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永嘉的思绪飘回了二十岁那年的南京老宅,巷口那个总是神神叨叨的卖糖画张婆婆,突然拽住他的手腕不放,浑浊的眼珠转得像两颗浸了水的玻璃弹珠,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哑着嗓子说:“小娃娃,你命里带孤星啊,三十岁前定是孤家寡人,晚婚晚育,晚婚晚育咯。”
当时他正举着刚买的糖画老虎,黏稠的糖浆滴下来,落在张婆婆洗得发白的蓝布衫上。
老太婆像是被烫到似的,反而更用力地拉扯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恐怖:“你这面相,是被六百年前的债缠住了,梦里是不是总见着个穿白衣服的?看不清脸?”
他吓得手一抖,糖画“啪嗒”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也顾不上心疼,撒腿就跑回了老宅。
爷爷正坐在天井里,戴着老花镜,慢条斯理地修理着一个老旧收音机,见他惊慌失措地跑回来,只是抬头笑了笑,安抚道:“是巷口的张婆婆又吓唬你了吧?别听她胡诌,她年轻时受过刺激,脑子不太清楚。”
这番话,他信了很多年。
前阵子整理老宅旧物,他翻出了小学毕业照,照片里的自己站在最前排,一脸稚气,身后三个扎着羊角辫的女生正偷偷比着爱心手势。
其中那个梳着俏皮双马尾的,后来成了荧幕上当红的小花,去年在刑侦剧颁奖礼后台遇见,还曾红着脸,鼓起勇气想要加他微信。
可奇怪的是,他看着照片里那些明媚鲜活且对他明显有好感的笑脸,心里却总像是隔着一层擦不净的雾,无法产生任何涟漪。
甚至连梦境,都千篇一律的是同一个场景,无尽的朱红宫墙下,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背对着他,手里摇着一柄圆扇,风一吹,铃声清越,她的身影便化作漫天飞舞的樱花,消散无踪。
旁边的银猫在睡梦中动了动耳朵,爪子还在无意识地蹬了两下,像是在梦里追逐着什么好玩的东西。
车子刚驶入北京地界,许银容就迫不及待地变回人形,扒着车窗往外看,嘴里又开始习惯性地挑剔:“啧,你家小区这墙皮好像又掉了三块,单元门口那几块地砖,裂得都能把我爪子塞进去了,比上次来的时候看着还破。”
她说着,指尖指向远处一片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摩天楼群,“我在那边,故宫旁边,有一套顶层复式,三百六十度观景,能清清楚楚看见故宫角楼的飞檐。”
“没办法,”林永嘉熟练地打着方向盘,语气带着点自嘲的坦然,“穷警察一个,可住不起您那豪宅。”
把车停在老旧的楼下,他看着许银容像回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地从消防栓箱后面摸出备用钥匙。
他忽然想起什么,带着点促狭的笑意问道:“对了,许大明星,你这半年人间蒸发,物业费……交了吗?”
许银容开锁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脸上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窘迫。
当晚,财经频道的主播用字正腔圆的播报声,念着一条与她相关的新闻:“影后许银容失踪半年,导致S+级影视项目《雾色蔼蔼》停拍,众多高端代言品牌方提出集体索赔,初步估算,违约金或超过十亿……”
主播在念到“十亿”这个数字时,像是在报一个永远也记不住的冗长电话号码。
“十……十亿?”林永嘉趴在茶几上,掰着手指头艰难地计算,“这得够买我这整个小区三栋楼了吧?估计还能剩下不少钱,给小区里每栋楼都装上崭新的电梯。”
许银容正霸占着他的洗手间,用他的洗面奶洗脸,丰富的白色泡沫沾在她鼻尖上。
她瓮声瓮气地反驳:“哪有那么多!你别听这些新闻瞎说,他们胡编乱造、夸大其词的能力,堪比那些最狗血的网络小说作者。”
林永嘉看着她弯腰冲洗时,后脑勺发根处那片雪白,与新长出的黑发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刺目,突然想起在南京医院时,听到两个护工在走廊角落偷偷议论:“那姑娘年纪轻轻的,怎么头发全白了?真是可惜了,怕不是被那个当警察的男朋友给连累的吧?”
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默默走到厨房,从冰箱里翻出一袋黑芝麻糊,仔细地用温水冲开,递到她面前,语气故作轻松:“喏,喝这个,应该有点用。”
第二天上班,林永嘉那身笔挺的警服口袋里,多了一团毛茸茸的活物。
许银容坚持要以银猫形态跟着他,理由是黑球那个阴魂不散的家伙,说不定就藏在警局哪个厕所的通风管道里蹲点。
她信誓旦旦地说,上次在南京那个服务区,她就隐约闻到过同类的气息。
“林队,你这猫哪儿买的?品相真好,这毛摸起来手感跟顶级貂皮似的。”实习生小王端着刚冲好的速溶咖啡凑过来,好奇地伸出手就想撸。
他话音刚落,那团银白色的毛球就猛地从林永嘉口袋里蹿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爪子精准地拍在小王手中的咖啡杯上。
褐色的咖啡液溅了小王满衬衫,林永嘉眼疾手快地一把将炸毛的银猫捞回来,紧紧塞进自己怀里:“不好意思,路上捡的,野惯了,脾气不太好。”
中午去食堂打饭,林永嘉刚拿起不锈钢餐盘,头顶那架老旧的吊扇突然发出一阵“嘎吱”异响。
根本来不及反应,沉重的铁质扇叶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旋转着脱离了底座,带着风声狠狠砸落。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如同闪电般从他口袋里射出,义无反顾地撞向那下落的扇叶。
扇叶被撞得偏离了原本轨迹,擦着林永嘉的头皮飞过,最终重重砸在打饭窗口的防弹玻璃上,发出巨响。
而那道银白色的身影,则被扇叶下落的余波狠狠扫到,像断线的风筝一样摔在地上,甚至咳出了一小口带着血沫的唾沫。
林永嘉心脏骤停,几乎是扑过去将软绵绵的银猫抱起来。
食堂里瞬间乱成一团,阿姨尖叫着跑去拉电闸,没有人注意到,在人群混乱的阴影角落里,一只瞳孔泛着幽光的尖耳黑猫,正慢条斯理地磨了磨爪子,随即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黑烟,如同老鼠般钻进了墙壁上的通风管道,消失不见。
“没事……我没事……”许银容在他怀里艰难地抬起头,用意识传音,声音微弱却带着强撑的笑意。
她疼得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却还是努力笑着,伸出爪子按住了他因后怕而微微发抖的手,自己的指节却因为用力而泛白,“你看……我说了……要形影不离吧……”
下班回家的路上,林永嘉特意绕道去了全区最高档的宠物店,买了最贵的那种进口猫罐头。
回到家,银猫蹲在茶几前,腿脚已经被她用微弱的法力修补好了,她吃得格外香甜,毛茸茸的尾巴尖还在空盘子里意犹未尽地扫来扫去。
电视里,娱乐频道正在重播她去年夺得影后桂冠的颁奖礼精彩片段。屏幕上,那个穿着奢华高定礼服、妆容精致得无懈可击的影后,正对着镜头和无数粉丝,露出标准而完美的微笑,说出那句经典的获奖感言:“我的目标是……再红二十年,长长久久地,陪着我的粉丝们!”
即使是她本人,时隔半年再听到自己当年这略显官方和虚假的语调,依然忍不住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真的……不打算回去了?”林永嘉递过一张湿巾,看着她认真舔爪子的模样,忍不住又问,“那可是十亿违约金……够我这种小警察,不吃不喝干上几十辈子了。”
许银容抬起头,舔了舔嘴角,琥珀色的猫眼里满是不在乎:“顶流十年,姐攒下的家底,养你几十辈子绰绰有余。”她顿了顿,突然变回人形,白色的裙摆上还不小心沾到了一点罐头汤汁,理直气壮地指着林永嘉,“再说,就你这体质,现在脆得跟块玻璃似的,早上喝个豆浆都能差点把自己呛死,中午走个路都能踩空台阶,刚才进电梯,反应慢点就被门夹到。林警官,说句不好听的,没我在旁边看着,你觉得自己能活过三天吗?”
林永嘉想起早上豆浆确实从鼻孔里喷出来的狼狈窘态,忍不住笑出声,带着点揶揄道:“合着……我这是傍上一位又漂亮又有钱、还自带保镖功能的富婆了?”
“谁、谁让你傍了?!”许银容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瞬间拔高,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一把将空罐头盒扔进垃圾桶,语气凶巴巴地掩饰,“我、我只是良心过意不去,怕你一不小心真死了,我还得费劲去找你的下一世。”
当晚,林永嘉半靠在沙发上,就着落地灯柔和的光线翻阅苏瑶案的补充卷宗。许银容则蜷缩在他温暖的大腿上,睡得香甜,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呼噜声。
月光如水,透过薄薄的纱窗流淌进来,温柔地笼罩着她,给那头雪白的长发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银边,美得有些不真实。
林永嘉的指尖无意识地穿行在她柔软的发丝间,目光却有些悠远。他忽然又想起了十岁那年,张婆婆拽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那时只觉得荒谬,此刻却字字清晰:“你的姻缘啊……在六百年前就定下了,是个穿白衣服的……呃,严格来说,不是人……但心,是热的,比很多人都热。”
当时只当作是疯婆子的胡言乱语,如今看来,这神神叨叨的预言,竟像是命运的谶语,一字一句,都应验在了眼前。
他的指尖在许银容柔软的发间停顿,月光透过纱窗,恰好在她耳后那撮特别顽固的白毛上,投下细碎而明亮的光斑。
“许银容,”他清了清嗓子,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声音像是被猫爪勾住、缠绕在一起的毛线球,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和郑重,“其实我……”
话才开了个头,趴在他腿上的银猫却突然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幽暗的夜色里,亮得惊人,仿佛洞悉了他所有未尽的言语。
她轻轻巧巧地跳下他修长紧实的大腿,优雅落地,尾巴尖不经意地扫过茶几上那个还没收走的空猫罐头。
空罐在地板上滚出清脆而持续的声响,像是在替他接上那句没能说完的话,也像是在催促,又像是在紧张地等待。
她变回人形,白裙的下摆沾着一根她自己掉落的猫毛,林永嘉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她摘掉。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根猫毛时,许银容却突然抬起手,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
“你想说什么?”她仰头看着他,月光照亮了她眼底细微的波动,语气听起来还算平静,但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泄露了她的紧张,“别告诉我,你想用一辈子供我吃这种进口猫罐头来报恩?那我可告诉你,林永嘉,这买卖我亏大了,绝对不干。”
林永嘉看着她明明紧张却偏要强作镇定的样子,忽然觉得心脏某个角落软得一塌糊涂。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突然做出了一个与他平时沉稳形象极其不符的举动,他猛地抓起沙发上的一个抱枕,迅速挡在了自己脸前,声音闷闷地从抱枕后面传出来:“我、我想说……你能不能答应我,以后别总在我洗澡的时候,悄无声息地蹲在马桶盖上盯着我看?怪瘆人的!还有!别再用我的牙刷去梳你爪子上的毛了!上次开早会,坐我旁边的老陈偷偷问我,是不是家里养了猫,说我身上……呃,嘴里好像有猫毛!”
预想中的深情告白变成了哭笑不得的控诉,许银容足足愣了三秒钟。
随即,她像是被点燃的炮仗,一把抓起另一个抱枕,又羞又恼地朝着他砸了过去,脸颊气得鼓鼓的:“林永嘉你混蛋!我那是在保护你!谁知道你洗澡的时候,热水器会不会突然爆炸?或者地板会不会打滑让你摔晕过去?!”
她气呼呼地叉着腰,头顶仿佛要有看不见的猫耳炸出来,“还有!你那破薄荷味的牙膏难闻死了!还不如我珍藏的鳕鱼干味道香!”
一场突如其来的“抱枕大战”就此爆发,两人你来我往,抱着软绵绵的武器互相攻击,闹到最后,不知怎么就一起滚到了柔软的地毯上,笑作一团,之前的紧张和试探都在笑声中烟消云散。
林永嘉侧过头,看着躺在身边的许银容,几缕银白的发丝黏在她因笑意而泛红的脸颊旁,月光透过纱窗,恰好落在她清澈的眼底,映出一片碎钻般的光芒。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湿润光泽的唇瓣上,那因为刚才大笑而染上的绯红,像初春最娇嫩的花瓣。
周围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变得粘稠而安静,只剩下彼此逐渐清晰的呼吸声和心跳声。
许银容似乎察觉到他专注的视线,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脸上的笑意慢慢沉淀为一种更深邃的静谧。
她没有躲闪,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出他的轮廓,仿佛在等待,又像是在邀请。
林永嘉的心跳漏了一拍,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攫住了他,他缓缓地撑起上半身,阴影温柔地笼罩住她。
他的动作很慢,给她足够的时间拒绝,然而,许银容只是闭上了眼睛。
他低下头,温柔地、珍重地覆上了那片他渴望已久的柔软。
许银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甚至微微仰起头,迎合了这个吻。
吻逐渐加深,变得绵长而炽热。
他一手垫在她脑后,另一只手则轻轻捧住了她的脸颊,拇指无比爱怜地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
许银容生的手臂不知不觉环上了他的脖颈,清晰地感受他灼热的体温,听到他胸腔里那与自己同样剧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月光仿佛都变得有了温度,流淌在两人紧密相贴的身影上,将这一刻渲染得无比圣洁而唯美。
直到肺部的氧气几乎耗尽,两人才气息不稳地稍稍分开,额头相抵,鼻尖轻触,呼吸暧昧地交融在一起。
许银容的脸颊染上了动人的红晕,眼眸中水光潋滟,她微微喘息着,看着近在咫尺的林永嘉同样泛红的脸颊和那双深邃得仿佛要将人吸进去的眼睛,娇软地轻声问道:“林警官,这是你的初吻吗?”
林永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许银容捕捉到他这一瞬间的僵硬,以及他迅速移开的目光,心里的好奇更盛,忍不住继续逗他,指尖轻轻戳了戳他滚烫的耳垂:“嗯?怎么不说话?看你刚才技术好像挺熟练的嘛?一点都不像生手。”
林永嘉深邃的目光重新锁住她,里面翻涌着她看不太分明的情绪,有些羞恼,又带着一种被挑衅后决意反击的强势。
他没回答她的问题,大手猛地攥住了她那只正在作乱的手腕,他用力一带,许银容轻呼一声,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被他重新拉进怀里,脸颊再次紧密地贴上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
他紧紧箍住她的腰,将下巴抵在她散发着清香的发顶,闷闷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许再问了……睡觉!”
许银容一愣,随即在他怀里满足地笑了,她不再追问,乖巧地闭上了眼睛,只是环在他腰上的手,收得更紧了些。
林永嘉的手穿过她铺散开来的银白长发,指尖触到那撮耳后的白毛,语气变得认真而温柔:“说真的,许银容,六百年前的我,或者说,朱棣,是不是也像现在的我这样,笨嘴拙舌,总是不经意间就惹你生气?”
许银容趴在他宽阔温暖的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传来的有力而安稳的心跳声,自己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回忆的飘忽:“他啊……应该没有吧。他太忙了,心里装着整个天下,能分给我的时间少得可怜。他属于他的江山社稷,并不完全属于我。”
林永嘉闻言,收紧了环住她的手臂,低声笑了,胸腔传来微微的震动:“那这次,换我主动,好不好?我把所有空闲时间都给你。” 他说着,像是变戏法一样,从睡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在她眼前缓缓摊开掌心。
那是一枚用鲜红丝线系着的古旧铜钱,铜钱的边缘被漫长岁月磨得十分光滑,正面隐约可见洪武通宝的字样,而翻到背面,在空白的地方,却清晰地刻着一个小小的、娟秀的“砚”字。
许银容的呼吸骤然停顿,瞳孔微微收缩,她认得这枚铜钱,那是六百年前,她一时兴起,命内府工匠特意铸造的一盒玩物,每一枚铜钱的背后,都刻着“砚华”二字,那是她名字的一部分,也承载着她彼时隐秘的心事。
她曾将其中一枚,塞进了朱棣随身的香囊里。
如今,这枚铜钱背面的“华”字,已被无情的光阴几乎磨平,只剩下她名字里的“砚”字,依旧清晰可见,如同刻在了时光之上。
“小时候在南京老宅的天井里玩泥巴,无意中挖到的。”林永嘉的声音将她从遥远的回忆里拉回,“张婆婆后来看到,神神秘秘地告诉我,说这铜钱有灵性,能帮它的主人,找到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他小心翼翼地将系着红绳的铜钱,轻轻挂在她纤细的脖颈上,冰凉的金属贴上她温热的皮肤,带来一种奇异的触感,“我好像……迷迷糊糊找了她三十年,原来,她一直就躲在我的梦里,哪儿也没去。”
许银容突然毫无预兆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颤抖起来。
林永嘉以为她哭了,顿时慌了神,急忙伸手想去掰开她的手,语气带着歉意和慌乱:“喂,你……你别哭啊,我是不是又说错话了?”
却被她带着鼻音笑着推开:“笨蛋!谁躲在你梦里了?我是嫌你……嫌你这话太肉麻了,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嘴上抱怨着,却主动凑近他的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声音里带着慵懒而迷人的沙哑,“不过……看在这铜钱好歹算是个文物,总比那些猫罐头值钱点的份上,本猫就勉为其难,答应你了吧。”
窗外的月光仿佛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明亮皎洁,清辉流淌,照亮了地毯上散落的抱枕,也照亮了许银容悄悄缠绕在林永嘉手腕上的一根妖力丝线。
那根细丝,此刻正散发着柔和的光晕,像一条无形却坚韧的红绳,终于将漂泊了六百年的光阴,与此刻紧紧系在了一起。
“对了,”关系挑明,林永嘉心里一块大石落地,神情也松弛下来,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戳了戳她手感极好的脸颊,“下次你要从猫变回人的时候,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上次我妈突然打视频电话过来,你‘嘭’一下就变了,吓得她老人家以为我工作压力太大中了邪,非逼着我这个周末去雍和宫烧香拜佛,求个心安。”
许银容被他逗笑,张口轻轻咬了一下他作怪的手指,眉眼弯弯:“那你就直接告诉她嘛,你家捡来的猫不小心成精了,而且还是个红遍全国的顶流影后,让她老人家提前适应一下。”
许银容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事情,她猛地坐起身,月光在她浓密的睫毛上投下小小的阴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和严肃:“林永嘉,有件事,我必须非常认真地跟你再说一次。”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绞着白裙上的流苏,耳后那撮白毛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颤动,“我是妖,和你们人类不一样,我是……不会老的。几十年后,等你老了,头发白了,走不动路了,牙齿都掉光了,满脸皱纹的时候,我大概率,还是现在这副模样,不会有太大变化。”
林永嘉正饶有兴致地把玩着她一缕雪白的发丝,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他抬起头,看向她写满担忧和认真的眼睛,忽然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天早餐吃什么:“那挺好啊!等咱俩都七老八十了,一起去跳广场舞,你绝对是我所有老头老太太舞伴里,最年轻、最漂亮、最拿得出手的那个。”
他伸手,亲昵地刮了下她挺翘的鼻尖,眼里闪着狡黠的光,“说不定到时候,我还能抱着孙子,指着电视上偶尔重播的你以前的电影,跟他吹牛:‘瞧见没?屏幕上那个天仙似的奶奶,当年可是你爷爷我,凭本事‘捡’回家的。’”
“我没跟你开玩笑!” 许银容有些急了,一巴掌拍开他还在捣乱的手,毛茸茸的尾巴尖在地毯上焦躁地扫来扫去,划出凌乱的弧度,“六百年前,我亲眼看着朱棣,看着他从一个意气风发的青年,一点点变老,那种看着时光在你珍视的人身上一点点流逝,自己却无能为力的感觉……一点也不好受!非常不好受!” 她突然低下头,声音轻得像一声从心底溢出的叹息,带着不易察觉的脆弱,“跨越种族的陪伴,意味着漫长的离别,林永嘉,你真的……想好了吗?”
看到她眼底深藏的痛楚和担忧,林永嘉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玩笑神色,他伸出手,温柔而坚定地将她重新揽进自己怀里。
她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像是一片没有重量的羽毛,然而林永嘉却清晰地感觉到,这份爱意承载的重量。
“许银容,”他用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平稳,“你都说了,看着在乎的人老去、离开,那种感觉‘一点也不好受’。所以,你觉得真正该做好心理准备的人,是谁?”
许银容被他问得愣住了,下意识地抬起头,瞬间撞进他无比深邃的眼眸里。
那里面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片温柔而坚定的海。
“你想啊,”林永嘉继续用那种带着点调侃,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说道,“等我走了,你还得一只猫活下去,看着我用过的牙刷,睡过的沙发,还有这枚铜钱慢慢变旧……到时候你会不会想,当年怎么就跟了个短命的人类?” 他故意板起脸,做出严肃思考的样子,“说不定你还得再等上个六百年,苦苦寻找我的下辈子,到时候我要是运气不好,投胎成了只傻乎乎的二哈,你这高贵冷艳的猫妖,可不准嫌弃我!”
“谁要等你下辈子,想得美!” 许银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想也没想就伸手捶了他肩膀一下,却被他更快地牢牢抓住了手腕,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
她带着浓重的鼻音,凶巴巴地“威胁”道:“林永嘉我警告你,你要是敢早早地走了……我就、我就把你的骨灰拌进猫罐头厂的原料里,让你天天闻着鱼腥味,不得安生!”
“那为了我的身后安宁,我可得好好活着,长长久久地活着。” 林永嘉笑着,低头在她白皙的手背上,印下一个轻柔而郑重的吻,如同一个无声的誓言,“等我老得走不动路了,你得用最舒服的轮椅推着我去公园,指着那些练太极拳的老头给我看;等我眼睛花了,看不清报纸上的字了,你得每天念给我听,尤其是娱乐版,让我知道我们家许银容,哪怕息影了,江湖上依然有她的传说;最关键的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充满了暖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等我去了那边,你得记得给我烧纸钱的时候,多画几张你最好看的样子烧过来,免得我在那边……想你想到不行。”
许银容静静地听着他的絮叨,没再说话,只是收紧了手臂,更加用力地回抱住他。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已经渐渐歇下,夜愈发静谧。
他清楚地知道,不老不死的生命所要承受的孤寂有多么沉重,就如同他此刻能清晰地想象到,六百年前,她在那个冰天雪地的湖边,独自等待一个不知能否归来的身影时,那一个个夜晚有多么漫长和寒冷。
但此刻,怀里的温度是真实而滚烫的,她发间的淡淡清香是真实而熟悉的,甚至连地毯上散落的抱枕,都带着真实的暖意。
“虽然,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完全接受自己是什么‘朱棣转世’的说法,” 他低声开口,下巴眷恋地蹭了蹭她柔软的发旋,“我始终认为,我是林永嘉,只是林永嘉。但是能被你这样的妖精,这样执着地惦记了六百年,不管那个人是朱棣,还是如今的我,都绝对是天大的福气。”
许银容在他怀里用力蹭了蹭,把眼泪鼻涕都毫不客气地抹在他的衬衫上,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傲娇的本性却已然恢复:“哼,那是当然,也不看看我是谁?妖界第一银猫,人间顶流影后,能被我看上,是你……是你们俩,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她突然抬起头,嘴角扬起了狡黠而灵动的笑容,像只算计着什么的小狐狸:“不过你放心,等你老了,我天天给你炖人参汤,争取让你活成老妖精。”
“那我不就成了‘人妖’了?”林永嘉故意挑眉,逗她。
“就许你当警察养猫,不许我培养人妖?”许银容哼了一声,脸上飞起一抹红霞。
她话音未落,周身光芒一闪,又重新变回了那只毛茸茸的银猫,轻盈地蜷缩进他温暖舒适的怀里,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毛茸茸的尾巴尖自然而然地圈住他的手腕,声音带着困意呢喃:“睡觉睡觉,明天还得早起,陪你去局里,免得哪个不开眼的小妖,又想害你。”
林永嘉低头,看着怀里自动团成一个完美毛球的银猫,他轻轻抚摸着那柔软而温暖的皮毛,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满足。
他忽然觉得,当年张婆婆那个神神叨叨的预言,或许还是漏掉了最关键的后半句。
有些等待,虽然漫长到足以跨越数个世纪,但若路的尽头,等待着你的是这样一个独一无二的、愿意为你倾尽所有的她,那么,再久的等待,也值得。
他拿起那枚此刻正静静躺在许银容脖颈边的铜钱,借着清澈的月光,仔细端详着上面那个深深的“砚”字。
一个念头如同水底的月光般,清晰地浮上心头,他忽然明白了,六百年前,那位雄才大略的永乐大帝朱棣,在生命走到尽头,依旧死死攥着那面护心镜时,心里最后想着的,或许并非他一手打造的煌煌盛世与万里江山。
而仅仅是某个在春日樱花树下,曾笑着对他说“早点回来”的、笨拙却赤诚的猫妖。
窗外的月光悄无声息地移动着,渐渐移向床头,温柔地照亮了墙壁上两人亲密依偎、轮廓交叠的影子,美好得像一幅永远不会褪色的古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