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晋今日并非要去质问的,却未料到会见到那样一幕。不过回想起来,仍觉得这议亲之事实在有些荒谬。
她一贯否认的态度,便愈发说明虚假。
回宫后他连换下袍服也未来得及换下,便将当日留在相州的侍卫召来殿内。细细问过,沈棠在他离开后那些日在李家,安兰秋都做了些什么。
侍卫就道:“帮着李家处理了一些人,沈姑娘也去府衙瞧了几次。”
谢晋面色凝滞,如何还不明白她此番应下婚事的缘由。
原是她想要安兰秋护着李家。
他捏紧眉心,想起当日为了迫她喝药,告知她李家情况不乐观,亦冷漠告知她日后他会冷眼旁观。
而她当时想着要同他交易,也被他拒绝了。
她表面对那些事不在意,却都听进去了。
怨不得她会应了旁人的要求,今日这样的局面,也是他造成的。
一想她如同交代后事一般,用自己去做交换,那欲利用她之人的阴险程度,万死难抵。
谢晋愈发觉得那谋求与算计,实在可笑。
都不必他去揭露,急时自露马脚。
第二日的大朝会散后,沈雍便被带去了东宫。
谢晋看着来人,直言便问:“安家所有家产都要转移至沈家名下,沈大人可是打算日后将全副心思都放在生意经营上面了?”
“臣不敢。”
太子召见,沈雍心里已经有几分猜测,是为自己女儿与安家议亲一事才召见他。
“当年的事足以夷九族,你觉得安家还能存活是为何?”
听着这寒声质问,沈雍不敢回话,忙跪下道:“安家不过是受人迫害,安兰秋无官无职,如今一介商贾,实是无辜。”
谢晋轻笑。
“沈大人大抵不知,当日崔宏的那些同谋,也多亏了他。”
沈雍怔然抬头,没想到会是安兰秋暗中插手。
他如何也会牵扯上崔宏的事?
太子的话,让他莫名担忧,到底还是出言维护:“殿下既然能给安家一条活路,想来安兰秋亦是值得殿下信任的。”
“不过是还有用罢了。边境、端王与安家皆绑在一根绳上。”谢晋看向他,“你确定要掺和进来?”
沈雍隐约察觉太子的敲打,是为自己女儿。两人过往之事,他不是不知,只是太子今日的态度,让他有些过于惊诧。
突然告知他安兰秋如今为朝堂办事,又与边境端王有关系,亦让他有些不解。
“还请殿下明示。”
“孤只是想让沈大人擦亮眼睛。旁人若是蓄意图谋,莫连累自个。”
说罢,谢晋又深望了几许:“沈大人,你可还有何事隐瞒孤?”
未能查到沈安两家有什么深交情之事,仅有的不过是当日沈雍稍替安家求了情,不轻不重的,不值得安兰秋如此。
可沈家到底有什么值得,这么费心思巴结?
沈雍俯首:“臣绝无谋逆之心,还请殿下明鉴。”
顿了顿,又解释道:“小女与安兰秋的婚事,并不掺杂朝堂之事,只是两情相悦。”
谢晋此刻觉得沈雍这个父亲当得过于愚昧,“你自个的女儿,应该了解,她带着这身伤,可真有心思成婚?可又有想过,对方又是存了什么心思?”
他隐隐察觉沈雍有所隐瞒,但从他的反应神色来看,安兰秋是个什么人,他完全未知,当是没什么重要牵连。
多半只是因为自己女儿应下,他便也觉得无所谓。
“沈大人是为女儿考虑的,孤对沈棠也绝无伤害之意,亦非横加阻挠。只是告知沈大人一声,若孤查清此人预谋不轨,孤会立即动手。”
话已此,沈雍没敢反驳,到底磕头叩谢。
“下去罢。”
谢晋不再多言,想来他也听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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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棠这几日没出府,人显得有些乏累与憔悴。
宫里的药未断,隔日便送来。
黄安特意嘱咐:“这药是刘太医另寻的温补方子,不伤沈姑娘的身子。”
这般说完,便让明嬷嬷提了药进去,在外候着。
药放在案几上,沈棠看着那药碗,浑身都泛冷意。
明嬷嬷知她情绪受了影响,回来后关于太子的话都没敢问,如今又送药来,也甚是不理解。
“过些日子走完六礼,成了婚便能一切安宁了。”
沈棠转过视线,轻应道:“他不会想明白的。生于皇家,贵为太子,活得多顺遂啊。唯有这一事,他不得顺心无圆满,心里便生了刺一般,死死拽着不肯松。”
如何能想得通。
他执意要与她纠缠,先是说要成全她,一边追至相州,又割手取血,像是连环的算计,试图要她动摇。
明嬷嬷何尝不知,太子如今的执念愈发深,可想了想到底往好的方面回了句:“太子多只是忧心姑娘身子罢。”
沈棠不由得笑了声:“嬷嬷可知,他这药里有何物?”
她打开提盒,将药盅取出来,腥浓的气味一瞬便散开来。
“他以血融药。”
明嬷嬷面色僵直,惊诧又惶恐。
“嬷嬷不觉得,他如此行径很是可笑吗?”
可笑,却也令她无措。
他眼下所行的每一件事,都陌生得让她觉得好似从未了解过他。
沈棠很想告知,自己终究时日不多,那些无用之事实在不必再做。可想想被他强行灌下的那些药,忽然被缓解的症状,无端塞给的希望,亦让她愈发害怕。
怕黄泉孤路,怕没于沉寂无边的黑。
明嬷嬷心情也极为复杂,若瞒严实一点不让知晓便罢,如今让人察觉,当真是为难人。
她想出言缓和姑娘的情绪,却见姑娘忽然又神色平和道:“去让他进来。”
片刻后,明嬷嬷从侧门将黄安领进了院子。
他垂首立在外间,心里忐忑着,不知沈姑娘突然唤他进去是何意,却见她捧了那碗药喝下。
可不过片刻,便吐尽了,吐得整个人险些昏厥过去。
黄安吓得魂抖,听见她苍白着面色,声颤抖着:“若是谢澜玉,断不会如此逼迫我。”
东宫,谢晋听着这些描述,心口亦地闷窒地难受。
她决绝恼怒地问他,把自己当了她什么人,又故意动摇他。
便是当回谢澜玉,她又岂会多看他两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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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沈棠让明嬷嬷备了马车,打算去无相寺一趟。
沈雍知她要出门,来陪用了早膳,亲口问了她对于这婚事到底如何想的。
沈棠见自个爹问得直接,也没有隐瞒,坦言安兰秋能护着李家,再又添了一句,两人皆是行医,兴趣相投。
至于安兰秋的目的,她并未提。
因她觉得他想依附沈家,也绝不会伤害沈家。
说完,见她爹面色尤是凝重,她又忍不住问了句:“爹怎么突然问这些?”
沈雍这会儿知道自己女儿的真实想法,没有将太子的话说出,他笑应道:“不是什么紧张事,爹只是担忧你身子。”
转头,他亲自去了趟安宅,见安兰秋。
并未提旁的,只是道自个女儿的身子情况或许不好,两人未必能长久。
这些话,沈雍先前未曾问过,概因面前的人一切都清楚,又表现得那般诚恳,遂也觉得没必要多说。
可经太子那一番言辞,实在没忍住问一问。
安兰秋察觉了异样,面上却不显:“您不必担忧,我对沈棠是认真的,婚事是深思熟虑后做的决定绝无后悔。不过,确也存了一些私心。”
他躬身:“望您来日待安家宽待几分。”
沈雍抬目过去,看着那下颌因毒药留下的痕迹,心里不忍猜忌。
当年端王铲除异己,对他一个十岁不到的孩子被强灌毒药威胁,要他陷害无辜,他宁死也不认。如此本性,又如何会坏心。
到底宽言两句,离开了。
沈棠午后方去无相寺,她并未打算当天就回,而是欲前去住上几日。
马车刚要离开,安兰秋也随着来了。
沈棠以为他会问那日她离开的事,却见他只字不提,只说要送她去无相寺。
她道他是担忧婚事,便也直言:“你能保全李家,这场交易会继续下去的。沈家虽能帮上的有限,也定会守承诺的。”
安兰秋似依旧不在意的模样,只道:“你医治别人,也莫忽略了自己。”
沈棠来寺庙是因为许久没来看无相,念着他身上旧疾,欲为他看诊的。她谁也没有告知,府中唯有祖母知道,他跟过来,许是已经去见过祖母了。
她看得出来他的迫切,可这样的讨好接近实在没有必要。
两人行于上山的石阶上,他刻意放缓步子,一同进了寺庙。
沈棠没让他继续再跟,安兰秋止步在宝殿前。看那身影离开,心里暗道,她说错了。
当年的那些人当中,唯有沈家经历诸多事还能独善其身,永远能选择对的那一条道。手里握着当年的真相,近乎掌握着大晋的未来,如何能帮不上忙。
他走的是那见不得人的暗道,已至尽头边沿的死路,无人能容。如今突然有条生路摆在眼前,他又如何会轻易放过。
沈棠将药堂原先的医籍搬了好些来竹舍,白日都在无相这里待着。
她也不打扰无相打坐,皆在旁边的禅房翻翻书籍,给无相寻合适养身的医方,至天黑方回禅房。
第三日傍晚忽地倾盆大雨,她来时又不慎踩到滑石扭了脚,便留在竹舍。
安兰秋没能等到她回禅房,又见外头大雨,当即要去后山寻。
不待他起身,门先被重力推开。
屋外站立的人,一身赤色团龙袍,冷眸视来:“可以下山了,此处不是你能留的地。”
第二次见着这位太子,仍是那样居高临下的模样,安兰秋面色静滞了瞬,到底躬身道:“殿下,那是我的未婚......”
“佛门之地,孤不造杀孽。”
淡淡一句,威胁冷厉。安兰秋指骨捏得发白,到底屈从。
看着人离开,谢晋方才往竹舍去。
无相就在静室等着,见着人冒雨来,命侍者递了巾帕上前。
“这几日,元左皆看着。”
说罢,侍者将另一方手帕里包裹的东西放在了案几上。
“随从身上搜下来的,取了这些。”
谢晋一瞬间暗下眸,直觉那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无相并未多言,让侍者重新包好,放到了黄安的手里。
旁边的静室里,明嬷嬷也拿了巾帕子擦拭沈棠淋了雨的面颊及头发,想着一时半会儿回不去前院的禅房,便要出去管无相要些药酒与薄毯来。
才出房门,太子已经立在檐下。
不待她开口,旁边的黄公公将她拉至一旁,小声道:“殿下已经寻了伤药,嬷嬷不必担心。”
房内,沈棠坐在蒲团垫上,衣衫发丝皆淋了雨,看着来人诧异了几瞬,便恢复平静。
谢晋走近前,低眸看着她已经褪了鞋袜的脚面,将怀中药瓶拿出来,弯身屈跪在她身侧,拨开了她的裙摆,轻握住了她的脚踝,搁置在衣袍上。
他俯着身,胸腹前金丝钩织的团龙纹浮凸,沈棠脚心甫一触着那些硬浮织纹便往后缩,被谢晋重新压回。掌覆压着她的脚背,另一手取过药瓶将药酒倒在伤处,随即轻揉那瘀肿的地方。
他垂着眼,遮了眸中情绪,揉摁时察觉她轻微瑟缩便又将力道放轻,一语不曾言。
沈棠不想知他为何来,也没有同他说话的力气。
窗外狂风骤雨的摧打声,油灯的烛火微弱,晃着室内的跪坐的两道身影,静得异常。
因脚踝肿得厉害,谢晋没有一次性抹太多的药酒,怕她不吃疼。伸手将旁边的鞋袜拿来都穿了回去,并未起身,抬了眼去看面前的人。
“如何才能不要这婚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