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海铁看了看手表,又到了与“起点号”联络的时间了。他从田里起身,对在大豆田里干活的伊丽和伊波她们扬了扬手,就到湖边洗了洗手,就向通讯中心走去。
自从轮机长刘强带着机电员把从塔西提等地搜罗回来的一批废旧电子设备上取下来的太阳能电池修好并且连接成功之后,伊丽和伊波姐妹早从手摇发电机的劳动中解放出来了。等到李海铁走到通讯中心,于洁和乃子她们早已等在电台前面。
“我没有来晚吧?”李海铁问。
“指导员总是来的这么准时,刚好还差十分钟呢。”乃子抬头看了看机柜上的铯原子钟说,她现在的中文已经流利得听不出有异国口音。
“指导员,从昨天夜里起,我们在20米频段,14.787兆赫附近曾经听到过一个短暂的信号,非常微弱……”
“你能肯定不是背景噪音或者天外辐射?”李海铁问。
“肯定是人工电台的信号,而且没有加密,是明码发报。我只能听出是有一个‘F’和‘O’,别的字母都难以分辨的。”
“发报位置在什么方位?”
“我们使用了定向天线,但是短波段的方向感不太明显。如果不是澳洲南部就是北美一带。”
“好吧,每天固定时间对这个波长进行严密监听。设法搞明白呼号和发报的内容还有发报大概方位。”
“是!我们从今晚开始按时监听这个频率。”
“差不多到时间了,准备联络吧。”李海铁瞥了一眼原子钟,顺便对照了一下自己的手表。
“起点号”发来的呼号是一声模拟天上仍在运行的卫星类似的调制信号的啸叫声,但是没有任何调制信息,仅仅是为了同起点岛进行联络。而起点岛通讯中心的回复信号则是一声极为短促的喀嚓声,听起来就像太空背景噪声一样。当连续两声啸叫和两个喀嚓声之后,双方就能确认联络畅通。于是,一声如短促鸟叫一样的调制电文就间隔一分钟两次发出。再间隔一分钟之后,起点岛的同样调制的一份电文也照样发送过去了。就在这一秒钟长短的啸叫中,实际包含着上千个密码信号。
于洁一边把电脑翻译好的电文打印出来,一边问李海铁:“指导员,船长他们把那么多的人都集中在葛岛,那他们会不会把岛上的葛根都吃光呢?”
“呵呵,不会的。他们来回跑了十多趟了,把汤加、斐济这些岛上的剩余活着的人加在一起也不过才两千多人。而葛岛上的葛根储量有几万吨呢,十万人也够吃了。”
“那他们为什么没有把那些岛上剩余的全部人都运到葛岛呢?为什么每个岛上还要留下几十个人?”
“那些岛上还有资源啊,象海边可以慢慢长出一些贝壳、海带什么的。木薯之类也没有灭绝。再加上他们在那些岛上也种植了一些葛藤。这样剩下的人少,岛上的资源就能够让他们生活下来的。以前是人太多了,岛上资源严重不足才造成大部分人饿死的。就拿哈派岛来说吧,末日之后,岛上还有居民四千多人。而岛上的主要粮食作物都无法生长,木薯也大部分被挖光、枯死……”
“他们守着海边,打不到鱼吗?”在一边听的乃子突然插话问。
“剩下的人基本上都是农民。不会造船,即使能造些小船木筏什么的,又有什么用?大海生态早已变化,珊瑚礁鱼类大都消失不见了。他们不像我们有上天送我们的蓝鲸解围,如果那时只靠海边那些海蛎子海带什么的,就我们这三十个人也养不起啊!”
李海铁说到这里,感慨万千的望着门外那片农田:“现在好了,大豆、水稻都能生长了,你看那稻谷都抽穗了。要不了多久,我们就可以吃到大米饭了呢!还有豆腐!”
“是呀,到下半年我们就有足够的种子了。可以在船长他们到过的岛上都种上稻谷,大豆……”于洁也向往着白生生的大米饭,觉得这么好的东西应该让更多的人享用。
“呵呵,有些地方可以,有些地方大概还不适合种植这些庄稼。我看啊,现在当务之急不是要吃到这些好东西,对于这个世界来说,首先要解决人的生存问题。所以啊,那些地方还是先种植葛藤最好。那东西生长快、产量高、热量高、用途广,还不需要肥料,不怎么需要人照顾。”
“那……指导员,你说那葛藤做的粉好吃吗?”
“嗯……我可没有吃过,只在公园见过爬到架子上的葛藤。对了,有一回在基地参谋长家喝多了酒。是嫂子用葛根给我煎了碗水解酒才知道葛根什么味道呢。你要是想知道葛粉好不好吃啊,下回联络的时候在电文后面加一句,问问船长他们啊!”
“指导员——”听到这话,于洁不禁羞赧的低下了头,脸也红了起来。
洛基山的雪开始融化了,山谷里向阳的地方已经有些泛绿的植物幼芽。两年多的冰雪覆盖并没有完全摧毁它们的生机,让人不由得对自然界生物顽强的生命力感到赞叹和钦佩。然而此时,幸运的堂普森博士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核热电耦仍旧忠实的为他工作,电压表的指针还不屈不挠的指在200V以上的位置,看样子还能继续工作两年也没有问题。充足的电力使他在温暖的房子里免于受到严寒的折磨。但是,尽管他非常节省的对待每一口食物,却没有想到这严寒居然持续可这么久的时间。所有的食物都已经被吃光,无论是那些收集来的皮革还是别的可食用的一切。从两年前他就开始挖掘坑道,相信他掘进的方向是正确的,但是,一个人用简单工具的效率实在有限,当食物接近告罄的时候,他为了保存体力放弃了这无望的挖掘。
严重的夜盲症和皮肤病折磨着堂普森博士,他知道这是营养严重缺乏的症状,也许基地附近土壤中残余的辐射也严重的影响了他的健康。“这也许就是世界末日吧……”他想,除了自己这个世界上大概一个人也没有了。
早就没有什么可失去的了。从三个月之前,博士就打破了自己以前只接收电波绝对不发射的静默,开始以固定的频率向外发出呼号:“这里是洛基山一号,这里是洛基山一号……”电波每天在固定的时刻从20米天线发送出去,但是从来没有收到过回音,也从来没有在整个波段内听到过任何人为的无线电信号。世界一片静默……
从阳光下的塑料薄膜的变化看出来,紫外线现在已经不大会对他造成严重的伤害,到了必须走出去的时候了。
现在是什么时候?是早上,天光已经透过窗子射进来。今天的无线电联络依旧以失败结束。这一周博士每天只能吃二十克的皮革,身体虚弱的几乎站不起来。肚子早已不知道饿的滋味,植物神经已经麻痹,但是胃部经常的痉挛才是折磨他的最主要杀手。
“就这样等着死神的到来?不,堂普森博士是最优秀的人类精英。上帝一定不会抛弃自己最后一个孩子的……”
博士用尽全身的力气,终于扶着椅子的扶手站了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门口,用力将门拉开。一股清凉新鲜的空气扑面而来,让博士精神为之一振,好像有了一些气力。博士倚在门框上,手搭凉棚向远处望去。
“瞧啊,那是什么?”对面向阳的山坡上雪已经融化,靠近山脚一带的黄褐色中似乎出现一种久违的色彩——是绿色!那若有若无的绿色顿时带给博士强烈的希望……有了植物,就意味着有食物的可能!博士激动的跨出门口,蹒跚地向远处走去。
“绿色呢,怎么没有了?绿色,绿色,你在哪里?”远处看那淡淡的绿色,但是当博士走近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却是湿润的黑褐色泥土,和灰黄色的干草。
一着急,博士就出了一头冷汗,他失望的蹲下来,然后向旁边把身体一歪,就想躺在被冰雪蚀松的地上休息一会,就在他要横躺在地上的时候,眼睛一瞥,那若有若无的绿色又回到他的眼里。
几枚绿的动人心魄,嫩的让人颤抖的叶片刚刚从土地中露头,底下还带有一些嫩黄色。他们正在被博士呼出的气息里抖动、摇曳着。
“啊,我的食物……我的蔬菜……我的维他命……我的甜心……我的生命……”博士眼睛一亮,喃喃地嘟囔着他这时能够想到的一切表示爱意的单词,一边小心的爬在那绿色旁边,用哆嗦的手快速地把嫩叶旁边的土壤扒开。博士沿着那绿叶的根部向下挖着,因为他明白:这叶子最肥美的就是土壤之下,它那吸收了充分营养,被生命欲望催的肥肥的、洁白的、脆嫩的、多汁的根部。
博士的努力很快有了结果,松软的土壤被挖开了。这些不知名的小草的根系露了出来,一条,两条……博士小心地把它们从泥土中分离出来,不能让这美味的根系收到伤害和损失,这可是救命的宝贝啊!博士把两条完整的植物轻轻抖了一抖,虔诚的把它们放进嘴里,开始用力的咀嚼起来。
对他遍布口腔溃疡的口腔来说,也许这些植物有些过于粗粝,但是当那种微苦的,带有丝丝甜味的,充满着大自然的芬芳的植物特有的清香充满口腔的时候,博士觉得,连自己的味蕾都感动得哭了。
博士一边耐心地咀嚼着,一边用眼睛搜寻着,用手继续挖掘着。很快的,他找到了不少刚刚露头的嫩叶,也挖出了几根完整的植物。但是,无论他多么努力,多么用力的去咀嚼,但是那坚韧的植物纤维却不能被他松动的牙齿磨碎,植物的残余部分在博士的口腔中成了一个坚韧的麻线团,已经没有任何滋味了。但是博士仍然不舍的唾弃它们,“这是我生命的救星啊,怎么能放弃呢?”经过一番努力,终于让它们艰难的通过早已变窄的食道,到达了博士生命的供应中心,那只虚弱的、饥渴的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