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故技重施

第一卷

东昌城的硝烟飘了三天还没散,城墙上的血渍被风吹得发黑,南军士兵扛着刀枪在街头走,脚步声里都带着得胜的响。

有人指着城门口挂着的北军旗帜,扯着嗓子喊:“咱打赢了!打赢燕贼了!”

这喊声飘到盛庸耳朵里时,他正靠在帅帐的柱子上,左手悄悄按在胳膊上。

盔甲的缝隙里渗出血,把里衣浸得发黏。昨天最后一场混战,一支北军的箭擦着他的胳膊过去,虽然没断骨头,可伤口深得能看见肉。

亲兵要给他换药,他摆了摆手:“先别弄,让弟兄们看见不好。”

他是这场仗的功臣,之前朱棣打了多少胜仗,从北平一路打到济南,没人能拦住,可这次在东昌,他用盾牌阵挡着北军的骑兵,再让火器手一轮轮打,硬是把朱棣的十几万精锐杀得只剩三万。

现在谁都知道,盛庸能打,朱棣也不是不可战胜的。

可盛庸心里清楚,有个人比他安全得多,败军主帅朱棣。

昨天战场上,他亲眼看见朱棣骑着乌骓马在乱军里冲,南军的弓弩手明明瞄准了,却没人敢放箭。

有个火器手急了,举着火铳要扣扳机,被身边的校尉一把按住:“你疯了?陛下有令,勿伤四叔!”

那火器手的手僵在半空,火铳 “哐当” 掉在地上。

即使如此,枪林弹雨在朱棣身旁不断落下,也依然未能伤他分毫,朱棣就这么冲了出去。

盛庸看着朱棣的背影,心里又气又闷 , 他知道当今天子仁厚,可这仁厚在战场上,就是绑住自己手脚的绳子。

后来他听俘虏说,朱棣胸口似乎有个印记,打仗时会发光。

有人说那是上天保佑,也有人说就是皇上的命令起了作用。

盛庸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只觉得荒唐, 一场死伤几万的仗,最安全的竟是败军之将。

朱棣带着残兵回北平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城门守兵看见队伍,手里的长枪都松了,出发时的队伍浩浩荡荡,回来时只剩稀稀拉拉的人,有的断了腿,坐在马背上哼哼;有的没了盔甲,冻得缩成一团;还有的怀里抱着战友的尸体,眼泪掉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朱棣骑着马走在最前面,后背挺得笔直,可握着缰绳的手在抖。

他没回头,却知道身后的队伍里,少了张玉、陈亨,少了那些跟着他从北平起兵的老弟兄。

进了王府,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墙上的舆图发呆。

舆图上标记的北军地盘,原本从北平连到沧州,现在只剩北平周边几个小城,像被啃过的饼。

他伸出手,指尖划过 “东昌” 两个字,指甲把纸戳破了,那是他苦心经营三年的精锐,是他打天下的本钱,就这么没了。

“王爷,将士们都在外面等着,想听听您的意思。” 朱能推门进来,声音沙哑,他的脸上有一道刀伤,刚敷了药,纱布上还渗着血。

朱棣转过身,眼眶通红:“让他们先歇着,伤重的去医帐,家里有牵挂的,先给点银子让他们回家。”

朱能没动,低着头说:“弟兄们不想回家,就是想知道,咱们还打不打。”

朱棣沉默了很久,才说:“打,怎么不打?东昌的仇,得报。”

可他心里清楚,现在的北军,早就没了之前的士气。

昨天晚上,他听见营里有人哭,说 “再也不想打仗了”,还有人说 “南军太能打,咱们打不过”。他没去管,他知道,士气这东西,不是靠说就能提起来的。

三天后,张玉的葬礼在北平城外的荒山上举办。

山上的雪还没化,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张玉的灵柩停在临时搭的灵棚里,灵前摆着他的盔甲和长枪。

盔甲上有几个刀洞,长枪的枪头都弯了,那是他在东昌最后一场仗里留下的。

朱棣穿着素服,手里拿着一张纸,那是他连夜写的悼文。

他站在灵前,手指捏着纸,抖得厉害。

风把纸角吹起来,他的声音也跟着飘:“张玉,字世美,祥符人。从我起兵,破居庸,取怀来,战郑村坝…… 每一场仗,你都冲在最前面,说‘王爷放心,有我在’……”

说到这儿,他说不下去了,眼泪掉在纸上,把字晕成了黑团。

他想起东昌那一天,张玉为了护他,带着亲兵挡住南军的进攻,最后被乱刀砍死。

后来有人把张玉的尸体抬回来,他看见张玉的眼睛还睁着,像是还在看他,还在等他说一句 “辛苦了”。

“本王对不起你……” 朱棣抹了把眼泪,突然伸手解开素服的腰带,把衣服脱了下来,扔到旁边的火盆里。

素服在火里烧起来,火苗 “噼啪” 跳着,映着他的脸。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在北平,只有给至亲奔丧,才会烧自己的衣服,代表 “愿与你同生共死”。

朱能想上前拦,被旁边的副将拉住:“别拦,让王爷发泄发泄。”

火盆里的衣服很快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灰烬。

风一吹,灰烬飘向远方,朱棣对着灵柩隆重地行了礼,声音哽咽:“张大哥,你等着,我一定为你报仇,一定打下南京,让你泉下有知,也能瞑目。”

徐文梦站在人群后面,看着朱棣的背影,心里发酸。

她知道朱棣从来不是软弱的人,可在张玉的灵前,他像个没了主心骨的孩子。

这场战争,到底要夺走多少人的命,才能结束?

日子过得快,转眼就到了建文三年三月。

北平城外的草绿了,柳树枝条也抽出了新芽,可战争的阴影还没散。

朱棣用了三个月,重新凑了八万大军,从周边卫所调了五万,又从百姓里招了三万青壮。他知道不能再等,盛庸肯定在南边等着他,这场仗,躲不过。

果然,探子来报,盛庸带着二十万大军,在夹河布防。

朱棣带着徐文梦、朱能等人,去夹河附近的山上查看敌情。

徐文梦站在山顶,闭上眼,再睁开时,眼里闪过一丝银光。

她开启了猫瞳,能看见南军的帐篷连绵几十里,盾牌阵排得整整齐齐,盾牌后面的火器手和弓弩手严阵以待。

“怎么样?” 朱棣问。

徐文梦指着南军的阵形:“盛庸还是用老办法,盾牌在前,火器在后,左右翼都有防备,没什么破绽。他的中军在中间,周围有精锐守着,很难突破。”

朱棣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

他知道盛庸的厉害,东昌一战已经领教过,这次不能硬拼。

第二天一早,南军就列队出营了,士兵们穿着崭新的盔甲,手里的盾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堵堵铁墙。

盛庸坐在马上,手里拿着马鞭,眼睛盯着北军的方向。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马蹄声,北军的先头骑兵来了。

盛庸笑了笑,心里想:朱棣果然忍不住了,先派队来试探虚实。可他仔细一看,却愣住了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人,竟然是朱棣!

朱棣的乌骓马跑得飞快,他穿着黑色的盔甲,手里拿着长枪,离南军的阵形越来越近。

盛庸的心跳突然加速,他握紧马鞭,心里想:机会来了!只要下令放箭,就能把朱棣射下来,这场仗就赢了一半!

可他的手刚抬起来,又放下了。

朱允炆的话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盛庸,你记住,燕王是朕的四叔,无论如何,不能伤他性命。若是伤了他,朕百年之后,无颜见列祖列宗。”

他咬着牙,心里骂自己窝囊,哪有打仗不杀敌人主帅的?可他不敢违抗命令。

他对着身边的校尉喊:“快,派骑兵去追,活捉朱棣!”

南军的骑兵冲了出去,可朱棣的骑术太好了。

他骑着马,从南军阵前掠过,根本不跟他们纠缠。有个骑兵快追上了,朱棣回头一枪,挑掉了他的头盔,那骑兵吓得赶紧勒马,朱棣趁机加速,跑回了北军大营。

盛庸看着朱棣的背影,气得把马鞭往地上一摔:“废物!连个人都追不上!”

校尉低着头不敢说话。

盛庸知道,不是骑兵没用,是朱棣太狡猾,更重要的是,他们不敢下死手。

他看着北军的大营,心里闷得慌,明明能赢的仗,却因为一道命令,变得束手束脚。

朱棣回到大营,立刻召集将领开会。

帐篷里的气氛很压抑,将领们都低着头,谁也不说话。

“盛庸的阵形还是老样子,盾牌加火器,没什么破绽。” 朱棣打破沉默,手里的马鞭轻轻敲着桌子,“他是想靠防守拖垮咱们,咱们的骑兵耗不起。”

“王爷,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耗着吧?” 朱能忍不住问,他是个急性子,最受不了这种没头没脑的等待。

朱棣想了想,说:“明天咱们攻他的左翼,先试探一下。记住,只是试探,不要全军出击,免得中埋伏。”

将领们都点了点头,纷纷领命而去。

第二天一早,北军的骑兵朝着南军的左翼冲去。

朱棣骑着马,跟在后面,眼睛盯着南军的阵形,他想看看,盛庸的左翼是不是真的那么坚固。

可就在他准备下令撤退时,突然看见谭渊带着一队士兵冲了上去。

谭渊是北军中仅次于张玉和朱能的战将,为人勇猛,可就是有点鲁莽。

朱棣心里咯噔一下,大喊:“谭渊!回来!”

可已经晚了,谭渊没听见,他以为朱棣下令全军进攻,带着士兵朝着南军的左翼冲去。

等他冲到阵前,才发现自己上当了,南军的左翼根本不是弱点,盾牌后面的火器手早就准备好了,“轰隆” 一声,北军的士兵倒下一片。

盛庸在中军看见这一幕,心里大喜,立刻下令:“庄得,你带一队人马,从侧面夹击谭渊!”

庄得是南军的猛将,听到命令后,立刻带着士兵冲了出去。

他骑着马,手里拿着大刀,很快就绕到谭渊的侧面。

谭渊正忙着应付前面的火器,没注意到身后的庄得,庄得一刀砍下去,谭渊的头 “咕噜” 掉在地上,眼睛还睁着。

北军的士兵看见谭渊被杀,都慌了神,纷纷往后退。

盛庸趁机下令:“全军出击!杀了北军的贼子!”

南军的士兵像潮水一样冲了出去,北军抵挡不住,很快就溃退了。

朱棣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又疼又怒,谭渊是他的得力战将,就这么没了,而且,北军的士气刚有点起色,又被打下去了。

可他没慌,他骑着马,在混乱中观察南军的阵形,突然发现,盛庸为了夹击谭渊,把中军的一部分士兵调到了左翼,中军的防守变得薄弱了, 这是个破绽!

“朱能、张武,跟我来!” 朱棣大喊一声,“咱们去偷袭盛庸的中军!”

此时天色已经见黑,黑灯瞎火的,正是偷袭的好时机。

朱棣带着朱能、张武等人,骑着马绕到南军的后侧,突然冲了出去。

南军的士兵没料到北军会来偷袭,都慌了神,阵形很快就被冲垮了。

庄得刚杀了谭渊,正得意洋洋地拿着谭渊的头炫耀,没注意到身后的朱棣。

朱棣一枪刺过去,庄得 “啊” 的一声,倒在地上,血从胸口喷出来,溅了朱棣一身。

盛庸在中军看见北军偷袭,心里大惊,赶紧下令:“稳住阵形!不要慌!” 他毕竟是个有经验的将领,很快就重新组织了士兵,抵挡住了朱棣的进攻。

朱棣看着南军的阵形又恢复了,知道再打下去也没好处,便下令:“撤!回营!”

北军的士兵撤回大营时,天已经全黑了。

帐篷里点着火把,朱棣坐在椅子上,看着地上的血迹,心里很不是滋味,虽然杀了庄得,报了谭渊的仇,可盛庸还是没那么容易打败。

第二天,朱棣又召集将领开会。

帐篷里的气氛比昨天更压抑,将领们都低着头,有的甚至在偷偷抹眼泪。

“昨天咱们输了,谭渊兄弟也没了,我知道大家心里不好受。” 朱棣看着将领们,声音很沉,“可咱们不能消沉,盛庸还在外面等着,朱允炆还在南京看咱们的笑话,咱们要是垮了,那些死去的兄弟,就白死了!”

将领们还是没说话,有的只是叹气。

他们不是不想打,是不知道怎么打,盛庸的阵势太坚固了,不管从哪个方向进攻,都讨不到好处,再打下去,只会死更多人。

“王爷,不是咱们不想打,是盛庸太能守了,咱们的骑兵根本冲不进去。” 一个老将忍不住说,“再这么打下去,弟兄们的士气都快没了。”

朱棣点了点头,他知道老将说的是实话。

他沉默了很久,才说:“大家先回去休息,明天咱们再想办法。盛庸不是神仙,总有破绽的。”

将领们走后,帐篷里只剩下朱棣和徐文梦。

“文梦,” 朱棣看着徐文梦,眼神里满是疲惫,“我也实在是没办法了。”

徐文梦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胸有成竹地说:“王爷,别灰心,盛庸虽然厉害,但他也有弱点。再等等,会有转机的。”

朱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知道徐文梦是在安慰他,可他心里清楚,转机哪有那么容易出现。

第三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夹河的河水清澈见底,河边的草绿了,野花也开了,可谁也没想到,这一天会爆发一场惨烈的大战。

一大早,北军和南军就列队出营了。

北军在东北方向布阵,南军在西南方向布阵,两军隔着夹河,遥遥相对。

朱棣骑着马,站在北军的最前面,下令:“全军出击!从两翼同时进攻!”

北军的骑兵冲了出去,像两团黑色的云,朝着南军的左右翼冲去。

南军的士兵早就准备好了,举起盾牌,拿起火器和弓弩,等着北军的骑兵过来。

“开火!放箭!” 盛庸大喊一声。

火器 “轰隆” 作响,弓弩 “嗖嗖” 射出,北军的骑兵纷纷倒下,可剩下的骑兵还是继续往前冲,有的甚至冲到南军的盾牌前,用刀砍着盾牌,想把盾牌砍破。

双方鏖战了很久,从早上打到中午,都没分出胜负。

北军的骑兵累了,马也累了,有的骑兵从马上摔下来,再也爬不起来;南军的士兵也累了,有的手里的盾牌都举不起来了,有的火器也没弹药了。

盛庸坐在马上,心里很高兴,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拖垮北军的骑兵,然后发动总攻。他知道,北军的骑兵机动性强,但耐力差,只要拖下去,北军肯定会先垮。

朱棣看着士兵们的样子,心里很着急,再这么拖下去,北军真的会垮。

可他一点办法都没有,盛庸的阵势像个龟壳,任他怎么打,都打不破。

就在这时,徐文梦走到朱棣身边,小声说:“王爷,我有办法。”

朱棣看着她,眼里闪过一丝希望:“什么办法?”

徐文梦没说话,只是让朱棣继续冲击南军阵型,她则灵敏游走于士兵之间,趁将士们不注意,捏了个隐身诀。

她双手在身前结印,指尖闪过一丝银白色的光芒,这是她恢复妖力后第一次全力施法,妖丹在体内飞速旋转,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额头上很快就冒出了冷汗。

突然,天空中刮起了大风。

风一开始很小,可很快就变大了,卷起地上的尘土和草屑,朝着南军的方向吹去。

风里夹杂着小石子,打在南军士兵的脸上,疼得他们直咧嘴。

“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起风了?” 盛庸皱着眉,心里很奇怪。

风越来越大,飞沙走石,南军的士兵们被风吹得睁不开眼睛,有的甚至被风吹倒了。

火器手没办法瞄准,弓弩手也没办法放箭,南军的阵形很快就乱了。

朱棣瞬间就明白过来了,这是徐文梦故技重施,他大喜过望,立刻下令,“全军总攻!杀了盛庸!”

北军的士兵们像是打了鸡血一样,冲了出去,朝着南军的阵形冲去。

南军的士兵们根本抵挡不住,纷纷往后退,有的扔掉武器,转身就跑。

盛庸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大惊,赶紧下令:“撤!快撤!”

南军的士兵们朝着后方逃跑,北军的士兵们在后面追着,杀声震天,夹河的河水被鲜血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