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父子老奸难巨猾

第一卷

顾雄、顾培军都是南亭村人。

虽然顾培军在南亭村里还兼着党支部副书记。但九四年村干部的工资很微薄。村干部兼营副业,当时在政策上也是鼓励的。

顾培军就以他爸顾雄的名义盘下西圩墩村口的这间门面房,兼作零售及乡村商品批发。批发部平时也是已经退休的顾雄跟老伴在这里看店,顾培军负责进货兼守夜。

“你真把那份材料给萧干事了?”顾雄急得直跺脚,顾不上问萧良为什么敢回汇龙,第一时间质问儿子顾培军是不是真将举报材料给了萧良。

顾培军暗中搜集果汁厂的举报材料,顾雄是知道的。但他坚决反对顾培军举报肖裕军,匿名都不行。

顾雄不觉得那份举报材料交到谁手里,真就能扳倒跟镇上主要领导勾结极深、关系通到县里,做事还荤素不忌的肖裕军。

他没有想到儿子顾培军还是瞒着他偷偷干了,气得手直哆嗦。

萧良掏出烟盒,递烟给顾雄、顾培军。

顾雄警惕地盯着萧良,顾培军想要接烟,他恼恨地伸手打了一下:“学什么不好,学抽烟?!”

萧良自己点了支烟叼嘴里,看着顾雄说道:“顾站长,我不是硬要拉顾培军下水。顾培军偷偷扔到我宿舍里的材料是一份复印件,很不幸被我留在宿舍里了。如果所料不差,这份复印件这时候应该已经落到肖裕军手里了。一方面我需要从顾培军这里再拿一份举报材料,证明我的清白。另一方面,我要是不幸被肖裕军逮住,就算我坚持说手里就只有这一份复印材料,还被他们拿走了,顾站长觉得肖裕军他们相信吗?再说了,隋警官对汇龙人生地不熟的,都这么快想到要找顾培军了解情况,顾站长,你猜猜,肖裕军从我宿舍拿到那份复印件后,会过多久才会怀疑你们的头上来?”

顾培军重义气,敢作敢为。但顾雄在汇龙厮混了大半辈子,刚退休两年,想要叫他豁出去跟肖裕军这样的狠角色斗,也确实为难他了。

但萧良这时候不能叫顾雄觉得有退路可选。

要说萧良前世经历那么多的坷坎有什么关键性的收获,也就这揣摩、拿捏人心的本事了。

顾雄从衣服口袋里掏出干瘪的烟盒,拿出一支烟叼嘴里,手都有些颤抖,在口袋里掏了半天,都没有摸着打火机。

肖裕军早年就是出名的争强斗狠,这么一号人物,由不得顾雄不怕。

萧良见顾雄半天没有摸出火来,拿打火机凑过去帮他将烟点着,从容笑道:“在我被送进去之前,肖裕军一时半会还腾不出手来对付你们,顾站长不需要太担心!”

顾雄苦笑一下,心想肖裕军都在汇龙布下天罗地网了,萧良还一头钻进来,这是能安慰人的话吗?

萧良又坚持给顾培军递了一支烟,帮他点上,从容地问道:“现在镇上是什么情况?隋警官之前有过来找过你们?”

顾培军看了他爸顾雄一眼,他有自己的主张,内心的正义感也要强烈多了,敢于跟肖裕军这样的人抗争说道:“隋警官昨天上午赶到镇上,看过相关笔录之后,下午就开始找人核实你的案子。也有找我……但我昨天下午刚好去县里进货了,她应该是打听到批发部才一早赶过来的……”

萧良问道:“我刚才听外面下棋的人说,镇上到处都在传是我在押送途中想逃跑抢夺方向盘才导致车祸,这是怎么回事?”

“前天夜里发生车祸,镇上大概相隔不久就接到县公安局的电话通知,据说三个书记连夜召开了会议,最终决定由范春江出面主持搜捕工作——车祸的一些情况,是范春江在通知各村负责人到镇上开会布置搜捕工作时说的。”顾培军叫他爸拦着,没能直接掺和到这事里去,消息却是灵通地说道,“我没有去镇上,但听说隋警官昨天上午赶到镇上,就纠正了这个说法。不过,也没有人关心这些细枝末节,之前的说法就第一时间传了出去……”

“范镇长还挺器重我的啊!”萧良自嘲地说道。

萧良从顾培军这里听到这些消息,他一点都没有感到意外,只是进一步证实了前世的一些调查与猜测。

从宣传委员到副镇长,再到党委副书记、镇长,范春江在汇龙已经扎根八年,做人做事的手腕极强,可以说是汇龙的坐山虎。

范春江早年在县里工作时,就跟肖裕军认识。肖裕军之前就在县里混得风生水起,九零年之所以回到汇龙担任南亭村党支部书记执掌南亭果汁厂,也是出自范春江的直接支持。

肖裕军这几年还借用南亭果汁厂的名义,肆意挥霍、占用镇信用社的资金,跟范春江更脱不开关系。

前世随着肖裕军的个人财富膨胀,与之“相得益彰”的范春江在仕途上也是风生水起,一路从汇龙镇党委书记、启东县副县长、县常委秘书长、县长,一五年从南通市委副书记任上退下。

范春江在退休之后就举家移民海外,逃过之后反腐风暴的清扫。

真是各个都有美好光明的前途啊!

可惜他们这次的命运要改变一下了!

当然镇上主要干部都跟肖裕军关系密切。

比如说果汁厂厂办副科长张斐丽的公公、汇龙镇党委副书记周健齐,也是汇龙镇仅次于党委书记汪兴民、副书记兼镇长范春江之后的第三把手,跟肖裕军的关系也很密切。

不过从顾培军这里,萧良可以先将怀疑对象直接锁定到范春江的身上,可以断定范春江至少在这一刻知道他是被陷害诬告的,甚至不惜亲自下场帮肖裕军擦屁股。

见萧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顾培军却替他着急,问道:“现在除了各村都在加强排查,镇上还将联防队的人手都安排下去布控,你怎么还跑回汇龙来了?”

萧良重点还是进攻顾雄的心防,摸着下巴,跟顾雄说道:“范春江是汇龙的坐山虎,明知道谎言很快就会被戳破,却还不惜颠倒黑白栽赃说车祸是我抢夺方向盘所致,只能说明两个问题。一是他们害怕我回到镇上,拿到那份他们误以为被藏匿起来的材料举报他们。二是范春江他们对布置搜捕这事,掌控力没有想象中那么强,说不定镇上现在就有人反对范春江如此大张旗鼓,才叫他们不得不夸大其词。顾站长,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顾培军思量着萧良的话,顾雄很是意外地打量起萧良来。

萧良刚到汇龙工作,顾雄就退休了,就打过两次照面,刚才在前面的批发部都没有认出来,他对之前的萧良当然没有什么了解。

不过,顾雄在基层厮混了大半辈子,见过的角色不少,却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小青年被人陷害诬告强|奸未遂,好不容易逃出来,又明明知道汇龙这边对他布下天罗地网,他不仅敢一头撞进来,还能如此冷静地站在这里分析问题。

萧良从容镇定的神色,也感染到顾雄。

说实话,顾雄刚才一阵后怕,就是担心萧良不甘心被陷害诬告,冲动做出些什么,然后将他儿子顾培军拖下水。

他刚才沉默着不说话,就是想着怎么稳住眼前这个青年。

萧良又问道:“刚才顾站长说那两个小混混是肖麻子找来纠缠隋警官的,这是不是说明隋警官到汇龙后,并没有按照肖麻子的节奏走,说不定还发现不少疑点,才叫肖裕军不得不出此下策?还有,隋警官能这么快找你们了解情况,是不是有可能有人在背后指点迷津?”

“我是听说隋警官一到汇龙就着手调查你案子的疑点,有点令肖麻子乱了阵脚。至于有没有人给隋警官指点迷津,只要没有公开站出来,就没有太大的意义。”顾雄看着萧良说道,“果汁厂的材料,培军可以再给你一份,你直接拿去交给隋警官,你的事情应该没有那么难说清楚。”

见顾雄还是一心想着将顾培军撇出去,萧良只是笑了笑。

直接将材料交给隋婧,只是萧良备选的下策。他甚至都没有那么迫切想去联系省第十四干休所,也不想急着将他爸、他哥拖进这件事情里来。

他现在也不会满足于拿到顾培军手里的那份材料就行,还要将顾雄、顾培军父子都“拖”下水。

一方面他想要将汇龙的水进一步搅浑,想要及时掌控汇龙的动静,没有顾雄、顾培军父子的帮助不行。

另一方面,他这次除了想将肖裕军这些人送进去,之后他接下来还想接手南亭湖果汁厂。

顾培军作为南亭村党支部副书记能不能跟他捆绑在一起,区别极大。

重生回到九四年,仅仅是将肖裕军这些人送进监狱、洗清嫌疑,就够了?

就算坐实肖裕军这些人陷害诬告、侵占集体资产的罪名,最终能判他们几年?

也许都不用两三年,肖裕军这些人他们就能通过减刑、保外就医等手段从监狱出来。

平心而论,除了肖裕军争强斗狠、腐蚀官员外,还是很有些经营头脑的。

肖裕军很早就走出汇龙到县里闯荡,开过服装档、建材经营部,跟人合伙开砂石场,积累了一些家底。

南亭村上任党支部书记八九年中遇车祸去世,肖裕军攀上范春江等人的关系,才回到南亭村担任党支部书记,把持村属南亭湖果汁厂,侵占、转移集体资产,还以南亭湖果汁厂的名义,大肆从汇龙镇信用社挪用贷款。

不过,肖裕军肆意侵占、挪用钱财,也没有都用于挥霍,而是在汇龙之外进一步经营了好几处产业,发展都还不错。

也就是说,就算他们这次能成功将肖裕军送进去,就算叫他将这几年从南亭村侵占、挪用的资产都吐出来,也没有办法将肖裕军真正地彻底扳倒。

等肖裕军服刑两三年后从监狱出来,他手里不仅还掌握着这个年代令普通人瞠目结舌的巨额财富,在汇龙乃至在启东县同时还有一批被他腐蚀过的官员占据着一些关键职位。

到时候肖裕军不仅可以轻易地东山再起,甚至还有能力找到他们打击报复。

这是萧良他甘愿看到的?

萧良想要真正的报仇雪恨,让肖裕军这些人真正地付出代价,当然不可能仅仅是将肖裕军他们送进监狱就够了。更不要说他家想要从两年前的前市委书记陈富山案阴影中摆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