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的周玉臣, 脸上是不掩饰的兴致勃勃。她对文章爱不释手,翻来覆去读了几遍,最后才目光灼灼地看住丁二娘。
丁二娘的心, 却在这一片“兴致勃勃”中, 再次沉了下去——
在文章中, 丁二娘故意杂糅了不少现代词汇, 诸如“提振市场信心”、“货币流动性弱”、“量化宽松”等词语,自然,也包括“财富基金”。丁二娘笃定了, 只要周玉臣也是穿越者,读到这,就绝不可能毫无波澜!
在那个全民炒股、遍地韭菜的时代,从1990、2007,再到2017、2021……几轮大起大落, 谁还没被股市狠狠教育过?全球老中青的各个年龄段,几乎都割了一遍。
即便没听过什么东方财富、同花顺,还能不知道“基金”是什么吗?
从交出文稿开始,丁二娘就一瞬不瞬地紧盯着周玉臣的脸,观察她的表情变化。哪怕只是一丝惊愕、狂喜、警惕……甚至是愤怒、试探也好!
可眼前这人的模样, 眼神清亮亮的, 半点不似作伪, 倒真像是头一回听说这些新奇词汇。
这怎么可能呢?!
知道“Mercenary雇佣兵”这种非日常的单词,却不知道股票基金?
丁二娘只觉心头一片茫然。
不远处的坝场上,一阵紧似一阵的声浪,卷动了整个寨子。
竹林寨的寨民们,正热火朝天地为祭树神大典筹备米粮、酒水、肉食。二月农闲,正是各寨欢聚祭祀的时节, 而这祭树神则是开年第一桩盛事,关乎着寨子全年的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此时,不少寨民提着酒肉去金哆爷那报名,时不时就为谁捐得多、谁捐得少,引得人群爆出阵阵惊叹喝彩。也有捐完祭品的,便三三两两聚在鼓藏楼下,听老辈子们教小年轻唱寨歌。
窗外的喧嚣,衬得屋内愈发寂静。
丁二娘深吸一口气,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此事与[以物代币]之法,实为相辅相成,或许……可解军饷匮乏之困。”
这时,楼下再次爆发出一声震天的惊叹——
“翁家翁芸,捐酒一百斤!粟米一百斤!肉两百斤!翁妹子,你可真给我们竹林寨长脸啊!”
周玉臣略微分神听了片刻,很快视线又落回丁二娘身上。嗯,脸色发白,整个人紧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我有燕州、黔州两地的进项养着,何来匮乏?”周玉臣反问道。
丁二娘下意识地猛吞了一口唾沫,小声但语速飞快地说道:“因为……您现在是管着天下兵马的大将军了。您从前可以用一州之赋,养一州之兵。一州而已,燕州养得起,黔州勒紧裤腰带也能凑合。但是要让天下人相信,周玉臣所辖之地,饥皆有食,冻皆有衣……仅凭燕州、黔州的税米,是远远不够的。”
“我是南越人,前任土司造反败了,才全家逃难到京师。可为什么是京师?为什么天下人遭了灾、遇上兵祸,都往京师跑?”
“因为京师乃国之中枢,财货汇聚之地,它代表安稳,也代表活路!其他任何州府,都不会有如此效用。”
“也正因如此,将军自入黔州以来,对本地的豪强、士族、寨老、百姓……无不优容礼遇,这与您当初对燕州世家的雷霆手段,简直是天壤之别。我斗胆揣测,将军是欲以北地三州为根基,经营出一个全新的、只属于您的[大梁中枢]。”
“要做到这点,仅凭黔州、燕州一年两季的税收,够消耗么?要养一支足以扫荡干坤的虎狼之师,仅靠两个州的税银和那些豪族[自愿]的捐输,养得起么?不够的。且不说税赋征收缓慢,即便齐王再开金口[募捐]一次,那些豪强巨室,又岂能心甘情愿地挤出真金白银来?”
丁二娘越说越快,喉咙干得发紧,一双眼目却亮得惊人。
她甚至没发现,自己已不自觉地倾身向前,甚至下意识地从周玉臣手中抽过文书,比划起来:“但是,如果用[财富基金]和[以物代币]的方法,局面便大不相同了。”
“何处不同?”周玉臣很耐心,也很配合地问了下去。
丁二娘用指甲划在“利息”二字上,认真道:“这里。假如我们以燕州的名义,发行一组[燕州财富基金]。再拆分为不同的兑期,诸如三个月、半年、一年、三年赎回不等。利息随着存款时长增加,越长的利率越高。如此,便可不动声色、两相情愿地将大户手中的银钱,收拢过来。”
周玉臣心念微动,已然明白,却仍故意道:“若大户心存疑虑,不肯信我,又该如何?”
“怎会不信呢?”
丁二娘抬起脸,眼睛亮晶晶的:“将军当初忽悠……啊,我是说,说服谢家的时候,不也用燕州大量的无主之地,把那些世家说得服服帖帖吗?后来您用此法,更是牢牢拴住了屯田的军户与流民!便是此番入黔州,您不也是靠这手,把黔州兵[请]到去燕州的吗?”
“横竖卖一回是卖,卖十回也是卖。把同一个[标的物],设置多次抵押,这种事情在商贾也不少见。燕州富庶,天下皆知,拿这金字招牌多[卖]几次,又有何妨?”
周玉臣微微颔首,目光却依然平静,又道:“你刚才说封闭期最短三个月。时间如此之短,万一钱不够兑付,岂非自毁长城?”
丁二娘面不改色道:“这个倒也简单。拿半年期的本金,付三个月到期那批人的利息。”
“同理,一年期的本金,挪来付半年期的本金利息……如此重复滚动,只要将军您能一直打胜仗,能安安稳稳休养生息的地盘越来越大,自然会有更多人把钱投到三年期的基金里。等到海晏河清,四方太平,商路、农事稳固,自然也就不缺钱了。”
周玉臣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丁二娘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糟糕!自己是不是太过于得意忘形,说得太露骨了?
这种表面上是“拆东墙补西墙”,实际上是“庞氏骗局”的做法,听着就不像正经路子!周玉臣不会把她当成招摇撞骗的骗子吧?
可是……这种路数,才是大多数盈利产品的常态。投资,尤其是实业投资,哪有立竿见影的?只不过,小规模的组织,没实力、没抵押,玩砸了就直接完蛋。大规模的组织,有实力、有能力,可以真正做到盈利,所以能持续不断地玩下去。
就在丁二娘忐忑不安的时候。
只见周玉臣“噌”地站起来,伸手就把丁二娘架了起来,然后结结实实地按在了主位的椅子上。
周玉臣自己则一转身,直接坐到了丁二娘刚才的椅子上,两只手还规规矩矩放在了膝盖上,膝盖并得紧紧的。那模样,简直就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还一脸的虔诚认真:
“丁老师,那[以物代币]呢?”
刚刚荣升为“老师”的丁二娘,感觉有哪里不太对劲,想站起来,又被“好学生”周玉臣牢牢地按在了椅子上:“既然要查工银的实际发放,又为什么要以物代币?”
丁二娘吞了口唾沫,暗暗觑着周玉臣的脸色:
“因为……因为我觉着啊,朝廷能真金白银拨到各州的银饷,不论是军饷,还是工银,都只会越来越少。百姓手里没了流通的银钱,买卖交易就会停滞。”
周玉臣再次颔首,目光示意她继续。
“所以,若能在黔州、燕州的部分区域,试行[以物代币]。比如朱砂矿、绢布,这种具有高价值的物品。那么不仅百姓之间的日常交易能得以维系,商路也能渐渐复苏。更重要的是,将军您手里能实实在在地攒下一笔金银现钱。”
“我要这笔钱做什么?难道我的治军之道,你不明白?”周玉臣微微一怔,眉头紧蹙,声词中有些凛然。
丁二娘知道她误会了,连忙摆手,道:
“将军误会了!非是让您奢靡挥霍!我是说,不管是金子银子还是铜钱,对将军您来说,都太重要了!因为您得拿这些硬通货,去买其他州府的物资。我指的是,那些不认您发的代币、也不认您周家军旗号的地方。”
周玉臣定定地看着丁二娘,又不说话了。
丁二娘心里直打鼓,甚至有点懊悔自己说得太多。
难不成这家伙,压根就是现代人,就是故意想看看自己知道什么?也不对,就周玉臣那任侠放荡的德行,不是喜欢绕圈子的人。
那她此刻的沉默,到底是听懂了其中关窍,在权衡利弊?还是……压根就没听明白?
就在丁二娘快绷不住的时候。
周玉臣竟骤然起身,对着她,躬身深深一揖!
“丁女士胸藏经天纬地之才,学生不敢安坐受教。”
“请受周玉臣一拜。”
霎时间。
丁二娘,或者说丁亚男,脑中一片空白。是该惊骇于这威震天下的大将军,竟向自己行礼?还是该困惑于对方竟如此尊师重道,甚至要站着听讲?
最后。
丁亚男抬起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带着茫然和颤抖:
“……将军,你为什么会叫我女士?”
在这个时代,这里的人们,更倾向于用“先生”来称呼能传道受业的大能。
对于那些能够教书育人、具有才干的女子,他们往往称呼为“大家”。
所以,周玉臣为什么会叫自己为女士?
周玉臣不知就里,脸上浮出了怀念的神色,叹息道:“这是家母教的。她说,如果遇到才能非凡的女子,应尊为女士。”
丁亚男骤然一怔!过去所有的猜疑、试探、不合常理的细节……此时在心中,都指向了另一种可能。她艰难地吞了口唾沫,继续问道:
“那你的母亲……我是说令堂大人,她平时有什么奇怪的口头禅么?”
老实说,周玉臣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古怪。
但看着丁二娘眼中那份难以言喻的急切,周玉臣还是认真回想起来,并斟酌地回答道:
“家母有许多口头禅,都很奇怪。比如打蟑螂的时候,会说[老娘当年白酒重仓都敢,还有什么不敢的];睡觉前会拉着我的手,说[请务必把宇宙握在手中];还有,每次上阵打仗的时候,她都会大喊[咖喱棒]。”
“很奇怪吧?明明是剑,为什么要说成棍棒呢?”
这一刻,丁亚男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揉搓了一下。像是一封还没有阅读,便被烧毁的信件,只有灰烬从她眼前掠过;又像是遥远山谷里传来的回响,等追上去时,已经人去楼空。
丁亚男迟缓地眨了眨眼睛,眼泪掉下来时,人却笑了——
“因为[Excalibur咖喱棒],是王者之剑啊……”
作者有话说:
且说。关于周玉臣、丁亚男的“信号对频”,从她们第一次见面,我就在想,得怎么相认呢?宫廷玉液酒?how are you?奇变偶不变?还是基金、杠杆,不要慌是技术型调整?最后,把“女士”写出来的时候,我拍了下大腿,这回对了。小周的母亲,庄女士,倒是一开始就想好了。是的,她是这样的。请务必把宇宙握在手中——《银河英雄传说》齐格飞对莱因哈特说的临终遗言,因为都是躺着说的,所以可以看作庄女士的黑暗幽默。Excalibur咖喱棒——《fate》中,亚瑟王saber在使用宝具时的经典台词。翻译过来就是“王者之剑”。另外,这次经期,不仅头痛,还感觉自己全身骨头都被打断了又拿去煲汤。煲完了,炖烂了,又送翻给我重新组上。不是“肯德基热”,是经期的殴打日常,布洛芬受我一拜!最后的最后,大家注意防蚊防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