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沟河的硝烟还没散,风里裹着血腥味,朱棣骑着马,刚从追击南军的前线回来,铠甲上还沾着血污,他进了营,扫了眼自己的军帐,帐门掀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脸上瞬间没了胜仗的喜悦,。
“林彪呢?” 朱棣勒住马,声音有点发紧,问身边的亲兵。
亲兵愣了一下,连忙回话:“回王爷,林侍卫…… 林侍卫受了重伤,现在在道衍大师的帐里救治呢。”
“重伤?” 朱棣心里 “咯噔” 一下,直觉不好。
白沟河战场上,最后那阵救命的狂风,还有凭空出现弹飞长枪的力量,他一直记着 ,那绝不是普通士兵能有的本事,更像…… 更像徐文梦的妖力。
他翻身下马,连铠甲都没顾上解,脚步慌乱地往道衍的军帐跑,平日里沉稳的步伐,此刻竟有些踉跄。
道衍的帐帘紧闭,里面飘出淡淡的药味。
朱棣伸手掀开帐帘,就看见徐文梦躺在铺着干草的床上,脸色苍白得像纸,额头上满是冷汗,眉头紧紧皱着,像是在承受极大的痛苦。
她身上还穿着军装,领口沾着尘土和血迹,一只手露在外面,指节泛白,攥着身下的草席。
朱棣快步走过去,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握住徐文梦的手,她的手很凉,没有一点温度。
“你怎么样?” 他声音里满是慌乱,转头看向正在炉边熬药的道衍,“老和尚,她到底怎么了?”
道衍手里拿着药勺,轻轻搅动着锅里的药汁,语气平静却带着点责备:“还能怎么?法力耗尽了,白沟河那阵大风,还有救你的时候,她把攒的这点妖力全用空了,连妖丹都伤了。”
“妖丹伤了?” 朱棣的心更沉了,“那怎么办?能治好吗?”
“能治,但得静养。” 道衍把药勺放在碗里,转过身,看着朱棣,“最近别让她离开这个帐篷,更别让她再用妖力,她现在的状态,稍微有点动静,就容易被人看出不对劲,你总不想让别人知道,你的亲兵是个妖精吧?”
朱棣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徐文梦脸上,眼里满是担忧。
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王爷,各位将军都在帅帐等着,商量后续追击南军的事。”
朱棣皱了皱眉,心里矛盾得很, 一边是放心不下的徐文梦,一边是紧急的军务。
他伸手,轻轻拂开徐文梦额前的碎发,声音放得很柔:“我先去处理军务,很快就回来。老和尚,她就拜托你了。”
道衍 “嗯” 了一声,拿起药碗,吹了吹药汁:“放心,我不会让她死的。”
朱棣又看了徐文梦一眼,才转身走出帐外,脚步比来时沉了不少。
徐文梦这一觉,睡了整整五天。
她是被药味呛醒的,一睁眼,就看见帐顶的帆布,耳边传来 “咕嘟咕嘟” 的熬药声。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浑身酸痛,像是被拆开重组了一遍。
转头一看,道衍正坐在炉边,手里拿着一根干枯的草药,对着光看,眉头皱得紧紧的。
“老和尚,你这药熬的,比我上次喝的还难闻。” 徐文梦轻声说,声音有点沙哑,却带着点劫后余生的庆幸,“不过还好,不愧是我,这么折腾还能扛得住。”
道衍放下草药,回头看了她一眼,冷哼一声:“你就作吧,仗着自己有点天赋,就这么糟践妖力?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妖丹虚得跟纸糊的似的,什么时候才能恢复?”
徐文梦笑了笑,想坐起来,却被道衍按住了:“别动,再躺会儿。”
她只好又躺下,看着帐顶,语气轻松:“没事,等朱棣打赢了靖难,进了南京,我有的是时间慢慢修炼,到时候拿到天眼,攒够了本源之力,就能用护心镜打开时空隧道,回现代找林永嘉了。”
她说到 “回现代” 时,眼里亮了亮,像是有了盼头。
可道衍却没接她的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回不去了。”
“什么?” 徐文梦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老和尚你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说,你回不去了。” 道衍重复了一遍,语气没什么起伏,却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徐文梦心上,“从你拿到这个时空的银猫身体时,你就注定回不去了。”
徐文梦的脑子 “嗡” 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猛地想起,当初莫平把银猫身体交给她时,她体内的本源之力突然剧烈震动,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疼得她差点晕过去。
那时候她以为是刚接触新身体的反应,可现在想来……
难道那时候,连接现代和明朝的时空隧道,就已经断了?
“不可能……” 徐文梦摇着头,声音发颤,“莫平说过,只要攒够本源之力,用护心镜就能回去,怎么会回不去?”
道衍走到床边,蹲下来,看着她慌乱的眼睛,慢慢解释:“你看太阳,它每时每刻都是夕阳,也都是旭日。它往西下山,收尽残阳的时候,正是它在东边爬山,洒下朝阳的时候,你能明白吗?”
徐文梦愣愣地看着他,没说话。
“你到了这个时空,你的魂魄就已经和这个时空的银猫身体融合了,或者说,原来的银猫已经消失了,现在的你,就是这个时空里唯一的银猫。” 道衍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接触到这具猫身的那一刻,你在这个时空就已经完整了,不是你改变了历史,你就是历史的一部分。”
“我是历史的一部分?” 徐文梦重复着这句话,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恐惧。
她突然想起,之前朱高炽得了高烧,可能活不过去,可她用妖力帮他退了烧,救了他的命 ,后来才有了那个开创 “仁宣之治” 的仁宗皇帝。
那时候她以为朱高炽能继续活着是既定的史实,还觉得自己只是小范围改了细节,可现在听道衍这么说,她才悚然一惊:她早就不是历史的旁观者了,她是参与者,甚至是推动者。
“那…… 那如果我是历史的一部分,为什么你之前还让我保证重大事件一定要发生?” 徐文梦抓住道衍的僧袍,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如果我本来就是历史的一部分,不管我做什么,历史不都该按轨道走吗?”
道衍叹了口气,伸手轻轻掰开她的手指,语气里带了点无奈:“因为历史的轨道不能偏,如果你因为自己是‘历史的一部分’,就乱改关键的事,比如让朱棣输了靖难,或者让朱高炽早死,那历史就会偏离原来的航线。新的航线上,可能根本没有你说的那个林永嘉。”
他顿了顿,看着徐文梦苍白的脸,继续说:“但如果你保证按照既定的轨道走,让该发生的事发生,让朱棣登基,让朱高炽继位…… 即使你要在这个时空走六百年,走到你原来的时代,终点也会有林永嘉在等你。”
“走六百年?” 徐文梦瘫坐在床上,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干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能用法力,能握刀,却再也摸不到现代的手机,再也抱不到林永嘉。
她要在这个没有电、没有网络、到处是战争和杀戮的时代,活六百年,一点点熬到二十一世纪,才能见到林永嘉?
这不是希望,这是酷刑。
道衍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没说话,转身走回炉边,继续熬药。
帐里很静,只有药汁 “咕嘟” 的声音,还有徐文梦压抑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道衍突然开口:“这几年我也寻摸了一下,你这本源之术,估摸着是上天造出来的新东西。” 他手指掐了掐,像是在回忆刚才的推算,“就像一个圆环,朱棣在这头,林永嘉在那头,你在两头之间穿梭。”
“圆环?” 徐文梦空洞地重复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莫比乌斯环。”
“莫比乌斯环?那是什么玩意儿?” 道衍转过头,眼里带着点疑惑。
“就是…… 一个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环。” 徐文梦的声音很轻,像飘在空气里,“无尽的循环…… ”
道衍想了两秒,点了点头:“倒也贴切,大概就是这个意思,你以为你在往现代走,其实是在这个环上绕圈。”
徐文梦的眼泪突然掉了下来,砸在手上,冰凉的。
她有些哽咽:“所以我经历的所有事情,都是上天安排好的剧情?我的本源之术,可能也是上天突发奇想、灵机一动的一个念头?就因为他们这个念头,我就要一次又一次地重复这样的剧情?”
她想起自己穿越过来的初衷,是为了找天眼,是为了回去。
可现在才知道,她只是上天创造的一个玩具,被困在这个莫比乌斯环里,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同样的故事。
帮朱棣登基,熬过六百年,见到林永嘉,然后可能又因为某个契机,再穿越回明朝,再走一遍同样的路。
“…… 我之前经历的一切,可能已经发生过很多次了?” 徐文梦突然意识到什么,声音带着哭腔,“我救林永嘉,救朱棣,救朱高炽,玩这么一遭,可能都已经重复过无数遍了?”
道衍没回答,只是把熬好的药倒在碗里,递到她面前:“先把药喝了,不管是不是循环,你现在还活着,还得走下去。”
徐文梦接过药碗,药汁滚烫,却烫不热她冰凉的心。
她看着碗里深褐色的药汁,想起林永嘉在现代给她煮的红糖水,想起他笑着说 “喝了就不疼了” 的样子,眼泪掉得更凶了。
“老和尚,” 徐文梦吸了吸鼻子,声音沙哑,“六百年…… 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啊”
道衍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语气难得软了点:“日子是一天一天过的,长不长,看你怎么过,朱棣需要你,你不是一个人。”
“如果我不想办法的话,是不是我永远只能这样了?”徐文梦还是不甘心。
道衍想了想,意味深长地说:“如果你放弃你的执念,倒是可以为所欲为,但是我想只要上天还没玩腻这个游戏,他终究还是会把剧情扳回正轨。”
徐文梦眼里的不甘快要溢出来了:“凭什么,我要等他玩腻,把我像垃圾一样丢掉?”
徐文梦端起药碗,闭上眼睛,把苦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苦得她皱紧了眉头,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这个命运的莫比乌斯环的关键在于,我答应了穿越,如果我没有穿越回来,自然也就不会有这样的循环,而我穿越回来的关键是,莫平抓了林永嘉威胁我,所以......”
道衍叹了一口气:“我刚说了,只要他还没玩腻,他就会想办法让你穿越回来,找到朱棣。”
“穿越回来找到朱棣,是因为天眼,如果......我毁了天眼呢?”徐文梦眼神坚定。
道衍不说话。
徐文梦继续说道:“莫平说,天眼自朱棣登基后就消失了,如果我现在就毁了天眼,那么就无法实现,在保证历史按照既定进程推进的情况下,还能拿回天眼,对吧?”
道衍思忖片刻,直指问题核心:“你为了改变这个命运,想趁现在毁了天眼,那么就会导致朱棣死,历史变,你能承担这个结果吗?”
徐文梦的眼睛朦朦胧胧起来,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天路,按照轨迹走,朱棣和林永嘉都能活;不按轨迹走,两个都死。
她脑子里混混沌沌,一时之间想不出有没有第三条路。
帐外传来士兵走动的声音,还有远处战马的嘶鸣。
她放下碗,躺回床上,看着帐顶。
六百年很长,可只要终点有林永嘉,她就得走下去。
哪怕是无尽的循环,哪怕她只是上天的玩具,她也要活着,等到见林永嘉的那一天。
道衍收拾好药碗,看着她平静下来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走出了帐篷。
帐里只剩下徐文梦,还有窗外透进来的、带着凉意的阳光。
风从帐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
徐文梦知道,她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