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7章

第四卷

这夜, 一个曾经叫“丁亚男”的女孩,以一种足以让历代豪杰都愕然的平静,说出了心里最大逆不道的想法。

她刚开始还觉得别扭, 可说着说着, 便像开了闸的洪水滔滔不绝。什么光荣政变、雾月政变;什么辛亥革命、十月革命……这些当年在她眼里只是考试要点的东西, 此时在她口中却越说越顺溜。

事实上, 整个大梁的工业化体系、金融系统的雏形,这些全都是丁道雅一点一点折腾出来的。所以她比任何人都清楚,现在的大梁, 表面上是皇帝、士族、军阀三分天下,但实际上,鄙视链最低端的“工商”早已经悄悄崛起了。

不然周玉臣当初吃饱了撑着,非得跟蒲寿庚这个大商户斗智斗勇?

顾翠儿一个孤女,何以能借着开办作坊, 摇身一变成为富甲一方的大户?

动不动就造反的黔州,又何以因为一个“黔州军工”,老老实实为北伐输送器械兵丁?

这天下的事,说到底,是钱粮的事。而钱粮的事, 就是人心的事。

而周玉臣已经推动了工业革命, 往后重建秩序、偃武修文, 又得更加依赖工商阶层。到那时,大梁崛起的,除了富甲一方的大商贾,还会有千千万万从工坊里走出来的小户人家。他们才是百姓安身立命的依托,是普通人能端稳饭碗的保障,也是这个国家能长远发展的根本。

这样的势力如果再发展下去, 按丁道雅对历史进程的理解,就一定会爆发革命。

要么是自上而下的“光荣革命”,要么是自下而上的“辛亥革命”。

两条路,总得走一条。

周玉臣从头到尾都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脸上的神色喜怒难辨。

最后,丁道雅用一种半是复杂,半是叹服的语气道:“……大将军,当初你拆毁庙观、扼制淫祀的时候,老实说我心里吓得不轻。可你不仅做了,而且做成了。如果你像那些庸常之辈一样,心里只惦记着君临天下、唯我独尊,那么今天这些话,我一个字都不会说。”

“大将军,你是百姓的大将军。所有人都会看着你,也会记得你的一举一动。如今你一脚踢翻了王权富贵,又把漫天神佛视为泥偶,老百姓对君权神授的那份敬畏,早已不如以往。这是启蒙,也是开智。”

“我知道,有很多人都希望你做那个位子,我也觉得你会是一个好皇帝。”

“可是在你之后呢?你能保证千秋万代都是好皇帝吗?那些支持你的世家贵族,又会事事都如你所愿吗?”

丁道雅说完,眼睛一闭,摆出一副“好了我嚣张完了,你要砍就砍吧”的鹌鹑样。

可过了许久,她才听见周玉臣低声道:

“你说话的语气,跟我母亲很像。你在过去听说过她么?第22特种空中特勤团,庄震麟。”

丁道雅愣了一下,睁开眼,迟疑了片刻,才道:“没有。那是隶属外国的特种司令部,部门和人员众多,而且是涉密机构。即便是指挥官也是以代号称呼,很少有人知道真正的名字。不过,既然她提过[重仓白酒],大概跟我是同一个时代的人。”

周玉臣点了下头,又问道:“你们的那个时代,很好吗?”

丁道雅想了想才道:“要说十全十美,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但与过去的任何一个时代相比,已是极好。我们没有皇帝,没有贵族,走在路上不用给任何人下跪。也没有教皇,爱信仰什么就信仰什么,信个[番薯糖水教]都没人管你。女孩子都能读书,不会早早就被童婚,学堂也不是什么世族大家才有的私产。读了书,有了工作,哪怕不嫁人自己生养一个也行。只要愿意,总有许多条路可走。”

周玉臣沉默片刻,又问:“你原来的名字是什么?”

“丁亚男,不亚于的亚,男儿的男。”

“你似乎不喜欢这个名字?”

“不喜欢,我便是我,何须与男子比较?只是我的母亲想要个男孩,没有如愿,这才给我取了这样的名字罢了。”

周玉臣略颔首,没有再问,只道:“知道了,今日这些话,不要再与第二个人说。”

丁道雅心道,我哪敢啊?你们这提一下皇帝都要掉脑袋,何况是这种要动摇帝制的大事,我还没活腻呢!

她一时摸不准周大将军是什么意思,肚里的豪气又所剩无几。丁道雅不敢追问,只得应下。

至德二年三月,周玉臣一行人终于班师回朝。

抵达燕州的时候,已是莺飞草长,春暖花开的时节了。渠城的桃花杏花开得团团簇簇,粉嘟嘟嫩黄黄的,好不热闹。迎接的队伍,从城门直接排到郊外驿站,黑压压一片,到处都是攒动的人头。那排场,比过年的迎神会还强十倍!

沿街的茶坊酒肆都卸了门板,摆出果品点心来,一个劲儿往士卒的手里塞。大姑娘擦脂抹粉的,挤在楼上,把手里的绢帕往下丢,恨不得把汗巾子套在周大将军的脖子上才好。不单是女孩儿,便是那些少年子弟,也打扮得油头粉面的。一个个解下腰间的香囊荷包,纷纷朝周玉臣抛来。

更有泼皮爬到树杈子上,扯着嗓子喊:“大将军,看这里!看这里!”

唱曲的婆子们,夹杂在拥挤的人群里,也在欢天喜地唱着祝歌:“一祝将军凯歌还,二祝将军福寿全,三祝将军儿孙贤……”大家踮着脚,伸长了脖子,只为看一看他们敬重又心爱的周大将军。一张张脸上,都是满溢的欢喜。

正热闹时,忽见几个身强体健的妇人,抬着一瓮酒,呼啦啦拦在周玉臣马前。然后噗通跪倒,斟了满满一海碗酒,举过头顶:“周大将军,且吃了这碗酒!这是俺们燕州百姓自家的米,自己酿的!您不喝,俺们就不起来!”

话音未落,旁边又挤上几拨庄稼汉,手里也高高捧着酒碗:

“大将军!喝我们的!这是我们海洲的石冻春!”

“不不,大将军要喝就喝咱们黔州的茅台烧!酱香的滋味才好哩!”

“你们这些傻子,哪有空着肚子喝酒的?大将军,且尝尝我们晋州的松黄饼!晋州要是没有大将军,早就被海寇啃食干净了!”

周玉臣被众人簇拥在当中,虽有左右扈卫,竟是一步也挪动不得。百姓们并不知她刚封了魏国公,便是知道,也仍把她当做自家的周大将军。哪里肯让她空着手进城?一个个卯足了劲把自家的宝贝都捧出来,恨不得把心也掏出来才好。

江平潮、柳元娘左拦右挡,忙得焦头烂额,口中不住劝道:“乡亲们,乡亲们,大将军路上用过餐饭了,真不饿!快把东西拿回去吧!”

“别挤别挤,酒水要洒了!”

“哎哟!这谁砸的?不是,哪个好人往香囊里塞银锭子呀?!简直是又行贿又行凶啊!”

就在这时。

一个三四岁的小丫头,不知怎地钻过缝隙,直扑上来。她一把抱住周玉臣的大腿,便似胶粘住了,再不肯撒手。只仰着小脑袋,一双亮晶晶地眼睛望住周大将军。

周玉臣怕小姑娘跌倒,连忙把人抱起来,问道:“你是谁家孩子?怎么跑这来了?”

小姑娘也不言语,只管目不转睛地盯着她,突然凑过来,在周玉臣脸上“吧唧”亲了一口。然后龇着缺了门牙的牙花子,嘻嘻地傻笑,笑得两只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周玉臣被亲得一愣,脸上浮出少见的愕然。

众人见了,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谁也没想到大家丢了这么多手绢香囊,准备了这许多美酒佳肴,竟叫一个小丫头抢了先!

这便是人民的周大将军,是被大梁的两京十四州所爱戴的周玉臣。

丁道雅在人群里看着,心中激荡万分,忽然觉得那个瘦削孤直的背影……似乎也不是那么孤寂了。

待周玉臣好不容易从热情中脱身,天色已擦黑。扈九、詹华容、谢问玉等人早已等候多时,扈九顾不得腿脚不便,也要在门口等着她。周玉臣刚露面,这个残废多年的宦官便推着轮椅,急切上前,把人上下打量了一圈,才道:

“阿玉可有哪里受伤?”

周玉臣哈哈一笑,把住对方的胳膊,摇头道:“九哥,你教的马上功夫,我都记着呢!谁能近得我身?”

身后的王梦吉冷哼了一声,道:“九哥也忒多心,除了她自己,哪个伤得了她?”

话说得很不客气,人却抢在周玉臣之前,一把攥住扈九的轮椅推手。

一时间,周玉臣身上的“荀令香”,和王梦吉怀里的“雪中春信”又重叠到了一处。倒叫扈九心里一迷,恍恍惚惚地,只当他们三人仍是当年鲜衣怒马的少年人,一切如常。可转眼一瞧,他们一个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另一个是先帝信重的大贵珰,唯有扈九,成了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废人。

扈九吞下苦涩,摇头笑道:“你这小子总是正话反说,是谁急吼吼地从江南赶着要去蔡州?当初我想留你在燕州多住些时日,你还不肯呢!”

“我那是军务在身,得把江南的财政文书交给陛下。”王梦吉仍是板着脸。

见此情形,周玉臣索性拉住扈九的手,道:“九哥,九哥你可瞧见了?你不在的时候,这小子就是这么嘴硬,这么欺负人的。九哥,咱们这儿你最大,说话也最顶用。要是没有你,他在江南的时候还未必肯理我呢!”

王梦吉也顺势道:“九哥替我主持公道,你瞧瞧我这一身尘土,这腰骨给颠簸的。她又不是不知道我不擅骑马,到底是谁欺负谁了?玉臣我可告诉你,九哥在燕州抗虏杀敌时,你还在宫里搭灯棚哩!在我这,他说话可比你管用!”

扈九心头一热,笑道:“好了,进屋吧。我正有事要与你们说——京师来人了。”

作者有话说:

且说,明朝末期时,西班牙和英国已经在尝试共和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