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王打着清君侧的旗号,一面大肆造舆论,起足了势,只大半个月便收降了两座城,如此速战速决,显然是想出其不意,趁着在朝廷未做出反应前迅速出击,一举夺下相州。
相州是南北咽喉,又多是丘陵平缓地带,无天险可守,一旦拿下相州,便等于打开了华北的平原门户,往北可直捣京师。
如此重要之地,又岂会不设防。
沈雍知晓太子自崔宏死后便预设端王这一步,否则以太子对崔宏的态度,不可能就这么放任先前因密信留下的流言,更不会对端王妃的母族如此放任。为的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引蛇出洞。
只叹端王隐忍这么些年,终是走到了这一步。
也叹太子亲自前往破舆论,坐实端王的造反谋逆之举,实在过于冒险。
沈棠听见谢晋去了相州亦是怔了瞬,眼下这样的情况,他竟还能离开京城。
虽知他当初去相州似也因为端王的事,或许早有了应对的准备,可不免还是会担忧。毕竟起兵造反这样惊天动地的事,无不令人惶惶不安。
沈雍没与她再多说,只是嘱咐她好好在府中休养,便让她回了房。
翌日一早,黄安与刘太医进了府。
带着药方来的,沈老太太没拦着,让人进厅说话。听着太医详解,到底没拂了太子的面。
沈棠未进前厅,黄安见人在廊下,忙上前回话做了解释。
“沈姑娘放心,此方子是刘太医与太医院众人共同寻出来的医方,与先前的不同。太子让奴才带话,殿下如今别无所求,只求沈姑娘身子康健。”略顿了顿,又道:“您再等等,待叛乱一止,殿下就会带着巫医进京。”
沈棠未料这种情况,他还有心思来安排这些事,当真是令人无可奈何。
在看过只是寻常药方,也没有拒绝,颔首应了。
不过这两日,她发现一向不过问宫中事的祖母,频频问爹关于圣上及朝事。
她送过晚膳便回了房,倒也没有太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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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王起兵,端王妃娘家张氏一族抄家落狱,端王妃母子俩被锦衣卫囚禁。
朝堂上那些中立派的官员受过太子警醒,遂都谨言慎行。一些激进卷入舆论的官员,没能逃过锦衣卫的酷刑,于街市问斩。
此虽搅得番腥风血雨,但有圣上决断,又有子事先布下的防范,逐一压制。
眼下唯一忧心便是端王筹谋多年,又得了两地藩王的暗助造这么大的声势,正是因血脉之事无法证实,才能如此明目张胆,若不平息,即便太子去了相州,也恐生变故。
沈雍夜里回府,便去寻了沈老太太。
“明日怕是要劳烦母亲了。”
“也该送去宫中,这东西搁在我手中,实在是令人难以安宁。”
沈老太太从崔宏闹了好些事出来,她便知道用不了多久就要将东西交出去。
近几年她一直怕自己身子骨不行,太后的嘱托最后会由自个儿子送出去,惶恐着最后到底是获罪还是得以保全沈家,心里一块沉石落着,始终难安。
如今能交出去,好歹不会落得个重罪。
第二日一早,沈老太太在宫门外求见圣面。
圣上闻言来意,当即取消朝会,命陈德迎接。
养心殿内,内阁大臣肃然静候,待见沈老太太将太后血诏捧出,详细诉说当年太后遗嘱,皆震骇当场。
豫王并非先皇之子,原是太后入宫前便有了身孕,先皇早已知情,却仍保留了此子。当日压下传言,是为朝局着想,更是为了太后声誉。
如今皇家秘事公之于众自是有损先皇威严,但太后能留下此诏,无疑是预料到了今日的场面。于是惊震过后,只剩庆幸,因这血诏实在出现得及时。
他们转眸看向御座之上,见圣上容色哀然,不见喜色,沉吟几息,即命邱明写《讨叛王檄》。
随后沈老太太便被请进了坤宁宫,皇后命人赐座,又亲言道谢。
沈老太太不敢受皇后重言,恭敬行了礼:“圣上不定罪臣妇隐瞒多年,已然是天大恩德。”
太后这遗诏留在宫外,是为止息这血脉舆论,可到底也是为了保豫王,帝后心中如何能好受。
皇后扶着她起身,忙道:“说哪里的话,太后遗诏,便是圣上也不敢违背,老太太何须此言。”
提前拿出来并无益,不过是将太后与皇家的颜面扫地,最后沈家亦落得个讨恩的不好名声。
皇后对沈老太太一直是持着敬重心的,当年太后病去,她们这些当媳妇的没一个近前见最后一面,唯有这老太太在榻前伺候。两人相识几十年,太后对其的信任程度大过于她与圣上,当年的事情必然是知情的。
加上太后本就是精明的,那些传言于她丝毫不影响,除了有先皇袒护,她自个也有些手段。多番在圣上面前为豫王求情,摆明了不信任圣上,又如何不会留下后手。
是以,她一直想着,倘若真有传言复起那日,以沈老太太的为人,定是能出面澄清一二的。
今日,可不就印证了。
遗诏落在臣子家中虽不那么得体,但当日受崔宏牵连,沈老太太都没有拿出此诏来解沈家之难,今日遗诏现于朝殿,分量自是更重,更具信服力的。
如此,又岂会定罪。
沈老太太前脚回,后脚敕封诰命的圣旨便至了沈府。
沈棠知晓祖母竟然暗揣着这样大事,亦吓了好一阵。
晚间歇下,不由得将先前之事都串联起来,方才明白她爹为何当初会坚信不可能有密信一事。
她也很快想到了安兰秋的目的。
他那般舍得,予她这许多好处,想来是因为预料到会有今日的事,方才想攀上关系。
能获悉这些事,当真是有些手段,怪不得谢晋会被他激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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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州总督府。
谢晋正坐中堂,身侧是一众督卫指挥,个个皆神情紧绷。
“此战不该接应,伤了百姓,亦是动摇国本。派奇兵锐军从旁设陷,稍拖延几日。”
说罢先将自个父皇的圣旨送去给端王,欲劝他这皇叔收手,也给机会留个体面。
端王得知消息的第一反应先是大笑两声,觉得他这侄儿是个懂用计谋的。
他动身不过方才五日,东西援兵如何能这般快就抵达相州。
他大笑几声,随即怒不可遏地拔剑将圣旨砍成碎段。因那圣旨表面劝和,实则却列举了他数桩罪行,想起被自个父皇压制在这边境,再看这圣旨岂不令他怒火烧于胸口。
“去传本王的话,北族若能挫威北军的锐气,提陈放的脑袋来见,本王来日出兵助他成三族之首!”
随即又擦了擦剑刃:“让那宋都督莫要挣扎,本王不想太过见血。伤了百姓,可保不住他都督的衔位富贵。”
帐内的几位将领却有些迟疑,据探报回太子离京亲自来相州送圣旨,也有坐镇相州的意思。
血脉疑云终究尚未查明,他们明面上还是忠于皇帝,“清君侧”进京查明真相的。如今太子坐镇相州劝降,若他们直接进攻,便先成了不义之军,行得是造反谋逆,诛九族的大罪!
“王爷,太子在相州一事恐怕并非虚言......”
话未完,出言说话之人脑袋先滚落了地。
端王目光下滑,落在那头颅上。
“动摇军心者如这般下场!此战,有进无退!退者,杀无赦!尔等还有何言?”
一众将领未敢再言。
端王起身,拨开帘帐前又落下一言:“本王今日举兵,非一己之私,实为救太祖基业于将倾!尔等可知,坐于金銮殿上者,非先皇血脉!此贼勾结奸宦,毒害先帝,篡改玉牒,其罪滔天!”
箭在弦上,岂容退缩。
何况有北族进攻,威北军自顾不暇必成败军,东西的援军亦不可能当下就行至。
此战不容差错,更不容许有半点的迟疑。
他坚信太子此举不过是虚张声势,临时唱空城计而已。
当日崔宏败事,太子拿了他的人,不过也是因为有安家这方叛徒在助力。瞧着是要立储君威势,却连沈雍这样的人都能留,可见是不成事的。
即便朝堂上有几分心算筹谋,于这军事场上,也不过是黄口小儿。出了他那死去的父皇庇护,就他二哥那软弱的性子,养不出什么杀性,不足为惧。
收到端王传话的宋都督当即回了总督府,一字不落,都禀明了太子。
谢晋坐在堂内,先收到的是朝中加急文书,那上面禀明了太后血诏。
他意外却又觉得情理之中。
沈老太太与皇祖母情意深,又照顾皇祖母那么些年,这血诏会在她手中虽冒险,却也是极好的选择。
只是皇祖母终究是想护着无相,方才将血诏留存在沈家,藏着这么些年。
难怪当日询问沈雍是否有隐瞒之事,他没有直言,只表忠心。也难怪安兰秋如此用尽手段攀附沈家,如此冒死求进。
谢晋手中端着茶碗,持盖拂过茶面,继而又道:“去传旨意。”
第二道旨意是由太子身边侍卫亲自送至端王军营的。
宋都督知太子即便有了这血诏檄文,也仍在劝降。但端王此番便做好了只攻不退的准备,断不会被这几道旨意阻拦。他心中有些疑虑这般拖延之举或许只会激恼端王,当即发令攻城。
冒着大不敬之罪,谏言道:“东西两军能抗叛王大军,可此般焦灼耗下去,威北军那边扛不住北族叛变结盟,阻止不了侵犯,继而由他们趁乱而攻,实在不利。”
端王亦在速战速决,他们亦不能拖延。
太子不想动兵交战,却是难办。
谢晋面不改色,扔了一记定心丸:“北族归顺我朝,何来的叛变?”
众人惊怔,随即似反应过来了什么,满堂振奋。
待令下之后,当即退下回营。
这便,太子的旨意未至端王面前,先落在了手下的将领手中。
此回并非劝降收手,而是直接定了端王谋逆罪证,下令削爵,诛杀,凡从逆者株连三族。那些将领虽能保持镇静无所动容的神态,却个个皆凝神不言。
太子乃国之本,如今当真出现在相州,等同于在众人宣告朝堂决不退缩,军中士兵气势必然盛。
如此攻心策略,实在不像只是临危慌乱应对的纸老虎。
倘若真是一早做防,此战必然胶着消耗,便是大大的不利。
端王咬牙切齿看过后还是那句话,援兵不会这么快到,太子在拖延。
随即大声喝令,天不亮便攻城。
身侧将领一半应和,一半却迟疑。
太子在相州的消息已经确凿,定罪的旨意送至营中没能瞒过去,军心已经动摇,执意进攻,未必能一举拿下。
迟疑的将领到底冒死建议道:“王爷不妨等上一日,待北族领兵攻入,威北军挫败的消息传来,再拿相州,如此方为稳妥。”
威北将军陈放是太子的人,北族联合部族夹击威北军,他一失手,再拿相州便稳了。
端王恼恨欲得欲当场绞杀人,却到底收了刀,同意先稳住军心,给足一日时间。
一日而已,便当他给这个侄儿的面子。
可北族的消息一日后未至,还等来了朝廷下发的讨叛王檄文。上面将太后血诏,血脉不正的广诏天下,劝降端王,莫行悖逆之师。
端王捏着那檄文,觉得荒唐可笑。可视线扫到最后,却令他瞳孔骤缩——病秧子豫王竟没死,还出家为僧了!
不等军中士兵反应,他直接掀帐发令,拔剑指天:攻相州。
相州五十里处,叛王大军压来。
可不等逼近十里,东西援军,突然冒出来的威北军,从东,西,北三个方向合围。
犹如走进了预先设好的陷阱,陡然形成了瓮中之鳖。
叛王军心顿时溃散。
宋都督着黑色铠甲,策马驱前,宣读圣上旨意,承诺只诛首恶,若肯放下刀剑,忠心朝廷不行悖逆之举,便既往不咎。
事已至此,叛王没有了任何胜算。
落日余晖照洒堂前,总督府内,宋都督将今日端王溃败的消息激动地在堂前跪禀。
谢晋没有多少欢喜,只问:“叛王如何?”
宋都督道:“中了两箭,尚有一口气在。”
那两箭是他射出的,不至死,但也伤不轻。
他又将胁从叛王的人清点出来的名录奉上,未料太子半点不过手,皆交由他们处理,甚至当即拟了两道封赏的旨意。
宋都督看着面前赫然生威的太子,恭恭敬敬叩了礼。
北族新王是太子一手扶持的,原是假意投敌,为欺骗端王,让他放松戒心。威北军根本不在付北族,相反合计共同对付彼此的敌军。
即便无那血诏,端王也不可能攻进相州。
太子当真不费兵卒,不起内乱,就这么平息了叛乱。
余下事,谢晋留人处理,连夜随着威北军去了边境军营。
北族王臣在营帐内迎候,等着大晋的太子兑现承诺,派兵救援北族,铲除敌军。
十一月初,危如累卵的北族眼瞧着亡族灭种,却在威北军连番助阵下,连胜三战。新王喜不自胜,如约率全族归顺大晋,以“王”号尊称大晋天子。
谢晋代圣上受了北族的朝拜之礼,宣旨赐封,即日便返程回京,没有多耽搁。
一道同行除了北族王之子还有盼了大半年的巫医。此前诸多事宜阻挠,如今亲眼确认过此人,心里方有了底。
这个时节北族已然进入寒冬,连日的绵延大雪,天地白茫无际。
蜿蜒的雪道上,马车顶“轰”的一声,随即骤然停下,谢晋撑首而靠,当即抬了眼:“怎么了”
外头侍卫急回道:“前头山雪榻落堵住了路,殿下应立即掉头。”
谢晋掀帘下了马,看着前面塌落的雪山,心口一提:“巫医可有事?”
“前头的马车先一步避开了,应无大碍。”
话落,崩落山雪淹没了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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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十二月初方才下雪,沈棠陪着沈老太太在暖阁里待着。宫中赐了年礼,京中各府皆有礼送进府,堆了半屋子,荣氏与杨氏这会儿在房中收拾记册。
沈老太太看着靠着自己的人儿蔫蔫地,便道:“你若乏了,便去旁边软榻上歇会儿,这些事也用不着你来帮忙。”
沈棠挽紧了祖母的手臂,没有动身。
她这些日实在体寒虚弱,夜间总难以入眠,遂白日便没有精神。尤其似昨夜那梦缠了整宿,冰冷冷的躯体贴来,愈发将她冻成了雪人。
是以今日晨起,便有些发热。
说来,她总觉得近些日做的这些梦也实在怪诞,每每真实的好似当真发生了。若非身前人能听话及时退开,她当真要分不清虚实了。
可如此也挺让人烦恼,她并没有想起谁,偏偏隔三岔五地做这些梦。
明嬷嬷端来了汤药,沈棠捧着喝完,便有些晕,靠着沈老太太眼睛有些睁不开。
不多时,沈雍掀了毡帘进房。
他未褪下身上的绯色官服,行到老太太跟前,行礼问安,随即道:“北族人进京贺年朝拜,巫医进了京,晚些时候便会入府。”
沈老太太欣喜不已:“如此甚好!”
她也是这几日才听沈雍提起,北族巫医善解毒又善治心疾,得了这样的好消息,自然是高兴的。
轻抚着自个孙女的面庞,又回过眼看一脸面沉的儿子,以为是巫医医治不了,沈老太太耷眼皮轻斥道:“你有话不妨直言,莫要如此吞吞吐吐的,让人心慌。”
“太子未能归京。”
平叛乱,北族归顺大晋,太子此番立了大功,怎么没有归京?
因是带着巫医回的,沈老太太到底关心了一句:“是何意?”
沈雍语气缓沉:“出北族便遇见雪山崩塌,想是出了意外。”
一屋子人,都默不作声。
沈棠迷迷蒙蒙地没怎么听清前面,刚醒些神,便听见这样一句。
她热症反复好几日,巫医等她彻底恢复风寒,才进府医治。
北族历代都是女巫医,医术与大晋有偏差,医治的方法更加大胆。她给沈棠检查过后,便用特制银针自心口周围而入,用一些特制的熏药,致使针尾渗血出毒。反复多次,医治了一个月余。
沈棠因为体弱,这样的治疗令她一个月来几乎没有什么精神体力,时常昏沉不清醒。
巫医能治好这件事,让她总觉得不太真实。想起去寿材铺挑选那日回来,明嬷嬷握着她的手流泪,她看着心情闷堵,安抚不了半句。如今嬷嬷在旁边,变得欢欢喜喜的,安慰她好好歇着,很快就能好。
她有劫后逢生的激悦,又有当下不清醒导致的惘极。
酸楚喜悦交杂,茫茫然地来回折腾,整个人都似飘荡虚浮的。
除去莫名环来怀抱偏冷些,她不似前段时日那般畏寒了。
再有半个月,沈棠觉得那些难受劲彻底缓了过来。
沈老太太早晚都来看她,知晓她好转,整个人好似年轻了十岁,精神好极,外头那些官眷拜帖她都不推。不大愿意再出门,倒是准许人进府来求诊,说攒攒福气,要她好彻底些。
皇后得知这样的消息也是为之高兴,遣身边的嬷嬷来府中探望。
巫医与沈老太太也极为合得来,对彼此的医术针法十分感兴趣,因此待沈棠也十分上心。在府中照看了两月,直到她没有大碍了,方才提出离开。
这日一早辞过沈老太太,她又来沈棠的房里,嘱咐道:“你的脉象在好转,日后好好休养,莫要操劳才能彻底恢复。”
沈棠行礼道谢,又替着自个祖母挽留。
女巫医笑道:“已经开春,北族的雪应该化了,我也该回去了。”
十二月进京,如今二月快结束,北族早已经停雪了。
见人思乡,沈棠不好多言,亲自将人送出府。
回房后,明嬷嬷端汤药进来,她又问道:“宫里还未有消息吗?”
明嬷嬷知道姑娘问的是太子,忙应道:“今儿一早三爷同老太太说了,太子已经在相州,说是没多大事,但这会儿无法回京,想来是有事耽搁。”
沈棠看着窗外雨帘,默了声。
待雨停后,她出府去了安家一趟。
七日后,安家的老仆从便递回消息来。
她低眸看着纸条上的一行字,呆愣了好半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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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府内,宋都督将年关前处理的军中事宜一一回禀了太子。
“叛王余党未公开审理,但据罪行轻重,圣上已经处以斩首及流放。至于那些惑众之言也已经息宁,殿下......”
话戛然而止。
下意识伸手递上前的呈折,太子手碰到了却没能接,就这么落在了地上。
宋都督忙捡回去放到案上,随即跪地道:“是臣不敬!”
太子手移过去些,将那呈折捏在两指间,随即缓缓转过身,“此事回禀即可,无须递文本,孤看不了。”
宋都督忙垂首应是,又禀了朝中的一些官员升迁,贬谪之事。
期间他抬过头去,见太子眼覆白布,端坐在案前,褪去那一身蟒袍,换上的淡色文士澜袍,不见威严,倒见几分落魄儒生模样。
谁能料到太子会在山崖边上遇到雪崩。所幸是被雪砸落了进河里,这要是没在雪里压实了恐怕就没机会逃脱。
不过这伤了眼也实在令人忧心。
那被歼灭的部落还有在外逃亡的,虽没认出太子,但为逃追杀还是用药伤了太子。
也不知是何药物,入了眼便视物不清,人才到相州就彻底看不见了。
眼下就盼着太医赶来,能将太子的眼伤治好。
宋都督不敢让太子住在都督府,怕照顾不周,回去就寻了一处安心养伤的雅宅,让太子移步过去。
谢晋暂未打算回京,静养了几日,让人传李徽来见。
李徽听闻是钦差大人传,忙停下了手中的活,跟着人去了雅宅。
“大人......”才至厅堂,他便被钦差大人的模样弄得欲言又止。
多日未见,他以为人回了京城应该能过得不错,不想竟是愈发惨,都眼瞎瞧不见了。
他想寒暄问候两句,又想起当初离开时那般冷硬的态度,没敢问。
“大人,您传小人来有何吩咐?”
谢晋从手边端起茶盏:“近来可还与安家有来往?”
李徽如实道:“近来倒没,安家那小子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停了生意。”
谢晋“嗯”了声,叮嘱道:“安家有账要清,尽量别扯上关系。”
因叛王的事相州这几个月,来来往往的大官不知多少,李徽自是明白要先保全自身的。他不问不疑,当即应下。
总归这钦差大人不至于害他。
没说几句,钦差大人又让去总督府一趟,与威北军商议运输药材。李徽颔首领命,离开时他还是没忍住问:“钦差大人,您这眼睛可要紧?”
谢晋放下茶碗:“无碍,回去罢。”
相州这两日总是下雨。许是因看不见,听力便敏锐起来,夜间的雨声砸在屋檐房顶格外嘈杂,他近些日不能安眠。
谢晋沐浴完出来,披着外衣坐在窗边,颈脖凝着水汽,风一拂过,凉意沁骨,耳边依旧是淅沥沥不断的雨声。
刘太医捧着调制好的眼药近前,蘸取涂抹在眼周。因夜间不会畏光,那绸带便没有缚,如今卸下便能看见眼球里面布满红丝,整个眼眶都在泛红。
敷完药,他嘱咐道:“殿下,您这眼伤还得养些时日,您尽量别让眼周碰到水。”
未等太子应答,他先退身下去。
侍卫进房回禀公事,刘太医将门合上,便来到宅子门口。
李家的下人递来伤药与安神香,他接过,待太子欲歇时,把东西送回了房。
入夜后,房内的那炉香漫入帘帐内,耳边的雨声渐消。
谢晋阖眼,似揽那软香入怀。
他缓缓睁了眸,知她在梦里都在推拒,掀被起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