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该与你说。”
一道冷声忽地自身后传来。
廊檐的拐角处,许家的一行男子急匆匆行至,而在他们最前的墨色衣袍的男子阔步近前,眉目间凝着厉色,看向那跪地的妇人,骤然作色。
“何人给你的胆,敢擅自替孤做主?既然知晓她是太子妃,又何来的胆,敢如此放言威胁!”
许夫人见着来人已然吓得面色惨白,听着这样的罪问,更是惊恐地哑了声。
她哪是威胁,只不过是觉着,由沈老太太教养出来的人是个性子好的,能宽和相处的,这才想着让两人提前认识认识。
不过这会儿却容不得她辩解这些,太子显然动了怒。
“臣妇不敢!殿下恕罪!”
许府其余众人见太子冲进来勃然动怒,更是齐刷刷跪地请罪。
“与孤请罪做什么?你今日之举,针对的是何人?”
许夫人哆嗦着唇,膝盖挪开两步,忙跪向了沈棠,磕头道:“今日是我出言不敬,冒犯了沈姑娘。”
沈棠背对着她,不置一言。
谢晋却毫不留情面:“以下犯上,言语不敬,望许大人好生斥教!”
扔下这样一句,他便欠起身前的人的手,欲朝外走。
沈棠停在原地,有些想抽回手,却被他扣握得很紧。
谢晋侧眸望过去的目光虽还未敛起冷色,语气却已然缓和了不少,“先随孤出去。”
眼下正传她仗着要成为太子妃,故意吊着太子,让他选不了侧妃,这样被他拉着手出去,算什么。
可沈棠也不想多留在此地,到底跟着出去了。
行到许府大门外,谢晋又哄着人上了马车,见她面上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可心里大抵是不舒服的。
那许家妇人留她这般久,虽不知都说了些什么,但从后面的两段话里听来,也知绝不会是好话。
“母后只是稍提了一句,并不作数。”这样解释一句时,他紧紧盯着她,倾身向前,手没有松放,“孤没有要选侧妃,除了你,不会有任何人。”
沈棠视线却偏向一旁,落在旁边的案几上,并未去看他。
太子的妃子,不知多少人求之不得。何况皇家祖制摆在那里,太子身为储君,后宫终究不会只容一人。
如今他还未成婚,便有诸多大臣谏言,劝太子绵延子嗣,早日充盈后宫。谢晋眼下说得这样笃定,她实在有些好奇,他来日站在朝堂上,要如何面对群臣劝谏。
她这会儿亦有些不信他这样的话,以他眼下握着半壁朝政的处境,实在有些不现实。
谢晋见她这样沉默不语,看出她对这话的质疑神色,眉间微微蹙起,眸中亦有一丝暗沉。
“沈棠,孤何时欺骗过你?”
沈棠转过眸来,面上依旧没有什么起伏,只是道:“你别再与我说这样的话。”
她知道他如今较之以往,有许多变化,但她又并非孩童,如何不知他说出这样的话,多少是因为今日许家的事,生怕她因此不高兴,方才急着向她解释。
“许家只是误会,找错了人,所以我并不在意今日的事。”
许夫人那般坦言,是觉得她会成为太子妃,提前认识以便日后好好相处。而适才那些话与外间的传言并无差别,她若在意,倒真成了他们口之人。
若说更加不适的,也只是谢晋当下与她说的这些话,让她觉得他过于刻意了。
她应下他会重新考虑两人的关系,所以这两月她亦认真考虑过这件事,可他若用最后做不到的谎言来欺骗她,或许也没有必要继续下去。
信过最后成空,她难以接受。
谢晋看着她,见她话说得如此平静,缓和,再回想她适才对着许家妇人说的最后一句话,知她此刻推开他的手,已然做了再拒绝他的打算。
并非看不出她在想什么,只是这会儿无论说何种保证,对她来说都无用。
若是从前,连他自己也不会想到能脱口而出这样的话来。如此不理智且荒唐的念头,几乎不可能存在。可如今他万般不舍,不能失去的是她。若要容忍旁人,割舍了她,那便如同剜心挖肉一般。
亦如当初她说两断,再到她逃离去相州,谢晋此刻感知到她在放弃与后悔,那种令他情绪崩裂的感受再一次涌现。
大抵无论他做什么,她都无动于衷了。
他低眸,声冷发沉:“你这是故意气孤,还是先前应下孤的那些话,不作数,已然后悔了?”
沈棠移开脸,躲开他的眸光,隐隐压着情绪:“你原本就知道,我并没有应下你所有事。”
听过她刺人心魄的话,眼下依旧没有任何防线。
谢晋不愿听,却依旧探着缘由,紧着追问:“你又为何要躲孤?可是那日弄疼你,才不肯见孤?”
“谢晋!”他话一下转得太快,竟也不顾这会儿青天白日的,车外兴许有人靠得近能听见,便这么直晃晃地问出口。沈棠耳尖生热,难忍地看他一眼,“你、收敛些。”
谢晋倾身近前,几分失控地将人推在车壁上,“如何收敛,你教教孤?”
气息重热,话刚落便手指扣着那下颌抬起,令她仰面挺腰,唇几近相触。
他紧紧而视的目光之锐,仿佛能直透人心。
可谢晋还是没能见她眸中对他存有半点信任,乌眸里明丽莹泽,带着一点灼意,也掩不过她深眸里透出来的凉。
他指骨屈紧,用力握住了她的腰身。
沈棠吃痛地眉尖轻蹙,望在他眼中,看着他对她显了威势出来,亦有几分凶容,实在没有话能应对他。
伸手压扣在他颈边,将齿尖顺势覆他唇上,凶狠咬着破了一口。
说不清楚此刻是因谢晋又这样为她出头,轻而易举地再说出一些虚词而报复他,还是在恼他此刻的口无遮拦。
腥味漫在口中,她没松。
谢晋怔看着她生气发泄,皱眉闷哼两声,却没有阻止。
微凉的细指压在颈边在缓慢用力,他喉咙发紧,抵入了舌尖,下一瞬被含着,随即又同样被刺破。
她此刻眸中的灼意更盛了些,可在他看来并不显多少凶恼,因齿尖退开的那一瞬,颈侧的手指却在发颤。
沈棠手背蹭开唇上血迹,看向面前这张峻冷矜贵无可挑剔的面庞,独独嘴上破皮受损,染得腥红一片,她只当没看见,也不管他此刻挟霜带寒的目光,弯身离开了他的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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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顶着嘴上的伤痕早朝,难免被群臣打量偷觑,但他丝毫不在意,若无其事地处理公务。回文华殿后,圣上递眼看过去,见他那破裂的伤口,到底问了句何故摆驾去许家。
昨日那样大的阵仗出宫,斥了许家,令许大人告了几日假还递了请罪帖进宫,很难不让人知晓。
圣上知晓太子是何意,只是趁势替皇后问一嘴。
“许家纵然有僭越不敬,可到底也有你母后的意思,你这样岂不拂了你母后的面。”
“儿臣无意纳妃,该趁早说清楚。”
难得见太子除政事外如此严肃处置,圣上沉吟好一会儿,并未再说什么。
与内阁几位一道躬身候在殿门前的沈雍,闻言不由得抬头看了一眼。
他自然也知晓太子昨日去许家的事,今早许家来赔罪,让老太太也气了好一阵,眼下再听见太子亲口说出,让他惊讶的同时内心亦有些惶然。
太子这般决定很快传开,知太子行事品性,并非不理智之人,无人敢再拿此事谏言去触霉头。
外间的传言亦开始消声,风向稍转了些。
沈府上下也没人去拿此事说嘴半句,这个节骨眼上,外头不知多少人都在盯着,说多错多,便都仿若不知,平静如常。
“这两日递帖子的人少了,没敢再去扰沈姑娘。”黄安递了外伤药近前,“沈姑娘那儿也安稳着,这两日还是去了药堂。”
谢晋搁下了手里的笔,并未去接伤药。
把他咬成这样,无事才是不正常。
“秋猎一事,可有与沈雍提?”
“奴才替殿下转了话,沈大人倒没有直言拒绝,只说要回去先问再答复。”
平复了两日,虽知她那话多少有些故意刺激他,谢晋仍没有从她再次狠心推拒的情绪中缓过分毫。
他如今对她,总在失控边缘。
沈棠得知秋猎的安排,并未说什么,圣上的旨意,她自然不会抗旨不遵。
入九月,天高气爽,微带着凉意。
圣驾仪仗一路声势煊赫地朝京外的猎场方向而去。近一年朝堂纷乱不堪,如今终于息宁平稳,故而今年这场秋猎举办的比以往更盛一些,随行的官员比以往多了一倍。
行了大半日的路程方才抵达,众人下车安置,沈棠留在马车里歇着。她这两日忙得乏,路上颠着才刚睡了一阵,明嬷嬷便没有将她唤醒,直至日暮方才去了帐篷。
女眷扎帐皆在一处,但沈棠被宫人引去了偏远的内场处,单独的营帐,远离了人围观打量。
她并未问,道了谢便往里走。
第二日清早,她随着爹往外的阔地去,不可避免地看见了被一堆人簇拥的谢晋,官员们彼此寒暄,气氛热闹。他站在人群中,冰冷着一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沈棠抬眼时,他亦望了过来,隔着人群,两人视线短暂地交汇。
她很快收回目光,并未再往前,而是朝另一个方向走。
六公主如今有了身孕,所以此回的秋猎必然不会来,她便没有往那女眷里寻她的踪影,让明嬷嬷陪着他往那无人处走走。
还没走上两步,有宫人牵来了马匹。
正诧异着,谢晋从身侧走过来。
“当日在威阳,你不是说都想要试试?”
唇上血痂依旧显眼,但他语气自然,仿佛并未发生先前彼此不能容忍的场面。
沈棠没有回话,在诸多人目光的打量中避开他,转了身。
谢晋亲自牵过缰绳,停在她身后,“孤不摔着你,当真不想了?”
“不了。”沈棠视线落在远处,到底应了他,“我去边上走走。”
谢晋见她依旧不感兴趣,也没有强迫她,招来身侧的黄安跟着,又道:“莫走太远了。”
这话说完,他没再跟着。
群山万壑,山林绿地,沁凉的风缓缓拂面,涤荡心神,令人舒缓。沈棠抬目瞧去,远处众人正随着圣上跃马,扬声大喝往林中奔驰,不多时另一队跟在其后,是随行来的一些女眷。个个手持弓箭,利落翻身上马,瞧着也是一幅恣意畅快的画面。
大晋的权门贵族子弟,不论男女,多少都会些骑射,多才多艺。
沈棠谨慎小心惯了,对这些没有兴趣,原因也只是不想去做这些冒险又刺激的事。
她兴趣寡淡,京中女子时常凑在一起游玩聚宴,可她这么些年除了六公主,没有再与任何人有过来往。平时忙于跟祖母学习医理,在药堂家中来回跑,偶尔情况下才会随着妹妹出府去郊外赏景。便是一个人独处,也只是看看医籍,或是在院中静坐。
这么多年来,根本没有变。
她也只能在意那么几个人,多了就觉得累。
谢晋远远地看着她,见她往那坡地上走,没一会儿见风大了,揉着眼睛又折了回来。
他看出来了,她根本不想赏景。
不过是在躲着他。
咬他这般厉害,这会儿又想躲开。
谢晋午后并未再随着人进林狩猎,留在帐内处理着内阁送来转批的要紧折子。
不知许久,外头卷起了风,吹得帘帐翻飞作响,他不时抬眼朝外看,见黄安还未回,招呼宫人近前来问:“去看看,人去了哪。”
半炷香后,宫人折身回来:“黄公公远远地跟着在湖边上。”
详细说了情况,道是沈棠在湖边赏景慢走,什么也没做,走累了便坐下歇着。
谢晋倒也不担心什么,她一向如此乖,性子安静得很。
处理完手中的折子,他活动筋骨亦朝外走。
才到内围地,便见一阵骚乱,外头的太医急急赶去,隐隐听见林中返回的人传话道是湖边有人惊了马撞着了人,随即侍卫也赶往林中,
谢晋面色骤沉,当即扯过旁边武将的马匹,翻身上去,往林中疾驰。
湖边那头呼喊声越发清晰,待奔出林中,便见不远处中箭的马在疯跑,马上人急扯缰绳强行转了方向,又狂奔回受伤的人群去。
那处有太医与宫人围着,远远地能见着一片藕色衣裙女子在他们当中,人影将她遮挡在中间,看不清是蹲着还是倒在了地上。
这时马疾奔而回,太医、宫人皆慌得惊喊,下意识都躲开了些,唯有那藕色身影一动不动。
谢晋紧紧盯着那衣裙,僵了背脊,脸色发白。
幸而下一瞬,马在侍卫的拦阻下仰蹄倒在了地上。
沈棠听见动静,转头看了一眼,便继续压着地上男子出血的伤口。
谢晋翻身下马时,整个人僵在原地,胸口剧烈震颤一阵,见她转眸看过来,狠松了口气。
他几步走过去,朝着面色吓得惨白的黄安,双眸狭着火,戾声质问:“孤让你看人,你怎么看的?”
黄安与身后宫人原本就忙着请太医去了,急忙跪地叩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谢晋冷着声:“都滚下去。”
其余众人亦是大气不敢喘,太医急着上前救人,接替了沈棠,谢晋近前,弯身将人从地上拉起来。
“你知不知刚刚......”
他将地上躺着的人设想着是她,后脊发凉,生慌。
沉着眉目欲斥她竟不顾自己,却在看见她抬头的一瞬,顿时噎了声。
是他把人强行带来猎场的,他去说她,自己也该一道罚了。
沈棠不是没有听见他涩颤的语气,稍顿了片刻,并未回应他,转过头又与太医说伤情,随后又多添了句:“他腰和腿也伤了,将人平抬回去,轻一些。”
谢晋亦没再与她说下去,见她手上染着血,不知伤没伤着,不容分说将人带离开湖边,回了帐内。
两人同乘着一匹马,沿路都有不少人瞧见了,看着太子亲自抱着人下来,又面色焦急地唤了太医。
让人打来水清洗一番,见无事,谢晋方又让太医退了下去。
“吓着没?”递了帕子上前,见她不肯接,便伸手过去替她擦。
“适才重伤躺着的人,你看了吗?”默了许久,她突然道。
谢晋不知是何人,当即反问:“值得你去这般不要命去救。”
他察觉语气有些问责之嫌,又缓声道:“孤是说有太医在,不必你那般拼命去救,你不可再如此行事。”
帘帐外有侍卫来回禀。
“殿下,晏世子伤重,宁国公要将世子先送回京。”
谢晋手中的帕子还在擦拭着她的指尖,听见这话终是反应过来了什么,顿了片刻,抬眸看向面前的人。
胸口一片灼烫。
是晏秦。
......所以她那样不顾自己救人,只因晏秦是他的人?
沈棠未料到他一眼都没有去看晏秦,缓缓起身,“他伤重,让他尽早回去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