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第二卷

鹰咎檀产生这样的疑问, 再自然不过。

蔑里干与大梁之间的战争,是一场意在“亡国灭种”的全面战争,不是等闲的边关摩擦可比拟。到了这个份上, 只有两种选择可走:继续战争, 或议和停战。

前者自不必说。后者议和, 你得有能让对方点头答应的条款, 得割地赔款,得给人称臣的当孙子。天授帝在海上南巡的时候,就积极写信给鹰咎檀, 不断重申自己“此生绝无踏入中原之心”,甚至愿意“削去旧号”……而这时候,他已经承诺了要割让燕、檀、澜、云四州。

当然,天授帝的姿态无论放得多低都不足为奇。有些人跪得太久了,以至于大家都觉得他们生来就该是缺两根骨头的。

真正令人费解的是, 这位梁国使者居然不是天授帝派来的,而是周玉臣。

众所周知,周玉臣对蔑里干的强硬态度,在她下令处决黑熊王的那一刻就显露无遗。通常而言,像黑熊王这样级别的军事统帅兼蔑里干大贵族, 其最大的价值在于充当“谈判筹码”。即使换不回梁国太子或五皇子, 赎回一个陈毓川总该绰绰有余。

其次是统战招降、套取情报, 总之,往价值最大化使用。

但是周玉臣没有。她甚至没有给黑熊王活着进入皇宫、与王皇后讨价还价的机会。而是直接命令朱无为在俘获后,当众“阵斩”了这位大贵族。其态度之强硬,是半点斡旋的余地也不留。遑论京师大捷之后,周玉臣依然驻留在北方前线,选择继续对峙。

其志在死战, 无可置疑。

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为何还要特意遣使前来,提议“停止战争”?难道她周玉臣就不怕被主战的同僚耻笑吗?

别说蔑里干国主不理解,事实上,余博然当初也是骂骂咧咧地走向蔑里干的。

不过骂归骂,此时的余博然却神色从容,不疾不徐道:“尊敬的国主,想必在[天神之眼]和[阿尔格斯]的准确情报下,您对贵国军队在前线的表现,已经了如指掌。”

鹰咎檀不置可否,那双被酒精与悲痛烧得通红的蓝色眼睛,透露着一种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深沉与耐心。

于是余博然继续说了下去:“事实上,我们将军对黑熊王怀有极高的敬意。那是一位真正的勇士。无论是燕州的攻城战,还是京师的围城战,从始至终,这位黑熊堡的后裔都冲锋在第一线。老实说,他第一次兵临城下时,确实让我们将军寝食难安。”

“但你们还是杀了他。”鹰咎檀用手中的酒杯轻轻敲了敲桌面,发出清脆的响声。立即有侍从上前,为他重新斟满了酒液。

“是的,”余博然坦然地直起脊背,平静地迎向国主的目光,道:“正因为黑熊王是一位真正的、无法驯服的猛兽,将军才不得不杀了他。毕竟,没有人会把一头极具威胁的烈熊放归森林,不是吗?”

鹰咎檀抿了一口酒液,暗红的液体在他唇边留下痕迹:“你的话像是在暗示,朕的兄弟,无论是勇气还是军事才能,都远远比不上黑熊王。”

“外臣不敢妄言。”

余博然垂下头颅,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微妙起来:“不过,梁国确实应当感谢银象王。当初银象王在燕州时,全州只剩下一个中渡镇而已,而我们将军麾下只有区区千余人。兵力悬殊,如同天壤之别。若非银象王选择按兵不动,我们又何来收复燕州的机会呢?”

“后来皇帝陛下南巡,银象王殿下更是展现出了令人赞叹的克制与宽宏的气量,仅仅派遣了一支偏师南下追逐……结果就是我们的皇帝陛下,至今安然无恙,朝廷局势也依然稳固。这难道不应当感谢他么?”

鹰咎檀捏着酒杯的手顿了一顿,沉默了片刻。

霎时间,整个空旷的大厅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木炭微弱的噼啪声。

几缕浅金色的发丝,散落在鹰咎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上。他随手捋过乱发,露出一双浅蓝色的眼睛。俊美与年少,在这位国主身上,反而显出了一种冰雪般不近人情的冷漠。

须臾,鹰咎檀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悲痛瞬间被一种极致的讥诮所取代:

“这种粗劣的离间故事,便是朕后宫中的女人都不屑于使用!难道你们梁国的黄金,连同你们梁人的脑子,都被耗子啃噬殆尽了吗?梁国使者,朕不介意帮你清醒一下——现在是我强尔弱!用你们梁人的话来说,就是[我为刀俎,尔为鱼肉]!记住!是你们的皇帝,痛哭流涕地乞求朕做他的君父!是他卑微乞求朕,收下本就不该属于你们的州府!”

“回去告诉周玉臣,如果她还想和谈,就得拿出像样的诚意来。否则,就跟你们的皇帝一起,继续在恐惧中等待朕的裁决吧。”

话音未落,少年国主手中的酒杯一翻,杯中残酒尽数倾泼在余博然的脸上,暗红色的酒液顺着他的额头、眉眼,一滴滴沉重地砸落。

滴答。

滴答。

辛辣的酒液灼烧着余博然的眼目,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这迎面泼来的羞辱,简直就像一记耳光。

片刻后,余博然松开了紧握的拳头,平静地抹了把脸:

“尊敬的陛下,周将军她不打算和谈。”

鹰咎檀目光一凝,便听余博然又缓缓道:

“您应当知道——议和乃是君主与君主之间的谈判,是王冠与王冠的交涉。我们将军,恕我直言,她还没有这个权柄。”

“哦?”

鹰咎檀自王座深处俯下身,阴影笼罩着阶下之人,语带戏谑:“那你来做什么?莫非是来与孤的后宫争宠的?若真如此,你最好先去换身丝绸长裙,再找个手快的军士,好好[修剪]你身下多余的累赘……这样或许朕宰杀你的时候,还能获得几分愉悦。”

阶下的侍从与骑士们,适时发出了压抑的嗤笑。

余博然恍若未觉,而是俯身再拜,道:“请陛下容外臣把话说完。外臣风闻,早在二月时,陛下便以无上的睿智,开始着手推行[三省六部]之制。为此,您甚至曾派出天使,严令黑熊王停止攻城。以陛下的圣明,想必也十分明白,在朝堂改制的同时又要对外用兵……将是何等的内外交困!如果此时还不停战,恐怕陛下会比我们将军更早一步,困于其中。”

“再者,银象王是什么时候开始按兵不动的?又是为了什么在京师裹足不前?难道生擒我朝天子的功勋,竟还抵不过一座唾手可得的梁国都城吗?难道什么人进了那座王城,都能自称是天子吗?”

鹰咎檀的脸色肉眼可见地产生了变化,那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令人悚然的耐心与平静:

“有趣的谎言!然后呢?”

余博然微微抬起头来,道:“我们将军认为,一个只知道贪恋帝京奢华、企图取代梁国天子的贵族,正在败坏您的荣光。当然了,陛下当然可以继续推动这场战争,这是您的自由。但是明年春天的时候,请为我们将军换一个合格的对手。”

大厅再次陷入了沉默。

直到一个大臣装束的贵族,急匆匆地上前来,俯身在鹰咎檀耳边低语了几句。年轻国主的面色再次阴沉,甚至忍不住咒骂出声:“……天神的诅咒!这帮不知天高地厚的蛆虫!”

后半截饱含杀意的咒骂还未落下时,余博然就被两名侍卫架着胳膊,不容置疑地“请”出了海格力斯宫。

后来,在简陋的驿馆中,余博然才辗转听说了那天的后续:又一位御前大臣,因为私下修剪了头发与胡须,而被暴怒的国主当场判处斩首。

事实上,按照鹰咎檀之前的“改革”来说,修剪胡须、整理发型、奢华宴会、领主入宫……都是一个蔑里干贵族应当展现的文明礼仪。贵族们早已习惯了这套繁琐的流程。况且蔑里干地广人稀,当王后去世的哀讯,终于抵达某些偏远领主的城堡时,那些领主很可能早已按“新法”完成了理容修面。

据说,在鹰咎檀连续砍下几个头颅后,陆续又有不少大臣主动自首。

年少的国主这才意识到,按照他的逻辑再杀下去。蔑里干全国上下,从宫廷重臣到地方小吏,至少要有好几百颗头颅要被砍落在地。简直砍都砍不完。

除了鹰咎檀的母亲,也有一些理智尚存的御前大臣,委婉地提醒他:你父亲去世的时候,你都没按祖宗家法来置办丧事,王后再是尊贵,她的身份总归不能凌驾于先王之上吧?没理由儿媳妇的规矩,比父亲还大吧?

鹰咎檀有没有听进去,暂且不知。

在余博然冷眼旁观的同时,他也不免担忧起来。虽然在进入海格力斯宫之前,自己就已经以使者的名义,拜访了几个没有入驻王城的蔑里干贵族。

然而,在鹰咎檀那被极致悲愤所点燃的狂怒之下,那些贵族自身尚且难保,遑论于他?自己真的还能回去吗?还有秃马锡那边,李邦、丁二娘、李凤儿、邱淑英,她们处境如何了?

当初,周玉臣派她们随同出使时,只说李邦跟余博然一样,都精通虏语。而李凤儿、邱淑英因为之前的经历,也略能听懂一二。这几人外出公干,余博然都能理解,毕竟语言确实是使者的第一关卡。只是丁二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小周大人偏要推荐这位丁二娘?

她那么胆小的性子,当得了间谍和说客吗?

再者,以这些姑娘的容色,万一被秃马锡的那帮“娶妻全靠抢”部落酋主看中了,非得强留下来,该如何是好?

唉!

腊月二十九日,秃马锡这厢,同样是寒意煞人。

被余博然忧心的丁二娘本人,这会儿正在毡帐里烤火取暖。她裹着一身厚墩墩的土褐色毛毡袄,头上没戴首饰,只用头巾包得密不透风,脚上蹬着一双灰不溜秋的毛毡靴。若非腰间悬着一柄短刀,她的模样与寻常秃马锡妇人并无二致。

——啪嗒!

风雪卷着帐帘子一阵拍打,李邦领着几个人扎进帐内,带来了一股寒气与喜悦:

“丁姑娘,看看是谁来了!”

作者有话说:

余博然骂骂咧咧但是听话地去了。