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开两朵, 各表一枝。
莫说谭宝珠、江平潮等人,不相信周玉臣会拿出精锐部队,前往江南救援。
就连高托山本人, 也认为周大将军为了敷衍朝廷, 必定会挑选一支杂牌军南下。毕竟天授帝也好, 江南小朝廷也罢, 他们的存在对于周玉臣而言,已然是权力扩张的最大阻碍了。何况现在的燕云,指不定啥时候就得打起来, 哪能分兵给江南呢?
即使周玉臣当真派遣精锐之师,那也是想趁乱生事,借他高托山的名头杀了天授帝!
因此,高托山十分谨慎。他一面领着余州叛军,在建州大肆烧杀掳掠;一面又命人继续在余州, 为迎回天授帝造势。说什么此举,是为了从贼虏手中保护皇上。至于贼虏哪来的,你别管。
那口号给喊的呀,就差把“精忠报国”四个大字凿脑门上了!
高托山甚至能面不改色地一边用着虏人客军,一边勾结东瀛海寇, 一边还高举“驱除鞑虏, 恢复中华”的旗号。
直教江南官兵看得目瞪口呆!
一时间江南局势混乱不已, 百姓叫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
也难怪高托山信心十足,在他看来……让百姓做出一些牺牲,对于掌权者而言算不得什么大事,毕竟大局为重嘛!说白了,当年曹操为了复仇、为了补给粮草, 不也下令屠过徐州吗?
有道是无毒不丈夫,欲成大事者,又怎能妇人之仁?!这种最浅显的道理,周玉臣不可能不明白吧?
于是高托山在江南的这几日,真是快活似神仙。唾手可得的胜利、任人宰割的渔民、盆满钵满的财货……时值秋收,他甚至都不需要担心军需补给,只消一刀下去便什么都有了。百姓收割庄稼,他们收割百姓,痛快!这可比在余州提心吊胆防着周玉臣舒坦多了!
这厢。江南,新安江上。正有一叶渔船缓缓漂着。
肖锦娘独坐船尾,愣愣望着两岸萧瑟秋山。
她本是江捷在新纳的一个小妾,在江捷固陵溃败后,肖锦娘便趁乱裹了银钱逃了。说来,这肖锦娘原是鸨父养在膝下,专门做仙人跳的。除了她,家里还养着几个虎背熊腰的养兄弟。那些中招的男人要是不肯给钱,就得吃拳头。几年下来,竟靠这营生给鸨父挣下一座青砖大院,连儿子媳妇都养得白白胖胖。
直到前两个月撞上江捷这硬茬,鸨父无可奈何,才忍气吞声地让肖锦娘跟着江捷去了。
如今肖锦娘不仅跑脱了,还得了这么一笔横财,如何肯再回去?
本来,她是要往江阴去逃命的。不料那船主虽然驶在了江面上,却一直神魂不定,边摇橹边叹气,竟没个落心的时候。
肖锦娘本来就是逃命出来的人,听不得这般晦气动静,便问了:“喂!那汉子!有什么难处倒是说说,唉声叹气又有何用?”
船公这才横臂拭去了眼泪,道:“客人有所不知,小人家在淮安,本不是跑这条水路的。先前有个豪客强令我送他,这才丢下了我那待产的婆娘,千里迢迢来了此地。昨夜不知怎么的,我竟梦见自己满口牙齿落个精光,心里实在慌得紧。”
梦中落齿是家中有人亡故的兆头。肖锦娘心中了然,见这汉子哭得可怜,泪擦了又流,心中便暗道:左右不过是逃命罢了,我如今无牵无挂,何处不能去呢?
因而她索性道:“莫要哭了,我问你,淮安离扬州远吗?”
“远着哩!和下江阴是两个方向。”船主抹着眼泪道。
肖锦娘“嗯”了一声,又道:“我有心去叨扰几日,又怕搅了你们乡邻清净。”
船主一愣,来不及欢喜,先拍着胸膛嚷嚷道:
“客官放心!咱们那一带可是实打实的实诚人,民风好着哩!不论老少,都生得刚毅坚贞。不知您有没有听过一首诗?[一半淮江半浙江,怒潮日夜自相撞。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说的就是我们那呢!”
且说这诗原是虏人南犯时,一位姓汪的书生所作。当年江南百姓为守家业,与虏人死战不屈。
此时听在耳里,自有些不大吉利。但瞧船主笑中带泪、满面荣光的模样,肖锦娘略一沉吟,便拿定了主意:“这是你说的啊,我可记住了!把你那猫尿好生擦擦,掉头去淮安吧!”
船主喜得直搓手,却还迟疑:“您当真……当真不去江阴了?”
“不去了!”肖锦娘把手一挥,豪迈道:“反正江湖飘零么,去哪儿都一样!”
船主这才连连应承。二人拨转船头,溯流望淮安而去。
一路上船主又挑了些淮安的饮食风俗、八卦趣闻说给肖锦娘听,见肖锦娘听到吃食就目不转睛,又特意告诉她:“您喜欢吃鱼么?咱们村有个张婆子,特别会拾弄这个,什么活鱼锅贴,什么酸汤鱼圆,好吃得吞舌头呢!”
又说他自己也会做一两道菜:“您这会儿去,小住些时日就能吃上[天下第一笋]了,到时候小人给您露两手。哎呀,不是真的笋子,是湖里生的香清清、脆嫩嫩的香蒲,小人家中那婆娘就好这一口!”
听得肖锦娘腹中馋虫直叫,只得取了块干巴巴的饼子,一边听一边就着吃:“你跟你婆娘感情倒是好哩!”
船夫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了一笑。他是个极其有分寸的汉子,也不多打听肖锦娘的来处去处。他想了想,暗道:这女客年纪轻轻的,身上的穿戴也齐全,身边却不见婆子丫鬟地跟着……莫不是哪家逃出来的媳妇或小妾?
这逃也便逃了,只管回家便是。
可就这样跟着自己一个外人进村,岂不莽撞?教家里人知道了,该如何担心?到底是爹娘生养的孩子啊!
于是船夫纠结万分,最终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客人跑这么远,家中爹娘岂不挂怀?或许还是回江阴更好。”
方才还听得眉飞色舞的肖锦娘,听了这话,那张艳丽的脸容转向江面,再不吭声。
船主自知失言,嚅嗫道:“哎呀,小人这破嘴……”
“不打紧,”肖锦娘看着夜色下波光粼粼的水色,神色黯淡,却轻轻道:“这天地山水、日月星辰,又有哪个有爹娘呢?”
几日后,船总算漂进了淮安地界。
刚刚驶进码头,远远地便看见冲天的黑烟和滔滔的火舌,舔舐着岸上的天幕。船主吓得血色皆无,连忙划上前去。只见岸上村落处处起火,梁倒屋塌,一片狼藉。除了火烧木头的噼啪声、房架子垮塌的轰隆声,竟听不见半句人声。
船主丢下桨,凄哀地大叫了一声,便步履踉跄地扎进了岸边一间被火吞没的小屋。
肖锦娘心中即怕又悔,她怀揣着一笔不小的银钱,又是个颇有颜色的女子,置身于这样危险的地方岂能不怕?她在那间屋外等了一阵,又扯着嗓子劝了一阵。而熊熊燃烧的房子里,先是听见船主凄厉的哭声,再接着,慢慢地没有了声响。
她这才恍然惊觉,忙抓了把灰土抹面,揉散云鬓,贴着未着火的屋墙,悄悄往大路上去。
村里静得骇人,静得教人心里发毛。
肖锦娘几次听到有人的哀吟声,壮着胆子寻上前去,却找不到人。时间久了,反而开始觉得自己魔怔,这地方恐怕已经没有活人了。
当她快要走出村落时,这时候,一个呼哧呼哧喘着气的人提着一桶水,从河边奔过来,口中喊着:“救火啊!救火啊!”
空空荡荡的村子里,除了火烧的爆裂声响,便只剩他一人的呼喊在四下里回荡。
肖锦娘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一次次地打起水来,一桶桶地泼向那滔天的烈火。犹如飞蛾扑火,却是杯水车薪。
“你是谁?村里的其他人呢?”肖锦娘谨慎地跟在他身后,叫住了他。
那人回过头来,模样看着是个文弱的青年,头戴逍遥巾,身着旧直缀,还粘着一些草杆子。他目光凝而不动,竟像是个痴儿,看着肖锦娘木讷地呆了一呆,嘴里蹦出来的还是那句:“救火,救火啊。”
肖锦娘回头一望,半个村子已烧成焦炭,咬牙啐道:“呸,原来是个傻子!这样大的火,还怎么救?”
眼看日头西沉,留在这儿只怕要遭祸。肖锦娘扭身便走,越走越快。四野死寂,偏那痴汉还在后头来回奔窜、打水、泼水,一声声“救火啊”渐渐嘶哑得破了音。
肖锦娘听着听着,忽觉脸上一片湿凉……竟不知何时已泪流满面。
她已经走出了村口,脚已经踩在了大路上,但是心却跟着眼泪一路下坠,一步一沉,扯得五脏六腑都疼。胡乱走出三五十步,她猛地一跺脚,骤然转身!
先是疾走,接着竟跑了起来。
跑得发髻散乱,跑得怀中银钱叮当乱响,肖锦娘也顾不上了。
等冲到河边,肖锦娘抄起个木盆,一边跟着傻子舀水泼火,一边又哭又骂————
“蠢货!傻子!都说没救了!为什么却偏要救呢?!”
“为什么呢?!”
“明明已经……已经没救了啊!”
骂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等到半夜的时候,这村落已经烧得七七八八了。傻子已经累得唇舌干裂,肖锦娘的衣容也给火燎得乌漆嘛黑。她拉着傻子到河边,先灌他喝了几口水,又塞他吃了两口饼子。才半瘫在河边休息。
这时候隐约有人声传来,原来是逃去的村民又回来了。众人相见,抱头痛哭。有人在废墟里翻捡亲人的骸骨,有人从井里打捞泡胀的尸身,更多人只是呆呆坐在烧焦的田埂上,眼如死灰,一动不动。
肖锦娘拉着那个傻子,挨个找人问:“您认得他吗?这是谁家的孩子?”
大部分人哭得不能言语,只有一户家人侥幸皆存的农户,定睛看了看傻子,道:“这是我们县学的一个秀才,叫沈放。之前没中举,因而已经疯了。”
秀才这个称呼在这里,并不是什么科举的名头,只要参加过考试,是个读书人,都可叫一声秀才。
肖锦娘又问那渔民:“您认得他的家人吗?他家在哪?”
老渔民面上露出凄苦的笑容,指着一处烧得露出房梁的屋子:“沈放家里没人了,也并不回家。自从他父兄被江捷拉去充军后,他就整日在山林野草里睡觉。”
肖锦娘怔怔地转过头,看着沈放,轻轻地握住了他脏污的手。
后来肖锦娘一面帮着村民挖掘、拾捡、下葬,一面打听目前的局势情形。村民们告诉她,起先来劫掠的是高托山。那厮手段忒毒,先把一家老小捆作一团,再逼问当家的,粮食钱财藏哪?答得慢了,或是不肯回答,当场便砍一个。
这期间,高托山的叛军是不动手搜检的,专等你自家吐露。
老百姓攒些救命的米粮何等不易?在江南层层税赋之后,那都是救命的粮食!又怎舍得全部给出?
自然有人虽然给了,却不是全部给。
然而。
高托山劫过一轮,紧跟着就挨家挨户地开始二轮:搜刮!
如果哪家被搜出藏着的粮钱……高托山一声令下,直接满门老少一个不留!
这般杀鸡儆猴,村民不得不献出了所有的粮食和壮丁,如此才送走高托山。
结果没消停几日,东瀛海寇也扑来了!
他们见村里没什么值钱的财货,一怒之下,索性一把火烧了整个村庄!
“……可朝廷呢?难道朝廷就不管了么?!”肖锦娘忍不住问。她知道江捷虽败,手里却还有十几万人马!
老渔夫转过浑浊的眼珠子,惨笑一声:“朝廷?哈哈哈!那些官兵不来抢咱们,便算天恩了!姑娘啊,没有人在乎咱们死活!没有人!”
肖锦娘听罢,默然低头,继续收拾尸首。
如此脚不沾地地忙了两日,肖锦娘暗忖:现在去江阴太远了。何况天下何处,能有天子脚下安全呢?还是悄悄回晋州才是。大不了寄居在郊区,另买一座宅子,再不与父兄来往便是。
肖锦娘当下就打定主意,歇过今夜,就寻一条船回晋州去。
谁知半夜时分。
江面上竟远远传来一片喊杀声!
肖锦娘心头一紧,只怕贼人又来了,对岸的村子也要遭殃!她连鞋也顾不上穿,三步并作两步赶到江边,定睛一看。江上果然有一伙海寇,正叽哩哇啦地乱叫着。
可怪的是,后面竟还跟着几艘高大楼船,船上赫然挂着斗大的“周”字旗!
作者有话说:
小周的决策,跟历史上的许多豪杰人物不一样。明明可以驱狼吞虎,借力打力的事。却偏要做一个乱中救火的傻子。我想,就当是为了历史上的浙江,为了那句“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吧。扬州昨夜军书至,说道淮安未肯降——南宋末年,汪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