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春雨贵如油,可这个春天,对林永嘉而言,每一场雨都像是往他心里添堵。
工作上,朱允文依然逍遥法外,让他承受着来自上级和舆论的双重压力;生活上,家里还藏着个能变猫变人的活化石,彻底颠覆了他三十多年的认知。
这天又被局长叫去谈了半天话,强调社会影响和破案时限,他窝着一肚子火回到家,刚推开门,就看见许银容正蜷在沙发上,姿态慵懒,百无聊赖地切换着电视节目。
屏幕上最终定格在一部历史纪录片《朱棣的日常》,镜头正对准南京博物馆的一个展柜,里面静静陈列着一副暗红色的铠甲,岁月留下了斑驳痕迹,胸前的护心镜刻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边角处有一个细微的缺口。
“那是……”林永嘉换鞋的动作一顿,声音莫名有些发紧。
许银容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屏幕上,伸出纤细的指尖,虚虚点着那块护心镜,语气是罕见的正经:“洪武二十三年,他出征漠北前,我亲手给他打的。”
她顿了顿,仿佛陷入了遥远的回忆,“用的是昆仑山巅的玄铁,我偷偷把自己的妖力炼化进去,骗他说能替他挡灾。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我的底细,总笑我神神叨叨,怪力乱神,可每次出征,他都老老实实戴着。”
她的指尖微微移动,指向护心镜内侧一个几乎被岁月磨平的刻痕:“瞧见没?这里,有个‘砚’字。”
林永嘉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右肩那块淡青色的、形似莲花的胎记。
母亲以前总说,那是上辈子带来的印记,他还想起,自己每次在博物馆看到明代铠甲,总会莫名的心悸,仿佛胸腔里的跳动,会不受控制地为几百年前的某场沙场征伐而加速。
电视里,解说员用平稳的语调叙述着:“据宫内档案零星记载,永乐皇帝晚年时常独自对着这面护心镜出神,直至临终,仍紧紧握着它……”
许银容浓密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六百年的时光洪流,六百年的遗忘与追寻,原来,并非她一个人的独角戏。
那个高踞史书之上、被无数笔墨描绘的帝王,也曾在她看不见的岁月里,对着她留下的这一点微末痕迹,沉默地思念过一个叫做“徐砚华”的存在。
林永嘉站在原地,看着沙发上那道单薄而微微颤抖的背影,脑子里那些关于“常理”、“科学”、“唯物主义”的激烈斗争,忽然间就淡去了。
此刻更鲜明的感受,是这个活了六百年的妖精,正在为一段被时光尘埃深埋的往事而真切地悲伤;而他胸腔里的这颗心,竟与屏幕那端铠甲主人的心跳,有着难以解释的跳动频率。
许银容抬起头,眼眶泛红,蒙着一层水汽望向他,那眼底的悲伤清澈见底,却又暗流汹涌。
“林永嘉,”她轻声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我想去看看那面护心镜。”
林永嘉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沙发边,弯腰,默默捡起一根她掉落的银白色猫毛,那柔软的毛发在他指尖微微颤动。
这一刻,胡同口黑猫诡异的眼神、苏瑶颈后难以解释的痕迹、监控录像里许银容变身时裙摆下的银光……所有支离破碎、违背常理的线索,都清晰地指向一个他曾经拼命抗拒,如今却不得不直视的真相。
他伸出手,动作有些生涩,却异常轻柔地拂去她脸颊上将落未落的泪珠。
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让许银容愣了一下,头顶那双看不见的猫耳似乎本能地抖了抖。
“好。”林永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沉稳,“我陪你去,去南京。”
许银容望着他眼底不容置疑的坚定,忽然笑了,伴随着笑容,一滴眼泪终于滑落。
林永嘉的手顺势轻轻接住那滴泪,语气带着点无奈的调侃,声音压得很低:“但是,在这之前,许大影后,你是不是得先处理一下顶级女明星人间蒸发半年留下的烂摊子?”
许银容的悲伤情绪瞬间被打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呃……好像是离开得有点久了。”
林永嘉挑眉,补充道:“友情提示下,不是有点久,是整整半年没露面了。”
许银容嘴角抽动了一下,朝林永嘉伸出手:“手机借我用一下。”
林永嘉狐疑地看着她,但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许银容熟练地拨通了经纪人张旻的电话,那边几乎是秒接,传来张旻又惊又怕、带着哭腔的声音:“银容姐!我的祖宗!您总算有消息了!您到底去哪儿了?我们都以为您……”
许银容耐着性子安抚了几句,大致问了问目前的情况。
她之前主演的那部大制作《雾色蔼蔼》果然已经停工,但出乎她意料的是,制片方考虑到她无可替代的流量号召力和这部剧几乎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事实,竟然顶住了巨大压力,没有直接换角或宣布项目流产,而是选择了等待。
毕竟,警方从未发布过她的死讯,这背后,既是资本对她市场价值的绝对认可,也是她多年来在行业内积累的极高信誉使然。
“跟制片公司说,”许银容语气平静,仿佛在谈论今天的天气,“这部戏,我零片酬拍完,算是我个人对剧组所有误工损失的赔偿。”
电话那头的张旻明显倒吸了一口凉气,想劝又知道劝不动,只得弱弱地补充:“还有商务代言那边,好几个都提出解约了,违约金估计……”
许银容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该赔多少,直接从工作室账上划,你全权处理就好。”
站在一旁的林永嘉,听着这轻描淡写间就可能涉及数千万甚至上亿资金的对话,整个人都愣住了,表情管理差点失控。他知道明星收入高,但高到这种视金钱如无物、动辄以千万为单位赔偿的程度,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范围。
直到许银容挂了电话,把手机塞回他手里,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语气问道:“你们当明星的都这么有钱?”
许银容撩了下头发,恢复了那副略带傲娇的本色,瞥他一眼:“废话,姐是影后,红了十年的顶流,你以为跟你开玩笑呢?” 她随即又换上一种略显无辜的表情,“所以,再收留我十天?等我回去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干净就搬走。林大警官,不介意吧?”
林永嘉眨了眨眼,努力消化着刚才听到的天文数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行,你随意。” 他心里想的却是,这女人对钱的态度,和她对那段六百年旧情的执着,还真是反差巨大。
那天晚上,林永嘉坐在电脑前,开始认真查询南京的天气、博物馆的开放时间、预约流程,甚至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带伞”、“穿双防滑的鞋”这类琐碎的提醒。
这些平凡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细节,让靠在沙发另一头的许银容忽然觉得,无论前方是六百年的历史迷雾,还是妖灵协会的步步紧逼,只要身边有这个人在,似乎就没什么可怕的。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皎洁的月光从云层缝隙中洒落,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清辉。
许银容心念一动,变回银猫形态,轻盈地跳上林永嘉的膝盖。
男人敲击键盘的手顿了顿,这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下意识地将她推开,而是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轻轻挠了挠她的下巴。
“六百年”他低声开口,像是在问她,又像是在喃喃自语,“你一个人……会不会觉得太久了?” 他说完,似乎觉得用词不当,停顿了几秒,修正道,“确切地说,是你一只猫,会不会觉得太久?”
许银容用毛茸茸的头顶蹭了蹭他温热的手心,喉咙里发出细微而满足的“咕噜”声。
太久了。
久到差点忘了他的眉眼,久到差点以为那场刻骨铭心只是大梦一场,久到几乎要习惯这漫长生命里无休止的孤独。
电视里的纪录片尚未播完,解说员的声音温和而遥远,像是在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朱棣一生征战四方,文治武功,然至晚年,却常独自登上宫城高处,据身边近侍隐约透露,似在等待某人归来,年年岁岁,望穿秋水……”
林永嘉低下头,看着怀里这团温暖的银白,她的眼睛在月光映照下,亮得像两颗坠入人间的星辰。
他忽然记起,自己小时候常常反复做同一个梦,朱红色的巍峨宫墙,漫天飞舞的金黄银杏,还有一个穿着素白衣裙的女子,站在树下对他微笑,嘴里呼唤着一个听不真切的名字。
原来,那并非虚幻的梦境。
他关掉电脑,小心地抱起许银容走到窗边,夜空中的云层正缓缓散开,露出其后几颗疏朗的星子,闪烁着清冷的光芒。
“后天一早就出发。”林永嘉说。
许银容在他臂弯里找了个更舒服的位置,蹭了蹭他的下颌,在心里坚定地应了一声:“嗯。”
翌日,林永嘉站在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的窗前,深吸一口气,知道在踏上这趟前途未卜的旅程前,必须把队里的事情安排好。
“林队,您找我?”李思维敲门进来。
“嗯。”林永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自己则坐回办公桌后,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苏瑶的案子,朱允文这条线暂时进展不大。我有个新的想法,你带几个人,换个方向查一下。”
“林队您说。”李思维立刻拿出笔记本,神情专注。
“重点查苏瑶近几年,尤其是她事业开始快速上升的这段时间,除了已知的社会关系,有没有接触过什么……比较特殊、或者说,难以用常理解释的人和事。”林永嘉斟酌着用词,尽量避免直接提及“妖”或“超自然”,但眼神里的凝重让李思维明白,这绝非普通的调查方向,“比如,某些所谓的大师、隐秘圈子的成员、或者行为举止异常古怪的人。特别注意那些看似能帮她快速获取资源,但可能涉及不正当手段的关联。”
李思维快速记录着,虽然心里有些疑惑队长为什么突然要查这个方向,但他对林永嘉的判断力向来信服:“明白,林队!我会从她的经纪人、助理、还有她常去的那些高端会所、私人聚会的参与人员入手,仔细筛一遍。”
“嗯,注意方式方法,别打草惊蛇。”林永嘉点点头,对小李的领悟能力很满意,“有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是!”
李思维离开后,林永嘉揉了揉眉心,又处理了几份紧急文件,这才起身,走向局长办公室,他轻轻敲了敲门。
“进来。”里面传来王局长沉稳的声音。
林永嘉推门进去,王局长正戴着老花镜看报告,抬头见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永嘉啊,有事?正好,我还要问问你朱允文那个案子的进展。”
“王局,”林永嘉坐下,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进展还是老样子,朱允文仿佛人间蒸发了一样,我们还在全力追查。”
王局长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压力大啊永嘉,社会上关注度这么高,苏瑶的粉丝天天在门口堵着问进展,上面也催得紧。你这队长,担子不轻。”
“我明白,局长。”林永嘉语气诚恳,“这段时间,队里的兄弟们都在连轴转,我也熬了几个通宵梳理线索。”他适时地露出些倦容,“所以我想跟您请几天假,回南京老家一趟。一来,确实有点撑不住了,想稍微缓口气,调整下状态;二来,家里老人身体有些不舒服,电话里一直念叨,我想回去看看。”他半真半假地说道,请假是真,回家探亲也是真,只是主要目的隐去了。
王局长打量着他,注意到他眼下的乌青和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语气缓和了些:“也是,弦绷得太紧容易断,你这半年确实没怎么休息,上次让你休的年假也因为案子冲了。”他沉吟了一下,拿起笔,“行,准你五天假,回去好好陪陪家人,也给自己放个空。但是,”他加重了语气,指了指林永嘉,“手机保持畅通,案子有重大进展必须立刻汇报!”
“是!谢谢王局!”林永嘉立刻站起身,敬了个礼,心里松了口气。
五天时间,虽然紧张,但去南京寻找护心镜应该足够了。
“去吧去吧,路上注意安全。”王局长挥挥手,重新戴上了老花镜。
林永嘉退出局长办公室,轻轻带上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短暂地闭了闭眼。请假的理由固然有一部分是借口,但那份疲惫和压力却是实实在在的。
出发前夜,林永嘉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他母亲,背景音里还能听到他父亲和人下棋的争执声。
“妈,我最近要出个差,去南京。”他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常。
“回南京?好啊!”母亲的声音立刻带上了笑意,“正好,你爸前几天还念叨,说家里这边的几个老朋友,都想给你介绍对象呢。你说你,当初非要跑到北京去当警察,又忙又危险,要是留在南京,进个机关单位,或者早点回来帮家里打理生意,现在不知道多安稳……”
林永嘉耐着性子听了一会儿母亲的唠叨,他家在南京算是书香门第,祖上出过翰林,到了父母这一代转而经商,也做得颇有声有色。他们一直希望独子能留在身边,走一条更平坦顺遂的路,可他从小就有一股拧劲儿,看不得世间不平事,高考志愿填了北京的警校,毕业又执意留在刑侦一线,为此没少和家里闹别扭。他从不主动借助家里的任何资源,一切靠自己,只想证明靠自己也能实现理想。
“妈,我这儿有任务呢,对象的事以后再说。”他打断母亲的话,“帮我跟爸问个好。”
挂了电话,他看着窗外北京沉沉的夜色,内心依旧充满矛盾。
他相信证据,相信逻辑,可许银容在他面前自由变换形态是铁一般的事实;他抗拒“转世”的说法,坚信“我之所以为我,是由我的经历、我的选择塑造的”,凭什么前世的因果要他来背负?
他是林永嘉,是刑警队长,不是那个活在史书里的永乐大帝。这种被强行与另一个身份捆绑的感觉,让他非常不适。
第二天一大早,两人就出门了,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关注,林永嘉把那辆显眼的警车留在了单位车库最角落,换了一辆他自己早年买的、已经落满灰尘的二手捷达。
车标掉了一半,引擎盖的缝隙里还卡着片不知哪年秋天留下的干枯银杏叶。
他拉开车门,对揣着爪子蹲在脚边的银猫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带着点故意为之的轻松:“委屈你了,影后大人。”
许银容嫌弃地跳上副驾驶座,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座椅上的浮灰,尾巴扫过积尘的仪表盘,扬起细小的尘埃在阳光里飞舞。
这些年她出行哪次不是保姆车、头等舱,座驾更是奢华,哪受过这种委屈?
“别扒拉了,”林永嘉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不太顺畅的轰鸣声,“这老伙计跟我好些年了,虽然破,但皮实耐造。”他从随身带的包里翻出半包之前买的猫饼干,递过去,“先垫垫,等到了南京,请你吃地道的鸭血粉丝汤。”
许银容用鼻子顶开饼干袋,下一秒,车厢内光芒微闪,她已化作人形,白裙的裙摆险些卷进方向盘里。
“安全带。”她下意识地伸手去够副驾驶的安全带,指尖在碰到卡扣的瞬间却猛地僵住。
这个动作,太过熟悉,像极了六百年前,在出征前夜,她为朱棣系紧铠甲革带时的姿态。
“想什么呢?”林永嘉倾身过来,帮她扣好安全带,他的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手背,两人都像触了电般迅速缩回手。
车厢内陷入一种微妙的安静,只剩下老旧引擎的噪音在耳边回响。
“我看过你的一些资料,”许银容目光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找了个话题,“你小时候是在南京长大的?”
“嗯,在老门东那边住过很久。”林永嘉熟练地打着方向盘,避开路边乱放的共享单车,“我们家算是有点儿历史的老家族了,族谱能追溯到明朝。听我爷爷说,祖上最早是跟着永乐帝从南京到北京的,后来清朝时有一支又迁回了南京,民国时兵荒马乱,我太爷爷那辈为了避祸北上,到了我爸这代,生意重心又转回南京。我呢,考学来了北京,工作也定在这儿了。”他自嘲地笑了笑,“典型的折腾命,没在一地儿扎根。”
许银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她恍惚想起燕王府里那位老管家,也曾用类似的语气感慨过:“咱们林家啊,就是跟着王爷南征北战、跑断腿的命。”
“那……南京大屠杀的时候,你们家……”她忽然想到那段惨痛的历史,轻声问道。
林永嘉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目光看向窗外迷蒙的雨雾,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南京陷落前,我们家大部分人都提前撤到北平了。我太爷爷是个手艺很好的裱糊匠,据说当时把全家老小藏在了运送字画的画舫夹层里才躲过一劫。画舫的老板是我们家世交,拼了命也要护我们周全。”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对往昔的追忆:“日本人查得严,他们就把珍贵的字画铺在舱底,让家里的女眷假装是裱画的学徒。我奶奶后来告诉我,她那会儿才七岁,整天闻着松烟墨的味道,听着外面传来的枪炮声,吓得直发抖。有一次日本兵直接跳上了船检查,我太爷爷抱着一幅精心仿制的《清明上河图》,硬说是传家之宝,献了出去,这才没让他们掀开夹层的木板。”
车子驶过黄河大桥时,雨恰好停了,天际挂起一道绚丽的彩虹。林永嘉指着那抹色彩,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起来:“你看,只要人还活着,熬过去了,就总有希望。”
许银容望着那道横跨天际的七色桥,忽然想起,几百年前,在北京城被战火硝烟笼罩的那个清晨,那个身披铠甲的男人,也曾指着远方,对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你后来,为什么选择当警察?”她忍不住追问,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座椅上那道深刻的裂纹。
“最初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抓坏人,保护该保护的人。”林永嘉的语气变得认真而纯粹,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带着点自嘲,“是不是听起来特傻,特理想主义?”
许银容却缓缓摇了摇头。她想起冰天雪地里,朱棣握着她的手,眼神灼灼地说:“阿砚,唯有以武止戈,方能换来真正的太平。我要这天下,海晏河清。” 原来,有些信念和责任,真的会烙印在灵魂深处,任凭六百年轮回转世,也无法磨灭。
车子行至河北境内,路过一片田野时,许银容突然指着路边几棵开得正盛的树尖叫起来:“快看那边!”
林永嘉下意识踩了脚刹车,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田埂边歪歪扭扭长着几棵樱花树,粉白色的花瓣落了满地。
许银容瞬间变回银猫,两只前爪扒着车窗,激动地向外张望,喉咙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声,这是她当年在燕王府花园里,亲手培育栽种的“胭脂雪”品种,没想到六百年的风雨沧桑后,竟能在此处重逢。
“至于这么激动吗?就是几棵樱花树而已。”林永嘉失笑,伸手想去揉她的脑袋,却在触碰到那柔软皮毛的瞬间,一种难以言喻的、源自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再次涌上心头,仿佛在某个被遗忘的梦境里,他曾无数次这样抚摸过一只雪地里的银猫。
许银容用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手背,突然开口,声音清亮,却带着一丝属于猫科的、软糯的尾音:“这是胭脂雪,我很多很多年前种过。”
林永嘉手一抖,差点把车开进旁边的沟里!“你……猫形态也能说话?!”他震惊地看向副驾驶上的银猫。
“都说了我是天选之妖,跟黑球那种靠歪门邪道修炼的半吊子能一样吗?”许银容优雅地变回人形,理了理有些凌乱的白裙,上面还沾着几根银白的猫毛。
她甚至不知从哪儿摸出个小镜子,对着镜子仔细检查耳后,生怕刚才变身时绒毛没褪干净。
“你们妖精都这么讲究形象的吗?”林永嘉忍不住吐槽,可目光落在她耳后那若隐若现的银色绒毛时,又不自觉地联想到了自己右肩那块莲花形状的胎记。
车子进入山东地界,天色又阴沉下来,很快便下起了雨。
林永嘉把车开进一个服务区,打算休息片刻,他刚停稳车,目光就被加油站屋檐下蹲着的一只黑猫吸引了。
黑球的眼睛正在灰蒙蒙的雨幕里闪烁着幽冷的光。
“黑球!”许银容全身的毛瞬间炸开,低吼一声,化作银猫形态挡在林永嘉身前,呈现出护卫的姿态。
黑球慢条斯理地舔了舔爪子上的雨水,口吐人言,语气带着猫科动物特有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傲慢:“别那么紧张,我今天不是来找你们打架的。”
他的目光扫过林永嘉,带着点审视,“长老发话了,暂时不动他,不然就凭你现在这恢复不到五成的妖力,真以为护得住?”
“你什么意思?”林永嘉把许银容往自己身后拢了拢,另一只手已经悄然摸向了腰后的手铐,尽管他知道这对妖精可能没用。
“意思就是,你这凡人运气不错,暂时安全。”黑球甩了甩耳朵上的水珠,说完,他纵身一跃,轻巧地跳上屋顶,黑色的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密集的雨帘中,只留下一句被风雨吹散的话,清晰地传入许银容耳中,“许银容,别忘了六百年前的教训,别再犯傻!”
林永嘉抱着怀里依旧有些炸毛的银猫,能感觉到她身体的微微颤抖:“他说的……六百年前犯傻,是指什么?”
许银容变回人形,故作轻松地哼了一声,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别听他胡说八道,危言耸听。就凭他现在那点道行,想动我们俩,再回去修炼几百年吧。”她抬起头,看向林永嘉,眼神里带着真诚的歉意,“对不起,说到底,还是我把你卷进了这些是非里。”
如果不是她出现在林永嘉身边,如果不是她与他之间那斩不断的因果牵连,妖灵协会或许根本不会注意到这个平凡的刑警,更不会将他与朱棣转世联系起来。
“说什么傻话。”林永嘉拉着她往灯火通明的便利店走去,“我是警察,保护公民是我的职责,就算这个公民……是只活了六百年的猫妖。”
在便利店的暖光灯下,林永嘉给许银容买了杯热羊奶,自己则就着热水啃着早已冷掉的包子。
窗外的雨势渐大,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上。
“你说,黑球会不会一直跟着我们?”许银容小口喝着羊奶,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
“跟着就跟吧。”林永嘉把自己包子里的肉馅挑出来,自然地递到她嘴边,“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实在不行,我就以‘非法饲养、携带危险野生动物’的名义把他抓回去。”
许银容被他这另类的执法思路逗得噗嗤一笑,眼尾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生动。
她忽然觉得,这辆颠簸吵闹的旧车,这杯廉价却温暖的热饮,这个冒着大雨赶路的、充满不确定性的夜晚,比记忆中那座金碧辉煌、却冰冷刻板的燕王府,更让她感到一种踏实的安心。
重新上路后,雨渐渐小了,林永嘉打开车载收音机,里面正播放着一段京味十足的相声,他被逗得时不时笑出声。
许银容看着他侧脸上轻松的笑意,心底也慢慢松弛下来。
车子终于驶入南京老城区,许银容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油然而生。
她指着路边一栋通体鎏金的摩天大楼,语气带着惯有的挑剔:“就住那儿吧,看着还凑合。”
林永嘉眯眼一看,酒店顶端“金陵尊悦”四个大字在霓虹中闪耀,门童的制服笔挺如皇家卫队,旋转门气派非凡。
他倒吸一口凉气:“大明星,你知道那儿一晚上多少钱吗?够我吃大半年的鸭血粉丝汤了!”
许银容变回人形,优雅地抚平裙摆,不以为意:“钱不是问题,等我回去,处理完这些麻烦事,十倍还你。”
“问题不是钱,是太扎眼!你忘了你现在还是失踪人口?住进这种地方,是生怕狗仔发现不了你吗?”他指着旁边一条古色古香巷子里挂着的红灯笼,“那家金陵小栈就挺好,老板是我爷爷的老朋友,绝对安全可靠。”
许银容探头望去,只见那小旅馆招牌歪斜,门口甚至还晾晒着蓝白格子的床单,她瞬间炸毛:“那地方有按摩浴缸吗?有助眠香薰吗?有24小时待命的贴身管家吗?!”
“有没有这些我不知道,”林永嘉故意逗她,“但有蟑螂的可能性估计不小。”说着就要打方向盘拐进巷子。
许银容气得立刻变回银猫,“嗖”地跳到方向盘上,两只前爪死死按住喇叭。刺耳的鸣笛声瞬间划破宁静的巷子,惊得里面几只老母鸡扑棱着翅膀四处乱飞。
林永嘉哭笑不得,赶紧把她抱下来,妥协道:“行行行,我的祖宗,这样,等找到护心镜,事情告一段落,我请你住总统套房,住到你腻歪为止,行不行?”
银猫不满地用尾巴扫过他的脸颊,林永嘉停下车,像是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简单的黑色发圈,那还是她上次变回人形时不小心落下的。
他笨拙地把发圈套在她毛茸茸的脖颈上,像戴了个项圈:“你看,这不也挺好看?小旅馆也有小旅馆的好处,清静,晚上说不定还能溜达到秦淮河边看看月亮。”
许银容的耳朵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是啊,当年在北平燕王府,她最爱的就是在夜深人静时,溜到最高的屋脊上看月亮。
最终,两人各退一步,选择了一家藏在秦淮河畔、由老宅改造的精品民宿。
老板娘是位面容慈祥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一见到林永嘉就拉着他的手不放,絮絮叨叨地说他和他爷爷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看到林永嘉怀里抱着的银猫,老太太更是笑眯了眼:“哎哟,这猫儿长得真俊,跟年画里走出来的仙猫似的。”
进了房间,许银容第一件事就是冲进浴室检查,看到是干净的浴缸而非淋浴间后,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喂,”她靠在浴室门框上,看着林永嘉弯腰调试水温,故意问道,“等这事真的了了,你真舍得掏一个月工资请我住总统套房啊?”
林永嘉头也没回,声音带着笑意:“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说了请就请。”
许银容得寸进尺:“那还得再加一顿满汉全席!”
林永嘉终于回过头,表情古怪地看着她:“你们猫……能吃满汉全席吗?不会拉肚子?”
许银容被他这句话噎住,没好气地说:“我是妖!普通的猫能跟我比吗?吃了又不会怎么样!”
“那倒也是,”林永嘉恍然,拍了拍手上的水站起身,“你毕竟是妖精,哪那么容易死。”
许银容傲娇地扬起下巴,算是默认了。
窗外,秦淮河的波光映着两岸灯火,偶尔有画舫驶过,传来若有若无的江南小调。
林永嘉看着浴缸里已经开始玩起泡泡的许银容,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再次浮上心头,为什么偏偏是在许银容出现在他身边之后,妖灵协会才确认了他的转世身份,并开始追杀?如果他的存在真的会威胁到历史进程,按照那些妖精的逻辑,不是应该从他出生起就将他这个隐患清除掉吗?这其中,一定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