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砚随口道:“嗯嗯,你说得对。”
嬴政静静地望着她:“你知不知道……”
姜砚打断他:“我知道。你最好不要背着我偷偷吃药。”
嬴政不再说话,但他实在无法忍受了,姜砚每次闭上眼睛,他都害怕她永远不再睁开。
他捧着她的脸,微微俯身:“可我真的很担心。”
姜砚抬起眼帘看他,一时没说话。
缩在角落的方士抬头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心中天人交战,一人道:“看到这个你死定了。”
另一人道:“嘿嘿嘿嘿值了值了……”
他脸上的笑容还没收回,姜砚看过去,指着他道:“你的担心就是找个别人陷害我?”
方士觉得她的语气听起来怪怪的,见秦王的视线也盯着他,浑身寒毛直竖:“陛下,我……”
嬴政神情若有所思,姜砚开口道:“愣着做什么,现在就滚出去。”
方士再看秦王一眼,见他没反对,行了个大礼,迅速滚了出去。
嬴政知道她这是打算放过此人,视线重新落在她脸上:“这次我答应你,如果你再长睡不醒……”
姜砚面露好奇:“那会怎样?”
嬴政笑了笑,威胁道:“自然是把你绑在床上,每日除了喝药什么都做不了。”
姜砚感慨道:“没想到,你玩得还挺刺激。”
嬴政眉心跳了跳,冷笑道:“你现在也就嘴上逞能,手还能动吗?”
姜砚莫名觉得自己像那个抖擞精神的果蝇,伸手道:“行,来。”
嬴政瞥了她一眼:“算了,你自己找一个动吧。”
姜砚捏了捏手心,决定做一个宽容大度的好人,不跟小气鬼计较。
嬴政见她精神许多,拉着她坐下:“你也不要总是躺着了,替我处理这些奏章。”
他见不得清闲的人,顺手给姜砚安排工作后,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什么,嬴政又感慨道:“王老将军终究是老了啊。”
姜砚拿着奏折抬起头,她休假太久,一时没反应过来。秦统一六国的进程,现今就剩三国了。
嬴政见她感兴趣,把朝上的事简单和她说了一下,表情十分得意。
姜砚摸了摸手腕上的铜币:“我觉得,二十万兵力不太够。”
嬴政瞬间拉下脸,语气不爽:“王翦非六十万兵力不出,实在狂妄。”
六十万兵力需举国出兵,他其实并不放心。
姜砚并不多说,颌首道:“那行,你开心就好。”
嬴政重新提笔,笔尖落在奏折上,末了他又搁下笔,语气怀疑:“若是李信出兵,结果如何?”
姜砚道:“战事不同于天灾,人越多则变数越多,预测结果并不稳定。”
更何况她现在算卦越来越不准了,她把卦盘扔角落里积灰,实在懒得再起卦。
嬴政道:“那你为何这么说?”
姜砚道:“哦,我乱说的。”
嬴政揉了揉眉心:“你别给我装,你实话实说,我又何曾因此怪过你。”
姜砚淡淡道:“楚国体量庞大,贵族分权。若是只击溃主力二十万兵力自然足够。若是想要完全收服,二十万很难说。王翦战功赫赫,你想现在把王翦撤下来,为时尚早。”
军权在谁手里谁就是老大,将军也算是一种高危职业了,打得太差不行,打得太好也不行。一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她看着就觉得累。
嬴政重新拿起奏折,没说她猜的对不对,语气自然:“我知道了。”
等姜砚再次听到消息的时候,嬴政真的给王翦六十万大军去攻打楚国。伴随的还有因为反对攻楚被降职的昌平君。
昌平君听起来有点耳熟,但战国时期叫什么什么君的实在太多了。她对打仗没兴趣,知道的历史不算多,梦里也没翻历史书,实在没对上号。
姜砚没有太在意此人,在她的蝴蝶效应下,历史都被她扎得四处漏风,明显跟后世记载的不一样。
而这一疏忽就出事了,昌平君反,嬴政于朝中大怒。姜砚过来的时候,他沉着脸把诏书递给她。姜砚打开看见自己的新职位,抬起眼帘:“你要做什么?”
嬴政捏了捏眉心:“我三日后将亲赴郢陈坐镇,朝中留有吕不韦,你也留下。”
姜砚放下诏书:“我现在还在休假期间,我不干。”
她晋升的速度已经很快了,毕竟上一个坐在她这个位置上的还是个五十岁的老头。而且嬴政在这种事情上致力于压榨每一个人,给她安排的都是吃力不讨好的事。
嬴政十分大方:“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姜砚十分冷漠:“没有了。”
嬴政把她的手放到手心,笑道:“那我求求你?”
姜砚盯着他的眼睛,目光微动。
嬴政将准备好的盒子放入她手心,嗓音低沉:“我会把蒙恬留给你,虎符在你手上,他便听从你的调令。”
他考虑到姜砚的身体状况,也曾想过换个人选,但思来想去,这件事她最合适不过。
姜砚接过虎符:“那我勉为其难答应你吧。”
嬴政握着她的手没松开:“每过三日你需传信于我。”
姜砚眼都不眨:“好。”
嬴政见她答应得太过爽快,又不太放心:“必须当日写。”
一天写几封“安”,然后派人按时送过去敷衍他这种事,姜砚完全干得出来。
姜砚道:“你事情真多。”
想知道朝中情况,让蒙恬给他写不就得了。
嬴政眉心跳了跳,姜砚又道:“知道了,我每天写小作文还附图,不敷衍你。”
嬴政握紧她的手,其实他更想把她一起带到郢陈,但姜砚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合适。
嬴政道:“朝中有什么事都能让蒙恬替你解决,你必须等我回来。”
姜砚打了个哈欠:“行了,我困了。”
嬴政又捏了捏她的手,放她去休息。他临走的时候姜砚恰好在睡梦之中,嬴政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晨雾散尽,林枝结霜,他回过神来,推开殿门:“走罢。”
两人自从在赵国相识后,从来没有相距这么远过。而今姜砚晋升成为最年轻的御史大夫,位同副相。蒙恬领了王命听她调遣,拒绝了所有求见的人,姜砚也乐得清闲。
姜砚靠在床头画了个吹胡子瞪眼的火柴人,代表太尉。又画了个一脸严肃的火柴人,代表蒙恬。画完后她用绳捆起来,吩咐道:“这是第二捆信,寄出去吧。”
蒙恬十分好奇,接过来问道:“姜相,你在里面都写些什么?”
姜砚随口道:“小孩子不能看的东西。”
蒙恬刚想说你几岁我几岁,但面前的人现在算他上级,他话在口中憋了又憋,悻悻而去。陛下实在偏心,但既然没说他不能写信,他也要写一捆一起寄过去。
天气寒冷,他自然地将两捆信交予信使,信使挠了挠头:“哪个是姜相的文书?”
秦王有令,姜相的文书优先级是最高的。
蒙恬:“……”
他不会欺瞒陛下,只好指着他那捆说道:“这是我写与秦王的朝中要事,务必同姜相的文书一同送达。”
蒙恬看信使一同收下,心情不错。他转过身,却见城门一匹快马赶来,王副将翻身下马,在冰天雪地中直冒冷汗。蒙恬表情严肃,上前扶住他,厉声道:“何事如此惊慌!”
副将看见他,把怀里的密信放入他手中,唇色苍白:“此事事关重大,不可声张。务必将此信交予相国。”
说罢他便晕了过去。蒙恬看着手中要交给吕不韦的密信,表情变了又变。当日他欲随秦王前往郢陈,但秦王将他留下,走之前只对他说了一句话:“你只需听命于一人,若有犯者,杀无赦。”
——
姜府院里堆着一只小雪猫,姜砚把积灰的卦盘拿出来清理一番。见蒙恬绷着脸回来,她心知不对,冷静问道:“军中出了何事?”
蒙恬触及她的目光,心中大定,将密信双手递出,垂着脑袋将事情交代得明明白白。
姜砚点了点头,接过密信先检查泥封,见没问题后径直拆开,一边拆一边问道:“传信之人现下在何处?”
蒙恬道:“那人昏迷不醒,已被我控制住,不会说不该说的话。”
姜砚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做得不错。”
她视线落在信上,目光微微一顿。
蒙恬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忍不住问道:“究竟是出了何事?”
姜砚笑了笑,眼底没有一丝笑意:“呵,那群废物把你们陛下搞丢了呢。”
王翦都率军打到蕲南了。嬴政在郢城不仅身边兵卫众多,他自己的武功对付寻常武将也是绰绰有余,不出意外的话安全得很。历史上完全没这一段,跟她玩呢?
——
郢陈王帐内,风雪未停。众校尉你看我我看你,无一人敢言。
沉默在帐中弥漫,来人闯入王帐,单膝跪地,宣布了一个振奋人心的消息:“秦军已至!”
众校尉重新挂上笑脸,出帐迎接。只见前方立着两排黑压压的秦军,一匹白马踏着乱琼碎玉走来,马背上坐着一个身披大氅的如玉少年,众人齐齐噤声。
姜砚睫毛上落了雪,她翻身下马,一脸平静:“天寒地冻,还请众校尉随我入帐商议。”
她径直掀开王帐走了进去,蒙恬面无表情守在帐外。众校尉再次你看我我看你,不知道吕相国怎么就变成了这么个难评的人,但这里是他们的地盘,她还能翻出什么风浪不成?
想到这里,他们又安心了,只要有人背锅,来的人是谁不重要。
众校尉走入帐内,一人见她坐在上首,不禁嘲讽道:“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佞臣,也就在宫里凭着秦王宠信撒撒野,不知道在军营里耍的什么威风。”
姜砚站了起来,走到他跟前。校尉扬了扬下巴,一副能奈我何的模样。
啪!姜砚毫不犹豫删了他一巴掌:“一群废物!没用!”
校尉一脸不可置信地偏过脸,脑子嗡嗡作响,唇角渗出了血,还有些耳鸣。
人群骚动,见有人来拦,未等秦军出手阻拦,姜砚转身也扇了他一下:“心思多疑!可笑!”
面对她骇然的眼神,无人敢应。姜砚不欲与这群人多说,她拿出虎符,直接下令:“今日起,本军听命于我,谁有异议?”
帐内顿时寂静无声,一人看了眼半张脸红肿不堪的两人,拱手道:“姜相,此事事关重大,你不了解军营的情况,若有动作,还需同我们商议一番。”
“商议?”姜砚冷笑道,“你们算什么东西?”
那人瞬间脸色铁青,愤恨咬牙。嚣张,太嚣张了!此人安得秦王如此信任!
他目光变了又变,看见了门口蒙恬领的秦军,心中有了想法,面上规规矩矩应下:“是。”
——
入夜之后,姜砚在舆图上作画。这个季节,楚地原本不应该下这么大雪。
昌平君叛逃,躲入山中。嬴政不杀此人难平他心中之恨,最有可能同禁军被困在山中。
已有军队入山搜寻多日,皆是无果而返,难怪人心浮动。
地图画到一半,蒙恬进来了,抱拳一礼,表情严肃:“姜相,这几人该如何处置?”
姜砚之前在朝中给人的印象都不太好,来到这里更是把所有人的脸都打得啪啪作响,叛乱的发生并非不可预见。
军心动摇是大忌,蒙恬面露担忧:“这几名校尉在军中颇有威望……可要瞒下此事?”
姜砚抬起眼帘,没想到他们还有幺蛾子。
她淡淡道:“不必,让所有人都过来吧。”
她掀开门帘走出去,三名叛乱的校尉被绑在她面前,所有人立在帐外,等待她如何处置。
“军令如山不可违。”姜砚视线扫过,声音平稳,“当场斩杀,枭首示众。”
三个人的头颅被串了起来,用一根长杆挂在帐门前,路过王帐的每一个人都看得见。
所有不和谐的声音被压下,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姜相和秦王本质上是一类人。
而姜砚此时并不在王帐中。
大雪封山,困太久人会出现幻觉,拖得越久越危险。
她拿着卦盘走在前方,秦军跟在她身后搜寻。蒙恬望向前方,风雪遮眼,视线所及皆是白茫茫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内心焦灼,转头看向姜砚,她依旧是冷冷淡淡的表情,像是这场突如其来的风雪,什么情绪都看不出来。
他忍不住想开口说些什么,姜砚勒马停下,指着前方道:“把这里挖开。”
蒙恬精神振奋,同两名秦兵挖开雪堆,看见手中的箭矢,几乎快喜极而泣,他们找对地方了!
蒙恬恭恭敬敬一拜:“姜相真乃神人也。”
姜砚淡淡应了声,又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蒙恬没注意到,他现下有了盼头,搜寻得更加卖力。
秦军按照姜相所指的方位谨慎前行。姜砚走着走着有些头晕,扶着马鞍捂住鼻子。
蒙恬见她停下不动,走上前查看情况,见她流出鼻血,吓了一大跳。
姜砚不慌不忙地擦了擦,摆手道:“没事,继续往……”
她声音一顿,摸了摸空荡荡的手腕,手腕上的细绳不知什么时候断了,铜币掉在茫茫大雪之中。
找是找不回来了,姜砚一脸淡定:“没事,继续往前走吧。”
——
嬴政确实是一路追着昌平君而来,昌平君的脑袋被他亲自砍了下来。但此地古怪异常,昌平君借着山势跟他们兜圈子,到最后秦军也迷失方向。
赵高战战兢兢地更换秦王手臂上的伤布,嬴政抬头看向远处,蹙了蹙眉。他们已经多次路过此地,像是被困在阵中无法走出。
昌平君还是死得太早了。嬴政敲了敲膝盖,禁军体质绝非常人,但若是多日未出,待风雪渐停,他们很有可能已被困死山中。
赵高换好伤布,视线投向远处,忍不住揉了揉眼睛,疑心是自己出现了幻觉,喃喃自语:“那是谁?”
嬴政表情一凛,突然站起身。蒙恬看见前方的身影,惊喜挥手:“陛下!陛下!能看得见我们吗!”
嬴政大步上前,蒙恬翻身下马,奔向前方。两人擦肩而过,嬴政站在姜砚面前,声音发紧:“你怎么来了?”
姜砚低头看向他:“下午好呀,陛下。看见我来救你是不是很感动?”
嬴政笑道:“你现在裹得像只骑在马上的熊。”
蒙恬悻悻地摸了摸鼻子,想到什么,正要出口提醒,嬴政视线落在姜砚的袖口,沉着脸问道:“怎么回事?”
姜砚不太在意:“哦,路上被冻得流鼻血了。”
嬴政脱下大氅:“下来。”
姜砚想了想,翻身下马。嬴政把她裹成一个球,死死抱住她,吻了吻她的额头:“你真是……”
蒙恬好奇地探了探脑袋,周围人也偷偷摸摸地看。嬴政却不再动作,将她大氅的带子系好:“我们尽快回去。”
嬴政脸上没了笑意,他从未想过自己在这里见到的人会是她。蒙恬跟了一路没看出来,他一眼便看出来了。姜砚手腕上的铜币消失不见,此时眼睛都快闭上了,只是硬撑着没睡着。
若是可以,他自然不愿姜砚以身涉险,但如今只有她能辨方向。嬴政握紧她的手,视线扫过身后的秦军,沉声道:“即刻整兵回营!”
——
待一行人冒着风雪回归,姜砚已经完全睡着了,嬴政摸了摸她的脸,把她安置在帐中。
蒙恬站着汇报了这些天发生的事,包括他隐瞒吕不韦,姜砚下令斩杀三名校尉一事。嬴政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目光落在一旁。
蒙恬顿时觉得自己有点多余,他垂头丧气地走出来。赵高越来越有眼色了,见状笑眯眯道:“陛下与姜相许久未见,两人自然是有许多话要说。中郎将有功在身,陛下自然也是心心念念着。”
蒙恬挠了挠头:“但我也许久未见陛下了?”
赵高嘴角抽了抽,看了他一眼:“这能一样吗?”
陛下与姜相,那关系可是非同一般。
帐内,嬴政掀开床帘,姜砚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盯着帐顶没说话。
嬴政在床边坐下,哄道:“怎么了?你今日辛苦,却睡不着么?”
姜砚转过头看他,依旧没说话。
嬴政笑了笑:“来,替我换药。”
姜砚慢吞吞坐起来,嬴政解开衣领,露出手臂:“这里中了一箭。”
姜砚看着他把整个半身露出来:“……你把袖子挽起来不就行了。”
嬴政只是盯着她,嘴角微微上扬。姜砚被盯得毛毛的,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回事?”
嬴政却开口道:“你怎么过来了。”
明明她是最怕麻烦的人,为何以身犯险。
姜砚一脸淡定:“你猜。”
嬴政笑了一下,表情笃定:“因为你担心我,你在乎我,你爱我。”
姜砚将手覆上他的伤口:“猜错了。”
嬴政手臂上还带着血,他握住她的手,眼底带着笑意:“为何我如此笃定?因为我同样心悦于你,我像你爱我一样爱你。”
姜砚猛地站起身。嬴政望着她的脸,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姜砚露出这样的表情。嬴政大笑起来,表情十分得意。
姜砚语气十分不爽:“笑什么,想被操?”
嬴政止住笑,坐在床上勾了勾手:“来,不来的是小狗。”
姜砚不想来了,嬴政笑着摇了摇头,自然地牵起她的手,吻了吻她的手背:“你当然如此爱我,你只能如此爱我。”
姜砚把他按在床上,嬴政搂住她的腰,把她一起按了下来。
两人一起倒在床上,磨磨蹭蹭亲了很久。嬴政有些受不住,把她的手引到另外一个地方。
姜砚的脸靠在他胸上,有些冰凉,嬴政下巴蹭了蹭她的头发,嘴角微微弯起,视线落到她脸上,浑身顿时像冰一样凝固了。
她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下,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几乎感受不到她的呼吸,好像永远不会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