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第四卷

丁道雅一路被马车颠得七荤八素的, 骨头都快散架了。好不容易缓过神,正打算好好睡一觉呢,就被周大将军的亲军请了过来。

进得门来一看, 周玉臣只穿了件玉色中衣, 外罩一件朱红纻丝圆领袍, 腰带也不系, 衣袍就这般松敞着。一头乌墨的长发未及梳理,鬓边犹带水汽,显然是刚刚沐浴完。

丁道雅心下愈发紧张, 虽说周玉臣素来放荡不羁,却也不曾这般仓促见人。此时衣冠不整,便急急召自己前来,必定是出了什么要紧的大事!

疲惫不堪的丁大人只得打起精神,小心翼翼道:

“大将军且说。”

周玉臣当即一笑, 摇头道:“这段时间我都在琢磨你说的话。你说那个的[共和制],听起来确实又先进又平等。可是道雅……在你的世界里,所有国家都完成了[共和变革]吗?”

丁道雅闻声一愕,随即脸色微变!

确实有不少国家仍是君主专制,可为什么突然这么问?

难道说“共和”这两个字对一个古代人而言, 实在太过超前?还是大将军是担心变革失败, 开始打退堂鼓了?

周玉臣见其这般情形, 也不着急,只动了动手指,示意她近前来。

丁道雅没奈何,只得挨到跟前,恭恭敬敬地垂手低头。

却见少年权臣从碟子里捡了一颗红玛瑙般的樱桃,不由分说地喂进她嘴里。丁道雅吃了一惊, 只得胡乱嚼了两下,只觉得甜津津的果子嚼得满口甘香。这时,周玉臣才低声笑道:

“别紧张,是我没问明白。我记得你说过,在你的世界,有很长一段时间[鹰国]、[髪国]都是欧陆强国。当时的[大鹰帝国],不仅有一支所向披靡的海军舰队,还击败了[海上马车夫]贺兰,彻底拿下了那个……什么海峡来着?”

“英吉利海峡,大将军。”丁道雅急忙回答道。

“对,”周玉臣微微颔首,一边思忖,一边将拗口的字句嚼来:“拿下了英吉利海峡的制海权后,[大鹰帝国]改变了贸易格局,有更多的钱来玩离岸平衡。成为人人皆知的欧洲搅屎棍。而[髪国]则是当时的第一陆上强国,陆军体量冠绝欧陆。其学术和思想,更是碾压全欧,是我想都想象不出来的先进与强大。”

“既然它们如此先进,照理说,也是最早进行[改制共和]的国家吧?——那么道雅,这两个国家,可都成功了?”

此话一出,丁道雅当场愣住,随即冷汗涔涔而下!

鹰国和髪国确实都是共和制的老前辈。甚至鹰国革命的时候,中国这边清朝才刚刚入关,顺治帝都还没能统一全国。

可结果呢?

这两个在欧洲数一数二的强国,当时无一例外,全都失败了!

“鹰国”在处决了国王查理一世后,转由议会执政,理论上是实行了一院共和制。而推动这一切的克伦威尔,跟周玉臣一样,也是个武德充沛的彪悍人物。他自称护国公,全面实行军事化统治,是各种意义上的“无冕之王”。

可是克伦威尔一死,国家立即陷入混乱。最终查理二世复位,君主制卷土重来。

至于“髪国”……髪国大革命后,路易十六被斩首,法兰西第一共和国成立。可从第一共和国建立,再到拿破仑政变,满打满算只有7年!

中间还经历了热月政变、雅各宾政变、雾月政变,内战打得死去活来。后来拿破仑称帝,第一共和国就此终结。而第二共和国就更短了,仅仅只维持了4年。

变革,从来不是一蹴而就的。

很多时候,先进,不代表能稳赢。任何新事物,在诞生的初期都极其脆弱。

丁道雅越想脸色越是难看,心里还有些不可思议——

连自己这个穿越者都忽略的事情,周玉臣一个对现代文明一无所知的古代人,竟然都想到了!甚至一问,就问到了关键所在!

丁道雅连忙打起十二分精神,将两大帝国当时失败的原因,一一说来。

当然,丁道雅说得很谨慎,生怕一个不小心,就会让周大将军彻底打消念头。那不就本末倒置了吗?

周玉臣一面听着,一面在书房里踱步。书房里摆着一尊官窑的瓷瓶,里头插着几只“玉楼春”牡丹,花开如雪,层层叠叠,堆叠得几乎要坠下枝头;另一盆则是“金带围”芍药,紫艳含露,香气幽沉。案头的琉璃盘里供着的除了樱桃,还有枇杷,金灿灿地堆成小山。

丁道雅刚说完,少年权臣便又捡了只枇杷,投喂给她:

“道雅的意思是,鹰、髪两国之所以失败,是因为暴力统制,财政崩溃,以及外敌入侵?只要我们谨慎应对,温和处置,情况便可不同?”

“是。”丁道雅连忙点头道。

周玉臣沉吟片刻,却微微摇头:“你说共和制要允许各党派并存,竞争上台,轮流执政。可你想过没有,如果这些党派彼此攻讦,为了争权夺利,把朝廷大事搁在一边,甚至故意掣肘。到那时,我们该如何应对?”

“这……”丁道雅再次怔住。

“还有,”周玉臣坐回圈椅上,一只胳膊架着椅背,神色松弛而从容:“再说百姓投票选官,按理是好事。可我大梁眼下识字的有几人?不说女子,便是男子,有多少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至于读书问政,那是世家的私塾,都不一定能教明白的东西。到时候,百姓是会选一个素未蒙面的陌生人,还是选自己熟悉的、还能分点米面油粮的乡绅?”

那还用说?肯定是投给乡绅啊!

当百姓没有足够的教育水平、没有基本的政治素养时,再好的制度,也会沦为人情的桎梏。最终换汤不换药,演变成谁有钱有势,谁就说了算的局面。

丁道雅彻底面红耳赤,半晌作声不得!

过了好一会儿,丁道雅才壮着胆子,再次谨慎道:“大将军所言极是,此事可以徐徐图之……等各地公学像燕州军校那样建立起来,有了足够的民众基础,再动也不迟。”

少年权臣却像是没有意识到她的谨慎,反而长叹一声,低低道:

“我所担心的,却不在此节。”

丁道雅认命地拱了拱手,道:“臣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周玉臣一手支额,浓墨般的长发,垂落于臂弯之间。春夜的烛光,落在那张年轻俊秀的脸上,眉宇间却尽是与年纪不符的沉郁镇定:

“道雅,且看咱们周边的秃马锡、蔑里干、南骊、耶藩,哪个不是皇帝坐朝?也就是你口中的君主制国家。如果大梁直接变革,废除皇帝,彻底否定君权神授的说法……那么这些国家的臣民,会不会随之效仿?那些国主还能不能安坐于龙椅上?——到时候,他们会不会觉得大梁是祸患的源头,群起而攻之?”

丁道雅愕然抬头,脸色大变!

此时此刻,她才惊觉周玉臣的所思所想,比她更谨慎也更长远。丁道雅不过是想到了第一步之后,该怎么走第二步、第三步。可周玉臣这个古人,竟能举一反三,连十步之外的连环反应都预料到了!

不错。

如果现在就搞出“废除皇帝,建立共和”的革命来,这就意味着,要颠覆整个大陆的旧统治秩序,冲击各国君主专制的体系。这已经不是大梁内政了,而是意识形态对外的威胁,是政治合法性的天然对立。

其它国家的君主,就算是再怕周玉臣、再不想打仗,也一定会对大梁开战!

因为你的变革,革的是他们所有人的命!

丁道雅怔怔地看住少年权臣,心中剩下一个念头,这便是天生的政治家么?她此前竟还觉得,自己带来的那套“共和民主”先进思想,对于周玉臣来说太过超前了……现在想想,到底谁超前谁啊!?

“大将军英明,此事,是臣孟浪了。”

丁道雅咬了咬牙,万般纠结地挤出这句话,有试探着问道:“那变革一事……”

话没说完,周玉臣已经趿着木屐,不紧不慢地走到她跟前。胳膊往丁道雅肩上一搭,便拢着她肩头,脸贴着脸地低声道:

“事情还是要做的。不过嘛,咱们得想个居中的法子。”

少年权臣说话时,烛火在眉眼间渡了一层柔和的光色,那双眼睛低头看人时,深邃而专注:“道雅,你这般聪明,一定能有办法的,对不对?”

丁道雅咽了口唾沫,然后梗着脖子,艰难地点了点头。

于是乎。

可怜的丁大人就被周玉臣按在椅上,聊了一整夜的军国大事。周大将军说话很客气,有不同意见时,从不会说“你错了”、“不对吧”,而是一脸真诚地先来一句“你说得很对”,然后再话锋一转“不过如果咱们这样……”

你听听,一口一个“咱们”!有问题也是“咱们”!

直哄得丁道雅迷迷瞪瞪的,愣是忍着瞌睡,咬着牙陪了一宿。从戌时到寅时,从军政到钱粮,可谓是无所不问、无所不及。见丁道雅困了累了,周玉臣就贴心地塞她几口果子点心,再倒杯热茶,然后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丁道雅被逼得无可奈何,只得拼命回想历史课本上的知识点,几乎是搜肠刮肚,绞尽脑汁。

而在无数提问中,最简单也最好回答的,却是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在天光熹微,蜡烛烧尽之际,少年权臣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没来由地问道:

“道雅,如果喜欢一个人,该怎么选礼物才好?”

丁道雅正迷迷瞪瞪地撑着瞌睡,听得这话顿时大吃一惊,睡意全消!

作者有话说:

变革这事,确实酝酿了许久。我不想轻飘飘地一笔带过,好像只要理念够先进,就一定是碾压式的胜利。我希望它能更真实,也更符合周玉臣的政治素养。这也是我写军政文的初衷。要玩,咱就玩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