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第四卷

衙门赊账这种事, 历朝历代都不罕见。

那是可官府啊,一个平头百姓,敢问他要欠条么?问就是“有啥好担心的?你还怕朝廷欠你这点钱”?

再说来, 商户是要长年累月做生意的, 得罪了本地官员, 以后还想不想安生过日子了?

因此詹华容、周燕官、闻人鹤几位官员, 把案子理清之后,又拟了一套章程出来。

周玉臣逐一审阅,再由新帝降谕, 颁布新规:

第一,各州府县只能在本地采购日常用的柴米油盐,布匹、木材等大件物资一律不许在管辖境内赊购。但凡要采买的,必须从原籍或邻县拿现钱去买。

须知,柴米油盐是日常零碎开销, 就算赊欠也欠不了几个钱,当官的想靠这个刮油水,也刮不出二两油来。但绸缎、木料、车马这类大额物品,不仅价格昂贵,绸缎更是能当银子使的硬通货。这可就不一样了。

官员要是实在想买, 也行。

要么回你老家, 自个儿掏钱买。你要是敢欠钱不还、盘剥乡里, 自会有你的三舅爷四大姨二堂哥去你家祠堂骂人,叫你一家子在族里抬不起头来!

要么你去隔壁县买。不是你的地盘,人家邻县的商人可没那么好说话。就算商户肯赊账,可隔壁县令又不是不喘气了,凭啥让你把手伸到他的地盘上来?

如此一来,大额赊购之弊既除, 还避免了官员与恶绅借“赊购”之名,暗行贿赂的问题。

第二,考虑到有些地方财政确实吃紧,赈灾、修河、军费补贴等等经费,时有不足。地方官向富户临时借款,确实也是常态。周玉臣当年跟燕州世家借的军费,也是这两年才陆续还上。

因此,周大将军又命令:官员因公赊欠民间财物,必须立字据,逾期不还的,商户可以越级上告。上级官府先行垫钱赔给百姓,再找欠债的官员追偿。

第三,督抚、布政司、按察司,必须每年巡检地方。一旦发现辖区内有人欠钱不还,直接革职查办,从严追赔。

百姓们得知此事,无不拍手称快,奔走相告。

如此法规与巡检并进,即便不能杜绝欺压之事,却也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任由官差强取豪夺了。

四月十九日,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事情已经翻篇的时候。

周玉臣听说前任知县王丙所欠货款,竟高达1450两,她当即转过头对江平潮道:“带上官兵,给我把王家围了。”

闻人鹤脸色微变,连忙劝阻:

“魏国公万万不可!这王丙虽是犯官,可人已经死了。《大梁律令》明文有令,凡抄劄家产者,仅限十恶里的谋反、谋叛、奸党。王丙只是赊欠不还,而非大逆不道,何必如此重刑?”

周玉臣接过朱麟递来的药盏,一口饮尽,神色不动:

“寿年,你看了那么多地县志,你且告诉我——像宣化县这种小县,每年仪仗的公费是多少?”

闻人鹤怔了怔,略一思索便答道:

“宣化县与永安县相似,按《永安县志》的记载,县堂公座帷褥、夏冬案衣这些,一年总计11两6钱。再加上巡迎仪仗的伞扇旗帜,按《香河县志》迎送各上司伞扇旗帜是10两。两厢合计,应为21两6钱。”

周玉臣略颔首,又转头问一旁的周燕官:

“燕官在隆化县也做过县令,那么,这些仪仗公费是每年都要办一回么?”

周燕官早就坐不住了,站起来利索地回道:

“自然不是!隆化县是大县,臣到任那年,地方上还专门按朝觐升迁的规矩做了一套彩绸仪仗,花了1两7钱。这算是额外支出。正常来说,隆化县的巡迎仪仗是12两,两年一办,年均6两;公署案衣帏褥银15两,三年一办,年均5两。加起来一年的仪仗费也就12两7钱。”

“臣倒是想问问,王丙这1450两的仪仗费,到底是怎么用的?”

闻人鹤当即一怔,旁边的檀州按察使李永光,更是面色难堪!这还用问吗?肯定是假借“仪仗”之名,贪污私用了。不过,王丙到底只上任了半年,人家只是拖欠,也没说不还呐!

要是真把王家抄检了,场面多少有点不好看。毕竟王丙已死,按流程追回赃款也就是了,何必如此兴师动众?

正想着,周玉臣却忽然转头看向李永光,笑了笑:“李臬台。”

“下官在!”李永光连忙应道。

周玉臣口吻很和善:“你做了这么多年官,应该清楚,一个七品知县的年俸是多少?”

李永光额头冒汗,老实答道:

“回魏国公,我朝县令年俸禄90石,折银45两。”

“45两,”周玉臣潦潦地一笑,目色冰冷:“一个年俸45两的县令,仅上任半年就能欠下1450两!按他的俸禄,王丙要不吃不喝多少年才能还上?或者我应该换一个问法——王丙他,真的想过要还钱吗?”

此话一出,李永光和闻人鹤脸色同时变了!

良久,李永光才听见自己声音,艰涩道:“魏国公所言极是。王丙盘剥地方、贪墨民财,实是罪责难逃。下官这便派人去王宅清点财物,务必要债银两清。”

闻人鹤也急忙拱手,神色凝重:

“李臬台之段,已是情理俱全。只是王丙家眷还在宣化,家里只有妻小,其长子更是宣化县有名的神童。王丙固然有罪,可稚子无辜。古人云[罪人不孥],还请魏国公怜孤惜幼,低调处置。”

朱麟一头雾水,与江平潮面面相觑,两人脸上全是茫然。

怎么回事?

李永光这个按察使,怎么跟闻人鹤一样都在劝周大将军息事宁人?周大将军又为何非要抄检王家?须知,按例追回赃款,和带兵围宅抄家,可是两回事!

周玉臣却眉目不动,脸上甚至还浮出了一点笑意:

“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你们左右不过是觉得,王丙已死,我却还要大动干戈……其它官员见了,不免要心惊胆战、唇亡齿寒。毕竟王丙非谋逆之罪,原不该祸及家人。”

“可王丙贪墨的这1450两,除去仪仗开销,至少也有1430两。如此巨款,王家人难道不曾受惠?你说王丙的儿子,少有才名,可他既然能请得起大儒授学,还能买得起许多书,难道不是靠这银子养出来的?一家同室而食,共享赃利,又何来无辜可言?!”

听得此言,李永光脸色苍白,他已经听懂了。周玉臣这是要借王丙案,敲打整个檀州官场——

不管你们做了什么,别想着人死债消,死了事情就一了百了。

也别觉得你活着的时候贪赃枉法、嚼食民脂民膏,回头两眼一闭……你那不曾参与的家人仍是纯洁无辜的,罪过只在你一个人身上。一家人同釜而食,不论是谁吃了赃款,都得被扒了脸皮吐出来!

江平潮则是精神大振,当即沉声道:

“臣这就去点兵!吕县令何在?速速与我同往!”

此后,且不说江平潮如何带兵围了王家,又是如何在众目睽睽下,把王家的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一样样从屋子里抄检出来;也不必提王丙的家眷如何哭天喊地,说自己毫不知情。

这次抄检,现任知县吕鼎最为卖力。他甚至都没用江平潮的兵,全用的县里衙役,抄家时那叫一个义正言辞!围观的百姓见了,无不拍手叫好。

很快,周大将军在宣化县的动作,就传遍了大半个檀州。

邻县的官员听得此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虽然王丙的妻儿老小都没事,处置也只是没收赃款而已,周玉臣甚至不许人动他的棺材。可这种大庭广众的抄检,跟鞭尸有什么区别?王家人还有脸留在宣化吗?

于是乎。

邻县官员连夜清点债务,想方设法把能还的都还上。即便有一两个有纠纷的,或是一时半会凑不齐的,商户们也不着急,只要周玉臣麾下官员的一句话,百姓们二话不说便是——

“大将军说什么便是什么,我们信大将军!”

四月二十一日,在檀州耽误多日的周大将军,终于准备动身。

在拔营的前一天,叶梦得送来一本书,说是自己的拙作,还请大将军斧正。周玉臣收下了,还庄重地表示一定仔细品鉴。可才翻了两页,便搁在案头,转身就去了少帝居住的院子。从宣化到京城,也就三五天的路程。到时候赵况住宫里,她在宫外,隔着重重宫闱……再想做什么事,就没这么方便了。

此时正是孟夏时节,骤雨初歇。

庭院空旷,四下里尽是潮湿的雾气。一轮将满未满的融月挂在天幕上,把云层烘托得昏昏朦朦。墙角几丛芍药含苞未放,却已散发出幽微甜香,在柔软的夜风中摇曳不定,若断若续。

周玉臣踏着这满地水光,一路穿过回廊,到了少帝寝居的院落前。

值守的亲军见了她,不敢声张,只默默退到一侧。她抬手推门,步履轻轻地就进了内室。

屋内只亮着几盏小灯,光影昏昏。桌案上摆着一壶酒,两只杯子,酒香四溢。而少年天子端坐案前,正独自饮酒。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中衣,一头乌发全散了下来,披了满肩。灯火下,越发显得少帝眉目清丽,身形单薄。

看见两只杯子,周玉臣微微一怔,他怎么知道她要来?

未及细想,目光便落在桌案另一端。那里不仅放着一只酒杯,空椅上还搭着一件熟悉的曳撒。银色的坐蟒张牙舞爪,金光熠熠,在灯下泛着柔润的光。

——那是她的衣裳。

周玉臣登时立在原地,没有再动。

赵况正在醉意朦胧中,听得声响,转过身来一见是她,整张脸腾地就红透了。手里的酒杯像是烫手似的,拿也不是,放也不是。一双眼目湿漉漉地望过来,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过了好半晌,他才如梦呓般,喃喃道:“……真的是你么?周玉臣。”

作者有话说:

黄油啤酒很好喝。虽然我不大能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