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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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芙心口震动, 伸出手急急在玄霜眼前晃了晃,那双眼却仍旧空洞茫然,甚至不曾眨动一下。

她的心倏然一沉, 情急之下,声音都扬高了几分, “惜月, 去请纪元中过来, 快去!”

玄霜跪在那里,眼前一片模糊, 他看不见殷芙的神情,只听得她骤然扬声, 不知自己又做了何事惹了她不快, 抬着一张兀自流泪不止的脸, 沉默下去。

殷芙又急又怒,他怎么能做出这样糊涂的事来?

是她把玄霜关太久了, 关得脑子都笨了。

裴钰的瞎分明是装出来的, 而玄霜为了更像他几分,竟生生用烛火熏瞎了自己的一双眼。

这若是能治好也罢了, 若是从此再不能视物……

殷芙越想越生气, 厉声斥道:“谁允许你擅自伤害自己的身体了?”

见玄霜还茫然地跪着,她抬手便扇了他清脆的一耳光, “看来你是忘了,你的身体是属于谁的。”

闻言,玄霜终于动了动唇,哑声道:“奴没忘, 奴的身体性命……皆属于您。”

他默了片刻, 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冲动之下做错了事, 只能将脸抬得更高了些,给殷芙发泄。

纪元中匆忙赶来,见这芙花院里竟又瞎了一位,只觉是中了什么邪祟,得请个道士来驱邪才好。

他赶紧上前仔细检查了一番,玄霜的症状倒是很容易辨别,烛火灼烫,熏伤了眼睛,慢慢将养些时日,自会痊愈。

“……只是暂时不能视物,敷些药养一养,避免见光,过些日子就会好的。”纪元中站在外间,小心对殷芙禀道。

殷芙这才放下心来,吩咐惜月把纪元中好生送出去。

回头看了眼还跪在那里等着她责罚的男人,殷芙深吸一口气,他做下这样的糊涂事,还是得给他些教训才好。

她走回长案后,对玄霜冷冷道:“纪大夫说,你这双眼睛已经彻底瞎了,往后再看不见东西了。本来打算过几日出门时让你随行,如今看来,还是带司绝去罢。”

殷芙哼了声,“一个瞎了的暗卫,本小姐不知道还有何用处。”

玄霜怔了下,似乎不敢相信他竟然还有随她出门的资格,片刻后才反应过来,急忙出声道:“奴还有用的,只要奴还能听见声音,就还有用的。”

“是么?”殷芙故作不信,“既如此,那本小姐便给你一次机会。若你能从这里跟着本小姐走到榻前,本小姐便相信你方才所言。”

玄霜立刻提起精神,“是,主人。”

殷芙刻意放轻了脚步,朝里间的床榻走去。

男人跪行在她身后,模糊的视线会干扰他的判断,他索性闭上了眼,只凭听觉跟随。

有时殷芙故意停下来,玄霜听不见脚步声,便会去闻嗅她身上的香气,倒也一路顺顺当当地跟着她来到了榻前。

“啧,看来也不是全然没用。”殷芙在榻边坐下,看着玄霜闭着眼,驯服地跪在脚边,就连位置都是她以前喜欢他待在的地方。

她本该可怜这个盲了眼睛的男人,却忽然想,失明的小狗在榻上,会不会更有趣味。

于是殷芙便抬手拍了拍身侧,无需她开口吩咐什么,玄霜便揣测着她的意思,摸索着爬了上来。

素来冷厉的男人睁着一双失焦的眼躺在那里,因为看不见她,身体肉眼可见地紧绷着,那双手也不知该放在何处,惶恐而忐忑。

殷芙眸色微深,抬手扯落了帘帐。

对于新奇的玩具,殷芙自然是玩了个尽兴。

翌日,玄霜昏昏沉沉醒来,发现自己还躺在殷芙的榻上,心口一跳,迅速坐起身穿上衣裳。

外间隐约传来交谈声,是殷芙的声音。

“……你眼睛还伤着,有事让丫鬟过来传个话就是,怎么还亲自过来一趟。”

“在屋子里待久了,也想出来走走,有李忠扶着我,没关系的。”裴钰道,“早上惜月姑娘与我说,过几日你要带我出门散心,不知……是去哪里?”

殷芙笑笑,“是给你的惊喜,到了你便知道了。”

玄霜抿起唇,原来,大小姐是要带那位眼盲的裴公子出去散心。

殷芙回到卧房,便看见男人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醒了?”殷芙出声。

玄霜微微偏头,循声走过来,在她面前跪下,“主人。”

殷芙敲了下桌案,示意他跪近一些,然后便取出一条蒙眼的布带,蒙在玄霜的眼睛上。

昨夜趁着小狗昏睡,她已经为他敷过了药。

春日里天光明盛,这布带能替他遮一遮外头的阳光,或许会让他的眼睛好得快些。

殷芙欣赏着被蒙上眼睛的小狗,黑色布带配上这张冷肃的脸,实在好看。

她心情愉悦地拍了拍小狗的脸,“收拾收拾,两日后,我们便动身。”

*

得知殷芙要带着裴钰离京散心,殷至邺自然是担心的。

还是李蕙劝他,阿芙如此举动,许是有自己的打算。再者,刺客的事已经解决,若实在担心,多派些人跟着就是。

清早,一辆马车缓缓驶出长明街,往城门方向去。

玄霜坐在车夫身旁,靠着车壁闭目养神。

一路上,殷芙对裴钰这个瞎子自是百般体贴照顾,裴钰脸上端着笑,心里却隐隐觉得有些不对。

可殷芙始终绝口不提此行的目的地,只说是怕他因眼盲而郁结于心,所以带他出来走动走动。

殷芙也不急着赶路,慢悠悠欣赏着沿路风景,夜里就近寻客栈歇脚,好不惬意。

她安排裴钰和李忠一间房,然后便朝守在自己房间门口的男人招招手。

“过来,服侍本小姐脱衣。”

“是,主人。”

没有声音指引,玄霜便闻嗅着她身上的芙蓉花香,一步步走过去,跪在她身前。

殷芙弯了弯唇,将腰间的香囊解下来扔在一旁,伸直手臂,看着小狗笨拙地摸索着,去寻她的衣带。

这是玄霜第一次服侍她脱衣裳。

虽然看不见,但玄霜心中仍觉冒犯,只是脱了一件薄衫而已,耳根便红透了。

殷芙也不催促,衣裳脱完,又让玄霜提水过来,为她擦身。

她只当没看见小狗越来越红的脸,不紧不慢地吩咐:“明日便要到榕关道了。那地方土匪不少,阿钰本就体弱,如今又瞎了眼睛,你要保护好他。”

她仿佛全然忘记了此刻跪在她面前的人也盲着一双眼睛,话里尽是对裴钰的关切。

玄霜低着头,如往常一样,平静地咽下酸楚,“是,主人。”

翌日。

马车里,殷芙掀开车帘,懒懒欣赏着前方风景。

榕关道一带多山林,土路两侧,隐约可见远处繁茂树丛,遮天蔽日。

春雨朦朦,新芽初生。

一切似乎还是一年前的样子。

裴钰坐在一旁,手指攥得紧紧的。

他自然不会忘记这条路,也不会忘记那群穷凶极恶的山匪。

“阿芙。”他终于按捺不住,温声开口,“我有些不舒服,我、我这身子,怕是经不起路上颠簸,我们还是早些回京吧。”

殷芙闻声放下车帘,关切地朝他看过来。

“阿钰哪里不舒服?是眼睛吗?”她叹息一声,惋惜道,“可惜啊,若是你能看见就好了。当初便是在这条路上,我与你相识。”

裴钰唇角笑意僵硬,“我们……可是到了榕关道?”

殷芙点头,“阿钰可还记得,榕关道上的那群山匪?那时若不是阿钰舍身相救,我怕是没命能回到京城。这份恩情,我必当,涌泉以报。”

裴钰莫名起了一身冷汗,却不得不强撑着,笑说:“阿芙言重了……”

玄霜闭着眼,默默听着车中两人言语。

忽地,耳旁一阵风声掠动,他皱眉,袖中匕首无声滑至掌心,“大小姐,小心。”

马儿扬蹄嘶鸣,车夫惊慌地拉紧了缰绳。

几个膀大腰圆的男人扛着刀从林子里蹿出来,眨眼功夫便将马车团团包围。

为首那人面目粗犷,身形壮硕,光看容貌便已经足够吓人,一开口,更是如同地府里索命的恶鬼,令人心惊胆寒。

“今儿倒是运气好,遇上笔大买卖。”男人大笑,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面绣着金丝花纹的车帘。

玄霜眉心轻皱,“青祀?”

青祀微怔,倒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熟人,眯着眼瞧了玄霜一番,“是你啊。”

他看了眼玄霜身后那辆华贵的车辇,啧了声:“你倒是快活,跟了个富贵阔绰的主子。日子过得很滋润吧?不像我,主子命薄,早早病死,一家奴仆尽数遣散,我无处可去,只好靠着以前的本事,在这地方弄点银子花花。”

影阁规矩,影阁暗卫,一生只忠一主。

一旦离开影阁,认了主子,便不能再回到阁中。

是以,即使青祀空有一身本领,天地偌大,却再无他的容身之处。

他辗转于花楼酒馆,身上的银子没多久便花了个干净。

后来兜兜转转来到这榕关道,做起了一方山匪。

他做事狠绝,为免留下后患,不仅要拿人钱财,还要取人性命,无论老幼妇孺,通通都不放过。

这半年来,他的恶名逐渐在周围村镇里传开,再没有人敢走这条榕关道,算起来,他已经有好些日子没开张了。

好不容易遇上个富贵户,青祀自然不会放过。

“看在过去的情分上,我可以留你一条性命。”青祀眯缝着眼睛,“你主子死了之后,往后你也可以跟着我,我保证,不会亏待你的。”

说罢,他便朝一旁的几名手下扬了扬下颌。

玄霜微微偏头,听见声音的刹那,掌中匕刃倏然出鞘,跃身上前。

青祀见几人不敌玄霜,啐骂了声没用的东西,提刀奔去。

一个精瘦的矮个子趁着几人打在一处,用力将那面华美的车帘扯下来,喜笑颜开地抱在怀里。这上头的金线拆下来,也能卖不少钱呢。

看见车里坐着的人,青祀身形一顿,眸色倏然深邃了几分:“今日倒是巧了,还有笔旧账,要一并清算呢。”

“裴公子。”青祀盯着裴钰惊恐发白的脸,散漫道,“当年你要我与你做戏,成全你一番英雄救美,我按照你的意思做了,一刀伤在你小腹,一刀伤在心口——这第二刀可是手艺活,但凡偏了半分,你都是要没命的。这天底下除了我青祀,可没几人能做到。我收你三十两银子,不过分吧?”

“可裴公子倒好,不肯结银子,人还不知逃到哪去了。”青祀磨着牙根,“裴公子,你可是害得我好找啊。”

裴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惊慌地看向殷芙,颤抖着去握她的手,连装瞎都顾不上了,只一遍遍地祈求:“阿芙,你莫要听他胡说,我不认得他,我、我从未见过他!阿芙,你救我,我们不能死在这里啊,你、你救救我!”

殷芙冷冷甩开他的手,“裴钰,原来这一切,果然都是你算计好的。”

她故意在车帘绣上金线,大摇大摆地经过榕关道,为的便是引那群山匪现身。

原本她也只是存了几分疑心而已,却不想,当年之事,竟真的是裴钰一手谋划。

什么家中遭难,不过是他为了躲避山匪追债,不得已才躲回乡下。

“不、不……”裴钰拼命摇头,“我、我只是一时鬼迷心窍,阿芙,你相信我,我是真心喜欢你的,起初我对你的确有些算计,但后来,在白沙村,你日夜照顾我、陪着我……与你朝夕相处的那段日子,我也是真的心悦于你的……阿芙,你相信我,你相信我好不好?”

裴钰声泪俱下,哀哀地望着她,而少女只是神色淡漠地坐在那里,眼里满是失望。

“真心也好,假意也罢。不纯粹的东西,本小姐,不稀罕。”

裴钰心口猛然一痛,恍惚意识到,他即将要失去他苦苦筹谋的一切。

“阿芙……”

他哀切地喊了声,身子跌跪在地上,去抓殷芙的手腕。

殷芙厌烦地拂袖甩开,“裴钰,你难道看不出来吗?我早就不喜欢你了。”

马车前,尘沙飞扬。

玄霜闭着眼,皱眉聆听着身旁动静。

几个男人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痛苦地捂着流血的肚子。

青祀抹了把唇角的血,皱起眉,瞎了一双眼还如此能打,看来以前在影阁时,的确都是玄霜让着他的。

男人沉静地站在那里,出声道:“让路。”

青祀笑了,好不容易遇上笔开张的大买卖,他怎么能轻易放弃?

他眯缝着眼看向不远处的马车,“你家主子都要抛下你跟那狗男人跑了,你还要替她卖命啊。还不如跟着我干,以你的本事,咱们保准能发大财。”

玄霜攥紧了匕首,明知青祀不过是故意刺激他,却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几个被他打倒在地的匪徒冲上去,想要去抢殷芙身边的包袱,模糊的轮廓在眼前晃动,他仿佛看见大小姐护在了裴钰的身前。

心口骤然一痛,身体却还是下意识地朝马车奔去,他是大小姐的人,他要保护大小姐。

青祀看准时机,一把抄起掉在地上的匕首,狠狠朝玄霜心口插去。

他很清楚,今日只要玄霜活着,他就别想靠近那辆马车一步。

玄霜脚步踉跄,蒙眼的黑布飘落在风中,他单膝跪地,一手仍死死握着匕首,艰难挪动着,想朝大小姐爬去。

马儿受了惊,不受车夫控制,扬蹄奔逃。

浓重的血腥味盖过了空气中淡淡的芙蓉花香。

玄霜知道,这次,是他的血。

他要死了吗?

大小姐,已经带着裴公子逃远了吗……

意识模糊中,他听见林间鸟雀啼鸣,远远的,传来大小姐惊慌的喊声。

“玄霜!”

他仰面倒在地上,唇角扬起幸福的微笑。

大小姐喊了他的名字,真好听啊。

可惜,他再也听不到了。

……

远处。

裴钰惊恐地缩在角落,几个壮汉中了毒针后缓缓倒下去,唇角淌出黑乎乎的血,被殷芙嫌弃地踢下马车。

还有一人想扒着车辕爬上来,殷芙皱眉,玉影出鞘,一刀扎在他手背上。

裴钰脸都白了,巴不得快些离开这里,见殷芙还望着前方,慌忙拉着她的衣袖劝阻:“阿芙,莫要管他了,一个暗卫而已,能为咱们拖些逃命的时间,他也算死得其所,咱们快走吧……”

殷芙此时终于看了他一眼。

裴钰张了张嘴,还不及说些求她回心转意的话,殷芙已经一脚踹开了他。

眼前一道寒光闪过,是玉影割断了拴马的绳子。

裴钰倒在地上,眼睁睁看着少女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朝玄霜倒下的地方狂奔而去。

一个合格的主人,永远不会丢下她的小狗。

【📢作者有话说】

掏空存稿箱,下章正文完结[红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