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第二卷

话音一落, 众人脸上早已按捺不住,个个摩拳擦掌,交头接耳, 嗡嗡议论声充斥帐篷。

且说, 李邦、丁二娘等人在来此之前, 早早将这蔑里干与秃马锡的宿怨根由, 打探得明明白白。当年秃马锡国势强大,压着蔑里干一头,乃是宗主与藩属的君臣关系。为了督缴海东青、东珠、貂皮等等各种珍稀贡品, 秃马锡不时便会差遣“银牌天使”下来。

这些天使一到蔑里干,便要索虏人妇女伴宿。起初还只挑拣那些未婚的下民女子,后来仗着大国威势,愈发不像样,直接强掠貌美妇人。也不管对方是闺女、媳妇, 还是贵族出身。三十年有个唤做“阿古路”的银牌天使,每到一处,专索已婚妇人。若有半分怠慢,立时寻衅构陷,百般刁难。

蔑里干各个部落苦不堪言, 向秃马锡国主告发阿古路。

谁知秃马锡的国主竟说这是赏给阿古路的恩典!是以, 蔑里干的贵族怨怼日深, 积愤难平。

再者。

秃马锡的贵族酷爱海东青与东珠。可那海东青主产于耶藩、五国部,这两个地方既不臣服秃马锡,也不买蔑里干的账。蔑里干为了凑够贡额,年年发兵血战,丁壮折损直如割草一般!

这还不算完。当年秃马锡国主冬巡,强逼蔑里干人顶着酷寒, 凿开坚冰,潜入寒江为他采蚌取珠。多少虏人就此冻毙淹死,做了江中冤鬼!

自然,如果秃马锡只作践平头百姓,两国的仇怨也不至如此之深。

偏偏秃马锡对蔑里干的贵族,也是一样往死里踩!

秃马锡国主出猎,各部酋长须得紧随其后,如奴仆般为他呼鹿射虎。更过分的是,国主一时兴起,便令酋长们赤手空拳去搏熊斗狼!头鱼宴上,国主更逼令各酋长依次起舞取乐!鹰咎檀的爷爷,曾经因不肯当众献舞,而险些被杀。

……如此屈辱,直到白狮部的首领鹰咎重,聚拢虏人各部,决意举兵反抗。他连续几次以少胜多,彻底打破了秃马锡“不可战胜”的神话,四方部落望风归附。最后更以2万精兵,杀败了秃马锡自称的70万马军。从此攻守易势,秃马锡日渐衰弱,蔑里干愈发强势。

说白了,这两个国家乃是血海深仇的死敌,只是单凭他们自家的本事,又谁也灭不了谁。

再加上旁边还有一个同样恩怨纠缠的大梁,三方关系十分微妙。如今听得蔑里干主力都陷在大梁,后方空虚,秃马锡若不趁机捅他一刀,那才叫见鬼!

这些关节,江旺宗在周遭女将的窃窃私语里,也懵懵懂懂听了个大概。

只是。

干活?怎么干?谁来干?

江旺宗两眼一抹黑,连忙转头去看轩辕狗蛋,却见众人目光灼灼,全都钉在自己身上!

他先是一愣,还有些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可电光石火之间,江旺宗猛地想起了周燕官说的那句“老本行”,登时脸色大变:

“不是!你们这是啥意思?轩辕大哥!轩辕大哥!你倒是说句话啊!”

轩辕狗蛋目光若无其事地从江旺宗身上滑开,一副没听懂的样子。其实从李凤儿开口,他就猜到了。毕竟当初余博然那批不翼而飞的贡品,正是他们轩辕兄弟的“手笔”。此番不过是重操故技罢了。

“秃马锡这些年已经被打怕了,纵有贼心,一时半刻也不敢轻易兴兵。”

还是李邦好脾气地笑了笑,温声解释道:“而且他们和蔑里干一样,深冬时节,牲畜要越冬,部落也要休养。所以,我们须得[帮]他们一把,让那些头人觉得,出兵有便宜可占,机不可失。”

江旺宗一听,连连摇头:“可俺们跟秃马锡的关系,也不咋地呀!”

此话倒是不假。

相比之下,大梁和蔑里干之间,再怎么杀得尸山血海、怎么国仇家恨……也就这十来年的事。可大梁跟秃马锡的军事冲突,已经断断续续打了一百多年!在蔑里干真正崛起之前,海洲、蔡州两地杀得血流成河的,是锡人与梁人。

丁二娘心神一动,低声道:“我……我个人有些想法,也不知对不对。”

一直装聋作哑的轩辕狗蛋,立刻重重点头,语气温和:“丁大家但说无妨。”

丁二娘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道:“我觉得,周将军把我们送到这里来,正是因为我们和秃马锡有旧怨。因此,才要防止他们和蔑里干联手灭梁。再者,我曾听过一句话,[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国与国之间,岂有永世之仇?唯有永恒的利益罢了。”

“只要这次能让秃马锡出兵,也许……也许异日他们与我们也能结成同盟,互为奥援。当然了,这都是我瞎想的,也可能不对。”

“俺觉得很对!”轩辕狗蛋马上配合地鼓掌点头:“这些年因为海、蔡两州被占,大梁往秃马锡的商队大幅度减少。锡人饮无茶,衣无帛,正是民怨沸腾的时候。周将军不是说过吗?远交近战,秃马锡如今与我们不接壤,也算是[远]了!”

这一下江旺宗全听懂了。

可江旺宗恨不得自己没听懂。

老天奶啊!早知如此,就该听詹夫子的劝,留在檀州杀虏!那边不过是些澜州流窜过来的散兵游勇,背后还有李宪和、周玉臣和两河几十座军寨顶着!再坏也是在自家的地盘上!

现在好了,他不仅要上阵杀敌,还得假扮秃马锡土匪去抢掠虏人!

手里还就这么百来号人!

“爷爷个腿子的……说俺老江是[特别行动官],敢情就是这么个[特别]法?!”江旺宗痛苦地揉搓着脸。

旁边轩辕狗蛋“嗤”地一笑,蒲扇大的巴掌拍在江旺宗肩上,拍得他一个趔趄:

“怂个鸟!天塌下来,有老子这高个子替你顶着!”

李邦则言简意赅,目光沉静如水:“此事关窍,在于摸准秃马锡人的脾性。对他们那些人而言,杀戮并不重要,劫掠才是主要目的。所以你们只需要足够像[盗匪]就行,必要时,就算没有战利品,我们也能伪造[战利品]。老江,你跟轩辕将军抓紧合计,这几天就动手。”

“记住——要快,要像,要干干净净。”

……

第一次“驱邪”大会,就此结束。

江旺宗失魂落魄自不必说。那丁二娘在听到“特别行动官”这个头衔,也是怔了一怔,拉着邱淑英、李凤儿一道把江旺宗围着盘问。

江旺宗起初还有些不耐烦,可被三个年轻秀丽的女娘围着,到底和跟汉子挤着是两种滋味。正有些熏熏然,却见轩辕狗蛋打他身边过,硬邦邦撂下一句话:

“态度放恭敬点。你那点子功劳,是比得过检举细作的李姑娘?还是比得过倾家助饷、潜伏渠城的丁大家?”

“就凭那两个撞上门的金家兄弟,你也配在姑娘们面前充大爷?”

江旺宗被噎得面皮紫涨,只得讪讪应下,再不敢拿大。

李邦见轩辕狗蛋要去市集看靴子衣裳,便与他一路同行。待二人挤入人声鼎沸处,李邦才压低嗓子问道:

“轩辕兄弟,周大将军和小周大人,在黔州可还安泰?我怎么听江旺宗说,大将军……伤了身子?”

轩辕狗蛋脸上那点本就不多的笑意,瞬间敛尽。他摇头沉声道:“小伤,江旺宗不懂内情,胡说八道罢了。这话到此为止,别传出去乱了军心。”

李邦心头一凛,默默点头。他也知道,堂堂帝国大元帅负伤的消息,一旦泄露,朝野内外必是暗流汹涌,风浪滔天!不论实情如何,最好都密而不发、知而不谈。也就是江旺宗这个夯货,不知轻重啥都给抖出来了。

李邦深吸一口气,顺势换了个话头:“今天看你待丁大家很不一样。从前你总念叨着要攒老婆本,裤衩破了都不肯换,你该不会是……”

轩辕狗蛋像被火烧了一样猛地扭头,急道:“别胡说!”

李邦与轩辕狗蛋乃是燕州城头同生共死过的老弟兄,哪里怕他?当下嘿嘿一笑,拍了他后背一掌:

“不喜欢?不喜欢你今天夹着嗓子跟她说话?还说什么[俺这身板粗笨得很],只敢蹲在她面前,头都不敢抬?”

轩辕狗蛋被他臊得耳根通红,脖颈上的青筋都涨了起来,憋了半晌,才闷声道:“你明知道她胆子小,这种玩笑以后不能开。”

李邦唔唔两声,算是应承,却又锲而不舍地问:“那到底喜不喜欢?”

轩辕狗蛋的脚步顿住了。

喧嚣的人流里,尽是异乡的方言。这里谁也不知道他是谁,谁也听不懂他的心思。

轩辕狗蛋默然片刻,才苦笑道:

“要论喜欢……那自然是喜欢的。这么好的人,样貌、才情、心性,样样都好。谁能不喜欢?她第一次在渠城唱《穆桂英挂帅》的时候,我连着好几夜,梦里都是那调子。我梦见过她很多次,梦里台下人头攒动,我挤在人群里仰望着她……有时候,又梦见台下空空荡荡,只剩我一个人。李兄弟,我真不想台下只有我一个人。我宁愿自个儿淹在人群里,叫她看不见我,也不想她这般冷清。”

“后来多少次冲阵搏命,我都是哼着那支曲儿撑下来的……到这个份上,又怎能说不喜欢呢?可喜欢就要娶回家吗?我觉得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沉沉的温柔:“她这么胆小的一个人,放着京城的好日子不过,把家产都捐了来燕州,现在更是跟着我们到了这秃马锡。我知道,她心里装着清风明月,装着故国山河,可能还装着周大将军那样的英杰人物。总之……不会有我。可我不想让她害怕,更不想让她为难,就这样也挺好。”

李邦点了点头,又问:“所以你请命来秃马锡,也是为了她?难道你以后就一直默默对她好,什么结果都不要么?”

片片雪花,无声无息地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

虎背熊腰、一身煞气的轩辕将军,缓缓摊开了自己粗糙的大手。细碎晶莹的雪花,轻轻盈盈地落在他的掌心上。他没有握紧,只是极小心地拢着,仿佛捧着世上最易消散的梦。

任由那细腻轻柔的雪片,轻轻化了干净,好像从未存在过:

“嗯。什么也不要。我只要她知道……她很好,值得这世上很多人对她好。”

“走罢,”他拍了拍李邦的肩,又恢复了那副瓮声瓮气的粗豪模样,“陪我去买双靴子,要秃马锡女郎最时兴最漂亮的那种。”

作者有话说: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可以提前透露的情报】:丁同志和轩辕,不会有感情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