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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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院。

“好了阿钰, 我不是已经罚了他吗?怎的还在与我置气。”殷芙坐在石桌旁,斟了盏热茶递给裴钰,目光却落向一旁的寒池。

那池子原是芙花院里一处废弃的深坑, 里头的水常年肮脏不堪,浮满枯叶, 后来, 便成了用来惩罚犯错下人的寒池。

暮冬时节, 池水寒凉彻骨。

玄霜几乎整个身子都浸在其中,只露出一张冻得发青的脸。一双手紧紧扒着池子边沿, 若凑近细看,便能看见指尖已经渗出了血。

还烧着的身子没什么力气, 男人指节分明的手指止不住地发颤, 微张的薄唇间吐出发白的寒气, 一双眼沉默地低垂,不见情绪。

殷芙愉悦地欣赏着, 口中却对裴钰说道:“我与你保证, 以后再不会和他有任何牵扯,这下, 你可安心了?”

玄霜咬紧了唇, 心口一刹的钝痛令他分神了片刻,险些脱了力, 身子又往下滑了一寸。

裴钰拧眉不语,殷芙是罚了这个奴才不假,为了表明她的愧悔之意,还让他亲眼看着这奴才被罚入了寒池之中, 反省思过。

可是他离开这里之后呢?

只要这奴才还长着这张与他相像的脸, 说不定哪日殷芙又会被他勾去了心魂, 毕竟这奴才浪|荡又下|贱,有的是勾人的手段。

裴钰面色阴郁,“这贱人是个不长记性的,他存了一颗想做主子的心,如若不好好教训,以后说不定会做出什么事来。”

他越想越觉不安,侧过身握住殷芙的手,“阿芙,我能理解,我不在你身边的这段日子,你忧思过度,郁郁寡欢,所以才拿这个奴才来作慰藉。但是如今我已经回来了,你该知道,与你在榕关道相识,在白沙村相依为命的人,是我,而不是这个奴才,莫要糊涂了才是。”

殷芙眉心轻蹙,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裴钰仍旧看着她,“阿芙,若你还忠于我们之间的感情,便把这奴才逐出相府吧。往后,我们之间再无旁人打扰,像以前那样和和睦睦地过日子,你难道不想吗?”

“可是……”殷芙看向玄霜,故作为难,“阿钰,我也不瞒你,他虽然只是个奴才,但也曾救下过我的性命。我若将他赶出相府,岂非让人议论,说我薄情寡义。”

她叹了口气,再次保证:“我答应你,以后绝不会再和他做那样的事,得了空我便去云书院陪你读书,可好?”

裴钰没想到这奴才竟然对殷芙还有过救命之恩,不由眉头紧锁,想也不想便道:“阿芙,这奴才当真救过你的性命?他心思颇多,莫不是为了能留在你身边,故意哄骗你的。”

“那日我赴暮云寺为你烧经祈福,不想遇上刺客,一行七人,皆死于玄霜之手,此事千真万确,作不得假。”殷芙看着裴钰,微笑道,“他与你一样,都于我有过救命之恩。”

裴钰心头一跳,莫名有些心慌,他不好再提赶玄霜出府的事,只能转头看向寒池,含糊地转移了话题:“这贱人一心想勾着你,心思可多着呢,这点惩罚,怎么够。”

殷芙笑笑,温和道:“那再罚几十鞭?总要让阿钰消气了才行。”

她漫不经心的口吻令玄霜心口蓦地一痛。

手指寸寸下滑,只剩下几丝气力,堪堪紧扒着池子边沿,他的下颌已经浸在了池水里,脏污的冷水漫进唇齿间,灌得他血肉冰凉。

裴钰没有说话,殷芙便朝候在一旁的项丛扬了扬下颌,项丛立刻取来了一根马鞭,站在池子边,朝玄霜重重挥下去。

玄霜身子没在池中,鞭子便只能落在他扒在岸上的手上。

颤抖的手背上浮起鲜红血印,玄霜死死咬着唇,终是受不住痛,松手跌入了池中。

他挣扎着浮出水面,手指将将碰到池沿,鞭子又毫无怜惜地抽下来,一双手很快血肉模糊。

他一遍遍坠入水里,又一遍遍艰难爬起,将伤痕遍布的手送到鞭子下。

水花溅落声清脆悦耳。

殷芙不紧不慢地抿了口茶,看了好一会儿,才舍得移开视线,对裴钰道:“现下可安心了?”

裴钰抿起唇,点了点头。

他还能如何,总不能真让殷芙把这奴才打死了,这样的事传出去,他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总归殷芙还是看重他的,只是一时被玄霜勾得失了理智。

既然不能把玄霜赶出相府,为免节外生枝,他必须想办法,尽快把婚事落定才行。

裴钰站起身,由着殷芙将他送出芙花院。

路上,他不由又想起殷芙方才说的话。

救命之恩……

殷芙倒是提醒他了。

他也知道,这副皮囊只是为他换来了得以接近殷芙的机会,他能与殷芙在白沙村相守度日,令殷芙对他情愫渐生,靠的还是那份救命的恩情。

当初他为救殷芙,身中两刀,昏迷不醒。殷芙不忍丢下他独自逃亡,便带着他在白沙村安顿下来,日夜照料,端茶奉药,从无怨言。

裴钰忽然想,若是他再为了她而受伤一次呢?

他会让她想起当初自己为了救她所受的苦难,让殷芙因为背叛他而愧疚,从今往后,加倍地补偿于他。

裴钰慢慢笑了。

他很了解殷芙——

至少,了解过去的殷芙。

她生得一张锋利冷艳的面容,却长了一颗重情重义的,柔软的心。

*

偏院里,鞭责之声仍在继续。

殷芙眼神示意项丛退下,一步步走到寒池边。

她低眸,居高临下地睨着池子里奄奄一息的男人,唇角轻勾,毫不怜惜地抬起脚,踩上男人皮开肉绽的手背。

玄霜猛地颤了颤,脸色霎时又青白了几分。他咬紧了牙关,好不容易撑过这股痛意,又努力将手掌摊开放平,让殷芙能踩得稳一些,免得脚下不平,再摔伤了。

男人的脸和头发皆被池水浸湿了,沾着几片腐朽肮脏的枯叶,十分狼狈。

殷芙随手摘下一朵红梅,将花瓣碾碎了,摊开手掌,把红艳的梅瓣扔在他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

玄霜高仰着头去接,梅瓣落在他微张的薄唇间,随着他的呼吸瑟瑟地发着抖,再飘进池水之中,靡艳又破碎。

殷芙很想画下小狗此刻可怜的模样,可惜手边并无纸笔,她只能蹲下身来,凑近了欣赏。

“今日之事,让阿钰不高兴了。”她瞧着玄霜冷沉的眼眸,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神情。

男人眼睫轻颤,分明已经气息奄奄,却还强撑着张开苍白的唇瓣,“奴愿受一切责罚,只求主人,给奴一个留下的机会。”

殷芙笑了笑,“本小姐说过,不会赶你走。”

玄霜脸上露出感激的神色,仿佛全然忘记了这满身的痛苦是拜谁所赐,只是为她随口的一句承诺而欣喜着,“多谢主人。”

殷芙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弯下腰,微笑着朝他伸出手。

玄霜眼睛亮了亮,努力撑着池沿,伸出胳膊,想要握住殷芙那只施以援助的手。

湿透的里衣紧贴着男人手臂,透出虬劲青筋,他拼命地往前够,就在指尖即将碰到殷芙的刹那,殷芙恶劣地收回了手。

玄霜扑了个空,整个人重又跌入池中。

寒凉刺骨的池水灌入耳朵,喉咙,他浮在水中,脑袋逐渐沉重,模糊的视线里,是大小姐转身离去的背影。

“主人……”

玄霜喃喃念着,想要跟在大小姐的身后,身子却越来越沉。

他太累了,累到好像再也没有力气追随他的主人,慢慢合上眼皮,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四周漆黑一片。

玄霜皱着眉,挪了挪被冷汗浸透的身子,听见一阵熟悉的铁链声响。

他揉着昏沉的太阳穴坐起身,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间小屋。

玄霜倚着墙,剧烈地咳嗽了几声,喉咙里干渴得厉害,仿佛有火在烧灼。

不多时,便有人推门进来,是芳儿。

瞧见玄霜这副病得快死了的模样,芳儿只觉晦气,嫌弃地掩着唇,走到食架前,动作粗鲁地添了些水。

玄霜哑着嗓子出声:“芳儿姑娘,是大小姐把我关在这里的吗?”

“不然呢?”芳儿没好气道,“小姐吩咐了,罚你在此处禁闭思过,不计时日。为着你,裴公子与小姐生了好大的气,你可真有本事。”

不计时日……

大小姐,是要关他一辈子吗?

玄霜眼眸暗了暗,那他是不是再也见不到大小姐了?

“还有,小姐说了,不许你喝药,能熬过去便熬过去,若不能,也不值得她浪费银子给你治病。”

玄霜抿起唇,微微攥紧了手指。

手上才挨了鞭子,又被池水泡过,已经红肿发脓,稍微一动便是钻心的痛楚。

大小姐……是想要他死吗?

他的存在,终究是大小姐与裴公子之间的一道嫌隙,如今裴公子不高兴了,大小姐自然是要处置了他。

大小姐答应过,不会赶他走,所以,便打算让他悄无声息地病死在这里……

芳儿很快出去了,砰的一声关上门,小屋里又陷入熟悉的黑暗。

玄霜意识恍惚了好一会儿,强撑着爬到食架前喝了些水,便回到墙角继续蜷缩着,抱紧了膝盖,试图以此来得到几分温暖。

额头还烧着,不多时,玄霜便又难受地昏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的,他似乎梦见了大小姐。

不知是不是他快要死了的缘故,梦里的大小姐,格外温柔。

大小姐穿着藕荷色的夹袄,眉眼温婉如画,她在他面前蹲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嘟囔了句,这么烫,会不会烧傻了。

她从食盒里拿出一碗热烫的汤药,吹了吹,送到他的唇边。

闻到药的苦味,玄霜下意识偏过脸,嘴里断断续续地吐出喑哑不清的字句,“主人……不许奴喝药……喝了的话……主人会不高兴……会罚……”

分明身上难受得厉害,却因她故意捉弄的一句吩咐强撑着不肯喝药,殷芙无奈地叹了口气,心想,不会真的把人给欺负傻了吧。

她拍拍玄霜的脸,试图让他清醒几分,“看清楚,我是谁。”

男人慢慢地睁开浸满凉汗的眼睫,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面容,眼中似乎茫然了一瞬,“主人……?”

“嗯。”殷芙应了声,再次将药碗递过去,“我允许你喝药了,快趁热喝完。”

玩归玩,她怎么舍得让她的小狗就这样死在这里。

玄霜的目光落在殷芙的脸上,那双黑冷的眼,从一片死气到渐渐泛起微弱的光亮。

他想,原来人临死之前,都会做这样美好的梦吗。

玄霜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以为自己身处梦中,玄霜想也不想便扑进了殷芙怀里,幸好殷芙眼疾手快,及时拿开了药碗,才没让汤药洒在身上。

“干嘛,你身上全是汗。”殷芙蹙眉,嫌弃地看着怀里的人,男人身形高大,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手臂也锢得她喘不过气。

在她面前一向沉默隐忍的男人,此刻脆弱地将脸埋在她的肩膀,殷芙不得不耐着性子伸出手,一遍遍抚摸他颤抖的脊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伤的小狗,不,大狗。

眼泪湿漉漉地蹭在她的脖颈,玄霜喉结滚动,满腹委屈与酸楚无法言说,最终,只化作一个虔诚的,告别的吻。

他伏低身子,吻上她纤白漂亮的指尖,哑声道:“求您准允,让属下再服侍您一回,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