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是应了他会考虑,谢晋也知道她依旧对自己保留着后路。困不住她的,若是想离开拒绝,他或许怎么都拦不住的。
可此刻他没有见着她的冷淡神色,亦没有听见她说要与自己划清关系等话,让他极为动容,理智偏引蛊惑着他往别处。他愈发忍不住迫切地想要得到更多,越发空虚,急于去填补。
她不会再如从前那样,可他无耻地想着,她那般心善,何不再慈悲些,扼着他实在难受。
谢晋的视线凝在她那双烟雾水眸上,世间任何珍贵宝石怕也不及她眼中分毫之色,神思几番恍惚,他呼吸渐重,喉结滚动吞咽。
原本收着的力道,就逐渐控制不住了。
站立的身子在往后,被他追寻过去,“别躲。”
房内灯火明亮,窗外则静谧无声,无月笼罩,轻柔地掠过一阵夜风。
并未合窗,若是从对面的连廊顶上看,恰巧能看见被扣于怀中丝毫无法退却的身影,颤颤地已然有些站不住脚。尖巧如玉琢的下颌被掌心拢住,微仰着面庞,呼吸尽数被侵吞。
谢晋始终将人控着贴向自己,察觉推弄他的手有些发急,方才松开了人。
沈棠呼吸一片混乱,攫取的力道令她唇瓣与舌尖都有些发疼,喉咙重新进入空气,来不及说什么,却下意识要躲开几步。
他就是如此无顾及,当日喂药迫她也是如此。欲念霍起时,根本看不见他往日半点的温润性情。
这么望了他两眼,惶然又想起他过往那些也不过都是装出来的。适才她看着他冷沉的眸色迟缓了半瞬,方才给了可乘之机,便懒得与他争执什么。
柔软掌心覆在他贴过来的胸膛处,并未用力,微喘息着,要将他再推远一些。
谢晋没让,轻扯着便又将人止住。
他指尖蹭过被自己吮红的唇角,看着她慢慢缓过喘息,再次贴合上去,却柔和了不少。
“外间有人看着,”他收看着她惊颤抖了眼睫,眸光扫了一眼暗中掠过的影子,更加紧密地贴合那双唇的弧度,“再等一会儿。”
话落,那窗户便被他伸手关上了。
沈棠听见此话,耳朵蓦地发红,双手还未动作,谢晋先松放开,未再缠着她,退身坐了回去。
室内昏昧灼热的气氛未减,他面色却从容淡然,看着身侧案上的药针,仿若刚才无事发生,在解自己的衣服。
沈棠的手尚被他握着,外衣与中衣皆被解开,未全褪下,只是全都披着,袒露出胸腹。
他望她一眼,解释了句:“适才,没人看见。”
沈棠见他说得如此坦然,一时气结,却又不知如何发作。
允了他这一步,再羞恼实属没必要。
她明白,自己只是压根没有预料到两人还会走到眼下这样的地步。
她喜欢过面前的人一回,知晓当初的那种心动感觉,亦没忘当初自己是如何忽略两人之间的地位差别,性格差别,相处了两年。待一切都变了时,她没有那种冲动,在她这里一切也都归于平静。
当时,唯有身体的疼痛与不能久留人世的不舍,让她在逃避。
她对感情可以释然放手,不追究,可死亡对她的打击却是极大的。她那会儿选择的依旧是掩藏起这些情绪,想着她的坦然面对,对于家人来说或许也能好受些。
可偏是谢晋纠缠不休,或许便是她分明已经释然两人的感情,却又故意说一些坦然赴死令他退却的话,让他依旧看穿她的心思。
他看穿她在意病亡疼痛,方才如此执念不休。
她清楚自己并非如当初那样对他动心,没有那般热切与谨慎,可一切变了时,谢晋也变了,她突然应允他会考虑,此刻幡然明悟,却是她自己好奇想要试探。
他的强势与他的变化,引着她往渊崖去,亦有隐隐失控的感觉。
而她的好奇,成了不计深浅的试探。
实在过于胆大。
沈棠看着面前从容镇静之人,直言道:“你惯会算计,且做得如此熟稔。”
谢晋刚想解释没有,却被她拍开手:“你要不要看?”
他的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虽有病后之虚,但并无险象。沈棠盯着那片瘀青渐散的胸膛,伤处的皮肤已成黄褐色,肋骨处也有浮起,她缓缓地伸出手。
指尖落在胸口时,谢晋的身体骤然绷紧,他低眸去看她。
沈棠却并未抬头,垂下眼睫,在伤处按过,停了手:“是这?”
“骨痂长得还行,”养了两个月,还能看见两道明显隆起的骨痂,当是伤得严重。她掌腹贴合上去,感知到骨骼轮廓,亦隐隐触摸到肋骨已然恢复了正常的硬度。
她抬眼看了谢晋一眼,并拢指腹,沿着肋骨的方向,从外缘缓缓向内推。
谢晋喉结滚动,闷哼一声,眸色幽稠,呼吸变了。
从平稳,克制的几乎听不见的吐息,变成被刻意压慢的深而缓的起伏。
她的触碰,有些蚀骨的痒。
“孤无事。”他忽然开口。
沈棠没应答他,指腹下的微微鼓胀像是要迎合她的触碰,又在最后一刻生生止住。
她在判断这两处骨痂的情况,并未用力,但明显感受到面前人的下颌绷着,似是难忍。
想起前两日推了他一次,以为压痛了,稍松了力道,停顿了几个呼吸去感受,随即指腹极轻地压触。
谢晋却抬手按住了她的手背,握着移开,“有太医看过了,不必你再操心。”
语气稍沉,再看他面色,似有些不太乐意了。
沈棠道他是不愿她多看伤,也没有继续。但他这样扰乱她判断,无端不信任她医术还是怎么,令她有些不太舒服。
莫名地又想起另一桩事来。
她柔声笑着,带着些许轻讽:“当日宋都督的千金都知晓你这一身伤,方才带着千年血参来给你补气血,如今倒是怕让我知晓了?”
眼疾而已,用不着费工夫低声求人,又花大价钱买血参,想来是知晓他胸腹有伤,曾经内脏出血,气血过虚方才有此举动。
连宋都督都清楚,她身为大夫,倒不能多看了。
谢晋眉头一跳,缓缓抬眼看她,一时没能辩解。
他声低了三分:“孤与她不识......”
沈棠收拾完了药。她又丝毫不在意他如何回应她的话,不过是稍看看他的伤势如何,他不愿意让她看,自然会有太医或是别的大夫能看,又不是只有她会医术。
只是他既然给她看了,又总是打断她,再添上这样一句话像是对她的医术存疑,觉得多此一举。
她想起往常她在茶室给他送药,多关心些时,他也是说‘宫中有太医,不必你操心’这样的话,是以让她心里多少有些不服气。
虽不算明显,但这样给人的感觉就像是瞧不上她的医术。
端药出去时,她清润的唇淡淡扬起,温声同他解释了一句:“你莫多想,我也只是随口说说,玩笑而已。”
怎么会是玩笑。
她适才的神色里,明显就是不悦,不高兴。
她明明是在意此事。
谢晋有好一会儿失声,望向她。
被她前面那一句问拨动心弦,此刻却见她头也不回地要走,最后看他的那一眼里,似落了些心灰意冷。
他深吸了口气,当即疾步跟了上去。
“孤......我没有......”
伸手上前的手没能抓住她,衣袖从掌中滑过。
“......你听我解释!”
沈棠已然推开了门,明嬷嬷也已经候在门外了。
她上前接过姑娘手里的托盘,刚一抬头便见太子衣衫袒露不整,冷着的面色晦暗发沉,三两步急追出来,伸手便抓住了姑娘手腕,她惊望着这一幕,手里端着的东西当即哐啷落地。
沈棠回过身,抬眸望向站在面前的人,略有嗔怒:“你吓着我嬷嬷了。”
谢晋松了她。
看见她眸光中倒映着他的身影,却神色冷冷地丝毫不想听他有任何解释的模样,他呼吸稍凝。
随即便看着她安抚着嬷嬷离开,将他置在了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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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晋原以为她根本不在乎那无端惹来的心思,但她今日忽然重提送血参一事,显然仍是在误会他。
他既高兴她在意,可又头疼地发现,她根本不愿听他解释。
侍卫收拾着门外地上摔落的瓷瓶药物,随即进了房听候。
刚才的那一幕他随着明嬷嬷候在门外亦看了全程,这会儿见太子静坐在案桌前许久,忽是沉着脸起身,朝门外走了两步,又撤身回去,似乎有些难以平静。
“宋鹤如今在何处?”
侍卫道:“昨日已经到了威阳。”
楚王在威阳闹了这般大的动静,为了查太子的事也派了人去相州,宋都督为了太子给自个女儿赐个好婚事,抓住人便往威阳赶,请示下。
谢晋当即道:“你明日,让宋鹤来一趟。”
侍卫应了是。
宋都督是翌日申时才至驿馆,没有盯着都督的身份,倒是低调地换下了官服。
沈棠虽没有直接与他说过话,但在相州的雅宅却也见过好几回,自然认得出来。只是他突然要见自己,不禁让她疑惑。
“宋大人......”
对方躬身一揖,恭恭敬敬地唤了她‘沈姑娘’,随即忽地请罪:“不知是沈姑娘,先前多有冒犯,还请沈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
正二品的都督职衔,沈棠不敢受他如此大礼,步子往旁边挪了挪,“我与宋大人素不相识,自然没有话可言,何来的冒犯?大人不必如此,让我有些难当。”
“是本官唐突。”宋都督稍敛了敛面上的情绪,想起太子吩咐的事,他忙又解释道,“沈姑娘一直照看殿下,实在辛苦,本官心系殿下的伤情故此来问候一番,并无他意。”
沈棠朝他颔首,与他道:“殿下的伤,皆无大碍。”
宋都督点点头,继而又道:“殿下伤重回相州,本官不能坐视不理,那日小女前去送血参,原是本官的意思。不知那血参,太子不适服用,险些酿成大错。”
他略微一顿,察着面前女子的面色,见其没有多大反应,也不见情绪起伏,心里一时没谱。
太子告知她面前此人是未来太子妃,又提了一遍当日让自个女儿去送血参的事,他面上险些没敛住惶恐之色。
他其实没有抱什么希望太子能看上自己的女儿,送血参一事是他的主意,但要去送去是自己女儿的想法。想着也没什么不妥,便也由着去了。
后来太子亲自来寻他,还道出给他赐婚时,他亦忐忑了好些天。他心知刚经历过叛王谋反,若太子觉得他是谄媚攀附之徒,日后断断不会重用他,已然后悔当日让自个女儿前去送血参。
未料此事,竟让未来的太子妃生了误会,惹得太子不悦,心里自是百般惭愧又惶恐。
他稍调整了语气,并未直言显得生硬,让人觉得不适,婉转道:“另有一事,还请沈姑娘帮忙。小女已经有了婚配,只是身子病弱,本官颇是担忧。听闻沈老太太擅调理弱症,今日方才来请求沈姑娘,待来日小女进京后,还请沈姑娘同老太太说一声。”
沈棠这会儿或多或少已经知道他为何出现在这了,如此婉转地来告知她,同她解释。
“既然是医治,我自会告知祖母,日后派人来沈府说一声便是。”
“有劳沈姑娘。”
这一番解释实在没有必要,沈棠屈膝送人离开,便回了房。
夜里,明嬷嬷在房中,伺候着沈棠沐浴梳洗,取了外衫进屏风后头,随即便见着那纤娜身影缓缓走出来。
“二爷派人来过了,似是来确认姑娘是否安好。”
她散着一头乌发,指腹梳了梳拨到一侧,“外头正闹着事,自然也是担忧我的。嬷嬷帮我告诉舅舅,让他不必担忧我,只好好顾好自己。”
明嬷嬷应了是,吩咐着其他婢女进来收拾,随即房中的烛火吹了几盏。
正要走,房门突然敲响了。
沈棠行到床榻前:“嬷嬷去说声,我乏了。”
不必通传,门外的人也听见了,手顿了顿,到底没再出声。
府衙这两日依旧没有消停,跟随恭顺侯来威阳的人皆有些惶惶。
随着恭顺侯来威阳的人,有三十余人,都是北族的王权贵族,有头有脸之人。昔日王廷瓦解,归顺大晋,一夕之间这些贵族变得无权无利,自然是心生怨恨。
他们中有一半人是反对求助大晋,归附大晋的。如今他们有中有人被杀害,便都认为是大晋的阴谋。
大晋的太子当初不曾对他们动手,所以故意拖延今日,要将他们全部除尽。
互市一事,对北族来说尤其重要,可以换得他们长久缺失的物资,但对他们这些王权贵族却并无影响,他们心中对归顺大晋是极为反对的。只是如今未在明面上表露出来,眼下有人对他们动手,无疑让他们愤恨,又惶恐。
因他们无法猜测出,是不是他们旧日的大王根本不管他们的死活,想要为北族的百姓讨好大晋的皇帝,还是大晋的太子不择手段,想要借机除尽他们。
无论哪一个,都令他们再无法返回北族。
既然横竖都是死,他们何必再隐忍下去?
无视恭顺侯的劝解,起头的高大勇汉,煽动其余人,继续带人去府衙闹讨公道,要官府交出杀害人的凶手,以便他们剁成肉酱。
他们口中的凶手,无疑是前两日兵部,礼部,户部的几名官员与李徽等人,因他们在衙门商议时,两边人起了争执,闹得不可开交,差点互殴起来。
李徽当时觉得吵得突然又莫名。此刻闻言北族那些壮汉要把自个剁成肉酱的威胁的言语,倒没什么恐惧,只是不由得奇怪,北族人闹了这两三日,不仅府衙的兵卫,前来镇场的威北军,甚至钦差大人那头毫无动静。
如此怪异,让他行事亦多了些谨慎。
午后,他冒着被人抓的风险,去了趟驿馆见钦差大人。
“大人,如今城中内乱,该趁早平息,以免误了大事。”
谢晋知他不是为此事来的,让他直言:“不必拐弯抹角,有话尽便是。”
李徽也不隐瞒,当即道:“小人觉得,当日的争执像是有人蓄意为之,故意要破坏大晋与北族的互市交好。”
他略顿了顿,又道:“小人听外面的人说,您这住了文将军与北族的公主......此事,可是您故意为之?”
这驿里住的也就是眼前的钦差大人与自个外甥女,哪来的文将军与公主?他心知是钦差大人的计谋,可他将自个外甥女卷入这危险之中,他觉得有些不妥。
不是要入赘他李家吗?不是老早就喜欢他外甥女吗?怎么还能将她卷进来?
他看向面前的人,却没敢将这些话问出口,只是道:“她好容易才医好身子,您可别让她再有个什么情况出现。”
李徽还挺喜欢这人的,虽说事出有因,他不至于胡来,可他到底只是个官员,身边没有什么兵卫随行,便是有也那么三两个,万一那些行刺之人再来,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更何况,适才他进来,都没瞧见这驿馆上下有几个人,就那三五个丫鬟婆子在这后院守着。
谢晋低首看在案上,闻言抬头看过去:“不必担忧,便是我有事,也绝不会叫她有事。”
李徽见他这般笃定,却仍有不放心,然而还未等他再说出口,便见锦衣卫进了房。
他看着这身飞鱼服停在自己身前,一时冷汗冒出。
霎时间就想起当日相州的刘知州被锦衣卫拷打的画面,他当时被唤着去证实刘知州口供的真实,在那牢房里,亲眼瞧着人受着酷刑却又不至死的刑罚,这会儿想起来仍是后脊发凉。
锦衣卫的手段如炼狱阎王,除了听令于皇帝与太子,断不会对谁有恭敬的态度。
而眼前这位身穿莽形加鱼尾的飞鱼服的,除了锦衣卫指挥使,绝无可能是别人。
可他正对着案前的钦差大人俯首低腰,恭恭敬敬地回禀!
钦差大人也只是略抬了眼,接过他手中的疑似密信之类的东西,然后面露不虞,冷声道:“先不必管此事。”
李徽当日那疑心之事,陡然又出现在脑子里转着。
可他却不敢多问,当即退身离开了。
房内,林指挥使回禀着安兰秋已经在处理楚王的人,以及已经开始动手清理日后药材及其他物资运送至北族的路线。
“按殿下的指示,已经提前部署好了人。只待他们对恭顺侯动手,便可将人抓获。”
林指挥使道:“只是,此事未告知于恭顺侯,下官担忧,他手下那些人会生乱,出了岔子。”
谢晋不以为意:“能动手的不必留,这一点,他很清楚。”
说着想到什么,他忽然又道:“明日,让李徽留在府衙。”
人都离开后,谢晋也出了房门。
刚行到连廊下,明嬷嬷端着托盘走来:“姑娘给殿下调制伤药,这会儿正忙着。”
谢晋看了眼托盘上的陶瓷罐与诸多药材,并未再上前。
虽然昨日夜里她来房中给他上药,看起来没有任何不妥处,但他能明显感觉到那夜之事,并未在她那揭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