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全本

伤口狭长而深, 随着玄霜呼吸的起伏,血珠越涌越多。

忍痛是玄霜早已习惯的事,他皱着眉扯下缠在胸前的旧绷带, 裹缠在腹间的新伤上,待血渐渐止住, 便将衣裳穿好, 面色平静地跪候在屏风后。

不多时, 榻上便传来了殷芙起身的声音。

她懒懒穿上鞋子,走至长案前, 将她昨日作的几幅画拿起来,吩咐丫鬟拿去晒一晒。

“主人。”玄霜叩首行礼, 这个小腹弯折的动作扯得伤口又涌出一大股血来, 他身子晃了下, 很快又跪稳了。

殷芙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仿佛他当真只是个摆在那里的物件, “惜月, 帮我梳妆,一会儿我要去看看阿钰。”

“是, 小姐。”

自然, 殷芙当然没有去看裴钰的打算。这话,只是说给玄霜听的。

她今日要去清岚乐馆, 离昭宁打算开张的日子只剩下半月了,答应昭宁的画还差三十余幅,她得抓紧了。

一连几日,殷芙整日都待在清岚乐馆, 快到傍晚才回相府。

她故意作出一副十分疲惫的样子, 对跪在屏风后等了她一天的小狗视而不见, 沐浴过后,便径自去榻上睡觉。

晨起时,也只当没看见玄霜向他行礼,偶尔还会恶劣地直接将他当成摆在屋里的长凳,坐在上头对着铜镜描补口脂。

起身后,随手将铜镜扔在男人低塌的腰间,他便一整日都不敢动,等殷芙回来时,便能看见男人手臂打颤浑身是汗地维持着她出门时的姿势,赏心悦目。

长久下去,玄霜仿佛已经逐渐接受了自己只是个物件的事实,比之前还要沉默寡言,似乎完全丧失了说话的功能,只知道承受和忍耐。

这日,昭宁把殷芙拜托她定做的玉牌带了过来。

殷芙摩挲着那块质地清透的白玉,惊讶道:“这么快就做好了?”

昭宁很是豪爽地揽过她的肩膀:“你托我办的事,我何时磨蹭过。再说了,你帮我作了这么多幅画,还不要银子,就这点小事,不足挂齿。”

傍晚,殷芙离开乐馆,依旧是那位名叫云笙的乐师将她一路送到街上。

云笙才十六岁,生了一张很讨喜的白净脸蛋。

从殷芙第一次来乐馆,他便喜欢上了这个漂亮的大姐姐,每次都执意要送她下楼。

殷芙只把他当小孩子,并未放在心上,每回都随手给他几文赏钱,让他去买些喜欢的吃食。

裴钰从文房铺子买了些纸笔出来,正看见云笙引着殷芙出了清岚乐馆的门,朝街上走去。

裴钰盯着那块写着清岚二字的牌匾,眉头紧皱,一旁的李忠却是看热闹不嫌事大,好奇道:“听说这清岚乐馆名为乐馆,实则就是个供那些贵妇人取乐的花楼,殷小姐竟然会去这种地方。”

裴钰望着殷芙和那少年的背影,脸色铁青。

为着玄霜的事,他已经够恼火了。没想到殷芙不仅在家里和奴才行龌龊之事,在外头还不知碰了多少脏东西,到底是在乡下野惯了,行事实在荒唐!

李忠瞥见自家公子脸色,忍不住劝道:“公子,您想开些,您又不喜欢殷小姐,管这些作甚?只要不耽误您做相府的女婿,殷小姐便是在外头养上十个八个,您也只当没看见就是了。”

话虽如此,可裴钰如何能不生气。

以前殷芙可是满心满眼都是他,如今他就住在相府,殷芙待他,却再没有了昔日的热情。

这几日,他明里暗里地也和殷芙提了好几次成婚的事,无一例外,都被殷芙一句“且专心准备秋试”给堵了回去。

没有相府撑腰,他又如何自信能一举高中?

他已经不再年轻了,还有母亲要奉养,绝不能重蹈去年的覆辙,再耽搁下去了。

繁杂琐事涌上心头,裴钰手指紧攥成拳,心中忽然生出一个自暴自弃的念头。

若是当初他没有拒绝殷芙对他做那样的事,如今哪还会轮得到玄霜和这些脏东西在殷芙身边讨宠献媚。

不就是、不就是在床榻上受些委屈吗?

只要能让殷芙回心转意,重新把心思放在他身上,尽快与他成婚,他也不是不可以,忍一时之辱。

*

殷芙回到芙花院时,玄霜正侧卧在褥子上浅眠。

听见脚步声,他循着身体的本能迅速起身,将额头贴在地板上,安静跪伏着。

殷芙唇角轻勾,随手解开链锁,牵着他到长案前,“本小姐要作画。”

玄霜当惯了她作画时的参考物,无需她过多吩咐,很快便摆出标准的姿势,双手背后,垂眸屏息。

殷芙从怀里取出那块玉牌,挂在玄霜的脖颈上。

白玉温润清透,一面刻着“玄霜”二字,另一面,则刻着一只被狗链牵着的犬,雕工精湛,栩栩如生。

“如何,像不像你?”殷芙故意将刻着图案的那一面递到玄霜眼前,没有让他看见另一侧是他的名字。

玄霜抿唇,点了下头。

“张嘴,把它叼起来。”殷芙坏心地吩咐。

玄霜默了默,听话地照做了。

男人眉眼不见情绪,那张脸呈现出过度物|化后的冷淡,偏偏叼着一块这样的玉牌,跪姿挺拔而驯服,哪里都是无比诱人的。

殷芙眸色微深,提笔蘸墨,想画下小狗此刻的样子。

快画完时,殷芙才发觉向来听话的男人今日却忍不住乱动了好几回,膝盖也不止一次地想要并拢,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殷芙蹙起眉,不悦地看向玄霜。

视线扫过男人微微鼓起的小腹,她后知后觉想起来,昨晚她睡得太早,似乎忘记了解开链子,让玄霜出去解手。

这里毕竟是她的卧房,她虽然将玄霜养在此处,但总不能把恭桶放在屋中。每日早晚,她都会解开铁链,让玄霜自行清理,擦身。

为图方便,这几日她给玄霜吃的都是些汤汤水水,殷芙看了眼屏风旁干干净净的褥子,心知他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

不过她还是不大高兴地嘟囔了句,“真麻烦”,才起身,牵着玄霜出去。

芙花院东南角有一小片荒园。

年幼时殷芙很喜欢在此处捉蝴蝶,荡秋千,后来殷家出事,这院子也跟着荒落了下来。

夜阑人静,月明星稀。

殷芙确认四周无人,便松开了链子,对男人道:“就在这里吧。”

玄霜怔了下,眼前是一片空荡的荒地,冬日万物凋零,没有草叶遮挡,一切都在月色下一览无余。

玄霜踌躇地站在原地,不自觉地并拢双腿,想以此减轻几分不适。

“怎么?不是不舒服吗?”殷芙作势要带他回去,“既然不愿意,那就等明早好了。”

玄霜手指轻蜷,他从来都无权拒绝大小姐的命令,何况若是要他再忍下去,他定然会弄脏大小姐的褥子。

他只能强忍羞耻,屈膝跪了下来,解开腰间系带。

忽听殷芙啧了声,玄霜颤了颤,下意识止住了,手指紧紧抠着大腿肌肉,忍得发抖。

“太吵了,小声些。”

殷芙心安理得地说着过分的话,眼看着男人咬紧了唇,努力放缓了,她又坏心地催促他快些,如此反复,折腾了小半刻钟,玄霜才顶着一张汗涔涔的脸理着衣裳起身。

月华如水,落在男人冷峻的面容上。

他身形挺拔高大,却低垂着眼,因方才做的事而觉低|贱,好像他真的成了那玉牌上所画之物,只能以这样的姿态,被大小姐逗弄欺玩,让大小姐得到一点消遣的乐趣。

玄霜这般想着,又矛盾地松了口气,至少,至少大小姐暂时还不会丢掉他,他还可以做很多事,那位清俊矜秀的裴三公子所不能做的事——

殷芙忽然走上前,呼吸随着夜风落在他的鼻尖。

玄霜心口蓦地跳了跳,这样的距离,大小姐往往都会要他吻她。

可眼下他并不敢,只能克制地站在那里,因为好几日不曾开口说话的缘故,嗓音沙哑得厉害:“主人。”

殷芙又贴近了几分,好整以暇地打量着男人轻颤的睫羽。

目光下移,她看向玄霜轮廓冷淡的唇,有些日子没亲他了,即使只是这样站着,她都能清晰地看见男人的唇瓣轻轻张着,带着几分隐忍的期盼,小心地想要迎合。

殷芙坏心地一点点靠近,直到如愿听见男人逐渐粗|重的呼吸。

“明早本小姐叫了阿钰来芙花院看书。所以今夜,你不能睡在本小姐房里。”她故意没有亲他,只是将温热的气息吐在他的脸上,轻描淡写地编着谎,“不能让阿钰知道,本小姐还在用你,不然,阿钰会不高兴的。”

玄霜喉结轻滚,无声攥紧了手心,“是,主人。”

殷芙环视四周,无意看见不远处那座荒废多年的秋千,忽然想到更坏的主意。

“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好了。”

她牵着玄霜朝秋千走去,令他跪在上面,单薄破旧的木板显然难以承受一个强壮男人的重量,吱呀吱呀地响。

玄霜被命令着双手背后,伏低身体,颈间铁链被拽着绕至身后,似乎还有麻绳之类的东西,将他以一个极其狼狈的姿势固定在秋千上。

玄霜不得不时刻紧绷着腹肌以维持艰难的平衡,秋千慢悠悠地荡起来,月色下,实在是一道难得一见的美妙风景。

殷芙满意地欣赏一番,又解开他束发的布带,蒙上了他的眼睛。

黑暗,寂静。

玄霜此刻才意识到殷芙打算将他独自丢在这里,巨大的慌乱和恐惧霎时将他淹没。

“主人……”

听见殷芙离开的脚步声,玄霜剧烈地挣扎起来,却只是徒劳。

他看不见,看不见大小姐了……

玄霜一遍遍嘶哑地唤着主人,脚步声却越来越远,没有丝毫留恋。

他陷在被抛下的绝望和痛苦里,却又不敢违抗殷芙的命令,他听话的,他会乖乖地待在这里,明日一早,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大小姐就会来带他回去的。

入夜的冷风拂过这片无人的荒园,恍恍惚惚地,玄霜想起了许多事,桩桩件件,皆与大小姐有关。

他想象着大小姐温柔的唇瓣吻过他的脸,掌心安抚他颤抖的腰身,只有不停地回忆着这些,他才得以坚持下去,熬到月落日升,东方既白。

温暖的晨曦落在玄霜的脊背,他等啊等,等到远处响起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却始终没能等到殷芙。

他开始害怕,不安。

怕有人路过此地,看见他这副玩物一般的模样,更怕大小姐将他留在此处自生自灭,再也不要他了。

直到天色再一次暗下来,殷芙依然没有回来。

玄霜眼尾泛红,惶恐而无助地呢喃,不,不要丢掉他,他什么都可以做,大小姐,大小姐……

身后,忽然响起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男人绝望的眼中陡然升起希冀,用力挣扎着,秋千剧烈地摇晃起来。

殷芙一早便去了清岚乐馆,又在盛月楼和昭宁用了饭,才回到家中。见屏风后空荡荡,她才想起昨晚被她一时兴起丢在荒园里的小狗。

她才将铁链解开,那冷峻挺拔的男人便连滚带爬地跪在了地上,连规矩都不顾了,红着眼睛扑在她身前,简直像一只太久没见到主人的大型狼犬。

殷芙眉心轻皱,她这身裙子可是新裁的,可不能被他弄脏了。

她不悦地扇了男人一巴掌,玄霜立刻后退了些,一只手却还紧紧攥着她的裙角,好像生怕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她了,嘴里语无伦次地说着祈求的话,“求求主人,别不要奴,主人,奴听话的,奴、奴会努力学习裴公子的言行,努力让您高兴……”

他一面说,一面颤着手解开衣襟,扯开小腹上的绷带,露出那道狭长的伤疤,讨好似的给殷芙看。

殷芙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她很熟悉玄霜身上的疤痕,那毫无疑问是一道新鲜的刀疤,边缘处还残留着未褪的血痂。

那日她提起裴钰的疤,不过是想借此打击他几分,却没想到玄霜竟然会亲手划伤自己,只为了能得到一道,她随口胡扯出来的,和裴钰一样的疤痕。

啧,好傻的小狗啊。

殷芙愉悦地弯了弯唇,盯着男人眼中小心翼翼的渴盼,却只是一字一顿地,吐出残忍的两个字。

“不像。”

玄霜眼睫轻颤,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是、是奴没用,奴的身体恢复很快的,再过几日疤就养好了,到时奴重新划一道给您看……”

殷芙瞧着男人患得患失的模样,若不是玉势没带在身边,她真想就在此地,就在那座秋千上欺负小狗。

她牵起玄霜,不顾他踉跄不稳的脚步,大步离开荒园,回到卧房。

被丢到榻上的男人怔愣了一瞬,似乎不敢相信自己还有躺在这里的资格,愈发地沉默驯服。

可腹间的伤口却经不起这般作弄,很快便又开裂,渗出血来。

殷芙啧了声,真是麻烦的小狗。

玄霜慌张地看着绷带上洇出的红色,慌乱间甚至想伸手去堵住那不听话的血流。

殷芙取了些干净的绷带来,一圈圈缠在男人劲瘦的窄腰上。

“奴自己来就好,主人。”玄霜低声开口,生怕殷芙就此没了兴致,将他赶下榻去。

殷芙乐得清闲,随手把绷带扔给他,看着男人强撑着力气坐起身,粗鲁地将伤口裹缠紧实,直到再看不见半点血色。

目光落在小玄霜上,殷芙轻眯起眼,坏心道:“一并绑了吧,反正也用不上,省得碍本小姐的眼。”

“……是,主人。”

玄霜默了一瞬,抬手朝小腹按下,将绷带又裹紧了几圈,直到那碍眼之物也一并看不见了。

殷芙伸手抚摸过略带粗糙的裹布,俯下身去。

“以后不要再做这些无用的事情。”她残忍道,“再如何拙劣模仿,你也比不上阿钰半分。”

男人颤了颤,被她扣紧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是,奴知道。”

殷芙看着这张俊朗冷肃的脸,故作不满地皱起眉,她起身,将惶恐无措的男人丢在榻上,径自去了里间,找出一幅裴钰的画像。

自从回京,她作了不下几十幅画,都凌乱地堆在箱子里。如今一看,才发觉其中大部分画的都是玄霜,穿衣裳的,不穿衣裳的,跪着的,趴着的……

各种姿态的小狗。

她的小狗。

殷芙着实费了些功夫,才从中翻出这幅裴钰的画像来。

她回到榻前,随手将脸的部分撕下,在玄霜错愕的目光中,将那张清俊的郎君面容,用力按在他的脸上。

“这样便舒心多了。”殷芙懒声道。

隔着薄薄的画纸,她肆意亲吻着玄霜的唇,全然没有注意到,那张被她按在掌下的脸,微不可察的颤抖。

殷芙正亲得舒服,掌心忽然摸到几滴潮湿从纸上透出来。

她怔了下,微微直起身子,才听见男人极力隐忍的抽噎声。

他胸膛颤动起伏,大颗大颗的水痕洇透脸上的画纸,模糊了纸上裴钰的面容。

殷芙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他竟然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