全部都破坏掉也说不定。”

细细的呢喃清晰地传达到了他的耳中。

互相紧握的手中,传来了相同的颤抖。

“事实上只要把重点讲出来就好了,可我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所以就只好从头说起,能听我说吗?”

前辈的手稍微握得又紧了一些。

不经意地抬起头,看到前辈的表情与刚才不同,濡湿的瞳眸里没有动摇,而蕴含了某种觉悟。

啊,是这样呢。比企谷在心底默念。

这个人所说的东西,一定不是一两天就考虑好的东西。

烦恼、痛苦、否定与肯定相互交织,不知道花去了多少天才得到了结论。

然后同时默默责骂自己是个何等的笨蛋。

自己心里居然还想着要将眼下的这份关系继续下去。

那种事情不可能存在的。

前辈已经明白了。

哪怕还有一年,但当来年结束了,前辈毕业了。即便还可以用邮件联络,即便还可以一起出去。

但那肯定是与现在所完全不同的,别的关系。

所以才要说出来。

为这温水煮青蛙一般的关系画上休止符。

所以比企谷八幡必须有所觉悟。

原本以为不需要人际关系。

但前辈用她的温柔和坚强构筑了与他的关系。

说了也没办法全部传达出来。说了可能就会完全坏掉。

但即便如此,也想倾听。

全部听完,全部接受。

借口和思量之后有的是时间思考。

于是,比企谷八幡轻轻点头。

——

“害怕与别人接触,害怕看着别人的眼睛说话,害怕在很多人聚集的地方生活。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这些的,到如今已经不记得了。

唯独可以确信的是,我没有办法一个人生活下去。

即使能够忍受孤独,甚至喜欢上孤独,也没办法只靠自己就能活下去。

所以,我历尽艰辛找到了一个方法。

那就是戴着‘网络偶像’的假面,隐瞒真实的自己活下去。

只有在那个时候,我才变得不再是我,而可以变成我。

能够在这个漆黑孤独的世界里,活下去。

这个世界并非都是漂亮的事情。这种理所当然的事情,尽管大家都明白,却在心里的某处期望着美丽的世界。

很常有的矛盾。

有谁……不管是谁都行……希望能告诉我……大家是否也和我一样,在某个人面前戴着虚伪的假面。还是说大家都一视同仁,展示出真实的自己?

与他人没有来往的我,得不到答案。

直到遇见了有栖同学,遇见了她身边的清原君。

他们所共有的那样东西,在我看来是如此的美丽,是如此的令人艳羡。

我也想拥有那样东西,但是,我该与谁共有呢。

一边跟在有栖同学的后面,一边寻找答案。

然后,在高中一年级的暑假最后那几天里,我被男生告白了。

头一回被告白,重要的是向‘佐仓爱里’告白了,而不是向‘雫’。

因而我非常欣喜。

所以就试着问了他。

‘是喜欢上了我的哪一点?’之类的。

这样问过后,那个男生说‘因、因为佐仓很可爱啊,而且对大家都很温和……’

不知为何,在听到那个回答的瞬间,欣喜的感情一瞬间冷却。

哦,这个人面对的就算不是我,只要是温柔可爱的女孩的话,谁都可以吧。

根本没有看到我的这个人。我这么想道。

肯定和这个人交往也无法变得喜欢,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也无法保护我,之类的。

什么时候才会出现一个人,能够看见贴上这张虚假面具下真正的我。我如此期待着。

但是那样的人并没有出现。

我不能一味地寄希望于那两位看到真正的我,他们看得到,却又不会长时间将目光停留。

他们始终注视着的是他们真正的彼此。

我其实是很贪心的,希望有谁只看着我。

果然那样的人是不存在的。已经可以放弃了吧。有时也会这么想。

又恰好赶上有栖同学要离开那里,我心血来潮就表示要一起转学。

在我能遇到那样一个人之前,先追随他们的脚步吧。我在内心里这样想着。

偶然的一天,我从福部君那里听说了比企谷君的事情。

怎么会有人为了救入学式那天早上险些被车碾到的小狗,反而被车撞了呢?

不知怎的,对不走运的同情转变成了感动。

但是呢,我想,会不会就是这个人啊。

心里这样想着,却不知道该如何去见比企谷君,于是一直搁置了想法。

在只知道名字不知道长相的情况下,由于山药的偶然走失,我邂逅了比企谷君。”

前辈这么说着,忽地握紧牵着的手,将视线朝向他。

“最初相遇的时候,比企谷君带着非常怕麻烦的表情看着我。

不知道为什么,只凭这点就明白了。

嗯,这个人不会在乎我的表面。

得知比企谷君就是我想见到的那个人之后,只是这样我就不明原因地雀跃起来。

明明没有跟男生一起出门过。

还发出了约会一般的邀请。

然后在和你一次次的交谈里变得喜欢你了。

我呢,在和比企谷君第一次约会的时候就想要跟你告白的。

却在那么说出口之前被打断了。

那时候我第一次察觉。我太自恋了。

真是个笨蛋。

自以为知晓了对方,只是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然后喜欢上自己内心里捏造出来的对方。

明明那才是我最讨厌的形式。

之后在家里狠狠地哭了一场。

那是迄今为止最讨厌自己的时候。

甚至觉得再也见不到比企谷君了。

可是却轮到你过来见我。

你对我说‘如果方便的话请再到那里来’,还记得吗?

从彼时起,我便想要更多地了解你这个人。

总是祈愿有谁能发现真正的自己。

但是这回我变得想要了解谁。

然后,每当知道比企谷君新的部分,就更加喜欢比企谷君了。

去看猫狗展和烟花大会的时候,幸福的感受满盈在胸膛里。

但其实呢,最幸福的时候还是两个人在这里一起边吃饭边说些没营养对话的时候。”

不知不觉地周围开始暗了下来,冬日的寒冷更胜一层。

冷到吐息都是白色的,却一点也感觉不到寒冷。

“比企谷君,我呢,想和比企谷君在一起,想要一起说说话,想要牵着彼此的手,之类的。比企谷君想要做的事,想要比企谷君为我做的事,想为比企谷君做的事,多得像山一样。

可是呢,我真正想要的不是那种东西。

是更加更加不确定的某物。

也许是想跟谁在一起的时间也说不定。

是那时间里的空间也说不定。

是与谁的关系性也说不定,是那个对象本身也说不定。

我所想要的那种不确定之物,如果是比企谷君的话会怎么称呼?

我啊,在想着,如果那不确定某物的另一端之人是比企谷君就好了。

我终于意识到了。

不是想要被理解。

而是想要理解对方的事情。

想要知道比企谷君的事情,想知道得更多。想要明白。

很清楚这是丑陋的愿望。

但是,但是呢……如果,比企谷君也这么想的话。

彼此都这么想的话,我(私は)……我(わたしは)……”

如此诉说着,拼命擦拭止不住的眼泪的佐仓,在比企谷八幡看来莫名地遥远。

说出口的事情支离破碎,也许只是单纯的感情论。

即便如此前辈所说的,都是她内心的呐喊。

考虑了很多天,痛苦了很多天,重复着自问自答,最后抵达的答案。

那样的话比企谷八幡不回应不行。

对来自她的告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