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墙的攻防战是一个巨大的绞肉场,这句话只有在守城方拥有精锐的士兵,或者敢于直面死亡的勇士时才能起到作用。当城墙上防守的都是一些四五天没有吃饱饭,连挥舞武器都没有几分力气的工人时,这句话显然就有所保留。
只用了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巴拉坦的城墙就已经失守,大量的工人们退回到城市中的建筑物里,他们曾经在这里通过巷战的方式,打退了一波又一波的敌人。而现在,他们依然要用这样的方式,来证明工人阶级也是有力量的。
肯特缩在一处建筑物的二楼,他身边放着一把长弓以及两户箭矢,这些东西都是从商人们的仓库里抢出来的。他透过窗户凝视着外面的街道,安静,没有一丝人声。他皱了皱眉头,按照之前经历过的战斗,那些人应该已经突破到这里了,为什么这里一个人也没有看见?他望了望身边几名工友,大家的眼睛里都透着对未来的迷茫,以及灰暗的绝望。
他们已经不再狂热,不再认为自救会可以拯救所有人。
“要不要出去看看?”有人提议,“到天台去,应该可以看到两条街外的情况。”
巴拉坦为了方便工厂和仓库之间的运输,对很多地方都施加了改造。城市在统治者手里就像一个巨大的沙盘,按照他们的意愿随时随地的变化每一处建筑物,以及每一条街道。
这个提议让房间里更加沉默,肯特犹豫了一下,站了起来。他背上长弓,带了一壶箭矢,顺着梯子爬到了天台上。他没有站起来,之前的战斗经验告诉了他,站在高的地方可以看得远,也可以成为醒目的箭靶。他匍匐着,慢慢爬到天台的边缘,朝着远处望去。远处燃起的火光让他眼里只剩下震惊,再也容不下其他的情绪。
那里是城市的下城区,这是官方的说法,在平民的眼中那里就是贫民窟。拥挤狭小的街道不利于大规模的行军,几次战斗中来自城外贵族们的军队都放弃了从贫民窟入侵城市。在贫民窟里,往往三五百人就能抵抗上千人的队伍,凭借着熟悉的地理环境,很容易就能阻挡帝国军队的行军。
但是这一次,显然和之前不同。整个贫民窟都在燃烧着火焰,吹来的风中带着人们凄厉的惨叫,以及臭不可闻,什么东西被烧焦后的臭味。一只只旌旗顺利的通过了贫民窟,通过了几乎不设防的工业区,进入了城市的中心。他浑身惊出了一身冷汗,猛地站了起来回头看,在他的背后,一只只旌旗不断的摇曳,不断的移动。
糟了,这些人从背后杀来了。
他猛地一哆嗦,一种极度的恐惧吞噬了他的冷静,他感觉到浑身无力,虚弱感弥漫在心头,他连迈出一步的力量似乎都没有。
嗡的一声,空气好像都被这声音撕裂,视线中多了一个黑点,他腿脚一软狼狈的跌落在地上,恰好避开了这一根箭矢。他连滚带爬的顺着窗口跌入到二楼的房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
他惊慌失措的指着大家防御方向的背后,惊恐的声线变得尖细,并且极其不稳定,“杀来了,他们,他们从背后杀来了!”
怎么可能?!
所有人心头同时浮起了这个念头,帝国军是怎么穿过森严的防线进入到城市中心的?
肯特卷缩在角落里,他曾经认为自己平日里虽然不声不响,但自己绝对是一个有所担当的男子汉。可就在刚才,他与死神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发现了自己的渺小,以及自己的懦弱。他卷缩着,抱着双腿,浑身止不住的颤抖着,双眼失神,喃喃自语,“完了,全完了,哈哈,都完蛋了!我们死定了!”
房间里的人脸色极为难看,不知道在这种局面下如何应对。他们毕竟不是战士,不是军人,只是一群拿起武器并且还不能熟练运用的工人。他们没有成体系的指挥系统,没有拥有足够军事能力的领导者,他们面对这样没有遇到过的情况,完全的茫然而不知所措。
厮杀声终于从身后传来,每个人的脸上都不见丝毫的血色。一是因为害怕,害怕受伤,害怕死亡。二是因为在后方,有他们的家人。
“怎么办?”
“投降吧!”
“对,我们投降,我听说过,帝国军不会杀俘虏的。他们连满月俘虏都不杀,更何况我们还是奥兰多人,是德西人!”
武器从窗口丢了出去,一面白色的衣服被一根木杆顶着,插在窗户外面。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两个小时,也许只有三四十分钟,一队士兵如狼似虎的从楼梯口冲了上来,他们的刀剑架在了工人们的脖子上。一名士兵一脚踹翻了抱着头发抖的肯特,“滚出去跪好,谁抬头谁死。”
这是一场绝对不公平的战斗!
但雷恩不太满意!
其实也不能说不满意,他原本希望来的人不要太多,然而他太小看那些贵族见风使舵的本事了。当莱奥斯和波顿家族四千五百人的队伍整齐的开出城池之后,附近的贵族们都行动起来。原本计划六千人杀进巴拉坦,结果硬生生的撑出了一万三千人,还有一些人正在赶来的路上。
这群贱人!
贵族们骑着马驻足在雷恩的身后,火焰、鲜血在他们的脸上印染出一层兴奋的红光,安道尔卑微的就像是一只狗,脸上带着讨好的笑容,牵着雷恩坐骑的缰绳。
在带路党和工奸的帮助下,军队进入巴拉坦之后直扑贫民窟。以雨果为首的纪律委员会成员率先对昔日的同僚、工友举起了屠刀,为帝国军进入城市中心铺开了一条大道。几乎没有遇到任何像样的抵抗,一万两千多人的队伍就开始由内而外的进行剿灭。所有敢于反抗的据点,不论是个人还是集体,全部斩杀。
那些愿意投降的,或是已经崩溃开始乱跑的,都被如同牲口一样拴成了一排,挤满了目光所到之处。
人们发红仇恨的眼睛紧紧的盯着那个出卖了整个巴拉坦工人阶级的安道尔,安道尔却毫无愧疚感,仿佛出卖自救会和工人,是他应该,也是必须做的事情一样。
“把这些人都拉到城外去看管好,腾空城市内部,先恢复城市的秩序。”雷恩作为这次攻击计划的设计者,自然占据了主导位置。他话音一落,如同号令一般立刻传达到整个城市所有的士兵耳中。三五个士兵举着刀剑长枪,就能驱赶十倍甚至数十倍的工人。这些工人、士兵不断的离开,让街道再一次通畅起来。
说话间有士兵来复命,西城区还有顽强的抵抗,还没有彻底光复全城。
雷恩斜眼看向安道尔,安道尔一哆嗦,立刻解释道:“西城那边驻守的是巴拉坦最大的运输工人群体,他们人最多,也是最团结的一群人。”说到这里安道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我可以去劝降他们。”
雷恩不悦的皱了皱眉头,“不必了。”他看向士兵,“准备火油,放火烧城。他们既然喜欢在西城区不出来,很好,满足他们的愿望,让他们永远都留在那里。”
士兵犹豫了一下,那片城区不仅有顽固反抗的工人,还有一些平民。杀工人他并不在意,并且会以此为荣,因为工人们的叛乱已经意味着他们走在了对抗帝国的道路上。可是那些平民是无辜的啊,他们并没有对抗帝国,也没有杀害贵族,他们不应该为巴拉坦的悲剧买单。他良心正在谴责他的犹豫,他张了张嘴,“大人,那些……那里还有一些平民。”
就在这时候从一旁随行的人员里跑出一个人来,噗通一声跪在了地上,“西城区贱民从支持暴乱开始就已经不是平民,而是暴民,他们已经丧失了帝国子民的身份,与那些叛乱分子一样,对帝国是有害的,这些人死不足惜!卑贱如我,愿为伟大如您效力!”
雷恩望着这个唇红齿白的少年,嗯,比他大一点,他坐在马背上,俯视着这个年轻人,“你的名字?”
“雨果!”
“机会只有一次。”雷恩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抬起头,露出耀眼的笑容,“多谢大人您的慷慨和垂青!”
安道尔咽了一口唾沫,望着雨果的眼神里藏着深深的恐惧,他才发现,这才是真正的雨果,这是他真正的面目。
一个疯子!
不到半个小时,远方的大火映红了整个天空,雷恩面无表情地点点头,巴拉坦的暴动彻底镇压下去了。
他眉梢微挑,把目光投向了城外——另外一个修罗场。
成群结队的工人们跪在地上,低着头。绳索拴住了他们的手脚,一个想要起身,就必然会牵动左右的人,换句话来说如果大家不时同时起来,身边人的体重就会限制他们的动作。
在人群的最前面,朱利安躺在地上,鲜血顺着他裂开的脖子流了一地,被|干枯的泥土吸收,只留下深红的颜色。
他是自杀,死于愧疚。
空洞的双眼望着天空,只留下深深的悔恨。
第〇话 第一百零八章 欲望可以毁灭人生,可以毁灭世界,却无法带领活着的人前行
博尔逊神情复杂地望着地上的朱利安,其实这个老头可以不死的,也没有必要去死。整个自救会在暴乱的狂热过后就已经变质了。变质的不只有他一个,还有很多人,他没有必要为所有的罪恶买单,也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去死。或许他死在了自己良心的谴责之下,无法去面对这些还活着的,以及即将……死去的人。
看着朱利安,博尔逊很快就联想到了自己,如果我也有这样的一天,那么在这一天到来的时候,我会如何选择呢?
是像安道尔那样,卑微的活下去,被绝望和恐惧包围,挣扎不脱,彻底的沉沦。
还是像朱利安这样,用死亡来为自己曾经犯下的所有过错赎罪?在深渊中仰望着神圣的天国?
博尔逊不知道,他收回目光的时候心志再一次变得坚硬如铁。他告诉自己,他不是朱利安,他要做的事情比朱利安要做的可怕一万倍,但是他绝对不会后悔,也不会赎罪,因为他没有错。错的,是这个世界,是腐烂了的人心。
抖了抖手中厚厚一叠记录着密密麻麻人名的册子,他站在黑压压的俘虏面前,站在扩音魔法阵后,大声地说道:“接下来我们将要点名,点到名字的人抬起头,如果有人乱抬头,或是点到了名字不抬头,揭发者可以免罪,逃避者死!”他略微停顿了片刻,让这群还处在惊慌失措状态中的俘虏们有一个接受、理解的过程。
片刻后,他开始快速的点名,一个个人们熟悉或是陌生的名字想起,一颗颗充满了绝望表情的头缓缓抬高,低着头的人们心存侥幸,幸灾乐祸的偷笑着。他们的目光闪烁不定,不断的在私底下交流目光。抬起头的人,则一脸灰败。
“肯特!”
一直在哆嗦的肯特猛地一颤,大腿内侧瞬间感觉到一阵湿热,腥臊的气味刺|激着鼻子,他难堪、尴尬的抬起头,脸色发青,腮帮高高的鼓起。他渐渐的,不在乎了周围人看他厌恶不善的目光,是的,他就要死了,还在乎那些有什么意义吗?他仰望着天空,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萦绕,平静的生活,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变了的呢?
漫长的点名终于缓缓结束,三千七百多人抬起头跪在地上,有人仰首大笑,有人痛哭流涕,有人面无表情,有人哀求乞活。形形色|色的欲望就像五彩缤纷的颜料,在这一刻,多彩斑斓。整个天地之间就像一个巨大的染缸,欲望是染料,织染的是人性。
博尔逊深吸一口气,冷冷的翘着那些惊喜若狂或是沉默不言,低着头默不作声的大多数,嘴角噙起了一丝冷笑。他摆了摆手,从人群的最后放开始,一排排士兵举起长剑、长刀、长枪,将那些低着头的工人枭首。一颗颗脑袋骨碌碌的滚在地上,打着旋,喷着血。腥甜的血气冲天,一瞬间暴动的人们想要站起来,可却因为他们互相之间缺乏信任与合作,不仅没有站起来,反而接连不断的因彼此之间的乱动被牵连摔倒在地上,就此再也爬不起来。
这是一场毫无抵抗的屠杀,所有参与了巴拉坦暴动的工人都必须为他们所造成的一切后果,付出相应的代价。
咒骂声、惨叫声、哭喊声,融化不了战士们的铁石心肠,只能为前面还活着的人,带去更多的恐惧。
一个多小时,杀戮渐渐停歇,博尔逊终于明白了“血液如越过崩溃河提的洪流,挤满了所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这样古老的俗语到底是怎样一副场面。来不及被泥土吸收的血液滞留在地面上,一脚踩下去浓稠湿滑的感觉十分明显,就像是踩在了腐烂的泥土上。抬起脚的那一刻,脚跟离地而起,一根根浓稠的血线也随着脚跟被拉长、断裂,露出红色泥土的地面也很快再次被鲜血覆盖。
很多士兵脸色发白,更有些人在一旁吐的天昏地暗,这场杀戮终究是恐怖的,不管对于失败者,还是对于成功者。
博尔逊的身体在颤抖,他硬着头皮,望着那些几乎没有一丝反应,还活着的三千多人,“你们是幸运的,但也是悲惨的,因为你们还不明白,你们应该赎罪。”
恐惧?厌恶?或是其他什么情绪,让他快速的将手里的名册丢掉,他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直到最后开始奔跑。他受不了这个场面,受不了这里的气味,受不了这里绝望并且蔓延开的情绪,也受不了自己。
是的,一个曾经以要改变社会,缓解阶级冲突,造福平民这个远大理想为自己政治抱负的年轻人,终究在残酷的现实面前,成为了贵族手底下的刽子手。还谈什么理想?他已经满手血腥,那一颗颗死不瞑目的脑袋,那一双双灰蒙蒙的眼睛,将要伴随他的一生,至死方休。
整个巴拉坦的暴动,在这一刻,彻底被终结。
在一个半月之前,巴拉坦的官方、非官方统计中,这座城市拥有常住人口四十九万,流动人口超过三十万,这是一座不亚于首都的城市。但是在今天,在一个半月之后,就在这里,仅剩下不足五十万人。除了一些流动性的人口,以及躲避到郊外去的避难人员,这一场动乱,让巴拉坦减员超过十万人。其中有六万到七万是参与了暴动的工人,他们中有三万多死在了最初的反抗镇压阶段。
剩下一部分分裂成数股,出城去的七八千人被雷恩带着黑甲军轻易的减除,而剩下的那些都在城外的血泊中。
除此之外还有在暴动中死于暴乱的平民,被官方误杀的,被自救会人误杀的,也有一两万人。这是一个很恐怖的数字,特别是在人口数量并不发达的今天,如此数量的人口损失,至少需要十数年才能从“数字”上将损失的人口补回来。这些“数字”想要重新变成合适的劳动力,则还需要十几二十年。
巴拉坦的经济也几乎彻底瘫痪,直接经济损失就超过了数十万金币,还有各种连带的损失以及无法计量的。当年人们为了建造这座城市,让她如此的繁华,用了数代人,两三百年时间。可毁灭她,只用了一个半月,五十天不到。
破坏是容易的,建设却很难,想要让巴拉坦恢复到一个半月之前的规模,或许需要很久,很久!
不管谁来接受这个烂摊子,他们首先要面对的,就是想办法处理好超过十万个破碎的家庭,以及想尽办法让剩下这些人有饭吃,不至于饿死。想必在未来的三个月到半年内,巴拉坦这曾经的图伦行省之花,将沦为一座绝望之城……这里会变成像是之前的奥尔特伦堡一样,麻木、绝望、灰暗!
不过,这一切和雷恩没有丝毫关系。不仅没有关系,雷恩在这一次的行动中反而得到了不少好处,首先他镇压了暴动,尽管他是黄金贵族,但是帕尔斯总要在面子上给他一点褒奖和好处,不然如何让那些摇摆不定的贵族坚定的围护在皇室的周围?政治上的正确性一直是皇室以及所有统治者所倡导的。
其次他从这里要带走接近四千工人,这些熟练的工人可以说是从一次次失误中用金钱堆出来的,不仅会为奥尔特伦堡的建设发光发热,还能将他们的技术、手艺传授出去。当然为了让他们能够在奥尔特伦堡安稳的工作,必要的安抚是必须的,带走他们的一部分家人显然是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为此也能增加奥尔特伦堡的人口基数。
另外一笔收获就是安道尔这些人,他们独吞了大量的财富,这些财富属于他们,也属于雷恩。至少如果没有雷恩的话,他们别说财富什么的了,能保住小命便可以称之为天幸。他们在有生之年只能生活在雷恩的势力范围内,一旦离开了雷恩的势力范围,那些眼馋他们在巴拉坦暴动事件中获取财富的强盗、权贵们就会要了他们的小命,更会有被他们出卖了的工人阶级,也会蜂拥而上,将他们撕碎。
至于镇压了奥尔特伦堡动乱所带来的贵族之间的交情,反倒是最不重要的一部分。
“你是说,现在在这里,在巴拉坦城中,还有一名封号炼金术师?”雷恩看向安道尔,安道尔脸上变颜变色,他没办法像雨果那样疯狂,也没有办法像朱利安那样洒脱,为了让自己在这群“投靠”了雷恩的自救会高层中保证自己的地位超然,他必须和雷恩之间建立起一个更加稳固的桥梁。
而他找到的这个炼金术师,就是他和雷恩之间的桥梁。
安道尔咬了咬牙,连连点头,哪怕即使得罪了熔炉公会也在所不惜,“他叫盖尔,封号熔金。”
第〇话 第一百零九章 人生就是不断的遭遇岔路,然后凭借自己所掌握的信息,选一个
炼金术师这个职业和其他职业者有着很大的区别,这个相对更加专业的行业中,想要获取一个正式的封号是极为困难的。在其他职业者里,比如说一名火属性战气的骑士,他的封号会根据他的特点来命名,比如说烈焰、比如火莲,每一个六级骑士都能获取一个属于自己的封号。
但是炼金术师这个行业获取封号的方法却截然不同,在这个职业中,封号的数量是固定的,想要得到一个正式的封号,就必须在数量繁多的竞争者中脱颖而出,并且击败前任封号拥有者,在职业技术水平上,一骑绝尘。每一个封号炼金术师,都是人类最宝贵的财富,也是最难以被控制的资源。
熔金这个封号在炼金术师群体中,意味着金属大师,掌握着数十、数百种不同的金属配方,拥有这个封号,在金属的冶炼上冠绝整个奥兰多,乃至于整个大陆。每年都会有很多人来挑战这个封号,在最近的五年里,还没有听说过这个封号变更过持有人。
这相当于是一个绝对的意外的惊喜,雷恩顿时就来了兴趣。他之前也见过一个封号炼金术师,封号为齿轮,是炼金术师中最顶级的机械工程大师,雷恩花了不少钱请他设计了一款作用于为棉花抽线与纺织一体成型的机器,其实原理什么的雷恩也能说出来一些,对实际的东西却没有一个完整的概念,到现在那家伙还没有做出来一个实体。
而雷恩丢出去的钱,仅仅等于是定金,等第一期棉花下来之后才能着手操作。就这样,还是雷恩在帝都舍了些面子,才托关系找来的。
可想而知,一个封号炼金术师有多金贵了。
万万没想到啊,居然在这里抓到了一只野生的。
“你和他是什么关系,如何知道这个叫做盖尔的炼金术师就在巴拉坦?”雷恩来了兴趣,坐在被简单收拾了一番的领主府的书房里,抬头望了一眼安道尔。这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一道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眼神,却给了安道尔极大的心理压力。这种压力的来源并非是雷恩的贵族身份,也不是他在帝国统治阶级中的地位,是源自于对雷恩冷血的恐惧。
他毫不犹豫在城外斩杀了两万多工人,血流漂橹,到现在为止,郊外的大火都还没有熄灭。被焚烧的黑烟升上天空,又将灰黑色的灰尘抛落,整个城市都成了流淌着悲哀的河流。
安道尔不断的告诫自己,千万不要得罪眼前的这位年纪轻轻,却早已满手血腥,残酷冷血无情的贵族。
“德科希曼商会是奥兰多最大的兵器商之一,他们一共有四处分基地,巴拉坦的这一座是整个帝国东南区最大的兵工厂之一。
这次盖尔来到这里是为了将一种秘方带过来,据说这个秘方可以增强兵器的硬度,同时也让兵器不那么容易折断。”
安道尔一口气把知道的都说了出来,略微喘息两口气,继续说道:“后来冲突爆发的时候城里的商人们联合贵族、官员封锁了街道和城门,盖尔来不及离开,就在巴拉坦住了下来,我之所以知道,正是因为他居住的地方,是我安排的。”
雷恩慢慢的笑了,前倾着身体站了起来,他走到安道尔身边,安道尔立刻弯下腰,脑袋几乎都要碰到自己的膝盖,以显露自己的卑微。雷恩拍了拍他的背,“很好,你立了大功,现在就带我去找这个盖尔先生。”
安道尔喜不胜收,连连点头,佝偻着腰,“请您移步,我在前面带路。”也是难为了这个对政治一知半解的工人代表,形式逼迫之下,居然也用上了官方的社交辞令。
雷恩叫上了布莱尔,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停在了一栋民居外。此处在北城区,是整个巴拉坦最大的居住区。在雷恩面前的是一栋很普通的两层小楼,小楼并没有遭到战火的波及,此刻显得格外的幽静。布莱尔直接粗暴的推开了院门,安道尔牵着雷恩坐骑的缰绳,引领着他进入了院落里。
翻身下马的同时,小楼一楼的大门也被推开了。
一名五十来岁,头发银灰色,略显苍老的老人打量着雷恩。他不像这座城市里的其他人,面对雷恩的时候带着恐惧,他的目光很平淡,似乎早就知道雷恩回来。这是因为他有这个信心,也有这个本钱。在奥兰多,任何一个拥有封号的炼金术师都是贵族们的需要以礼相待的贵宾。他们或许没有强大的武力,也不具备任何特殊的政治地位,但是他们本身,就代表着一种复杂而庞大的利益群体。
雷恩拽着衣角用力一抖,整理了一下着装,一把推开安道尔,走到盖尔的身前,微微欠身,“你好,尊敬的封号炼金术师,熔金·盖尔先生。我是雷恩·阿尔卡尼亚,帝国黄金荆棘家族的族长。”
盖尔眼珠子转动的有点生硬,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雷恩,皮笑肉不笑地点了点头,不太情愿的伸出手,和雷恩轻轻的握在了一起,“原来是黄金贵族,难怪,难怪!”
他嘴里说着难怪,却不知道到底在难怪什么,似乎对雷恩不太感冒。
见盖尔没有邀请雷恩他进屋的念头,雷恩也不计较,“这次我来此拜访盖尔先生,是想邀请你和我一起去奥尔特伦堡。奥尔特伦堡是一座年轻的城市,在我……”
雷恩还没有说完,盖尔就抬起手做了一个休止的动作,他粗暴的打断了雷恩的话:“对不起,我想你误会了,我很快就要离开这里回帝都继续研究我的课题。我没有时间去什么奥……奥什么?”
“奥尔特伦堡!”雷恩略微加重了一些语气。
“对,奥尔特伦堡!”盖尔重复了一句,语气同样不轻,他语气里透着一种淡淡的傲慢,“我没有时间去奥什么那种乡下地方,当然我谢谢你的好意,如果没有其他事的话,我想我该回去看书了。”
很显然,盖尔拒绝了雷恩。他不喜欢雷恩,并非是雷恩做了些什么,作为一个专门研究金属配方的炼金术师,盖尔了解到的世界真相比一般人多得多,更别提他所研究出的配方,大多数都用在了如何更加有效杀伤性命的武器上。他不喜欢雷恩,是因为雷恩太年轻,而且还是一个黄金贵族。
就像许多有文化,有学识的人一样,总觉得自己一身傲骨,可以傲公卿,慢王侯,对这些年纪轻轻没什么学问却窃据高位的贵族没有丝毫的好嘴脸。
雷恩脸上的热情渐渐降温,他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仔细的端详了盖尔片刻之后,伸出手指在盖尔并不结实的胸口上戳了戳,戳的盖尔眉头直跳,“我怀疑你涉嫌挑唆、煽动巴拉坦工人暴动,煽动叛乱。”他突然咧嘴一笑,“拿下!”
话音一落,呛啷一声长剑出鞘,寒芒一闪,布莱尔一脚踹翻了盖尔,剑刃就架在了盖尔的脖子上。
安道尔震惊,不知所措,盖尔懵了一会,老脸顿时红中带紫,梗着头咆哮起来,“我……你放屁,我是封号炼金术师,是公会注册的正式会员,你凭什么抓我?证据呢?没有证据我就要发动整个炼金术师群体和熔炉公会,到帝都去,在女皇陛下面前状告你的恶行!”
雷恩不怒反笑,他点了点自己的胸口,“我说的话就是证据,我说的话就是王法!”话音一落,一拳打出去,顿时打的盖尔鼻血横流。雷恩伸直手掌,拳锋在盖尔的领口擦了擦,一脸不屑,“告我?真以为我不敢杀你?这一场动乱别说死一个封号职业者,就是死十个都无所谓。”
他的神情逐渐冷漠,眼神深邃瘆人,抬起手拍了拍盖尔的脸,“好好想想,要不要去奥什么的乡下。仔细想,想清楚了再回答。”他冷笑着,真是给脸不要脸,“今天过后,帝国内势一些舆论势必要将我推到风口浪尖上,我无所谓,反正已经是屠杀平民的坏人了,多杀你一个也不算多,尊敬的熔金·盖尔先生。”
雷恩心里是很清楚了,对于整个帝国而言,镇压暴乱是功大于过,但是在统治阶级之外,他会被人妖魔化,他将成为主流价值观的对立面,被很多人恐惧,以及唾弃。在杀戮和血腥之中,他此时的心态已经有些许异常的变化,人们都说一将功成万骨枯,可没有站在这个位置上,很难体会到杀戮带来情绪波动。
雷恩那轻蔑、不屑的眼神和语气让盖尔太阳穴一鼓一鼓,可他没有出声反抗,紧紧的闭上了嘴巴,用沉默来抗争。
雷恩俯视着他,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接战,当雷恩目光中的杀意开始无法抑制的越来越肆意的时候,盖尔终于错开了目光。
他只是一个炼金术师。
雷恩哼哼了两声,用汉语喷出了一个字,“贱!”
“想必盖尔先生还没有听取我的态度,到了奥尔特伦堡,我会为你准备一栋独立的别墅,并且单独建造一栋由你亲自设计的实验室。
你所需要的东西,我会竭尽所能为你弄来,无论是人、物,还是其他什么。而你所需要做的,就是对我放开配方,以及继续你的研究。”
他顿了顿,观察着盖尔的表情变化,他的表情略微柔和了一点,也多了一点尴尬,“除此之外,每年我会给你一万金币的研究资金,一千金币的薪水,并且提供十名少女作为你生活上的调剂。对于一些合理的要求,我也会尽可能的满足。”
“我已经很有诚意了,那么你呢?盖尔先生?”
不是每个有知识的人在面对生或者死这种艰难的选择时,都能坚定的坚持自己的立场,盖尔也不能。他发现雷恩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贵族,他似乎真的不在意他的行为会给他带去怎样的社会舆论风评,这是一个实用主义者。面对这样的人,盖尔除了沉默还能做什么?张嘴骂他?说不定迎来的就是一顿打。
似乎是觉察到了盖尔微妙的心理变化,雷恩使了一个眼色,架在盖尔脖子上的利刃归鞘。雷恩亲切的将盖尔扶了起来,脸上都洋溢着热情的笑容,他亲手将盖尔染上了血渍歪斜的领子扶正,为他捋顺了衣服上的皱褶,还拍掉了他身上的一些灰尘,“你看,人与人之间的相处很容易不是吗?”
雷恩轻轻拥抱了一下身体僵硬的盖尔,热情地说道:“我谨代表奥尔特伦堡所有人,欢迎您的加入,盖尔先生。”
人生,就是这么的操蛋!
盖尔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
第〇话 第一百一十章 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有的东西可以计算,有则不行
听说雷恩抓住了一个封号炼金术师,一大帮贵族眼珠子都红了起来,波文的语气都酸溜溜的,甚至不惜许诺了一个人情,希望在需要的可以借用到这个炼金术师。
这位伯爵尚且如此,其他那些小贵族羡慕嫉妒的心理可想而知。不过好在他们有幸参与到了这场成功的镇压行动中,多少也能因此分到一些好处,并没有表现的太过分。
巴拉坦的暴动被镇压下去,虽然风已平了,浪也尽了,可平静的表面之下暗流依然涌动。奥兰多帝国建国三百年,已经不算短,相较于那些二世、三世而亡的帝国,奥兰多这一家人已经足够厉害了。
这也是封建奴隶制社会非常正常的现象,分封制度造成了权力的旁落,一旦地方和中央的利益发生根本性的冲突,立刻就会动摇皇室的统治。从奥兰多五世开始,帝国皇帝都在殚精竭虑的想尽办法将分封的权力收回来,然而这样的行为,也加剧了皇室与帝国既得利益者之间的冲突。
奥兰多五世期间内战连连,曾经一批末路贵族为了延续家族的传承之火不至于熄灭,铤而走险的想要掀翻黄金贵族的统治。当然,结果是他们一头撞在了铜墙铁壁上,撞的头破血流,可为此帝国又重新启用了一批英勇的,为国征战的勇士,册封他们成为了新兴的贵族。这就像是一个轮回,消灭上一轮轮回所遗留下的弊端,却也因此为一个新的轮回开了头。
在皇室集权的道路上,为了避免被皇室以及黄金贵族这几架马车碾压的粉碎,贵族们团结起来,形成了一个个利益组织,也就是贵族集团。他们或是根据地理因素,或是因为利益目标形成了紧密的、森严的组织,以对抗不断强盛的中央。
这次巴拉坦的暴乱看上去的确引发了一些问题,也被成功的镇压,但是也在贵族集团的心中,埋下了不安分的种子。
想想看,如果没有雷恩和贝尔行省的这些贵族插手呢?如果他们也为自己所在行省内部的叛乱焦头烂额,没有更多的精力去管别人的事呢?如果这群自救会的人能得到更加有力的支持,以及拥有一个对政治敏锐,对军事在行的头领呢?那么这次暴乱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仔细的想一想,越想越恐怖,也就是人们说的细思极恐。
皇室远远没有人们想象中的那样强大,皇室的统治力也无法做到稳固的镇压住下面的贵族集团。
不错,为了保持以及延续稳定的态势,皇室册封了一批“皇室派系”的城主以及总督,来镇压地方。可如果有一天,这些人也因为某些无法抗拒的事情,和地方派系站在了一起怎么办?
所以说,风浪,绝对没有过去,在人们看不见的地方,依旧肆虐着。
来自帝都的封赏用了十来天终于到了巴拉坦,从周围运来的粮食暂时缓解了巴拉坦饥荒所带来的问题,但也仅仅只是缓解。
雷恩因成功的为帝国镇压了这次暴乱,他的爵位小小的提升了一个级别,从男爵变成了子爵。爵位的高低对黄金贵族实际上没有任何意义,世袭罔替的形式让黄金贵族的族长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男爵,就像之前雷恩那样,也不会因此就受到其他贵族的轻慢。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夸奖和褒扬,高度赞扬了雷恩子爵识大局的优秀品德,希望雷恩子爵能在地方上,为帝国做出更多的贡献。
屁话一箩筐,好处一个没有。或许帕尔斯也知道雷恩这次吃的足够饱了,所以没有再另外给他什么好处。其他参与到这次镇压的贵族,各个都有封赏。小到领地扩大,大到爵位晋升,可谓皆大欢喜,大团圆式的结局,为巴拉坦事件画上了一个完美的句号。
出门的时候只带了两千人,回来的时候却超过一万多人,密密麻麻的队伍过境给各大城主、领主带去不小的压力。这可不是盛世中平静安稳的世界,贵族之间的战争在皇室的纵容下时常爆发,万一雷恩也突然玩上一手可怎么办?于是各大城主、领主送上好酒好菜,技|师也雇来了许多,在城外犒赏三军。至于进城……还是算了吧。
这种情况直到雷恩路过威尼尔的时候,才有所改变。
安杰罗喜滋滋地看着浩浩荡荡的人群,以及那些经历过厮杀与鲜血的黑甲士兵,眼中藏着忌惮,他很好的隐藏了心中的情绪,表现的格外热情,“雷恩……子爵,我差点忘记了,恭喜您阁下,您的英勇与正义的行为即使在威尼尔这样的地方也流传开。”
雷恩笑着和他拥抱了一下,他打趣道:“流传的不是英勇和正义吧?他们一定再说,噢,天哪,那个恶魔屠夫要来了。”
安杰罗脸上的尴尬一闪而逝,“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呢?
普通人,平民阶级不知道巴拉坦具体的事情,加上民间中有意无意的受到一些外力的推动,很多人对巴拉坦真实的具体情况所知甚少,只知道那个城市的工人阶级在商人和贵族的压迫剥削中不堪重负,暴起反抗,杀死了商人和贵族,整个巴拉坦的工人中有十几二十万人牵扯到这件事里。他们还打退了当地的贵族武装,并且开始向周围的地界蔓延,想一想都恐怖。可就是这么恐怖的一群人,却被来自奥尔特伦堡那种乡下地方的雷恩子爵给剿灭了。
人们不会真的称赞雷恩做得好,因为被镇压的和他们是同一个阶级,他们看见的,听见的,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哪怕在道德伦理上雷恩站在制高点,但是普通人并不会就因此对他抱有好感。仇富是一个笼统的词汇,可以解释为只要比自己“富有”,财富上、地位上、政治价值上的富有,都是被仇视的目标。
对于血腥镇压巴拉坦暴动的雷恩,人们口中最常出现的词就是屠夫,哪怕在这场战斗中,雷恩没有亲手杀死任何一个人。
安杰罗显然也很清楚这一点,整个贝尔行省都在谈雷恩而色变,他就像曾经波及到整个大陆的黑死病病毒,让人深深的恐惧着。
巴拉坦事件所带来的坏处肯定是有的,不过好处也很多,至少在贝尔行省,敢得罪雷恩的人注定不会有多少,只要想一想他今天,年仅十九岁就做下的丰功伟绩,想必会更加理智的通过其他方式来解决矛盾。
“先进城吧!”安杰罗很客气,很热情,热情到有点不正常,“我已经让人腾出了足够的地方来欢迎贝尔行省的功臣,酒水、肉、女人,应有尽有。”
雷恩没有如安杰罗预料中的和他一起进城,反而驻足不动,他面露歉意,“抱歉,安杰罗,我的朋友。我离开奥尔特伦堡已经太久了,我现在的心都飞回了奥尔特伦堡,我必须先回去。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来这里再次拜访。”
这和剧本上的剧情怎么不一样?
安杰罗很快就回过神来,他不知道什么地方出了问题,雷恩不愿意进城,他也不能强迫雷恩进去。他略微沉吟片刻,“也好,是我冒昧了。如果您下次有空,一定要来威尼尔,我会举行最盛大的宴会来欢迎您的到来。”
话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安杰罗犹豫着说道:“我听闻贝尔行省总商会的一支商队在靠近威尼尔边境的地方被劫掠了……”
雷恩打断了他的话,笑容可掬,“我的朋友,这不怪你,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朋友应该彼此包容,无论是什么事。”
安杰罗一阵无语,话都说到这份上,再要深说下去就有点不识时务,不识抬举了。他很明智的闭上嘴巴,也露出同样的笑容,“多谢您的理解,我依然为此向您道歉。”
“好吧,我接受你的歉意。”
两个人好的就像穿过一条裤子一样,实际上却各怀心思。安杰罗希望借着雷恩这些人的力量,帮助他一口气扫平肖恩的势力,同时结束之前发生的不快。而雷恩呢,现在还不打算对肖恩动手,比起安杰罗这个幕后主使所希望的摆平此事,雷恩更希望肖恩可以跳出来掀翻安杰罗的统治。
奥尔特伦堡实在是太小了,如何能装下一个黄金贵族?
整个贝尔行省还差不多!
当然,他不会表现出强烈的侵略性,这只能让其他贵族抱团。他需要一个契机,而这个契机,就掌握在肖恩手中。
告别了威尼尔,队伍再次前行,离奥尔特伦堡还有两天路程的时候,开春后的第一场雨终于到来了。
只是这场雨,似乎有一点大。
遮天蔽日的乌云压在了整个贝尔行省的上空,雨点如黄豆大小,占领了整个空间。
道路也变得泥泞,让雷恩比预计迟到了一天半才回到奥尔特伦堡。
第〇话 第一百一十一章 道德上的叛国更甚于行为上的背叛,这种背叛带来的伤害更危险
站在窗户后,豆大的雨点猛烈的撞击着水晶的窗户,撞的四分五裂。窗户外阴暗的天空中朦胧一片,整个世界都被这些雨点所占据。天空中的乌云经过数日的降雨之后依然见不到丝毫散去的迹象,反而将天空遮蔽的越来越黑。
不只是奥尔特伦堡,也不止是贝尔行省,整个帝国东南地区都被笼罩在厚厚的乌云之中。
暴雨给人们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不便,这还只是小事,更要命的是这场不知道何时才能停歇的暴雨,影响了已经播下的种子,也势必要影响到一年的收成。如果这场暴雨还不停止,奥兰多七世,帕尔斯女皇将迎来她登基后第一场天灾,以及接下来的巨大灾难。
比起愁眉不展的普通人,粮商们都嬉笑开怀,每日宴席不断,就差正大光明的站出来高喊天灾万岁了。
粮食的价格一天比一天高,昨天还只要四十个铜子就能买到一斤麦仁,今天就已经涨到四十八,据说明天可能就要突破五十五个铜子的高价。在这种情况之下,粮商们有限度的将手中的粮食抛售出去,将更多的粮食囤积起来,准备卖一个好价钱。
理查擦着脑门上的汗珠,别人还穿着两三件衣服的时候,他已经换上了长袖的单衣。肥胖的身体以及厚厚的油脂就像是一层天然的隔热层,让他累积了太多太多的热量,随便一动就要冒汗。
“大人,现在粮仓中的粮食只够维持两周时间,两周后我们可能要面临一个巨大的考验。”理查很清楚,两周后的粮价要飞上天,不仅仅是因为暴雨影响了粮食的运输,更是因为暴雨摧毁了帝国今年东南地区的农耕。原本刚刚足够填饱国人肚子的粮食发生紧缺,势必要让粮食的进口力度加大,而对于奥兰多帝国发生的天灾,不管是满月还是拜伦帝国,都是乐观其成的。
他们肯定会提高粮食出口的价格,更大力度的通过紧缺物资贸易来掠夺奥兰多帝国的财富。国家和国家之间从来没有什么道义可言,有一方只要展露出疲态,其他人就会将手中的刀子递出去。不管能不能捅死,至少先割一块肉下来。
不断提高的粮食价格也足以让奥兰多帝国焦头烂额,那些富有的人暂且不说,对平民阶级将是一个沉重的打击,许多人可能就因为这样一场连绵不断的大雨,而家破人亡。
雷恩脸上看不出什么明显的情绪,他望着窗外的连成一线的雨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才转过身,不紧不慢的走到书桌边,伸手抓住椅子的椅背,拖到自己身后坐下。他微微偏着头,望着理查,“你在担心什么?”
理查一愣,低下头去,“我在担心粮价,大人!商人们已经开始大肆囤积粮食拒绝出售,每天他们只卖一小部分,卖完就结束营业。虽然有官方的粮仓在以平价发售粮食,但是我们支持不了多久了大人。如果粮仓里的粮食卖完,我们只能向商人购买,他们会给出一个很高的价格,让原本就开始出现赤字的财政进一步恶化。”
理查随手将手里的几份材料送到雷恩面前,雷恩皱着眉头大致的翻看了一遍,他抬头望着理查,“我不想看,你说,我听。”
“今年到现在已经支出超过六万金币,本年度的财政赤字形势严峻,这还只是刚刚开年。正这场雨下完,不管是赈灾还是安抚地方,都需要大量的金钱。我今天在城中转了一下,有一些刚刚修好的房屋出现了严重的漏水现象,部分地势低洼的街区也出现了倒灌。”
“加上未来粮价极有可能的居高不下,有可能明年的预算都要在今年用掉。”
雷恩点点头,“你说的这些是建立在粮价暴涨的基础上,是不是?”
理查点头不语,这个话题他已经再三确认过几次,不需要赘述。
雷恩反而耸了耸肩膀,一脸轻松,“我曾经和商人们谈过,奥尔特伦堡在粮食价格上拥有最终的定价权,无论是收售,都必须按照我的规矩行事。”说到这个时候,书房的房门被推开了,雷恩和理查同时望过去,打开的门缝里露出一个小脑袋,西莱斯特娇憨的朝里探着脑袋。雷恩没在意,继续说道:“对于执行我的规矩的商人,我定义为善良的、守秩序的爱国商人。对于那些发国难财的,我认为在道德上,他们已经背叛了人民,背叛了国家。”
“去,告诉所有商人,想要在贝尔行省内行商,就必须按照我的游戏规则来执行。让他们把粮价降下来,同时转告他们,不要玩火。”
理查心里苦笑,这些商人见到了利益就像见到了奶酪的老鼠,怎么可能管控的住?明面上他们或许会遵从雷恩的吩咐,把粮食的价格降下来,可价格下来了他们不卖行不行?有价无市这种老套的把戏早就被商人们玩烂了,对于来自统治阶级的政策,他们总有无数的办法找到漏洞并且钻过去。
等他们抽出手,将粮食运到其他地方,一样能卖出高价,怎么可能死守在奥尔特伦堡这个地方?
“我试试看吧!”理查只能表明自己的态度。
雷恩却无所谓的偏了偏头,在他的目光下,理查幽幽的叹了一口气,起身告退。错开书房房门时,他对着西莱斯特也欠身行礼。现在大家都知道雷恩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即使将来雷恩会和其他家族联姻,西莱斯特的地位也是绝对不会动摇的。
小姑娘也很有礼貌和教养,立刻红着脸提起裙角微微屈膝,理查有点受宠若惊的离开了。
“雷恩哥哥,是在为粮食的事情发愁吗?”西莱斯特走到雷恩身前,屈膝行礼之后,一下子扑在了雷恩怀中。差不多有一个月没有见到雷恩,想念的紧。她在雷恩怀中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熟悉的味道让她感觉到格外的安宁和满足,她抬起头,扑闪的眼睛干净纯洁,明亮的就像最纯净的水晶,“让爷爷他把粮食都拉来不就行了?”
雷恩轻抚着亚麻色柔顺的头发,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这是大人的事情,你不用为此忧心。”顿了顿,“这段时间有好好的修习吗?”
“有啊!”小姑娘眼睛顿时眯成了两道月牙,得意洋洋的抬起头,等待着雷恩的夸奖,“我已经达到三级剑士的水准了呢,茉莉姐姐都说我很有天赋哦!雷恩哥哥,以后您的安全就交给我吧!”小姑娘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离开雷恩的怀抱装作挎着剑的样子来回走了几步,接着欢快的笑了起来,又腻到了雷恩的身上。
“好,以后我的安全就麻烦你了,尊敬的剑师大人,嗯……封号是什么呢?”
“封号?”小姑娘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她真的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眉心顿时凝出了一个肉疙瘩,两条秀气的眉毛纠结起来。
雷恩笑着问:“叫奶油面包怎么样?”
“那怎么行呢?这样的封号一点也不气派,再想一个。”西莱斯特顿时提出了反对的意见,一想到以后自我介绍时,要称自己为“奶油面包剑师”,顿时尴尬的不行。
“汤圆呢?这个也是你喜欢吃的东西。”雷恩为了改善自己的伙食结构,弄出了一些另外那个世界的特色美食,汤圆就是其中之一,深得城主府内所有人的喜爱。
“不要吃的!”
就在雷恩与西莱斯特逗趣打发时间的时候,在城主府外,一群被理查通知过的商人们聚集在一起。
巨大奢华的房间里摆放着许多沙发,房屋里的壁炉里点燃着炽热的火焰,将房间里因暴雨连连而产生的湿气一扫而空。精美的食物堆满了所有桌子,香醇的美酒散发着浓烈的香味,两名厨师在一旁现场烹饪着鲜美的黑岩羊的羊排。
这里所坐着的,都是奥尔特伦堡里的粮商,他们拥有数量巨大的粮食堆积在城中或者城外的仓库里,在雨水中等待着发芽、变质。
“对于理查转达来自城主府的要求,诸位怎么看?”一名四十来岁,衣装得体的男人靠坐在沙发上,他翘着腿,手中捏着一只高脚杯,微微摇晃着。鲜红香浓的红酒随着他手中摇晃的动作,挂在了杯壁上,形成了一面渐渐变淡的红色帷幕。“我们要不要按照雷恩的话去做,将粮食的价格降下来,还是想其他办法?”
“当然要降下来,然后把所有的粮食卖完。”立刻有人接着他的话说了下去,所有商人彼此之间目光来回涌动,纷纷笑了起来。
对,降价,卖光,你总不能再挑什么刺了吧?
没有东西还怎么卖?奥尔特伦堡遭受饥荒和他们可没有任何关系,他们已经履行了自己的义务。
有人讥诮地说道:“去年这个时候奥尔特伦堡的小麦价格是十九个铜子一斤,现在的价格是四十二个铜子一斤,相差了一倍还要多。我预计在一个月之后,粮价会丈夫到五十个铜子以上,到了三个月后,完全断粮的东南地区,小麦的价格必然会在七十至八十之间。”他嘿嘿的冷笑了一声:“诸位,三倍甚至四倍的利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