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 周燕官非等闲文官,她手下着实有五百能征惯战的精骑,是具有武装势力的地方官员。
周玉臣心里明白, 有这支人马护着, 妹妹在隆化县便足以化险为夷, 暂时无虞。
但问题是, 燕州确实是周玉臣军饷征银的要地。年初时,闻人鹤也确实是将本年各项税目的开支计划,明明白白地呈报上来, 共同议定后,才各项条款画押用印的。其次,周玉臣筹措军饷的重心,主要在燕、黔、檀三州的豪族大户,粮食也是倚靠燕州的屯田, 和其他战事缓和区的米粮买卖来解决。
再者,丁道雅提出的经济策略中,有一条至关重要:在军事覆盖区,尽可能使用朱砂、金帛等实物,替代大梁的金银货币为流通。不得不说, 这一政策有效地缓解了战争时期货币不足的问题。
须知, 民间的日常是小钱用铜、大钱用银, 铜币,才是百姓最常用的交易货币。但是,铜钱也有价值太低、铜料供应紧张等等问题,使得大梁不可避免地走向了“钱荒”。
尤其是祁州、晋州,这两个大梁铜矿的主要产地。除了矿税被矿监税使把持,克扣贪污横行, 致使矿场纷纷倒闭的原由之外。主因还是历经百年开采,原有的浅层矿脉早已掘尽,而再次深层开采需要更高的的成本;其次则是因为耶藩、秃马锡先后颁发政令,禁止铜料出口,导致他国铜料的输入中断。
更不堪的是,官铸钱偷工减料,民间私铸猖獗。为了节省成本,不论是官方还是民间私钱,在铸钱时不约而同地减少了铜的含量,掺入大量的锡、铅,甚至是泥沙类杂志,形成“又薄又脆”、“人见人恶”的恶钱。百姓、商铺纷纷拒收,甚至出现了“好钱收藏,恶钱流通,恶钱流通失败”等等恶行循环。
因为税收政策规定了“赋税折银缴纳”,白银已经成为大梁财政和大额交易的核心货币,黄金则是士绅大户、地主豪族的储藏货币,因为白银产量不足、战争避险白银囤积等因素,又进一步限制了金银货币的流通,使得钱荒愈发严重。
幸得丁道雅“以物代币”的政策,百姓缴税也尽量以粮、矿、布为主,这才极大程度地缓解了黔州、燕州,以及檀州部分地区的钱荒问题。周玉臣也因此,才能在手中积攒下一部分金银货币,用于在京师、陪都、晋州、建州等非势力范围地区,购买必须的粮食物资。
换而言之。
在周玉臣治下的地区,纳税本就不以金银为主要手段,如何会出现强逼税银之事?那隆化县更是周燕官上任之处,按理更应体察民情,怎会闹出这等苛杂滥税、逼出人命的祸事来?!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是[以物代币]的政策不奏效?不应该啊!”
五月的晌午,天色晴好,屋里屋外一片通明。渠城总兵府大厅内,官员们虽一个个屏气敛声低着头,实际都支棱着耳朵,听隆化县一事的汇报。而同样风尘仆仆的丁道雅,在闻听此事后,便一脸茫然地把过错都算在了自己身上。
莫非是她不了解这个时代的经济实情,才导致政策落地时,出现了推行困难的情况?
可丁道雅分明记得,不管是南宋还是晚明,都曾经有过“米铺许用布帛折算”、“官俸部分折支绢帛”、“以盐换米、以茶易布”的先例,边军饷银不足,往往用布帛、盐引为顶替,地方豪强甚至私造“米券”、“布券”当作钱使。怎么到自己这里,就行不通了?
相比丁道雅的惴惴不安,周玉臣则却沉静得近乎冷冽。她取下那只水晶单照,倦怠地闭目思索了一阵,忽然开口道:“寿年、仲晖,近前来。”
闻人鹤、柳朝二人已将小半年没有见到周玉臣了,忙不迭出列应道:
“臣在。”
“我记得你们二人在查办走私案的时候,也接连撞上几桩大案?”周玉臣问道。
柳朝满脸苦涩,显然接二连三地出现这种事情,实是治理无能,真叫人无颜见周大将军。
而闻人鹤身为吏部少宰兼齐王长史,又是周玉臣身边的老臣了,再是难堪,也须得回答问题:
“大将军明鉴。去年腊月廿一的[老妪鸣冤案],以及今年春月初七的[珍珠私藏案],再加上近期的[茶寮苛税案],桩桩件件都冲着燕州的军户屯田、稽查走私、以物代币几项重要政策而来。出现这样的纰漏,是臣等治下无能,还请大将军责罚。”
柳朝也紧跟而上,道:“这三者看似事出同源,但前两者主因在[逆贼蓄意挑衅],最后一项……则是地方的胥吏官差,连结豪族,共同假借齐王与大将军之名,行不轨之事。实是臣等约束无方,污了殿下与大将军的清名。”
其余留驻燕州的官员,诸如谢问玉、燕襄等人,相顾无言,脸上的神情也不大好看。
毕竟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挑起官民纷争,虽然还没有到“民变”的地步,但是到底尴尬。何况此番竟围了大将军胞妹,众人哪个不慌?是以大家不约而同都放下军国大事,全心关注起隆化县的情况来。
周玉臣捏了捏眉心,摇头道:“释迦摩尼说过,[毁我佛法者,就是穿我袈裟的人]。今日这般情形,我原来也想过,大梁的祸端从来不在外头,而是在里面。越是要用人来推行的政策,落下去往往各有心思,各自为政……但是打仗么,说到底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
“寿年,燕檀走私案子,查得如何?”
闻人鹤当即肃然拱手,沉声道:“回禀大将军,臣等商议过。燕檀走私品类虽繁杂,然而究其根本,应对之策,无外乎[一张一弛]之道。”
“在燕州、檀州商道稳定后,已部分地区开放了月市、互市,限制以珠宝、丝绸、茶叶、香料、马匹为贸易。同时,限制舟楫马车。擅造大船、马车者,私运违禁货物出关者,正犯处斩,全家发边卫充军。经过数月整顿后,粮食、盐巴、铁矿、铜钱私自出境的情况,已初步遏制。再加上,蒲寿庚的子侄亲信于檀州被捕,可谓已初见成效。”
“然而,在天授二十二年以前,大梁边关实在云州,巡防之重亦在云州。如今燕州的重心,既要抗敌御虏,又要支援黔州、稽查走私……兵力分散,难免左支右绌。”
听到此处,原本一脸郁闷的丁道雅,暗中松了口气。
原来,不是自己的策略有问题,实乃燕州兵力不足,难以兼顾内外。燕州本就不是边防重地,从前也不是边关贸易的要地,因此在查禁走私一事上没甚么经验。再者,燕州本来就缺人,用兵策略也在抗敌杀虏、边关冲突上,要腾出人力物力,去稽查内部的贪污受贿、阳奉阴违,也便难了。
古代社会,又不像现代,还能有个12345做投诉平台。
就算是在曾经的那个世界,因为国土偌大、人口繁多,也常常有各自为政、公器私用的情况出现,监管力度各不相同。
更何况是这个“官商匪虏”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互相勾结的大梁呢?
丁道雅不由得暗道:如果是自己,那就效法朱元璋,也来一回“民拿害民官吏制”,直接允许民众捉拿贪官!
那么,周玉臣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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