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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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短两个月, 石城风云变化。

谢垚在库摩城一役生擒了不少俘虏,刑讯之下突出一桩惊天大案。

刺史汪家和自赴任以来便与北边暗通款曲,屡次将朝廷的兵力部署、粮草调拨、城防缺口等机密泄露出去。勒尔丹几次南下劫掠,皆能精准避开官军主力, 来去如风, 便是汪家和在背后传递消息的功劳。

非但如此, 汪家和还借御敌之名,多次向朝廷虚报战功,将不服从他的官员诬为通敌,借勒尔丹的刀铲除异己。

谢垚连夜将亲卫的口供与搜出的密信誊抄,命亲眷亲送京城。圣上震怒, 下令彻查。在铁证面前无从抵赖,汪家和连同当地的豪族势力被锁拿下狱,家产抄没,三族流放。

因着这桩大功,谢垚未等年关, 便接到了回京述职的调令, 擢升为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

都尉府还未修缮完成, 谢垚已是要带人上路赶在年前回到京城。

石城距京城要比到延洲近不少, 只是不行水路, 一路都行的官道。

刚上路几日, 连珠还能靠在车壁上看看窗外的风景, 和兰儿说说笑笑。

过了三四日,脸色便渐渐不好了。

这日行到一座小镇,众人停下车马,寻了间客店歇息。兰儿打了热水来给连珠洗手,客栈的小二又送了碗酸汤面并一碟卤牛肉来。

兰儿喜道:“这一路上就着水啃硬馍馍, 可算是能吃一口热乎的了。”

北边天冷得早,才十月光景,风里就带了刀子似的寒意。

连珠低头挑起一绺面条,面碗里腾起的热气扑在她脸上,闻着带着一股油辣子和陈醋的香味。只是才吃了一口,一股酸意直冲喉咙口,她急忙偏头,用手帕捂住嘴,干呕一声。

兰儿刚去扶她,就见谢垚推门进来,听见连珠的声音,眉头便拧了起来,几步走到她身边坐下,一手扶住她的肩道:“怎么?可是不舒服?”

谢垚这些日子忙得很,连珠不想劳他费神,摇头道:“没事,许是路上风大,灌了凉气,过两日就好了。”

谢垚知她的性子,仍旧担忧道:“是不是前些时候的伤没好利索?本该在石城多养些时候,现在又一路颠簸...”

谢垚看了眼桌上的汤面,转身对兰儿吩咐:“去让厨房重做一碗粥来。”

等兰儿又送了粥来,谢垚替她夹了些酸菜腌笋,看着她拿着勺子吃了两口。

“再吃些,既受了凉就少吃些荤油,这粥熬得稠,菜又清爽,比方才的面要好入口些。”

谢垚劝了两句,看连珠总算是把剩下的粥吃了半碗,却不知连珠心中乱糟糟的,一阵惶然。每和谢垚同房之后,她就背人偷偷吃了药。可大难之后,养了两月的伤,临出发前又睡了一回。次日谢垚成日跟她待在一块儿,她自是没机会吃那避子汤。

算算日子,在路上也有一月的时间,这个月的月事本就推迟了,方才又恶心干呕,难道真是有了?

连珠做过母亲,知道那骨中骨、肉中肉的母子情深是什么滋味。她心里清楚若真有了孩子,她必不会和孩子分开。可她...她虽对谢垚不如初时那般排斥,真要和他生了孩子,那自己还能走得脱么?

她心中惴惴不安,口中就是龙肉也没了胃口,想找个大夫来瞧,又怕惹了谢垚注意。一连几日心中存着这个事,待到过了葫芦口,迟了半月的葵水终于来了,连珠这才终是放下心来。

只是心揣回肚子里,难免又有些空落落的,说不清是个什么滋味。

葫芦口驿站设在两山之间的隘口,顺意送了信来。

谢垚还未展开就瞧见信封上谢培的字迹。他皱眉展开,信中多是客套之语,最后道届时到城郊相接。谢垚看完,将信纸折了两折放在一边。

谢培殿试高中二甲头名,入翰林院任编修,到城外来接他这个兄长本无可厚非。

可他念及从前谢培同连珠的交情,又想自己和连珠这些时日水乳交融,不愿再生变故,自然要猜谢培特来相接他们,是不是另有心思。

他虽和连珠相处了这许多日子,但总觉得和她之间隔了一层,总也猜不透她心里想的什么。偏连珠是个别扭的性子,自己原先逼近一步,就让她逃了两回,自己倒不敢再有话直言了。

只是这事搁在心里,左思右想,到了晚膳时和连珠坐在一块儿用饭,还是没忍住道:“再有个四五日也就到京城的地界了,三弟...”

谢垚说着顿了一顿,余光瞥向连珠细瞧她面上的动静,继续道:“他今日来信,说是在城外相迎。你和他多日未见,怕是不知他得了二甲头名,正儿八经的传胪,年纪轻轻入了翰林院,又得沈夫之看中,如今在京城里可以算是炙手可热。他...要成亲了。”

谢垚前头絮絮说了一堆,末了不经意说了一句成亲的话。

他看连珠动了动嘴唇,筷子夹了两下盘子里的白玉虾片却没夹起,收了筷子轻声道:“哦。”

如此淡然,倒不知让谢垚怎么接话,将这事翻了过去。

越近京城,道路宽了许多,行车的速度也快了许多。

城外,官道旁的老柳树叶子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着。

谢培骑在马上,一身茶褐直裰,外头罩了件鹤氅,远远望去,比在延州时沉稳了许多。

他得了信说是谢垚他们今日要入城,等了小半个时辰未见人影,只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官道的尽头,目光几分急切。

连珠远走石城,于他一年不见。从前读书时也不是没这么长时间没见过,可那时他认定连珠是他的人,心中虽然牵挂却并不慌张。

现在是时移势易了。

他将连珠亲做的石青色缎平金锁绣鱼纹葫芦式的荷包挂在身上,却不知是何滋味。

却说又等了一阵,终是瞧见路尽头有一队车马哒哒而来。

谢垚马在当先,遥遥瞧见谢培,不觉回身往身后的马车看了一眼。

谢培握着缰绳的手猛地一紧,旋即又松开,翻身下马,整了整衣冠,迎了上去。

谢垚亦是翻身下马,兄弟俩走到近前,谢培拱了拱手,弯腰拜下去:“二哥,一路辛苦。”

谢垚拍拍他的肩膀,说了两句家常话,注意到他的目光越过自己肩头,往身后的马车看了一眼。

车帘纹丝不动,谢培面上神色一僵,恍惚说道:“连珠可跟了二哥一同回京?”

连珠两字从谢培口中说来尤为刺耳,谢垚眉头高高挑起,忽而勾了唇角,皮肉不笑地提点:“是,也回来了。不过三弟该叫她小嫂子才是。”

三个字说得不轻不重,却直接将谢培的心胸激得一荡,荡得脸色大变。

他脸上的笑僵住,嘴唇翕动几下,缓了缓才略过那句话道:“此处风大,不如先上马到了客栈再说。”

入冬白日渐短,一队人马敢在日头下山前到了下榻的客栈。

离城内不过还有半日的路程,明日一早进城,正好赶在午时前回府。

谢垚将连珠安顿好,不知去了何处。

连珠才擦洗了一身尘霜,换了家常的衣物,又觉得浑身酸乏,想要在晚膳前休息一会儿。才上榻闭目躺了一刻,就听见轻轻的叩门声。

屋内独连珠一个,她张口便问:“谁?”

门外无人应答。

连珠起身踏了鞋子走到门口,半开了房门,却见谢培站在廊下。

谢培看她扶着门框,怔怔看着自己,万般苦闷涌上心口。他自觉忍辱负重才终于有了出头之日,自己牺牲良多,连珠亦为他牺牲良多。

“你瘦了,也黑了。石城苦寒,是不是很辛苦?”他语带心疼,伸手过去不知是不是想抚她脸颊。

连珠目露惊诧,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淡淡道:“劳三少爷挂念,我一切都好。”

谢培苦笑一声,良久才说了一句:“当真是生分了,从前你这许久不见我,定要绕着我看了一圈,看我好不好。可我...我今日佩着你做的荷包,你连看都不看一眼,是忘了我们从前的情分么?”

连珠未料他会说这个话,心道自己虽一手带了谢培长大,但如今自己和他身份有别,哪里能再多拉扯,不说叫谢垚误会,亦是害了他自己。

她见谢培上前一步,就要进门,又赶紧扶了门框道:“三少爷就要成亲,怕是不便让您再进来了。”

谢培的脚堪堪停在门槛外头,离她不过一步之遥。

她句句要和自己分辨清楚,垂在身旁的拳头攥得指节泛白,忍不住想自己终究是一步错步步错,推连珠到了卧云居是错,托付给谢垚是错,答应了连珠要带她远走高飞又爽约更是错。如此错上加错,堆在一起,才将面前的人推得越来越远。

他还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口。

愣愣站在门口半晌,他忽觉的右手边射来一道目光,谢垚已是不知在墙角站了多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