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官员行凶报复及纵火一案,第二日早朝便已经结了,论罪不及处死,但幕后之人与端王府脱不了干系,最后还是押进诏狱。
崔宏的死,端王没有任何的动作,无不在说明端王亦是在拿崔宏试探,因何而试探,背后目的也绝不会简单。
至于谢辰的肆无忌惮,试图闹出动乱的举动,也透着古怪。
虽一切只是推测,谢晋却从未敢松懈。
林指挥使一早进宫将审问的情况大致回禀了。
谢晋推开奏折,缓缓靠着后座椅,不轻不重的道了句:“自个舅舅都能出来顶罪,也当真沉得住气。”
早年理政,谢晋就注意过此人,官不居高位,暗藏锋芒极为收敛,对谢辰诸多行为也极其包容,事事为其善后。崔宏出诏狱后,若无此人,谢辰断不会缩着不动。
此番被推出来顶罪,竟也丝毫没有怨怼。
谢晋也没指望能问出什么:“面上能动的不在乎,想来已经着手部署了。京城内外,都派些人手多盯着。”
自个父皇凡事宽宥,不愿往最坏的方面去想,他却不能视而不见。
默了片刻,又问:“暗桩那边有什么消息进京?”
林指挥使就将另一道折子递上了前:“还是相州几家药商的事......不过他们的人前些日已经离京了。”
谢晋瞧了两眼,摆了手:“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孤相信,既然为求自保,便不会做出什么愚蠢的举动出来。”
今日没有早朝,又正逢十五,黄安早早布了膳,以便太子去坤宁宫请安。
六公主的风寒养了近一个月才好利索,今日也早早就在坤宁宫待着了,请完安与太子两人前后出了殿。
她随着自个皇兄走了一段路,才道:“沈老太太说,沈棠如今正养病暂时不宜见人,便连我也推拒了。”
进宫之前,她便派身边的女使去了趟沈家,沈老太太虽并未说旁的原因,可也感受得出是在刻意避着。
“先前还让沈棠来看我了呢,也不知是不是伤又严重了,才这样不愿见人。”
谢晋略停顿了片刻,便提步往东宫走:“行了,你不必担忧,早些回。”
知晓上回将人带进宫时身子确实不大好,又诸多防着他,想来也会暂时与公主府不来往,若让传话也未必肯信。
至于医方的事最快也要年后才能有消息,他不敢当下就将话说满了。稍忖了忖,到底换了个人。
谢晋侧过眸:“去趟大理寺。”
黄安得了太子吩咐,当即便出了宫。准确无误地将话都嘱咐了江徇,见对方虽应下,却是一脸为难的模样。
他看得莫名却也未当回事,夜间便只同太子回禀道:“江少卿对沈姑娘是挂心的,想来能将话带给沈老太太。”
接着便候了三五日,未料这期间的沈府竟是毫无动静。
谢晋事先也有过设想,只是到底反常了些。沈老太太先前既然愿意接受他的医方,便是抱着期望的,她对沈棠亦是在意担忧的。
如今既然有机会,又岂会这般无所谓?
他眸色一顿,看向黄安:“话可都传到了?”
黄安就应了是。他亲眼见着人去的沈府,不过这会儿他想起来,江少卿当日听完后怪异的神色,便也有些迟疑了。
“......奴才再去问问。”
腊月便剩了几日,候着除夕,皇宫各处都洋溢着喜庆,一路上洒扫的宫人无不向黄安请安问好,他却半分笑都陪不出来。
自大理寺回来,更是一路上都悬着心,思虑要如何将江少卿的那番话禀了太子。
东宫书房,高沉的身影端坐于案前,缓缓抬眸看向神色惶恐的奴才。
“江少卿确实将话带到了......只是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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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出了京城沿路都未曾下雪,走得也通畅。这近二十日的路程里,沈棠的身子虽有不适,却也到底在忍受的范围内,并没有严重情况的出现。
不过她也知道,护送她的人多有谦让,不曾赶路,反倒事事以她为先。更是提前算好路程,安排客栈歇脚的地方,让她夜间免于宿在郊外,这才让她不那么难受。
也隔着两三日便来为她诊脉,这样几次后也熟悉了些。知晓对方都从医,偶尔能谈论某些医方古籍。
只是两人皆不多话,除此之外,并无过多的打探询问。
到相州城这日刚好是除夕前两日,李家午后得了传话,上上下下,一家子人都在大门前候着。
下了马车沈棠便先被李老夫人给拉住了手,时隔多年相见难免情绪上涌,又见自个外孙女长得亭亭玉立肖似其母,双眼湿润起来。几个表小姐也迎上来,倒是欢欢喜喜的。
进宅子前,她回头看了眼远处停下的马车,朝着人福身。
安兰秋目送着她进去,也落了帘。
身边的随从就没忍住道:“公子答应将人送回来,回头二爷知道您同李家走得近,还帮了他们,又该撺掇几个长辈来斥您的不是了。”
安兰秋侧眸过去,扯唇笑了声:“吃里扒外的东西,你怕他?”
随从忙狗腿应道:“哪能啊!这不是二爷与李家结过梁子,他最爱生事,又在朝堂欲选御药商的节骨眼上,小的担心您呢!”
马车里静默片刻。
“沈老太太所托,我岂能推拒。”那笑稍敛了几分,带着些不羁,“至于李家,还算不了什么。”
李家这会儿正热闹着,几姐妹都在沈棠的房里。她们性子皆都坦率,寻常说话直来直去,此刻看着远来的表妹静静端坐着,温婉娴雅,仙美得跟一幅画似的,说话声不免就放轻了些,各自压着声,亲近上前,询问她路上来的情况。
说了不多时,李老夫人将人都支开,细细问过伤势。
沈棠就安言说无妨:“我这一路都很好。”
“也亏了兰秋那孩子正好同路,否则还真不让人放心。”
该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李老夫人也不多问,她眼下心里正高兴,就大概提了提家里的一些情况,又说着些趣事解乏。
沈棠听着,也在面前的外祖母身上瞧见了娘的影子,眉眼间尽是柔色。
见说得差不多,李老夫人便让人歇着,嘱咐下人好生伺候。
在房里用过晚膳后,明嬷嬷便整理东西铺着被褥,回过头时见姑娘心情开怀,也跟着欣慰。
“嬷嬷,可知安家?”
来前她便听爹大概说了安家的情况,可说的只是安兰秋父亲的事,并未提安家如何。外祖母虽对他信任,但从方才闲言里能听出对安家的态度不大同。
再想起今日安兰秋不愿靠近李家大门,刻意保持距离,且直言同她说,若近前便会给李家惹麻烦,她便有些好奇。
“约莫是御药商的事儿,安家想夺这个衔位,自然视其他家为敌,已经争了三五年。前不久,知州大人下了文书,委请咱们李家运送一批药材往军营。待此事一成,也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沈棠点了点头,这些事她不甚了解,问过嘴便也没再多言。但安兰秋那儿,到底欠个人情。
热闹地过了除夕,早早晚晚的,沈棠都随着几个表姐在一起。
李家的两个表小姐是双生儿,比沈棠小一岁,一个已经嫁人,不过对方因是入赘,便也没离开李家。另一个定了婚期,二月初便要完婚。
常日都是帮着料理家中生意,性子不似旁的闺阁女子那般温柔小意,却都是沉稳极好相处的人。
“你稍歇上几日,待到元宵节,便可带你去沧水楼玩玩。在那顶楼观观烟火,看看耍百戏的,热闹得紧。”
大表姐李欢在家中帮着母亲事务,就不免操心插嘴道:“你只顾着玩,你那婚服上的衣摆及盖头可添了针线上去?”
二表姐李悦嘟囔道:“哎呀,那就是一两天工夫的事儿,不急呢!”
厅堂里三人正说着,舅舅李徽满面春风地走来。
“自是要去看看的,咱们李家今年可与往日不同了,得圣上器重,这样的大喜事合该好好庆祝的!”
相州自古便是药材之地,漳水两岸皆是药田,除了安李两家,另外还有几家亦是经营药材的。不过论名气,还是李家更得人心些。
如今圣上意属李家,李徽对此相当自豪,想着平生能获得这样的成就,情绪亦激荡不已。
沈棠端起茶杯,微笑着颔首应下。
回去时,明嬷嬷担忧她多想,就安慰道:“咱们李家的名声不知早了旁人多少年,能有今日也是情理之中。”
沈棠应道:“嬷嬷不必担心,我没有多想。”
君王也只会择优而选。利益之事,向来衡量分明,她清楚这一点。
元宵节城内的烟花宴历来都是安李两家给办得,隆重又热闹。
沈棠当日随着两个妹妹同舅舅一起去了沧水楼,热热闹闹地庆祝了一番。因还有后续设下诸类彩头节目,她不愿久待,便随着明嬷嬷先回。
四下里正热闹,沧水楼的人也越发多起来,沈棠避着人群往外走,不期在门口遇见了安兰秋。
他怀里抱着一只瑟缩小狗,正要进楼,却是先顿了步子,颔首同她打招呼。
“沈姑娘这便要回了吗?”
“嗯,时候不早了。”
沈棠同他福了身,目光不自觉望向他怀里的小狗,脑袋同那圆溜溜又可怜巴巴的眼睛竟也望向自己。瞧来很小,却很是乖巧可爱。她一时想起沈府里时常陪着沈环的那只金毛狗,便多看了两眼。
这默然的半会,她移不开眸,笑容明媚,清亮如水的眸子里,流露出毫不遮掩的喜欢。
安兰秋便道:“适才在街上捡得,不知何人遗弃,我瞧着甚是可怜,便抱了来。”
说着抬步凑近了些,臂弯稍托得高了些,以便她抚摸。
“沈姑娘若喜欢,倒可收留了它。”
沈棠也果真伸手摸了摸那瑟瑟发抖的小腿,随即抬眸,有些诧异他竟然说出这话来。
不忍横刀夺爱,却又问:“当真能送我?”
安兰秋面容淡然,似十分大度割爱于她,“倒也不白送,沈姑娘该给我些好处才是。”
他沿路照顾的人情还未还,如今又平白接受一个人情,沈棠心里也过意不去。
她目光仍在小狗的身上:“你想要什么?”
安兰秋视线从她面上移开,抬指轻抚着小狗的面腮:“就你前些日在路上看的医书吧,我瞧着似本古籍,借我翻阅几日。”
祖母曾说安家的医籍要盖过太医院不知凡几,沈棠就未料到竟会瞧上她手里的。
如此好答应的要求,岂有不应。
“那我明日让人送去安府。”
“明日怕是不妥。”
沈棠见他始终正经着面容,像是打算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模样,便也退了几步,没再去贪恋他手中的可爱小东西。
正欲问他何时能送,他却近前将怀里的狗松手放至她的双臂里。
“明日我不在城内。直接送去安府,你也知定然送不进来。”
他没说何时送,也没有说要怎么给,只是摸着小狗的脑袋,似多有不舍:“不急,再过两日。”
他离得近,沈棠垂落的眼眸视线正好清晰地看见他下颌处的红痕,蜿蜒至脖颈,细长赤红,不似疤痕,倒像是生来就有的。
安兰秋抬了眼,定在那眉间,勾唇笑了笑。
外头烟火炸响,暗夜照得五彩斑斓,楼外所立之人初到城内,便看见的是这样一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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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回运送药材是兵部签发的文书,相州的府衙代传的委任令,李家上下对此事皆谨慎至极。大部分的药材皆能在相州城内筹齐,少量的药材需要从江南那边运过来,是以年前便逐步着手,派了族中的叔伯亲自去的江南。
李老夫人这两日也未曾闲着,家里有婚事要操持,那头又有皇命,也忙得脚不沾地。
元宵后的第三日,传了了道不好的消息回来。
事出紧急,众人前厅那在商量着对策,并未告诉沈棠,她便让明嬷嬷去听了一耳朵。
“运送药材的船沉了,二爷与老夫人同安家等人商议买货填补。他们出的价格翻了十几倍不说,且未必能凑得齐。知州大人那如今也正怒着。”
沈棠闻言也担忧起来。
几家皆争着要皇家头衔,又哪会那么容易帮忙。这批药材是要送去军营的,若没办法及时交货,头衔事小,兴许还要担罪。
他们想来乐见此事。
沈棠不懂这些经商之道,却也感觉此事颇是不妙,如今又不是春雨天,何故就沉了船。
午后李悦进了房,面色颓丧。
“阿姐,这下真的糟糕了,那批药材若在这两日补不齐,知州大人便要将我爹带去府衙问罪。”
“安家呢?”
“安家更不可能了,安二爷那落井下石的性子,断不会出手帮忙。”
沈棠听祖母说过,安家的产业是安兰秋祖母所留,安二爷是旁支本没有话事权的,概因安兰秋不打理家族事务,才都落在他的手里。
“不妨让舅舅找安兰秋商量一下。”
“他啊。阿姐你不知,他这人时常行踪不定,能让人看见他的时候几乎都是在妙音阁饮酒作乐。不大管事,怕也说不上什么话。”李悦道,“我爹去找了,没见到人,听下人说这两日都不在城中。一早又去了府衙见知州大人,请求宽容几日,谁知那知州翻了脸,说什么也不肯通融。这会儿又去找那什么查勘御药库官的,听闻是京城才来的钦差,又巴巴地去求了。”
沈棠这会儿不知想到了什么,将腿上安静趴着的一团放了下去。
或许是她敏感,总觉得意外巧合了些。
她问了李悦一些沉船的事,随后又大概问了官府出具的清单。
前院正厅,李徽好容易才将人请来府里,磕头请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将自个难处一一道出。
虽知道面前的人官小了些,知州大人也压根都不放在眼里,可对他来说,便是能救命的。只是未料面前的人光听着,不给回应,反倒是俯身将脚边的狗抱了起来。
好半会,方问了句:“余了几日?”
说话的人,修长的手指伸至狗的下颌,压着力道握紧了些。
“......知州大人那只余今明两日,文令上尚有十日。”
他将手里的小东西放下,指腹染了淡馥气味。
“足够了。”
李徽虽不知这话是何意,但听来明显是愿意帮忙的,当即面露喜色,将人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
末了还特地从怀里掏出一沓厚的。
“感谢大人相助,这是小人一点茶水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